因为一根绣花针，我选择了退婚

顾廷舟迎亲那天，喜袍衣襟上突兀地别着一根银针。
我怔愣地看了好久，斩钉截铁道：「我不嫁你了，我要退婚！」
顾廷舟不可置信，瞬间红了眼眶。
他顺着我的视线，发现了衣襟上的一根绣花针，顺手拔掉之后，他嗓音发颤求我：
「汐汐别耍小性子了好不好？我们从小到大都是青梅竹马，你要的九十九抬聘礼，我都给你了。为了让你们宋家风光，我请了全京城的达官贵人参加我们婚宴，就连太子也会到场……」
娘亲父亲听闻我就因为一根绣花针，就要退婚不嫁，父亲气得差点心疾发作，娘亲同样以泪洗面。
庶妹更是又气又心疼：「廷舟哥哥这么好的人，温润守礼，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侍郎，娘亲生病的时候，他千里迢迢找来药材。姐姐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你不嫁我来嫁！」
在顾廷舟哀求的眼神里，我没有犹豫，脱下嫁衣丢给了庶妹。
我没有丝毫犹豫，解下了嫁衣，丢给了一旁的庶妹宋澜澜。
所有人都还从震惊中没有缓过神。
嫁衣用了最好的绫罗，上面的珍珠还是顾廷舟舍生忘死，亲自从海中贝壳中挖来的，每一颗都闪烁着的温润的光泽，毫无瑕疵。
而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像破布一样，把嫁衣丢了出去。
顾廷舟望着被我扔下的嫁衣，一瞬间红透了眼眶，唇角惨白地轻颤。
宋澜澜捧着我的嫁衣，半晌才回过神。
眼底闪过亮光，唇角压不住震惊与窃喜。
「姐姐你真不嫁了？可别后悔！」
「廷舟哥哥那么好的人，仪表堂堂，家世又不俗，哪里配不上你！」
「你说不想太早嫁人当操持家宅的宗妇，廷舟哥哥也纵着你，一心一意等了你三年之久。」
宋澜澜气不过，指尖指着我，叉腰为顾廷舟说话。
「上次你说要吃芙蓉糕，廷舟哥哥天不亮就去街上帮你排队，你还要怎样？」庶妹嫉妒得眼红，语气尖得刺耳。
她冷笑：「嫡姐你就使劲作吧！错过了廷舟哥哥，谁还会对你这么好，把你如珍如宝地捧在掌心上！」
不止是庶妹，周围所有人都向我投来异样眼神，指责不断。
我大概是全京城，唯一一个在成亲当天闹着悔婚的人。
但我毫不在乎。
哪怕被千夫所指，这婚我必须退掉！
顾廷舟轻声，卑微开口，声音透着祈求：
「汐汐到底是我哪做得不够好？你说出来，我立马改！」
他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我，满眼的鲜红。
「你是不是觉得聘礼不够，想要付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哽咽着：「求你……不要退婚。」
周围唾沫议论声，朝我砸来。
「宋家小姐闹得太过了，哪有成婚当天突然就要退婚的！这把两家的颜面往哪放！」
「新郎做错了付么？听说顾家公子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还不够吗？」
「听说顾家公子跟她青梅竹马，爱她如命，瞎了眼了，遇上这种不知足的女人……」
他们说得没错，顾廷舟确实爱我入骨，为我做了很多事。
几年前，娘亲病重，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
是顾廷舟推了所有公务，跑死了三匹马，才从西北找来了那一味药草，还摔断了一条胳膊。
我爹经商，惹上了官司麻烦，差点被人送入牢里。
也是顾廷舟四处收集证据，为我爹奔走，找了大理寺的少卿出面，才帮我爹洗脱了罪名。
可以说，我们宋家欠了他不少恩情。
但我神色冷漠，望着他衣襟上那根细如牛毛，闪烁冰冷光芒的绣花针。
那根针像是淬了毒，深深扎在我心口上。
哪怕拔出来，还是觉得膈应，刺痛。
我想了很久，终究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嫁给他。
顾廷舟还在低声求我，眼中的水雾随时会掉出来：
「汐汐你不能因为一根银针，就跟我退婚！」
「喜堂，花轿，迎亲队伍……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按照你的喜好去准备。」
他满眼恳求：「汐汐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们成婚之后，我一定会慢慢改！」
「你是我的所有！汐汐你比我的命还重要，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他拉着我的手，贴向他冰凉的面颊，「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躲开了他的触碰，冷漠地抽回了掌心。
「顾廷舟，我还是要退婚……你另娶别人吧！」
我爹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宋汐汐你敢不嫁他，当众悔婚，让廷舟难堪，我现在就断绝与你的父女关系，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娘亲一手扶着我爹，一手推搡我，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怎么生下你这个不孝女！你非要气死我们才安心吗？」
「廷舟为你做过多少事？你都忘了！宋汐汐你怎么能这样狼心狗肺，像是没长心！」
娘亲痛心疾首，一副要与我拼命的样子：
「你不嫁他，我便不认你这个女儿！」
「天底下除了廷舟，哪还有对你更好的男人！汐汐娘亲从小教导你要知恩图报……你突然悔婚，让廷舟难堪，伤了两家的和气，你太让为娘失望了！」
庶妹在一旁阴阳怪气，故意拱火：「爹娘你们别怪姐姐了，我想姐姐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原因。」
我爹喘气咬牙问我：「汐汐你到底为付么突然不嫁廷舟了？」
娘亲拿着帕子擦拭眼泪：「你说呀！汐汐你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不可能就因为一根针！」
我平静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别的原因。」
「就是为了一根针，我不嫁了。」
身为同父异母的妹妹，都听不下去了，她大声指责：「宋汐汐你仗着廷舟对你的宠爱，任性胡为也该有个限度！」
「一阵绣花针而已，有付么关系！」
顾廷舟赶紧解释：「汐汐，是我太心急娶你，喜袍的衣襟破开了，让下人随意缝补了一下，留了一根针在上面，没来得及检查，你原谅我这一次！」
「只是一根针，你便弃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他一遍遍苦苦哀求。
我和顾廷舟从小青梅竹马，两家人很早就定下了婚事。
顾廷舟保护我，照顾我，是完全超越兄长的存在。
为了救溺水的我，跳入冰冷的湖水中，丢掉了半条命。
被恶狗追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被恶狗撕扯下一块肉，还让我快点跑。
可以说他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我却深深吸气，固执地又说了一遍：「我不嫁！」
因为我迟迟不上花轿，还脱掉了嫁衣悔婚。
宋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唾骂我的人。
顾廷舟的父母也被惊动，来到了宋家门口。
他们下了马车，焦急地上前，我爹娘羞愧地抬不起脸。
我爹连连叹气跺脚，恨不能没生下我这个逆女。
和我最亲近的顾母握住我的手：「汐汐到底出付么事了？为付么就不嫁廷舟了？」
顾父忍着怒气，叹息：「汐汐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一眼相中的儿媳，你和廷舟青梅竹马十几年，怎能说不嫁就不嫁了？」
我褪下手腕上顾家的祖传玉镯，交还给了顾母：「对不起伯母，廷舟很好。但我和廷舟有缘无分……我真的不能嫁他。」
顾母看着碧绿的镯子，手指颤抖，不肯接过去。
「不行，汐汐你就是我们顾家的儿媳！」
「廷舟敢娶别人为妻，我第一个家法伺候，打断他的腿。」
顾母嗓音颤抖，想要让我回心转意，慈爱道：
「汐汐你忘了，你从小就仰慕廷舟，上元节时候，你在孔明灯上都写要嫁给廷舟做夫人，跟他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呼吸停滞了一瞬。
心尖像被银针刺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我屏住眼底的灼热，轻声一字一句说：「伯母，以后我可以当廷舟的妹妹，也可以认作你们的干女儿，继续孝顺你们，只是不能嫁给他……」
顾母急切追问：「汐汐到底是为付么！」
「一根忘掉的绣花针而已呀！」
她垂泪道：「汐汐你出嫁前，还特意请了最严格的教习嬷嬷，教导你礼仪规矩，你挨了那么多次鞭子，就为了嫁给廷舟后当好后院主母。」
「你明明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喉咙里一片干涸。
下意识用袖子，遮住了留下伤疤的手腕。
顾母拿出了一张纸条，是我的字迹。
「廷舟科考前夕，你供奉了这张字条在佛像前，乞求他登科及第，出人头地。」
字条上，我工工整整写着，信女求顾廷舟金榜题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撇开了眼睛，神色依旧没有起伏。
「汐汐，你为了让佛主达成心愿，跪在佛前三天不吃不喝……最后饿得晕厥过去，被婢女搀扶出来。」
「你分明是在乎他，对他有感情的！」
「告诉我，廷舟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帮你罚他！」
顾廷舟不知道这些事，听到顾母提起，眼眶瞬间红透了，像是承受不住剧烈的情绪，整个人都在发抖。
「汐汐你为我做过这么多事！」
「你说啊……我做得不好，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但是你不能悔婚！」
「嫁入顾家后，我付么都依你，用尽一切补偿你。」
我收敛了所有情绪，哪怕喉咙哽咽得生疼，仍是面无表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他衣襟上有一根绣花针，我就是不能嫁他！」
顾廷舟崩溃地扯了扯唇角：「绣花针……就是因为一根绣花针！？」
他又哭又笑，拿起那根被他扔掉的绣花针，送到我手中。
握着我的手，抵在他的心口上：
「没有放好绣花针是我的错！」
「汐汐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解气？」
「在我心口上刻上你的名字，能不能让你相信我？」
他拉着我的手，朝着心口猛然刺去。
我眼皮一颤。
忽然一道娇弱的身影突然跑了出来，挡在了顾廷舟面前……
顾家的哑奴拉扯着我的衣摆，不容许我把针再刺入顾廷舟的胸口。
她仰起娇美的小脸，楚楚可怜地眼底聚满了泪光。
一双纤嫩的小手不停比划着。
示意我，银针是她不小心留在顾廷舟衣襟上的，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跟顾廷舟没有关系。
前一刻还在红透眼眶求我不要退婚的人，看见冲出来的人影后，浑身立马紧绷起来。
他掩住眼底的急切，沉着一张脸，对着哑奴不悦怒吼：
「你一个顾家奴婢，身份低贱，谁许你跑到汐汐面前碍她的眼，还不快点滚下去！」
哑奴浑身一颤，眸光破碎地看了顾廷舟一眼。
顾廷舟深深皱眉，眼中的心疼呼之欲出。
他还以为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哑奴摇摇晃晃站起身，轻轻咬了下唇瓣，正准备离开。
「站住！」我忽然冰冷出声。
顾廷舟脸色一变，紧张地看了过来。
我擦了擦她刚才伸手碰过的地方，才慢条斯理开口：「既然你承认，是你不小心把银针落在了顾廷舟的喜袍衣襟上，一根银针也是冲撞，坏了我成亲之日的喜庆。」
「大婚之日不易见血……」
我浅浅一笑。
顾廷舟袖子下的手指才刚松开。
我又略微提高了嗓音：「就罚你跪在这，跪到天黑为止。」
顾廷舟迎亲是在早上，跪到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么跪下去，她的膝盖肯定要跪坏了。
哑奴捏着自己的裙裾，摇摇欲坠，受尽委屈，梨花带雨地悄悄看了一眼顾廷舟。
顾廷舟的脸色也不好看，眉眼笼罩这一层心慌意乱。
他上前两步，恰到好处把哑奴挡在了身后。
隔绝开我的视线。
「汐汐，我们大婚之日，成婚要紧……」他压低嗓音，无比温柔，无比恳切，仿佛是为我考虑，「没必要跟一个奴婢计较。」
「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身为宋家嫡女就为了一根绣花针大发雷霆，重重责罚一个奴婢，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庶妹宋澜澜也帮着顾廷舟说话：「姐姐别太过分了，奴婢只是不小心落下了一根针，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让她从白天跪到天黑吗！」
哑奴感激地朝宋澜澜投向一瞥。
顾廷舟也多看了她一眼。
宋澜澜面颊一红，像是打了鸡血，格外卖力地为他出头，指责我：
「姐姐你不是闹着要退婚吗？这个哑奴是顾家的奴仆，你还没进门呢！哪有资格去管！手伸得这么长，退婚之后，还有哪家肯要你这样的媳妇！」
她一改刚才的愤愤不平，又带着哭腔求我：
「姐姐你要退婚，不在乎自己名声也就算了。可我们是姐妹，你不能故意毁了我，连累我名声，让我以后嫁不了人……」
她话音落下，周围议论纷纷，都是对我的谩骂。
「哪有这样当姐姐的？她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娶宋家的小姐！」
「就是！我看她就是狮子大开口，临门一脚闹着退婚，说不定是想讹顾家一笔，让他们再添聘礼。」
「宋家人蛇鼠一窝，各个都好算计。」
我爹捂着心口，仰倒下去。
我娘吓得三魂去了两魄，哭肿双眼，恨恨瞪着我：「汐汐你非逼死你父亲才安心吗？」
「我怎么生下你这个讨债的！你快答应顾家，上花轿吧。」
「算娘求你，别再闹退婚了！」
我娘扶着我爹进了宋家，没脸再应对这场闹剧。
顾廷舟挺身而出，像是保护我，对周围人厉声呵斥：
「你们够了！」
「汐汐是我的妻子，是我顾廷舟愿意拿命去保护的人，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容不得你们对汐汐指指点点。」
「谁敢再说汐汐一句不是，别怪我报官！」
周围的喧闹声才平息。
我淡淡看了顾廷舟一眼：「我没答应嫁你，也不会成为顾家人！」
顾廷舟失魂落魄，笑得惨淡：「汐汐……只是一根针！我对你这么多年的感情，比不上一根针吗？」
宋澜澜气得冲上前，扬手就要给我一耳光。
她气得面目扭曲：
「宋汐汐你是不是被下降头，得了失心疯？」
「跟你同为姐妹，我都觉得羞耻！」
「廷舟哥哥帮你说话，你还坚持要退婚，伤他的心，你到底闹成付么样才罢休？」
「宋、顾两家的颜面，已经被你踩在脚底下了！」
我躲开了庶妹打来的一巴掌，冷眼看她面目狰狞的样子。
还是重复：「我不能上花轿，更不能嫁他！」
「嫁了他，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顾廷舟身体重重一颤，他悲伤又绝望地盯着我。
「汐汐，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是不是要我把心挖给你，证明里面只有你？」
他说着就要拔出护卫手里的刀，把心劈开给我看。
顾家的哑奴疯了一样，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尖锐的哭声，去抢顾廷舟手里的刀。
顾廷舟用力把她甩开。
哑奴跌坐在地上，面色一片惨白。
他厌恶地朝着哑奴怒斥：「都怪你！」
「你一个哑巴，不会说话，连手脚也笨拙，一件衣服都补不好……害得汐汐这么生气。」
顾廷舟嘴上骂得特别凶。
看见哑奴的眼泪之后，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垂下眼帘，遮住满眼的心疼。
哑奴心一横，跪爬到我面前。
不停地给我磕头赔罪。
手还在不停比划：
「都是奴婢的错，要怪就怪奴婢，奴婢笨手笨脚，别牵扯到公子身上。」
「公子对小姐是一心一意的！」
见我不为所动。
她继续「砰砰」地磕头，直到头上都是血。
顾廷舟忍不住皱眉，制止：「够了！」
我看了一眼顾廷舟，轻笑：「她一个奴婢，做不好事情，漏下一根针，毁了我成婚的心情，让她磕几个头赔罪而已，顾廷舟这样也不行吗？」
哑奴挣脱开顾廷舟的手，眼睛里流着泪，跟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比划着：「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粗笨，才害得宋小姐生气，奴婢给她继续赔罪就是了！」
顾廷舟心疼得差点忍不住。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暗中头朝着旁边的小厮使了使眼色。
小厮把我才缓过来的爹娘又请了出来。
我爹看见地上的血迹，气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我娘慌忙给他顺气，朝我训斥：「你何时变得这么心狠手辣，刻薄恶毒了？」
「成亲之日，不该见血，漏掉一根针想必是她一个奴才不小心的，汐汐你还要不要名誉了？饶过她这一回吧！」
庶妹宋澜澜捂住眼睛，一副不忍心看的模样。
「嫡姐你真残忍！」
「奴婢不小心漏掉一根针，你就要打死她吗？」
「以后谁还敢当你的奴婢。」宋澜澜一脸悲天悯人，对跪着的哑奴同情道：「你还没跟廷舟哥哥成婚，脾气已经这般大了，嫁入顾家后，那些奴婢都得遭殃。」
跪在地上的哑奴，恰到好处瑟缩了一下，露出红肿的额头和苍白的小脸。
我没有半点生气，还朝着宋澜澜笑了一瞬。
「你这么帮着顾家说话，爱慕顾廷舟，你就替我嫁过去吧。」
庶妹一下子，羞红了脸没有反驳。
让她嫁过去，她求之不得呢！
我弯了弯唇角，戏谑道：「只要你嫁过去之后别后悔！」
宋澜澜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握紧了手里我脱下的嫁衣，眨着眼睛，满眼爱慕望向顾廷舟。
「我怎么会后悔？廷舟哥哥那么好的男人，你都不懂得珍惜！」
「要后悔也是你！」
「我嫁给了廷舟哥哥，生米成了熟饭。姐姐你想再换回来，我可不会答应的！」
在顾廷舟痛苦的眼神下，我平静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后悔，你替我出嫁便是！」
顾廷舟上前一步，挽留我的动作生生顿住了。
我毫无留恋离开。
宋澜澜换上了我的嫁衣，走到顾廷舟身边：「廷舟哥哥，我姐姐不懂珍惜，她根本配不上你的好。」
顾廷舟还在痴痴，出神，盯着我的背影。
宋澜澜急得握住了他的手，嗓音更娇软了。
「廷舟哥哥，我比姐姐更爱你，我仰慕了你好多年，一直躲在角落里面看你跟姐姐青梅竹马。」
「这么多年你送姐姐的东西，她不要丢掉，都被我捡走了，每一样我都精心保管着。」
「我嫁入顾家，一定会孝敬公婆，操持好事务，做好一个贤良典范。姐姐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到……」
我心中想笑，我的庶妹可真蠢。
她只顾着向顾廷舟诉衷肠，同我比较，想要压过我。
却没注意到她的「敌人」从来不是我，而是怯怯躲在顾廷舟身后，红着一圈眼眶的哑奴。
哑奴一出现，我就注意到，她身上衣服布料极好，根本不是一个奴婢能穿的。
更重要的是，她里面露出红色的衣领。
我同顾廷舟成婚，才穿了凤冠霞帔。
她故意也在里面穿了正红色的衣裳。
再加上那根故意漏下的针……
都是无声的挑衅。
顾廷舟早就是她的所有物了。
所以我才会看到他衣襟上的一根银针后，彻底心寒，决定退掉婚事！
只有宋澜澜傻到把我丢掉不要的人，当成一块宝。
顾廷舟没有答应换亲，朝着我追来。
「汐汐，我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他喉咙哽咽，还装得一副情深。
「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你才愿意继续婚事！」
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瑟瑟惹人怜惜的哑女身上。
「只要把她嫁给我们府上的下人，我就答应和你完成婚事。」
顾廷舟浑身僵住。
哑女更是瞪圆了小鹿一般受惊的眸子。
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哭腔。
她躲到顾廷舟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袖。
顾廷舟僵硬地望我：
「汐汐换个别的要求行吗？」
「只要是别的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我笑了出来：「廷舟你不是对我一心一意？所有人都知道你爱我如疯如魔，为付么她不行？」
「还是你对我的感情，都是你装出来的？」
顾廷舟不敢看我眼睛，干巴巴说：
「她是个哑巴，谁会要呢？」
「连我都嫌她笨拙，更没有男人会娶她了！汐汐她只是个奴才，没必要逼她跳火坑。」
「何况她发过誓，一辈子不嫁人，留在顾家伺候……」
留在顾家伺候？
还是留在他的身边伺候？
我冷冷盯着顾廷舟看了一眼。
他心里也许是有我的，但这不妨碍他对其他女子动情。
正因如此，看他一副对我痴心一片的嘴脸，我才觉得无比恶心，难以接受。
我吩咐丫鬟取来了笔墨纸张。
当着众人的面。
我一笔一划，写下了退婚书。
写完之后，笔墨未干，我把退婚书送到顾廷舟手里。
「从此，你我再没有干系。」
顾廷舟慌了。
黑色的墨汁染了他满手。
他拦在我面前：「汐汐，我不答应！」
「她只是一个丫鬟，不会妨碍到你。你不喜欢她，等我们成婚后，我把她打发到其他地方去住。」
说到底，他连把这个哑奴送出去都不愿意。
还想骗我跟他成亲。
宋澜澜一脸高兴，扑到顾廷舟身边，扶住摇摇晃晃的人。
「廷舟哥哥，你还有我！姐姐她不识好歹，执意跟你退婚，是她有眼无珠。」
「我可以照顾你，陪伴你……我比姐姐大度知理，绝不会做出这样绝情，让你难堪的事。」
我写下退婚书后。
爹娘命人把我关入了祠堂。
「宋汐汐你可知错？」
我爹严词厉色，拿出了家法的藤条。
「汐汐你服个软吧，把退婚书收回！」娘亲苦心劝我。
「只要你愿意回头，廷舟还会娶你的！」
我酸涩了一下。
唇角浅浅勾起讽刺的笑。
顾廷舟还愿意娶我，我就要嫁他吗？
嫁过去跟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哑奴争宠！
「因为一根绣花针退婚，传出去，你让我们宋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我没有退让，直视着爹爹手中的藤条。
「婚书已写！」
「我宋汐汐绝不会嫁他。」
「他衣襟上别着一根绣花针就是对我的不忠。」
「混账东西！」我爹扶着桌子，气得脸色发青，「付么别着一根绣花针就是不忠！」
「廷舟是我们看着长大，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宋汐汐是我们太宠你，让你昏了头！」
「你不嫁，宋家也容不下你，明日收拾收拾去尼姑庵。我们宋家便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去尼姑庵焚香礼佛一些时日，也能冷静一下！」
娘亲一脸焦急：「可是和顾家的婚事……」
我爹一摆手：「我们宋家不是一个女儿，她不嫁，就让澜澜嫁过去。」
我娘责怪地看了我一眼。
宋澜澜是姨娘所生的孩子，理应不该能嫁得这般好，顶了我的姻缘。
我仍是浅笑，眸光深不见底。
他们都以为嫁给顾廷舟，是桩极难得的婚事……
藤编狠狠抽在我身上。
我半弯了腰，痛得脸色惨白，手指紧抠在地上。
「爹、娘……宋澜澜嫁过去，不出半年定然后悔！」
「啪」的一声。
藤编更用力落下。
我爹发狠道：「你自己不嫁，还不许你妹妹嫁个好人家！」
「宋汐汐你到底安了付么心？」
「澜澜比你乖顺懂事，她嫁给顾廷舟，你去尼姑庵，你又后悔了是不是！」
我只是摇头。
十五鞭子结束，我爹大步流星离开祠堂。
我娘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地抹泪。
她离开前，为了让我长点教训，对丫鬟冷冷吩咐：「照看好大小姐，三天后她还是不肯嫁，便收拾东西送去尼姑庵。」
我收拾东西，动身前往偏僻的尼姑庵，吃斋念佛。
宋家重新张灯结彩，准备宋澜澜和顾廷舟的婚事。
顾廷舟送来的聘礼，宋澜澜带人趾高气昂从我这全部搬走。
「姐姐，我要嫁给廷舟哥哥，这些聘礼当然得给我！」
「还要谢谢姐姐闹着不嫁，才把这么好的婚事让给我……」
她看着我收拾好的东西，捂着嘴唇，嬉笑着为我惋惜：
「姐姐因为一根绣花针，丢了婚事，又要被送去尼姑庵，不知姐姐后不后悔？」
我没有理睬宋澜澜。
她碰了一鼻子灰，指挥下人捧着聘礼离开。
我被送去尼姑庵那天。
正逢宋澜澜出嫁。
爹娘忙着迎亲，脸上笑意盈盈。
宋家门口来宾络绎不绝。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一程。
马车和宋澜澜的花轿擦肩而过。
宋澜澜听到身边丫鬟提醒后，撩开花轿的帘子，看了我一眼：
「姐姐去了尼姑庵吃斋念佛，别忘了帮妹妹祈福。」
她捂着肚子，对我扬眉。
「让佛主保佑我，早点生下廷舟哥哥的嫡子。」
进了尼姑庵后。
庵中的住持得了我爹的示意，处处对我刁难。
送来的斋饭清汤寡水，只有几片菜叶子。
住持更是在我来的第一晚，就让我跪在佛像面前，念经静心，为庶妹祈福。
我不紧不慢敲着木鱼。
到了后半夜，带来尼姑庵的婢女琳儿小心翼翼跑进佛堂里。
「小姐，果然和您预料的一样，顾家出事了，闹得不可开交，二小姐又哭又闹，成婚第一夜就闹着要回娘家。」
她一脸心有余悸：「还好小姐有远见，因为一根绣花针闹开了，没有嫁过去。」
新婚之夜，顾廷舟喝醉了酒，竟把哑女奴婢当成了宋澜澜，拉着她在婚床上翻云覆雨。
这无疑于狠狠打了庶妹的脸。
宋澜澜进了房间后，错愕又气愤，面色涨得青紫。
当即就要把哑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哑奴哭得楚楚可怜，不停打手势，说她不是有心破坏公子和小姐的婚事，她看顾廷舟喝吐了，好心帮他擦拭。
顾廷舟把她认成了宋澜澜，把她推倒在床上，她一个哑巴，没办法呼救，才弄成了这样……
我起身擦拭着佛像，眉目清冷，神色淡然。
那个哑奴不是个省油的灯。
宋澜澜自以为从我手中抢了一桩好姻缘。
这不过是刚开始。
往后有她受着的！
宋澜澜要打死哑奴，自然没有成功。
顾廷舟把哑奴护在怀里，说她不是有意的。
哑奴伺候他多年，他一不小心睡错人也不是要紧事，给哑奴一个名分，当个妾室。
宋澜澜气得半死。
她才嫁入顾家第一晚，就添了一房妾室，府中下人如何看她？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那庶妹也是个脾气大的，跪求到顾家双亲面前，求他们为自己做主。
想把哑奴发卖到花街柳巷。
她以为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但顾家双亲全都偏向哑奴，帮着自家儿子说话遮掩。
「多大点事儿，不过是廷舟喝醉酒弄错了人，事情若是闹大了，还是你们宋家没脸。澜澜你是个听话的，就当没看见算了……」顾母换了一副嘴脸，劝着庶妹。
顾父也说：「男人哪个不纳妾，正好多一房妾室，当做是双喜临门。廷舟宠幸的是个哑巴，有付么要紧？宋家二小姐你想拿捏住男人的心，就得顺着男人的意，可不能把男人往外推。」
宋澜澜新婚当天，哭了一宿，屋中摆件摔了一地。
顾家紧锁后院大门，不许她把事情闹大，也不许她回娘家。
隔了一天之后。
顾家的哑奴，就从奴婢，抬为了平妻！俨然她才是后院女主人。
三天后，宋澜澜回门省亲。
爹娘还不知顾家发生的事，沾了宋澜澜的光，他们让下人也接我回宋家一趟。
刚一回家，就看见宋澜澜哭倒在我娘怀里。
「夫人你要为我做主。」
「我不嫁了，我不要回顾家……」
见到我之后，宋澜澜眸光狠厉，指着我愤恨道：
「宋汐汐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所以因为一根针，你故意闹着要退婚。」
是啊，我确实早就知道。
顾廷舟娶我之前，我就发现，我送他的东西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香囊，没见过的发簪。
顾廷舟挠着头向我解释：「我身边的奴婢想要练手，她绣工拙劣，比不上你分毫……汐汐你素来有涵养，我知道你不会跟一个奴婢计较。」
我眼见着，那个奴婢给顾廷舟绣得东西越来越多。
腰带、鞋子……就连里面的衣裳，也变成了她的手笔。
顾廷舟跟我青梅竹马。
那段时间，我频频听到他谈到另外一个女子。
「她笨得狠，非要给我熬汤，手上烫得全是泡。」
「汐汐你不知道她有多烦人，要是有你一半聪慧就好了，不会说话，还要总纠缠我，让我教她作诗……」
很快，我轻易就让人打探到，顾廷舟身边多了一个哑巴婢女。
是他们顾家恩人之女，恩人去世后，把女儿托付在他顾家。
十几年，满心满眼的竹马，爱上了别人。
直到成亲那天。
我看到了他喜袍上的那根针。
那一根不起眼的针，却像把又快又狠的刀，劈穿我的心脏。
我怔愣了许久，眨动眼睛，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一刻，我彻底失望了。
我没有去问顾廷舟。
也知道他身上这件喜袍，也是那个哑奴绣的。
顾廷舟身上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而她故意留下一根针，向我示威，让我膈应。
我和顾廷舟身边多了一个别人，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了看庶妹，歇斯底里质问的样子，平和道：
「不是你说，廷舟哥哥是举世无双的好人，我不嫁他必然后悔，我不嫁你就嫁给他。」
「宋澜澜，我没有逼你嫁过他，是你怕我后悔，等不及穿上我的嫁衣，顶替我嫁入顾家。」
「如今你后悔了，也与我无关！」
宋澜澜红着眼眶，还在埋怨：
「你为付么不提醒我。」
我捧着茶盏：「我说了，他衣襟上别着一根针，是身边丫鬟故意漏下的。」
「你们谁也不信我，觉得我是小题大做。」
「因为一根针我看透了他，所以我坚持退婚，一遍遍地说他不能嫁！」
宋澜澜捂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她才出嫁三天，哪有就和离的道理。
最后，爹娘劝她上了马车，宋澜澜哭肿了眼睛又回了顾家。
我回到尼姑庵。
一身纤细的身影落在我窗前。
「汐汐你已经长大了，之前师傅给过你选择，是嫁人还是跟师父走遍山河，穿破女子闺阁的束缚，云游四方。」
我摇了摇手中的包裹：「徒儿已经准备好了。」
十年前，娘亲为我寻了一个教导防身武艺的女师傅。
她不止一次同我说起天下之广，她走南闯北的见闻。
我很想同她一起离开后宅。
师傅摸了摸我的头顶。
「汐汐年纪尚小，待及笄之后，若还决定出去陪师傅闯荡，师傅再带你离开。」
顾家后宅传来消息，哑女有了身孕。
宋澜澜用尽办法，在院子里面跳舞，下厨学做饭，顾廷舟也没多看她一眼，过了半年时间还没跟她圆房。
自从哑女有了身孕之后，顾家上下都对她小心翼翼，重视得不能再重视。
宋澜澜身为正妻，却被顾廷舟要求去给哑女安胎。
哑女要求宋澜澜给她捏腿，扶着她去花园中散步。
让宋澜澜半夜给她下厨做点心，做好的东西，也必须让宋澜澜吃第一口。
因为宋澜澜端上的汤，烫了一点，让哑女直掉眼泪。
顾廷舟就甩了她一耳光：「宋澜澜你是故意的, 想害她弄掉了孩子！」
当天, 宋澜澜顶着红肿的脸, 回到了宋家, 住了好几日之后。
顾廷舟才来接她, 轻描淡写：
「有付么可闹脾气的，不过是因为你差点烫得昭昭差些流了孩子, 我才打了你一下。」
「宋澜澜你既然嫁给了我们顾家，就不能三天两头往回跑，丢了我们顾家的颜面。」
宋澜澜拿着当初送来的聘礼, 往顾廷舟脸上砸：
「你宠妾灭妻！那个柳昭昭仗着怀孕, 怎么欺负我, 你看不到？半夜故意装肚子痛, 让我给她下厨熬安胎药！」
顾廷舟冷着一张脸：「哪个当家主母不是这样？为了子嗣尽心尽责！宋澜澜是你太娇气了。」
吵到最后，两家都撕破了脸。
宋澜澜当街，捅了出来，顾廷舟早就跟身边的哑女有了关系, 他上门娶我的时候，那个哑女就有了身孕。
顾家人为了遮掩，才一门心思想快点给顾廷舟娶个正妻回去，好给哑女柳昭昭立个身份。
顾廷舟的情深，统统是假的。
顾廷舟未婚就先弄大身边丫鬟肚子的事, 引得周围人一阵指指点点。
他面色发青, 恨恨道：「宋澜澜你不许胡说，是你不得我欢心，故意泼昭昭的脏水！」
「你言行无状，不受妇德，我要休妻！」
我跟着师傅离开京城, 两人的马车最后一次经过宋家门口。
宋家门口吵吵嚷嚷。
顾廷舟失了翩翩风度，脖子上凸显青筋，吵闹着休妻。
爹娘同样不甘示弱。
听闻顾廷舟要休妻, 哑女柳昭昭也扶着孕肚来凑热闹。
她微弯着杏仁眼，唇边含笑, 挑衅地望向宋澜澜。
只等着把她休了之后, ⾃己能顺理成章成为顾廷⾈⾝边的妻子。
混乱之下, 拉扯中。
庶妹推了柳昭昭一把。
她失去重⼼, 从宋家门口的台阶滚下, 血流了一地。
顾廷舟⼼急地把她抱去医馆，仍是没有保住肚⼦⾥的孩⼦。
愤怒之下，顾廷⾈⼀直诉状，以她害人性命为理由, 将宋澜澜告到了官府。
宋澜澜被收押⼊狱。
爹爹气得一病不起。
娘亲咽不下这口⽓，到处哭诉, 顾廷⾈的凉薄，心思狠毒, 骗她庶女为妻, 掩盖他和身边丫鬟的丑事。
顾廷舟名声尽毁，被⾰职查办。
⽽我骑着一匹⼩马, 跟在师傅的红枣马⾝后。
师徒二人行走在乡间田径上。
⻢⼉尾巴摇啊摇。
⻛吹柳枝弯了腰。
我自由逍遥，不受婚嫁约束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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