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

兄长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后，我娘恨毒了我。
暴雨夜，她把我关到门外:「谁让你是个赔钱货，不能替你哥上战场，不然死的人也不会是他！」
我淋成了落汤鸡，身上的布料变得清晰可见，紧贴在身上。
被人凌辱的时候，我还朝着家的方向爬，一遍遍敲门，敲得满手是血。
期望生我养我的人，能救我一回。
我娘待在门后面，却用身体死死抵住大门，声音冷酷:「今天就算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开门！」
「林朝朝别惨叫装可怜了！不过是把你逐出家门一夜！」
天亮后，她打开门，那些人已经心满意足走了。
我衣裳凌乱，满身都是痕迹，散发着腥味。
我娘满脸震惊，一耳光重重甩在我脸上:「只是一晚上，你就去勾搭男人？」
「你哥哥为国尽忠，你下贱不要脸！你对得起你哥吗？林家名声被你这个赔钱货毁尽了！这么要男人，你去青楼里卖啊！」
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门，我去了青楼，主动脱下衣裳，笑着:
「不管是谁，只要十文钱，我都接……」
床帐抖了半天，里面婉吟声不绝于耳。
我从进了青楼第一日起便开始接客，每日承欢在不同男人身下。
大腹便便的男人从我身上下来。
数了十文钱扔到我肚皮上。
「听说你哥哥战死沙场，你这个做妹妹的进了青楼千人骑万人睡，会不会把你哥气活过来？」
「别说这具身子，比一般的女人更销魂。」
我麻木地捡起身上的铜板，咽下满嘴的铁锈味。
扯起麻木的笑意，谄媚的嗓音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挽香伺候得好，客官多照顾我生意才是。」
前一个客人刚走，后面的乞丐等不及凑上来，拿出脏兮兮的十文钱。
「只要给你十文钱，你什么男人都接？」
我怔了一下，转眼忍着泪，巧笑如花。
娘亲让我去卖，去当青楼里最低贱的妓子。
她说得话，我做到了，不知她高兴了没有，有没有原谅了我？
「是！只要给钱，什么男人都行……」
我才说完这句话。
凌厉的巴掌，恨恨地掴在我脸上。
半张脸立马肿了起来。
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娘李秀莲揪住我的头发，不管我身上不着寸缕，将我从床上，一路拽到了青楼的厢房外面。
看到我满身痕迹，她眼眶刺得发红，巴掌如雨点砸下。
「你这么缺男人，天生的下贱货！」
「我不知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样浪荡不要脸的女儿！」
等她打累了，才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切下她给我的血肉。
「林朝朝，你这样对得起你哥哥吗？」
「你非得这么贱？把你哥哥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英名，糟蹋尽了，你才甘心吗？」
青楼里的客人因为巨大的动静，都朝我们这儿看了过来。
「她是林将军的妹妹？活好不好，下次点她试试。」
「下贱得狠呢，十文钱就行！」
「啧，林将军奋战杀敌，宁死不屈，他妹妹在青楼床上也奋战整晚，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种妹妹。」
我娘因为有了看客，打得格外卖力，下手不留情。
「林朝朝，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个赔钱货，死的是你哥哥！」
我麻木惨淡地扯了扯破裂的唇角。
不在乎地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
抬头望向李秀莲那张狰狞愤怒的脸，平生第一次顶撞她。
「林朝朝？她已经死了。」
「我是花楼中的头牌一一挽香。」
我娘愣住了。
打我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之中。
「林朝朝，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畜生尚知廉耻，你连畜生都不如！」
我娘冲回房间，从柜子里翻找半天，才勉强找出一件能遮住肌肤的衣服，摔在我身上。
「穿好之后，跟我走，去向你哥哥赎罪！」
李秀莲掐着我的手腕，拖着我上了马车。
我终于想起，今天是我阿兄的头七，我娘才会来青楼里面找我，多看我一眼。
马车停下之后。
娘亲踢向我的腿，让我跪在哥哥的衣冠冢前。
腿弯传来剧痛。
我摔在了冰冷的墓碑前。
头撞在冰冷的墓碑上，一阵钻心的痛。
但我娘没有施舍给我一点眼神。
眼中含泪，痛苦地紧紧地盯着墓碑上我哥的朱红色名字。
她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给你兄长磕头谢罪，磕满一百个，求他原谅你，你才许起身。」
我不磕，一动不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娘掐住我的脖子，往冰冷的泥地上撞。
「你毁了你哥的名声，弄脏了他的轮回路，如果你害得你哥不能投胎转世，我一辈子不会饶过你！」
额头撞在地上，针扎一样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很快，额头磕破了，流出了血。
李秀莲像是看不到，还是死死扼住我的脖子，一遍遍逼着我磕头。
直到额头的血流了满脸，伤口中嵌满了石子泥土才停下。
「说！说你错了，说你对不起他！」
我浑身都在发抖。
额头的痛，似乎也比不上心上钝刀割肉的疼。
我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
哥哥常年留在边关，这些年都是我在照顾娘亲。
在她生辰的时候，我用刺绣换来的钱，偷偷买来新奇的小玩意当做贺礼。
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博得娘亲一笑。
给她下厨，亲手做长寿面，端上桌之前，我还会闭着眼睛许愿，许愿娘亲的病和灾，都能由我替她挡了。
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生病的时候，是我跌跌撞撞背着她，去求医馆开门。
哭着求娘亲不要睡，不要丢下我一个。
给她治病，花了好多钱，这些年哥哥在遥远的边关，很少往家里寄钱。
是我选择独自背负债务，天不亮去帮医馆采摘草药，磨得双手都是血泡。
哥哥能做到的，我都做了。
哥哥做不到的，我也做到了。
只因为我不是男儿，不能代替哥哥上战场，替他去死。
我娘恨极了我。
甚至在大雨滂沱的夜，忽略我一声声的哭求，堵死了我求生的大门。
眼泪一滴滴坠落，和脸上的血融在一起。
我隔着一片血雾，盯着哥哥的墓碑，哭着又笑着开口:
「我错了，我对不起哥哥。」
我娘居高临下，冷冷凝视着我:「向你阿兄说清楚，你到底错在了哪！」
我嗓音哽咽，轻声道:「我错在不该为妓，不该想尽办法为家中挣钱……」
不该对娘亲有一丝期待。
我伸手想碰一碰兄长的墓碑。
就像小时候，兄长摸着我的脸，帮我擦去眼泪那样。
我的手还没有碰到冰冷的墓碑。
就被李秀莲用力打开。
手背上烙印下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
她声音尖利，满目恨意:「你这么脏，也配碰你哥哥的墓碑？」
「林朝朝，你存心想让你哥哥在泉下不安，是不是？你不仅下贱，还这样恶毒！」
我缩回了手。
娘亲红肿着眼睛，擦拭我刚才没有碰到的地方。
「跪在这，跪到天黑才许回去！」
「回去的路上，也要一步一叩首，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不起你兄长，在给他赎罪。」
「赎罪？」我轻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娘发狠盯着我:「你要争气一点，是个儿子，死的人会是你哥哥吗？你从出生起就是错！还敢狡辩吗？」
我娘站在不远处盯着。
看我有没有诚心给哥哥赎罪。
我跪在坟前太久，双腿早就没有知觉。
艰难吃力地往前爬。
回家的路，变得遥遥无期。
膝盖破了，裙裾磨破了，地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血痕。
天空又下起了雨。
几道身影，围堵在我面前。
我看见他们之后。
浑身血液凝固，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叫了起来:「娘亲，娘亲，你在哪？救救我……」
「第一次还不知道你是林将军的妹妹，难怪挣扎得那么厉害，力气比其他女子都大。」
他每说一个字，我脸色就惨白一分。
颤抖地跪不住。
脸上一片湿漉，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跪向他们，苦苦哀求:「你们放过我。」
那些地痞流氓没说话，走向我哥哥的墓碑。
「你哥哥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是吧？也没必要立个墓碑在这！」
「不如砸了它，搬回去可以填茅厕！」
「不要！不要！」我凄厉地叫了起来，挡在兄长的墓碑前面。
其中一个人，捏住我的下巴:
「你们林家只剩下你们孤儿寡母，你爹早死，你娘年纪也不小了吧，一把老骨头也不知扛不扛打。」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面颊滑落。
我颤抖着唇角。
「求你们……别动我娘！」
哥哥没有战死沙场前，娘亲也曾待我很好。
为我求过平安符，为我做过热腾腾的饭菜，还帮我相看了好多人家，想为我找个良人夫君。
娘亲不止一次抱着我说:「娘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你和你兄长。」
娘亲的怀抱，那么温暖过。
看不见的刀刃，在凌迟我的心脏。
不能让娘亲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都答应！」我颤抖地挤出嗓音。
他们将我拖入无人的巷子里。
其中一个地痞流氓，看中了我手腕上的镯子:「这个镯子能值不少钱吧？快点拿下来！」
我握住手腕上的镯子，红透了眼眶，把它护在心口前:「这个不行，不能给你们！」
「这是娘亲送给我的生辰礼物……」
「是最后留下的东西了！」
爹爹过世后，独留娘亲撑起整个家。
娘亲干了几份活计，才余下了一些积蓄，却带着我去玉器店挑了镯子，作为生辰礼物。
我还记得娘亲望着我温柔浅笑的样子:「朝朝去挑吧，娘亲有钱。」
「小朝朝虽然不是公主，娘亲也可以把你宠得像公主一样！」
兄长出事后，娘亲恨我，把曾经给我的东西都烧了。
没了这个镯子。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地痞流氓不耐烦地扇了我一耳光，我忍着满嘴的腥甜，还是不松手。
但是，我的挣扎抵不过他们的力气，硬是从我的手腕把这个镯子硬拽了下来。
见我迟迟没有出现。
我娘心中隐隐也害怕不安。
像是有什么捏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坐立不安。
她看了漫天的雨幕，恨恨道:「那个贱丫头没有诚心悔过，我不会原谅她！」
我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巷子口。
像是走得太急，连把油纸伞都忘记带了，浑身都淋湿透了。
她焦急地朝着巷子里面张望。
看到的却是，让她心肝俱裂，无法忘记，无法原谅的一幕……
娘亲的脸瞬间冷了下去，看我的眼神如淬了寒冰。
她一字一顿说:「林朝朝你就这么贱吗？」
李秀莲的声音冷极了，像是匕首刺入我最脆弱的心脏，每个地方都在疼。
「娘，我好疼，好难过……」
我朝她伸出手，声音很低地向她哀求，期望她能再抱一抱我。
李秀莲面色冰冷地躲开:「林朝朝你在青楼里面卖还不够？给你哥赎罪，还要勾引男人！」
「你一把贱骨头，这么痒，就这么缺男人满足你？」
娘亲用最恶毒的话，讽刺我。
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满眼都是对我的厌恶，她恶狠狠道:「你为什么要活着？你这样丢脸！害得你兄长做鬼都抬不起头，林朝朝你怎么不去死？」
是啊，我怎么不去死呢？
那一晚，我崩溃地哭着，一遍遍喊着「娘亲……」
却换来她隔着大门，冷冰冰的声音:「林朝朝别假装了，只是把你在门外关一夜而已，你哀嚎什么，就会装可怜！」
「你有没有想过你兄长？你兄长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回，才是真正的可怜！」
提起我哥，我娘语气变得颤抖，带上了哭腔。
「娘亲求你，开门救救我。」
「都是我的错，我没用，不是男儿，不能替哥哥战死。」
「娘亲原谅我这一次……那些男人跟着我，他们要对我不轨。」我恐惧地往雨幕里面看，浑身湿透了瑟瑟发抖。
不停地磕头，敲着门，敲得满手是血也没停下。
娘亲冷嗤，语气刻薄:「林朝朝，你不就是想骗我开门，让你进来吗？」
「这种卑劣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外面下这么大雨，哪来的男人跟着你，我看你就是满嘴谎话！」
更冷硬的话，从我娘亲嘴里说了出来:「今天就算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给你开门，林朝朝你死了这条心，别装了！」
「你阿兄死的有多惨，我要你也受一遍！」
我哭着，挣扎着，被那些禽兽般的男人拖走了。
手指死死抓着门框也无用，指甲被生生折断，刺入肉里，留下好几道血痕。
雨水盖住我的惨叫还有哭声。
娘亲，我没有撒谎。
他们卸下了我下颌骨，用匕首的刀刃在我身上作画。
我真的好疼！
心口涩得酸胀，捡起地上散落不堪的衣服，我跟在娘亲后面回到了家。
家里供奉着我哥的牌位。
我娘将我当成空气，红着眼眶给我哥上香。
她把一叠黄纸丢在我面前，没有表情望着我，声音哽咽:
「我找神婆看过了，你哥因为你做了丑事，在下面抬不起头，没法投胎。」
「你必须用血写符咒，帮你哥解脱。」
看着面前的一大摞黄纸，我双眼通红:「娘，放这么多血，我会死的！」
我眼中藏着最后一丝期望。
期望娘亲不要这么残忍对我。
曾经知道我害怕打雷，会陪着我一整夜的娘亲，到底哪去了！
「死算什么？」我娘恨恨地瞪着我，「你的命，能换你哥投胎去个好人家，也是你的福分！」
我坐在桌子前。
用血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我摇摇欲坠，脸色惨白，把写好的符纸交给娘亲。
「娘，你要我写的，我都写完了，以后我再也不欠阿兄了……」
黄纸上面，嫣红的血迹未干，泛着淡淡的血腥味，刺痛了眼睛。
我娘怔愣了一下，失了神，脸上对我的恨意也消散不少，脸色变得苍白。
「林朝朝，你要去哪？」她看见我要走，嗓音急促起来。
我笑着，眼底闪烁泪意:「当然是回青楼……」
手腕剧痛，被我娘死死扣住。
「你怎么这么下贱！」
「就等不及回去接客？」
李秀莲被气坏了，捂着胸口，咳出了血丝。
我撞见之后，瞳孔一缩，下意识喊她:「娘，你怎么了……」
她把我推开，让丫鬟拿来鞭子。
「林朝朝辱没门风，按照家法伺候！」
鞭子甩在背上，火辣辣地剧痛。
每一鞭子，就像是毒蛇撕咬下一块皮肉。
「林朝朝，你还敢去做那种下贱的事，对不起你哥哥！」
我轻声虚弱地嘲弄道:「不是娘亲让我去的吗？」
娘亲皱眉:「你还敢顶嘴！」
九十九道鞭子抽完。
我背上早已血肉模糊一片，人也昏了过去。
从前伺候我的丫鬟，心疼地扑倒在我面前:「夫人，其实那一晚小姐她被人……」
丫鬟没有说完，被我娘打断:「你也要帮她说谎话？」
「林朝朝是不是给了你钱，收买了你！」
丫鬟摇头，忍着眼泪:「奴婢不敢。」
「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求夫人给小姐找个大夫吧。」
我娘冷冷瞥了我一眼，说出了最剜心的一句话。
「不许去！谁都不许去给她找大夫！」
「她自甘堕落，我们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身上的伤口被人潦草包扎。
李秀莲坐在我床边，看到我醒来之后，眼底的担心荡然无存，她讽刺道:
「我就知道你命贱，死不了，丫鬟还要给你请大夫，不是浪费钱吗？」
「你哥战死沙场，没了顶梁柱，每一分钱都不能乱花，尤其是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比背上伤口更疼的是千疮百孔的心。
明明不抱奢望了，为什么还会疼呢？
就因为她是生我养我，曾经疼爱过我的娘亲吗？
我吃力抬起手，摸索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递到李秀莲面前。
香囊的下面，绣着一朵清雅的莲花。
「娘，这里面是我积攒下来的钱……」
话没有说完。
我娘抓起荷包，用力砸在我脸上，怒斥:「你卖身换来的钱，那么脏，也有脸给我！」
「林朝朝你要是能有你哥哥一半有用，我也不至于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不顾我没有痊愈的伤势。
我娘将我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强行带入了皇宫。
李秀莲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对皇后说着:「民妇愿意用我儿生前积攒下来的军功换和她林朝朝断绝母女关系！」
我的心，痛得难以呼吸。
娘亲，她不要我了，彻底不要了。
皇后凤仪万千开口:「你考虑清楚了？皇上下了旨意，就再不能更改，以后她都不再是你的女儿，与你没有瓜葛了！」
李秀莲厌恶恶心道:「谁要一个不自爱，不知廉耻的女儿？我只要林允恩一个儿子就足够了。」
从皇宫回来。
娘亲不许我踏入家门，她静静望着我说:「我们已经不是母女了，以后只是陌生人。」
「你别用脏脚，踩脏了林家的门槛。」
那一刻，我忍住眼底滚烫的眼泪。
回到青楼后。
因为我太久没有出现接客。
老鸨将我送到了最难缠，最喜欢折磨虐待的客人手里。
在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掰断我一根根手指骨头后，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李秀莲，知道一切后，发现她下贱无耻的女儿，死在了青楼床榻上，会是什么反应？
她应该会笑吧！会松一口气。
我娘回到了家了。
却一直心神不宁，跟林朝朝断绝了母女关系，她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心口跳得这么厉害。
像是一颗心都要被人剜去了？这是母子连心的感觉吗？
忽然有人敲响了大门。
我娘以为是我，沉着一张脸，过了好久才去开门:「都说了你已经不是我女儿了，还死皮赖脸回来干嘛！」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林朝朝诚心悔过，不再去青楼做丢人现眼的事情。
她也可以重新接受，原谅这个女儿。
可是，站在门外的人不是我，而是「战死沙场」的兄长。
我哥拉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出现在李秀莲面前。
「娘愣着干嘛，我们赶了好久的路才回家。」
「佩儿怀着身孕不能饿，你快去给她炒两个菜！」
我娘一下子红透了眼眶，结结巴巴:「你……你怎么还活了？朝朝她已经被我……」
「朝朝怎么了？」我哥皱着眉问。
「怎么不见她出来……」
以前，兄长从军中回来，我第一个扑进他的怀里。
但他「死而复生」归来，也不见我冲出门迎接他。
我娘出神了许久，才擦了擦眼泪，不自然说道:「那丫头不自爱，丢了林家的脸，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
「以后你就当没有过妹妹！」
我哥还想问什么。
身边娇弱的女子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哥把人带进了林家，那一晚其乐融融，我娘下厨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这样丰盛的饭菜，我好久没吃过了。
哥哥「死后」，娘亲连一口热饭都不愿留给我。
锅里放了几天酸了的饭菜，我也捏着鼻子吃了下去。
叫佩儿的嫂子，站起来给我娘敬酒。
我娘受宠若惊，满脸堆满了笑意，一个劲夸她孝顺，有福气为林家开枝散叶。
李秀莲脸上泛着红晕说:「以后佩儿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得不到的娘亲宠爱。
这个被我哥才领回来的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第二天，我哥一早就去宫中领赏。
他得胜归来，虽然失踪了半年之久，但皇上还是会酌情给他嘉赏。
我哥拉着佩儿的手，深情款款许诺:「等我拿了赏赐，就把林家里里外外翻修一遍，给你买想要的金银首饰，我们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只有我娘的脸色极不自在。
我娘忍着慌乱，道:「你才回来，多休息一段时日，不必着急入宫。」
我哥甩我我娘的手:「娘，你到底怎么了？入宫受赏，能光耀门楣，你不是最想看我有出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娘没敢说话。
等进了皇宫，他们一家几口人跪在皇上面前。
我哥高昂着头颅，志得意满等皇上嘉赏。
皇上却说:「你娘已经进过皇宫，求过朕一回了，她用你所用军功，换和她女儿断绝母女关系！」
「什么？」我哥顾不得殿前失仪，惊叫出声。
回去的一路。
林允恩的脸色，黑得难看，我娘缩在马车的一角，一句话也不敢吱声。
我哥还是抱怨，气急败坏:「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死，谁许你拿我的军功去换跟小妹断绝关系！」
「你是不是巴望着我真的战死才好？」
我娘心口一跳。
我哥才是她的命根子，我娘抹着眼泪，急切:「没有的事，娘怎么可能希望你死呢？娘只是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
李秀莲真心盼着我死。
却又真心盼着我哥活下来，她日夜跪在佛前祷告。
我哥脸色还是阴沉沉的，佩儿脸色也不好看，也不会亲亲热热叫我娘「母亲」了。
佩儿捂住肚子，说她不舒服要休息。
我娘关心地问个不停:「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要不要找大夫？」
佩儿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说话。
我娘脸色讪讪的，还是一脸小心的讨好，与在我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
我哥脸色沉沉，质问我娘:「没有赏赐，我拿什么跟佩儿成亲？」
我娘拿出了当天我给她的卖身钱，献宝似的，往我哥面前送。
「你看，娘这有钱！」
她不稀罕，砸在我脸上嫌脏的钱，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一分不剩地掏出来，给我哥办了一场热闹的婚宴。
他们成婚那天。
玷污过我的地痞流氓，又来林家闹事。
他们把佩儿当成了我。
一边上下乱摸，一边轻佻嘲笑:
「都被我们玩烂了，也好意思嫁人？」
「肚子这么大，怀的是谁也的野种啊？」
「这肚子是假的吧？那一晚不是给你灌了绝子汤？」
佩儿发出尖叫。
我哥闯进房间，将这群地痞无赖全都打了出去。
「你……你不是已经战死沙场了吗？」
佩儿捂住肚子，涨红了脸，气愤又害怕地指着他们:
「他们羞辱我，还说我肚子是假的，给我灌了绝子汤。」
林允恩把剑横在他们脖子上:「把话说清楚！到底给谁喝过绝子汤！」
那些人在我哥的威逼下，倒豆子一样说出了凌辱折磨我的事情。
「那一晚，她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我们就动了歪心思。」
「谁让她身上衣服都淋湿了，那么透！」
我哥握剑的手在发抖，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娘不敢置信，尖叫地捂住耳朵:「不可能！你们说得都是假话！」
到了如今，我娘还固执冷酷道:「」你们都是林朝朝买通了！故意挑了今天来闹事，她自甘下贱也罢了，还要毁了她阿兄的婚事！」
「是不是她指使你们侮辱她嫂子？」我娘一脸笃定，仿佛我坏透了，无药可救。
其中一个吓破了胆，求着林允恩饶过他一命:「我们说得都是真的。」
「我们还在她身上刻了『荡妇』这两个字！」
「事后害怕她怀上身孕，有了孽种，给她滚下了绝子汤，她疼得满地打滚，嘴里溢出血地喊『娘亲』……」
我娘丢了魂一样，浑身在颤抖。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办法接受:「是她天生下贱，怎么能怪我冤枉了她！」
眨眼间，我娘哭得泣不成声，瘫倒在地上。
我哥动了手，凌辱我的那几个人，一个也没逃掉。
许久之后，我娘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向了青楼。
她抓住任何一个见到的人追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女儿！」
「她叫朝朝啊！朝阳的意思！」
老鸨嫌她闹事，影响了生意，要把她轰出去。
我娘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哭红了双眼:「求你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要多少钱把她赎出来，我都可以给！」
老鸨望着她冷笑:「早去干嘛去了！她已经不在这了……」
「你找不到她！」
李秀莲浑浑噩噩走出了青楼。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滩血肉铸成的身体。
青楼中被玩死的妓子，都会被送去乱葬岗。
我娘疯了一样跑去乱葬岗。
用两只手不停地挖。
双眼通红地要溢出血。
「你还没听见娘亲道歉，怎么能死呢！」
「娘亲上次没给你开门，这一次，娘亲带你回家朝朝！」
她不停地挖，两手都是血。
挖到了晚上，手指被石头磨破了，看见森白的骨头也没停下。
我哥来找到她，不忍心拽她回家:「娘，别挖了，朝朝已经不在了。」
我娘挣脱开他的手:「不行！朝朝在哭，在喊我娘亲，你没听见吗？」
「她就在土下面，说她好疼。」
她一滴滴眼泪，砸在伤口嶙峋的手指上。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抱抱她呢？」
挖了一整夜，我娘也没找到我的时候。
林允恩实在看不下去，打晕她带回了家。
我娘醒来，两眼呆呆无声地看着窗外发呆。
窗子外面，佩儿正在跟我哥吵架。
「你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你娘还像个疯子，连自己的女儿都能逼死！」
「林允恩你说你保护我一辈子，成婚当天却害我丢尽了脸，差点被那些男人凌辱，我不嫁你了！」
佩儿收拾东西，气得离开后。
我哥身心俱疲，来到房间了，砸了一堆东西，朝我娘发脾气抱怨:
「都是你的错！」
「你这么狠心，不给妹妹开门，一门之隔, 任由妹妹被人凌辱, 现在佩儿也被你逼走了！」
我娘一天时间, 老了十岁的样子。
耳边的头发全部变得花白了。
皇上大赦天下, 可以让文武百官带家眷赴宴。
林允恩带着我娘赴宴。
宴会上, 她看到了坐在皇上身边千娇百媚的我。
是的，我没死。
那一天, 我从青楼房间中逃了出来，遇上了朝廷的花鸟使。
求他们带我入宫，给我一条生路。
我娘跪倒在我面前, 泣不成声:「你是朝朝对不对？」
「娘亲错了, 娘亲带你回家！」
我冷笑拂开她握住我宫裙的手:「家？本宫哪有家！」
「你认错人了, 本宫不是什么朝朝, 本宫姓许，叫挽香。」
李秀莲还想纠缠。
被宫人拦住:「大胆，这位是许贵人，不是你家的林小姐。」
「据奴婢所知, 你用儿子的军功从皇后那里求了一道圣旨，跟自己的女儿断绝了母女关系，你只有林将军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
李秀莲还不肯罢休，哭着闹着:「你就是朝朝, 我是你娘亲, 不会弄错！」
「是不是娘亲把命赔给你，你才原谅我？」
李秀莲闹着就要跳入湖中。
被拦了下来，惊扰到旁边的贵妃，被贵妃赏了几个耳光。
我哥林允恩也找了过来，一眼就看到李秀莲红肿的双眼, 还有脸上的巴掌印。
他对我怒⽬⽽视:「林朝朝，别以为你⼊了宫，攀上贵人, 就能翻脸不认人了！」
「娘亲是有错，她已经向你认错了, 你难道连⾃己亲生父母也能抛弃吗？」
「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宫里奴才对娘亲下⼿, 站在旁边⽆动于衷！」
我失笑, 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不是我娘, 是她弃了我！」
「我有什么错！」
透过眼底的泪光, 我看到了林允恩腰间挂着的⾹囊，上⾯绣着⼀朵莲花。
⾥面之前装着的都是我的卖⾝钱。
娘亲都给了他。
我忽然感觉不到疼了，只是麻木地钝痛。
人的⼼，为什么会这么偏？
娘亲把最好的⼀切都给了他。
他却责怪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李秀莲？
那些耻辱, 那些毕生难忘的痛，只她一两句道歉, 便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最后，我在皇上身边吹了吹枕边⻛。
就让林允恩⼜被调去了边塞。
佩儿不可能再跟他去边塞受苦, 打掉孩⼦之后, 又另嫁了别人。
我娘从皇宫回去后⼀病不起，时常抱着一个枕头, 喊着朝朝。
每一个雨夜她都守在门口，生怕没给⾃己的⼥⼉开门。
可是那个女儿，再也不会回家了。
备案号:YXXBKaGygGKnWdUWnxNqqhJz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