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江南

我和苏锦仪一起掉入水中那天。
谢幽选择了救我。
他摔断了一条腿，从光风霁月的谢家三郎成了瘸腿跛子。
还失去了与心上人的婚约。
后来与我成婚的几十年，他无不后悔。
他恨我最凶的时候，质问我：「你为什么当初没有死在水里？J
所以重回到落水的秋日宴会上。
谢幽再次在我和苏锦仪之间艰难选择时。
我先一步放弃挣扎，屏息沉入了水底……
「谢幽，这一世我祝你得偿所愿。J
重生回到秋日宴。
我还是没躲开和苏锦仪一起掉入湖中的命运。
水榭前的谢家三郎，我前世的夫君也紧跟着跳了下来。
我离谢幽的方向更近。
但这一次，他却犹豫了……
刹那间，我明白过来他也重生了。
上一世，我和他的未婚妻苏锦仪一同落水，宴会上乱作一团。
谢幽跳入水中太急，摔断了一条腿。
他忍着剧痛，将离得最近的我救上了岸。
不远处，他的未婚妻苏锦仪被别人所救，救上后的苏锦仪衣衫浸透，狼狈不堪，她埋怨地朝着谢幽看了一眼。
不久之后，苏家人就上门要回了庚帖，与谢家退了婚。
谢幽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我愧疚地看天上明月一般的谢家三郎，成了旁人嘴里取笑的跛子瘸腿。
为此，我尽心弥补了他几十年，却始终捂不热他的一颗心。
我费尽心思熬了一天的治伤汤药，他当着我的面倒入鱼池。
当我给他按摩瘸了的那条腿时，他冷冷厌恶地将我推开……
直到耄耋之年的重新聚首。
当年与他有婚约的苏锦仪，早已与别人成亲，子孙满堂。
那天归来，儒雅冷淡了一辈子的谢家三郎，失态砸了满屋东西，冲着我发了很大的火。
他冷厉质问的声音。
冷锐得如同刀子，一下下无情捅进我的心。
「我今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当初错救了你！J
「若没有救你，我不会失去和锦仪的婚约，也不会摔断一条腿，落下一辈子的残疾！J
「梁眉，当初你为什么不死在水里？你活着，纠缠了我一辈子！J
当晚，谢幽像是失去了支撑他的执念，病入膏肓。
我和谢幽一辈子无儿无女。
他不屑碰我一下。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还在断断续续道：
「重来一次……我宁可看你死在水里……也绝不会跳下来救你了。J
可是，重来一次，他还是跳了下来。
但这一世，我不想嫁他了。
看着谢幽朝着我的位置游近。
我先一步放弃挣扎，屏住呼吸，任由冰冷的湖水将我吞没，慢慢沉入水底。
谢幽不知道。
前世，我出于煎熬的愧疚，学会了凫水。
早已不需要他来救了。
这一世，我主动和他错过，避开和他任何有牵扯的可能……
祝福他和苏锦仪能白头偕老，得偿所愿。
以后年年岁岁，都不要遇见了。
顺着水下的暗流，我离开了宴会，没有回头。
去往江南的客船，马上就要开走了。
我不能再错过。
坐着客船，顺着江流而下，两日之后便回到了江南小镇。
看到家中熟悉不过的陈设，我一瞬间红透了眼眶。
前世，受了一辈子的委屈，我没掉过一滴眼泪。
看到阿爹佝偻着背，在院中忙碌晒药的背影，眼泪像是怎么也止不住。
声音发抖唤了一声：「爹，眉儿回来了！J
阿爹愣了好一会，才转过身：「眉儿，你怎么一声不吭，突然回家了？J
我咬着齿根，才没泄出哭腔：「我想爹了！J
「傻丫头。J我爹笑呵呵地眯起眸子，「还回谢家吗？J
「不回了！再也不回了！J
阿娘病重离世后，我被接去了外祖母谢家，小住了一段时日。
院中的下人多是瞧不起我，明里暗里笑话我是从乡下来的，打秋风的表小姐。
只有谢家三郎。
我名义上的远亲表哥谢幽不会笑话我，会好言好语跟我说几句话，让我拿着他的字帖去练字。
但我也是配不上他的。
所以成婚之后。
他才会那般恨我，两个人相互折磨，过完了一辈子。
还记得，前世的婆母寿宴上。
来赴宴贺寿的苏锦仪弄丢了头上的青玉梅花簪。
满院那么多人。
谢幽最先怀疑的人，却是我。
他当着众人的面，眉目疏冷，声音不高不低地问：
「梁眉，是不是你偷拿了？先前你说你想要支簪子。J
「你若是拿了，只要交出来。这一次，我可以替你受了家罚。J
我惶然无措捏着衣角。
眼泪聚在眼底，不停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
对上他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我脸上一片苍白。
「三郎……不是我！真的不是！J
谢幽不相信我嗫嚅的解释，让后院的婢女，在大庭广众下搜我的身。
我的衣衫还有那一点仅存的尊严，散落一地，怎么也捡不起来。
结果是什么也没搜到。
苏锦仪这才缓声、温婉地开口：「大概是不小心掉在哪里……J
「三郎，不过是一根簪子而已，哪值得这样劳师动众？J
「何况梁姑娘还是你的夫人，你怎好第一个就怀疑她呢？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搜她身。J
谢幽声音很淡，说了一句：「乡下来的，突然成了谢家夫人，难保手脚不干净。J
我停住了呼吸。
指尖颤抖得厉害。
手下的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了。
谢幽没有多看一眼我的反应，他温声宽慰着苏锦仪：「簪子是在寿宴上掉的，我也有责任。J
「下次去珍宝阁，我重新买一支赔给你。J
我嫁给谢幽之后，统共只有那几件首饰。
他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
唯有一次我的生辰，婆母劝谢幽既然娶了我，就对我好一些。
他才不情不愿问我想要什么。
珍宝阁里，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宝器，我都没敢要，只挑了一支不起眼的簪子。
哪怕只是一根簪子，他也没有买给我。
寒酸成了他当众贬低我的理由。
原来，爱和不爱，明显到一目了然。
还好，这一世，我不要他的簪子，也不要他了。
哪怕回到江南的家里。
夜里，我还是从噩梦中惊醒。
哭得好大声。
闭着眼睛，一遍遍喊：「我不嫁！我不嫁他！J
以为自己还在谢家，是谢家人人能耻笑的三房夫人。
睡在隔壁的阿爹赶紧披衣过来。
把我搂在怀里问：「眉儿，到底出什么事了？J
「是不是在谢家受了委屈？J
我爹心疼坏了，还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受什么委屈你跟爹说！爹去谢家，找他们理论去！J
我哽咽着，伸手紧紧抓住阿爹的衣襟不松开。
生怕松开之后，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是被谢幽所救，跟他成了亲。
我哭了许久。
阿爹衣襟前都被打湿了一片，才渐渐清醒过来。
没有谢幽，也没有谢家。
这一世，我重新来过了！
我抽噎许久，才问起：「爹，这些天谢家有没有派人找过我？J
在宴会间，沉入水中无缘无故消失。
不管是谢家，还是谢幽，就没人在意过我的生死吗？
我爹默了默，脸上带上几分怒意说：「谢家是有人来过……J
「他们问的不是你，是谢家的三郎要成亲了，特意过来送了一张请帖！J
那张描红烫金的请帖，被阿爹随手丢下。
请帖上两个名字，不偏不倚撞入我眼底。
我瞳孔骤然痛了一下。
谢幽、苏锦仪。
果然这一世，他没有救我之后，就要跟苏家小姐成婚了！
这样也好，我和谢幽越行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
阿爹担心我在谢家受了太多委屈，不放心问我：「眉儿，你去不去赴宴？J
我断然摇头。
当然是不去的。
既然斩断了跟谢幽的过往，就该断得干干净净，谁也不要回头！
我留在了江南，帮着爹打理他的医馆。
镇上的媒婆来了几趟，帮我说媒，都被我拒绝了。
直到镇上来了一队兵马，骑在白马上的小将军受了伤，被送到了医馆里。
爹采药去了。
医馆剩我一个，我上前帮他包扎伤口。
小将军姓霍。
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扫过，让整间药堂都亮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
解他胸口甲胄的手指一顿。
前世，十几年后，有个姓霍的将军，权倾朝野。
谢家一族被他打压。
谢幽屡屡谈起他，都又畏又恨。
「小医女，本将军的胸膛手感可还不错？J我回过神，指尖发烫，慌忙松开了手。
他唇角微弯，噙着一抹笑。
垂眸若有若无盯着我给他缝合伤口，敷上药膏。
我写完药方，他没有接。
丹凤眼的眼尾微挑，他忽然开口：「你医术不错，包扎伤口也很熟练灵巧。J
「本将的军营中正好缺个军医，你可愿跟我走？J
玄色甲胄下，他这双黑白清明的眸子，定定含笑望着我。
「本将不亏待身边人。J
「你随军一年，我给你这个数。J
他伸出修长的五指。
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几年花销了。
他轻笑：「五百两！J
我腾地站起身，没有片刻犹豫：「我答应做你的军医！J
五百两实在给得太多了，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不是见钱眼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前世，我就尝过。
阿爹上了年纪后，忽然有一日，一病不起。
谢幽待我素来冷淡，一年到头连话都说不上两句。
但为了阿爹，我厚着颜面，堵在书房之前等他回来。
「有事？J在他疏远的态度下。
我忍住心头揪紧的酸涩难堪，支支吾吾向他说明来意：
「三郎，我爹病重了，你能不能……J
我将唇咬了又咬，才说完一整句话：
「能不能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借我一些钱。J
那是个腊月寒冬。
谢幽的脸色如同雪色一样冰冷，冷到没有表情起伏。
「我养你一个还不知足？J
「还需要养你全家才行吗？J
他垂下的眼帘，遮不住眼底的倦怠烦躁。
「梁眉，你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出众、有用一些？J
我浑身都好像冻僵了。
好久，才想明白，谢幽说得是谁。
前不久的诗词雅宴上，苏锦仪一鸣惊人，拔得头筹，成了整个宴会上最为耀眼的存在。
我确实没有一处拿得出手。
所以，谢幽厌憎了我一辈子，怪我毁了他前程，又毁了他的婚约！
后来，我没再跟谢幽提过借钱的事，四处奔走为阿爹筹钱。
一个月之后，谢幽还是把钱给了我。
我带着钱赶回了江南。
却还是晚了一步，阿爹没有等到我的钱，就已孤零零病死在床榻上。
我只要钱，要很多的钱，养活自己，治好阿爹。
「小医女接着，这是给你的定金。J
「剩下的酬劳，等一年之后再给你。J
我从那张骨节分明的掌心里，接过来一张银票。
倚靠在椅子间的霍小将军起了身：「今晚收拾东西，明天随军出发。J
一夜之后，我收拾好行装，等在医馆门口，等大军经过接我离开。
只是没想到。
在这一天，谢幽会匆匆找来江南，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世，我处处避开他，他却主动找来了。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断了一条腿，而是穿着一袭碧色的锦衣，和所有世家公子一样，俊秀出尘地站在我面前。
谢幽看到我的刹那，唇线紧抿，红了眼尾。
我诧异不解望着他。
「谢公子有何事？J我疏离礼貌地对待他，亦如前世他对待我那样。
「梁眉，我就知道……你不会死！J他嗓音克制不住颤抖。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回了江南，你知道那天，我一遍遍下水，寻了你多久！J
可是，他说得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求他救我。
也不会求他救我了。
我望着他，目光淡然，就像是看一个陌路人。
「谢公子若无别的事，我该走了。J我拉开距离，向他行礼道别。
不远处，霍尧坐在马背上。
光芒照在他冰冷的甲胄上，高傲又昳丽。
可以想象出日后，他权倾朝野的样子。
冷了我一辈子的谢幽，头一回在我面前放低身姿，软了语气：
「眉儿，别与我置气了，跟我回去吧！J
「我们一世夫妻，我岂会不管你？J
「谢公子要娶我吗？你和苏小姐的请帖，我已经收到了。J我笑着，迎着他的目光问他。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前世我是谢幽身上的一块污渍。
好不容易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他绝不能再娶我。
谢幽不自在撇开了目光，他说：
「就算我不娶你，也能照顾好你！J
「梁眉，我们重新来过。死之前那些话，不过是我一世想不开的气话，你又何必耿耿于怀，一直记在心上？J
「锦仪温婉大度，不是容不下人的人。J
他抵唇思索之后，像是做了退让：
「你可以先做我的外室，等锦仪有了孩子之后，坐稳了位置。我再与她说，将你接入府中……J
「给你个贵妾的身份！J
「娇妻美妾，此生我只要你们两个，眉儿，我不会再娶别人，你的位置只比锦仪低一些而已。J
我觉得万分可笑。
这一世，我连正妻的身份都不要了。
怎么可能眼巴巴再贴上去，当他的妾？
什么都想要。
谢幽熟稔地想握住我的手。
但被我避开了。
谢幽神色僵住，眉眼也淡了几分：「眉儿，我等你一天的时间，你认真考虑。别为了前世，我一两句口不择言的话，就闹脾气。J
他还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错，以为我这一世避开他，只是因为我放不下他临终前那些伤人的话。
「不用考虑了，我马上就要……J
我话没有说完。
便被谢幽蹙眉打断：「说了给你一天回答的时间！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J
「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J
他不想听我说出拒绝的话，急匆匆转身离开。
霍尧的兵马停在了我的面前。
「行装准备好了？J
我拿出藏在身后的包袱，在他面前晃了晃。
霍尧伸手，拽着我登上马。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阿爹。
让他不用担心，我一年后就会回来。
朝身后看了一眼。
江南小镇的城门越来越矮，最后再也看不到了……
到了约定的时候。
谢幽从中午等到了傍晚，也没见到梁眉过来。
他攥着掌心，来回地踱步。
不安的滋味，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梁眉怎么会不要他呢？
他们当过一世的夫妻，前世他瘸了一条腿，梁眉也对他不离不弃。
他都已经答应过梁眉会待她好了！
上一世，他和梁眉成亲后，没有陪过她回过一次江南。
更没有见过自己名义上的岳丈。
想来，他是嫌恶的。
打心眼里瞧不上她，也瞧不起她周围的一切。
可是这一回。
他等不到梁眉。
暮色也暗了，那种慌乱，碰不到底的滋味，他从未尝过，不知竟是这么割痛心肠。
他闯入面前不大的医馆里，脸色讪讪去问梁眉的爹。
「眉儿呢？去哪了！J
谢幽擦着脸上沁出的汗珠：「我等着接她回谢家。J
坐在药铺柜台后面的人，没好气看他一眼，压根不搭理。
「眉儿……J他到处的找。
哪里也找不到。
像是自己的心也弄丢了。
「别找了！我女儿嫁人去了！J
一道凉飕飕的话，钉住了谢幽的脚步。
「嫁人……J
这一世，梁眉有了别的选择，不嫁他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
像是一股寒气，冻结了五脏六腑。
钻入他的喉咙，冻得他呼吸都在轻颤。
「我不信！J
「我去把她追回来！J
谢幽的马没有跑出太远。
正好撞见了苏家的软轿。
他们的婚事迫在眉睫，谢幽却突然失魂落魄来了江南。
苏锦仪心中疑惑，放心不下也追来了江南。
「三郎……J一道娇婉的嗓音，从轿子中传出。
紧接着，苏锦仪挡在他的马前，眸光闪烁，含笑问：「三郎这是要去哪？J
「去追什么人吗？J
谢幽勒紧了缰绳，他面色发青对苏锦仪道：「锦仪你让开！J
「很快，我去去就回来。J
苏锦仪泫然欲泣：「三郎跟我回去吧，再过两日便是我们的婚事，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来？J
他盯着苏锦仪脸上的泪，目光晦暗不明。
上一世，他断然不会让苏锦仪落下一滴眼泪。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梁眉，满脑子都是想着把她追回来。
看到她落下的眼泪，也没有那么心痛，反而有一丝难言的烦躁。
梁眉是不会哭的。
哪怕前世的自己那样奚落她，冷落她。
把自己所有的怨恨都推倒了她的身上，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已经达成所愿了，为什么还是觉得心底空得可怕？
谢幽目光，落在自己健全的腿上。
秋日宴，他瘸了之后，再与仕途无缘，成了家族中的废人。
苏家很快就登门退亲。
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总是小心翼翼，讨好一样地弥补他。
哪怕他不愿，也带着他去外面林中散步。
寻来各种药方，试图医治好他的腿。
他们一辈子都未洞房过。
但梁眉睡在外面的隔间里，夜里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过来，柔声问他，是不是腿又难受了。
不管他的冷言冷语或是推拒。
哪怕还没完全醒来，也会熟练地弯下腰，为他按摩那条断掉后没有恢复好，崎岖难看的腿。
每念出一遍。
便像是有刀，在他心尖上隽刻出一遍。
最终，谢幽还是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我跟你回去。J
苏锦仪擦去了泪痕，才露出笑容。
又听见他说：「我回去与你退婚。J
在苏锦仪错愕的眼神里。
谢幽声音干涩：「我心里有别人，抱歉，这一世还是不能跟你在一起……J
恨之深，爱之切。
他现在才明白。
两个月之后。
边疆的军营。
士兵回来通知我：「梁军医，有人来这说要见你。J
我给伤兵包扎结束。
来到了军营门口。
门口站着的人是谢幽，他赶了很长的路来，风尘仆仆，狼狈地站在我面前。
一双眼睛执着又透亮。
他见到我语无伦次，开口：
「眉儿，可以跟我回去了……J
「这一次，我都看清楚了，也解决了。J
我隔着跟他不近不远的距离。
望着他消瘦的面容，我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
我笑着看了看他身后。
那么在乎苏锦仪的人，会把她丢下，自己一个人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你夫人呢？她没跟来吗？J
「军营里面刀剑无眼，谢三公子还是请回吧，别让她担心了。J
等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
所以，我随口提了一句。
谢幽的眸光却蓦然紧缩起来。
在我转身的刹那。
他用力拽过我衣袖。
「眉儿别走……J
声音干哑，涩痛得透着卑微。
「没有夫人！J
「我不曾和谁成亲。J
我怔住，不明所以看着他。
他惦记了一世的白月光。
今生，我主动退出了，他却选择了放弃。
「眉儿……J他碰了碰开裂的嘴唇，急切解释：「我只是……得不到，心有不甘而已。J
「我对她只是求而不得，不是爱。J
一句求而不得，就可以说清上一世，他对我的冷落厌憎？
就能轻飘飘地揭过，换得我的原谅吗？
我笑容很淡，早已看开：「这和我没有关系，谢三公子没必要说给我听。J
「眉儿，你不在意，不高兴吗？J他失魂落魄地问。
「我们重新开始，这一世我会好好待你！J
周围的士兵进进出出。
又有伤员从战场抬了下来，我没心思和他多言：
「我在军营很好，能靠自己的医术，拿到俸禄。J
「能为这些伤兵，尽自己的一份力。J
「所以，我哪也不会去！J
谢幽还想说什么。
霍将军回来了，军营中士兵欢呼。
他看了一眼我和身边的谢幽，目光有些淡，敌意一闪而过，霍尧傲娇地扬起脸，从我身边经过。
霍尧身边的副将，夸张地叫了起来：
「医女快去帮将军看看。J
「将军想早点收兵回来，被敌军偷袭，胳膊上中了一箭，流了好多的血。J
「我马上就去看看。J
谢幽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不放，他愤愤道：
「他一个将军，受伤不是正常不过？J
「只是胳膊受伤，哪有那个副将说得那么严重！J
我拽回自己衣袖，声音不耐：
「你这人烦不烦？J
「霍将军为国拼杀，我是他身边的军医，不管他伤得重不重都应该去照顾他。J
谢幽脸色发青，憋屈地站在远处。
我急着跑远。
忽然想起，上一世，每一次被他不耐烦拒绝的人都是我。
帮霍小将军包扎好手臂上伤口后。
他没有让我离开。
那双丹凤眸藏着草原的夜色一样。
他忽然问我：「是不是你的生辰快到了？J
「嗯……J我轻轻、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娘亲离世后，除了阿爹，没有人再为我生辰庆贺过。
「那天，我带你去个地方。J他说这话时，耳根微微红了起来。
我没有注意，随口答应了。
到了生辰那天。
谢幽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短暂诧异了一瞬。
他这样的金贵公子，居然愿意留在苦寒的边疆没有离开。
谢幽拿出一只锦盒，递到我的面前：
「眉儿，给你的生辰贺礼。J
我忽然，很想笑。
前世，在婆母的说和之下，他勉强答应带我去挑礼物。
但到了最后，他连一支不起眼的发簪也没有买下来送给我。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却记起了我的生辰，也会送上贺礼了！
见我不接过去，也不打开。
谢幽挤出丝笑容：「眉儿，是你喜欢的。J
「是张大家的字画。J
锦盒打开，是一幅难寻的字画。
但前世，这幅字画，他没有给我，而是送给了苏锦仪，在她孩子的满月宴上。
我只是流露出稍许的难过。
谢幽就沉下了脸。
「你又不懂字画，送给你是糟蹋了。J
看到这一幅字画。
我只觉得陈年的旧伤被撕扯开。
血肉筋脉，都在疼。
他重新送来的东西，恰好验证了，他前世真的一点也不爱我。
我忍着胸口挤压，难以喘气的感觉。
望着谢幽紧张等待我反应的眸子，轻笑着一字一顿：
「我不要了。J
「太迟送来的东西，我已经不想要了。J
天色暗了之后。
霍尧出现在我营帐门口：「走！我带你去放河灯。J
他拉着我上马，马儿跑出了营地。
一道灰色的影子，跟在后面。
我知道那是谁，但早已不在乎。
边塞的河水，漆黑冰凉，宛若倒映下来的夜空。
「这里的风俗，把愿望写在纸灯上，只要河水一直不把它熄灭，愿望就能实现。J霍尧声音低柔，散落在我耳边。
我捧着莲花灯，好久落不了笔。
「没有愿望吗？J霍尧偏过脸，疑惑问我。
前世，是希望谢幽的腿能好起来。
希望他能待我好一点，有对苏姑娘万分之一的好，我便满足了。
我离开了谢幽，才发现自己一个人能活得这样好。
我还是一个字也没写，把河灯放入水中。
神明不一定能实现谁的愿望。
但我自己可以。
没有承载任何愿望的河灯，一直没有熄灭，在漆黑的河面上，仿若唯一的星辰，飘出去很远很远。
等霍骁带着她离开后。
谢幽还站在河边，盯着那一盏河灯出神。
莲花灯在河水中摇摇晃晃，大一点的风浪就能把它吹翻了。
谢幽追了过去。
小心翼翼挡着风，护着那盏莲花灯。
就算是再小心。
蜡烛燃尽，河灯还是灭了，掉入了水里。
他顾不得，河水的冰寒刺骨，趟入齐腰深的水中，两只手捧起那只湿透了的莲花灯。
他以为能在上面，看见梁眉写下的心愿。
哪怕是骂他的，咒他的也好。
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对他，不爱也不恨了……
谢幽捧着那盏湿透的河灯，毫无征兆地开始落泪。
他忽然明白。
自己和梁眉是真的没办法重新开始了。
霍骁领兵离开军营后不久。
敌军突然袭营。
军营中火光冲天，到处都是鲜血和战死的兵卒。
谢幽寻到了营帐中有一只水缸。
水缸不大，只容得下一人。
只有一人能活命。
谢幽把我藏进了水缸里面：「眉儿，藏在里面别出来！J
我目光复杂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依旧：
「谢家三郎，前世我没有求你救我，这一世，我也不要你救我！J
「救命之恩太重了，我还不起！J
若要我此生再与他有纠葛。
必须嫁给他为妻，我宁可死在敌人的乱箭之中。
满满的一缸水倒映出谢幽苍白，紧绷的面容。
没来得及说话。
敌军已经快找来了。
谢幽将我安置进水缸中，他面色紧张叮嘱：
「你是军营之中唯一的女子！J
「无论过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J
谢幽也找了一个藏身之处。
敌军寻不到人，开始放火烧营。
大火朝着营帐席卷。
满眼都是火光。
眼看衣柜烧塌了，朝着水缸砸了下来。
谢幽冲了过来，挡在水缸前面。
沉重烧灼的衣柜，沉甸甸压在他的背上。
这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这般叫他名字。
「眉儿躲在里面，别被火烧伤了……J
等大火浓烟散去。
水缸中的水只剩下一半。
我爬出水缸，扶起倒在地上的谢幽。
他被大火烧伤了好几处。
焦炭的衣服下面，是脓疱见血的烧伤。
我碰一碰他。
他就发出痛楚的喘息。
「谢幽，为什么要救我？J
「我不会嫁你……J
谢幽语调干涩：「我不要你嫁给我。J
「这一世，我只要你安好……J
我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回过脸紧张地看去。
一片烧焦的狼藉中。
霍尧骑在马上赶了回来。
红色的披风，胯下的白马，都像是降临的天神。
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跳下马背，疾步朝我走来。
「将军，你有没有受伤……J
他用力将我压入自己的怀中，声音沙哑，失而复得：「是我回来的太晚了。J
「敌军都被我杀了，不用害怕了。J
「我没事！还好你也没事！J
隔着甲胄下，我也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真正被人在意，原来是这种感觉。
躺在地上的谢幽，一根根攥紧手指，垂落下黯淡无光的眼眸。
谢幽身上烧伤的地方不少。
边关又缺少药材，哪怕尽心医治，很多地方都落下了不能消退的伤疤。
那张曾经面若冠玉的脸。
也留下了一半崎岖的疤痕。
一年期满之后，我向霍尧提出了辞行。
「将军，我要回江南，陪着阿爹了。J
是今年，阿爹染上了重病离世的。
霍尧送我离开军营。
他掀开车帘扶着我，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后，他掌心微拢，攥紧我的手指。
「等边关平定后。J
「我回江南找你……J
经过半个月长途跋涉，我归心似箭回到了医馆。
阿爹看见我又惊又喜，拿着手里的算珠就想敲我：「你……你还知道回来。J
我只是软软，思念地叫了一声，「爹……J
我爹手中的算盘珠就掉在了地上，他抱紧了我。
「回来就好！J
「一年，阿爹睁眼闭眼都是你！你说你怎么能一声不吭跑去那么远的地方！J
阿爹说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我心慌起来。
拉着爹坐下，给他把脉。
我爹还故作轻松：「没事，只是染了风寒，抓几副药吃吃就好了。J
我掂了掂怀中五百两银子，心中稍微安定。
这一世，我不要看人脸色，四处筹钱。
阿爹病得再重，我也有钱给他治病了。
过了几日，阿爹病倒了。
医馆也关了门。
我衣不解带守在阿爹身边，给他喂药，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眉儿，都好几天了，你回去休息吧，爹没事……J
他怎么赶我，我都不肯走。
「爹，让我多陪你一会，多看你一会。J
「傻丫头, 说什么傻话！J
爹永远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凑够了钱, 不敢耽搁地回到江南, 看见的却是他凉透身体时的绝望。
恍若大山压下, 压垮了我后半生。
所以，谢幽至死不能原谅我。
我又何尝能够原谅谢幽？
出门倒水, 我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谢幽。
我转身要关上门时，他忽然挡在我面前，恳求：
「眉儿, 能不能让我与你说两句话？J
「我们之间, 还有话可说吗？J我发现, 我还是恨他的。
恨他磋磨了我一世, 对我冷漠置之。
哪怕是我的至亲，他也见死不救！
「我见到这几天医馆没有开门，以为你出事了，才特意来这看看你, 你没事就好……J
他闻到了我身上浓郁的药味，轻轻蹙眉：「不是你⽣病，是你爹⽣病了吗？J
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前世的委屈，化作眼泪, 淋了我满腔肺腑。
「谢幽跟你有关系吗？你也会在意？J
他急切：「我在意！J
顷刻间他明⽩过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前世，你向我借钱，也是为了给你爹爹治病？J
「为什么后来，你又还给我了？J
我笑了起来：「谢家三郎明白，⼜何必苦苦追问？J
他挪开了挡在我面前的身形, 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我不知啊！J
「眉⼉，我不知这笔钱对你和你爹来说这么重要……J
「以为早⼀些晚⼀些给你，不会有太⼤影响。J
我眯了眯眸追问：
「若是苏⼩姐问你借钱呢？你也会拖着, 欣赏她狼狈四处借钱的样⼦？J
这句话像是见⾎封喉的刀。
割断了他的喉咙，让谢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是不够爱罢了！
⼀个⽉的精心医治后, 阿爹的病情有了好转。
守在院外, 雷打不动, 赎罪一样的谢幽, 在我爹病愈后, 不见了踪迹。
我也无⼼过问。
很久之后，听闻他没有回到谢家。
这⼀世，他没有瘸腿，但毁了容貌。
跟着道人, 当了隐⼠，天地茫茫, 不知所踪……
听闻霍家将军大破敌军，已经班师回朝。
安静的⻓街上, 一阵马蹄声响起, 溅起碎雪。
直到白马停在我⾯前。
他望着我轻笑，唇边吐出⼀团雾⽓：
「梁家小医女, 本将军想娶你，成一世之好，你答不答应？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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