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和顾泽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我在医院遇见了他。
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女人,从产科门诊走出来。
那女人的肚子隆起,看起来大概有五六个月了。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顾泽的手臂上。顾泽低着头,侧脸对着她,嘴角带着我几乎没见过的温柔弧度,低声说着什么。女人听着,抬眼嗔怪地瞥了他一下,眼角眉梢,全是风情。
人来人往的产科走廊,他们俩像一幅温馨美满的画。
而我,就站在这幅画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我的胃癌确诊单。
真是绝妙的讽刺。我的三周年纪念礼物,是我老公陪着别的女人产检,加上我自己的死刑判决。
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指尖冰凉,连带着那张纸也冷得刺骨。我能感觉到血液一股脑地往头顶冲,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那两个人。
顾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来,先是惯常的淡漠,然后,顿住了。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像是精美的瓷器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那女人的手,动作快得有点滑稽。
那女人踉跄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她看看我,又看看顾泽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被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挑衅的情绪取代。她甚至往顾泽身边靠了靠,手重新搭上他的手臂,这次抓得很紧。
顾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快步朝我走来。
「林晚?你怎么在这里?」他走到我面前,试图挡住我的视线,语气带着强装的镇定,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冒汗的额角,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
「问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大概是想用气势压住心虚。
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用手护着肚子、正紧紧盯着我们的女人身上。然后,我慢慢抬起手,把那张捏得发皱的纸,递到他眼前。
他皱着眉,接过去,低头看。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长。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苍白。他捏着纸的边缘,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是?」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躲闪的愧疚?或许是错觉。
「癌症。晚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刚拿到的。」
顾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身后的女人走了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泽,这位是?」她的声音娇柔,目光在我和顾泽之间逡巡。
顾泽猛地回神,一把将那张确诊单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好像这样就能抹去这个事实。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近乎严厉的语气对那个女人说:「你先回去。」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地看着他。
「阿泽……」
「我让你先回去!」顾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烦躁。
女人被吓得一抖,咬了咬嘴唇,怨恨地瞪了我一眼,终究还是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沉默在蔓延,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她是谁?」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顾泽抬手抹了把脸,疲惫和焦躁毫不掩饰。「一个朋友。她……她身体不太舒服,家里人都不在这边,我陪她来看看。」
「产科?」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僵硬,「顾泽,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切地辩解,伸手想来拉我,被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加难看。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心口那块地方,木木的,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空得厉害,「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告诉我你要出差。结果,是在这里,陪着别的女人,从产科门诊出来。顾泽,你告诉我,我应该想成哪样?」
「我……」他语塞,眼神游移,「纪念日……我明天给你补过,你想要什么礼物都行。但今天这事,真的……很复杂,你别闹,我们先回家,回家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好吗?」
「回家?」我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回哪个家?顾泽,那个家,还算是我的家吗?」
「你别说这种话!」他有些恼羞成怒,大概是我的平静刺痛了他,「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因为那个……那个病。但我们的事,和你的病是两码事!你先冷静一下行不行?」
他把揉成团的诊断书往口袋里一塞,再次试图来拉我的胳膊。「走,我们先回去。这里人多眼杂,别让人看笑话。」
是啊,我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甩开他的手,用尽了全身力气。
「别碰我。」我说。
「顾泽,我们离婚吧。」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竟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好像瞬间被移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林晚!你胡说什么!就因为这点误会,你就要离婚?你还生着病,离了婚谁照顾你?别任性!」
「误会?」我点点头,「好,就算是误会。那离婚,总不是误会了吧?」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去的。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名字。
当时只是心灰意冷时的一个念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把协议递给他。
「字我签好了。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财产怎么分,你决定,我只要我现在住的那套小公寓,其他的,我都不争。」
那套小公寓,是我结婚前自己买的。是我唯一的退路。
顾泽没有接协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
「你来真的?林晚,就因为今天你看到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现在生着病,离了婚,你怎么办?谁会要一个得了癌症的女人?」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已经麻木的心脏。
「那不关你的事。」我保持着递出协议的姿势,手腕很稳,「顾先生,以后我的死活,都和你无关了。」
「你!」他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似乎想打掉我手里的协议,或者,给我一耳光。
但他最终没有。
他的手在空中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林晚,你够狠。」他咬牙切齿,一把夺过离婚协议,看也不看,几下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我和他之间的地上。
「想离婚?我告诉你,做梦!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别想!」
他恶狠狠地说完,又像是怕我再说什么,或者怕自己失控,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仓皇,甚至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雪白的碎片,像一场仓促的祭奠。
祭奠我死去的爱情,和即将死去的生命。
周围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移开。医院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看得太多了。
我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把那些碎纸捡起来,攥在手心。然后,我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头有些晕,癌症带来的虚弱感,混合着巨大的情绪冲击,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泽的名字。我直接按掉。他又打来,我再次按掉。然后,我拉黑了他的号码,微信,所有联系方式。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温暖的光线照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世界依旧忙碌,依旧喧嚣,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崩塌而暂停一秒。
我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张被顾泽揉皱、又被我重新抚平了一些的确诊单,又看了看手心那些离婚协议的碎片。
一个宣告我的生命即将终结。
一个宣告我的婚姻彻底死亡。
真好,在同一天。
我把碎纸片和确诊单一起,轻轻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几乎三年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意外。
「喂?林晚?」
我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学长,是我。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那边的语气立刻变得认真。
「我想请你,帮我介绍最好的离婚律师。」我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想尽快立一份遗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没有追问,没有废话,只有简洁有力的两个字。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钝刀子磨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用手按了按,深吸了几口气,朝着地铁站走去。
我没回那个所谓的家。那套顾泽买在市中心的豪华公寓,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像个精致的笼子。我去了自己那套小公寓。房子不大,但婚前全款买下,是我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三年没怎么回来住,家具都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
我打开窗,让风吹进来。然后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在“那边”。这里只有一些旧物,几本书,几件过时的衣服。我把床单被套扯下来,换上包里随身带的旧睡衣,蜷缩在还有点霉味的沙发上。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阵阵袭来,我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长的信息。「律师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泽诚律师事务所,方律师。遗嘱方面他也可以协助。地址发你。」后面附上了一个定位。
我回了句「谢谢学长」,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脑子里乱糟糟的。顾泽撕掉协议时狰狞的脸,那个大肚子女人依偎在他身边的样子,医生平静无波地宣布“晚期”两个字……画面交错闪现。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开始泛起细密的、迟来的刺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盯着看了几秒,接起。
「林晚!你把我拉黑了?!」顾泽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焦躁,从听筒里冲出来,「你现在在哪儿?立刻给我回家!」
「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觉得有点好笑,「顾泽,我们之间,还有家吗?」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他喘着粗气,似乎是在走路,背景音有些嘈杂,「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但你得给我机会!你这样一走了之,还拉黑我,算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解释你怎么在结婚纪念日,陪别的女人去产检?解释她肚子里五六个月的孩子是谁的?顾泽,证据都顶到眼前了,你还想怎么编?」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语调。「晚晚,事情很复杂。她……她叫苏晴,是我一个客户的妹妹。她一个人在这边,遇到点困难,我只是……只是帮忙。孩子不是我的,你信我。」
「客户妹妹?」我轻轻笑了,「顾泽,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零点五秒。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没有撒谎!」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强压下去,「好,好,就算我……我跟她是走得近了点。但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就是看她可怜,帮帮她。我心里只有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忘了纪念日,我混蛋。但你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到要离婚啊!你还生了这么重的病,你离开我,谁照顾你?别闹脾气了,快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的。钱不是问题,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的话,真动听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都要信了。
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越来越大。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骗我。还在把我当傻子糊弄。
「顾泽,」我打断他,「我亲眼看见,你扶着她,从产科出来。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温柔。你跟我说只是帮忙?只是看她可怜?」
「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我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停。
几秒的死寂。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更刺耳。
我什么都明白了。
「晚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慌了,带着恳求,「那是个意外!真的!就一次!我喝多了……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怀孕!她知道我有家室,本来答应会处理掉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还非要生下来!我是被她算计了!我爱的是你,我只想和你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该存在的!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你给我点时间……」
我的心像是被冻住了,连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都消失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在他嘴里,轻飘飘的就像个需要被清扫的垃圾。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此刻听起来,如此陌生,又如此卑劣。
「顾泽,」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之间,完了。」
「林晚!你敢!」
「还有,」我继续说,胃部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额头冒出冷汗,但声音却奇异地稳,「我的病,不劳你费心。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重新寄给你。你如果还算个男人,就签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我没再给他任何咆哮或辩解的机会,挂断了电话,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剧痛袭来,我缩在沙发上,紧紧按住胃部,疼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绞痛才慢慢过去,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从包里翻出医生开的止痛药,干吞了两片。苦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我直咳嗽。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林晚,你要活着。至少要活着看到他们付出代价,看到自己干干净净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止痛药似乎起了点作用,胃里只是隐隐作痛。我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游魂。
我给自己化了点淡妆,勉强盖住一点憔悴,换上一套看起来最利落的衬衫和长裤。镜子里的女人,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寂,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硬。
九点五十,我准时站在泽诚律师事务所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问了我的名字,把我引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学长陈屿,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更沉稳了。另一个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
「林晚。」陈屿站起身,眉头微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看向那位律师,「方律师,您好,我是林晚。这次麻烦您了。」
方律师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力道适中。「林小姐,坐。陈先生大概跟我说了一下情况。我们直接开始?」
我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方律师打开笔记本,语气专业而冷静。「首先,关于离婚。您有对方出轨的确凿证据吗?比如照片、录像、聊天记录,或者,像您昨天遇到的,证人?」
我摇摇头。「昨天在医院,只有我看到。没有拍照。其他证据……我之前没怀疑过,所以没留意。」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以。顾泽那些所谓的“加班”、“应酬”、“出差”,恐怕大半都是和苏晴在一起吧。
「那么,孩子呢?您能确定是男方的吗?」
「他自己在电话里,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他解释说是意外,是那个女人算计他。」我复述着顾泽的话,心里一片麻木。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这种说辞在法庭上意义不大。我们需要能证明亲子关系的实质证据。比如,男方陪同产检的记录,或者,孩子出生后的亲子鉴定。但目前孩子还没出生,这一点比较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我。「还有一个情况,陈先生跟我提了。您的身体状况……这可能也会影响到离婚诉讼的进程,以及财产分割。从情感上来说,您是受害方且身患重疾,法官可能会有所倾斜。但从实际判决看,如果对方抓住您健康问题大做文章,认为您未来需要巨额医疗费,可能会在分割共同财产时,主张更多份额用于您的治疗,这听起来像是为您考虑,但实际上会压缩您实际能分到的、可供自由支配的财产。」
我明白了。顾泽可能会以“为我好”的名义,让法院把大部分财产判成“我的医疗费”,而实际控制权,可能还在他手里。甚至,拖着不离婚,以配偶身份替我“管理”财产,直到我死。
真是打得好算盘。
「所以,我的建议是,」方律师继续说,「第一,尽可能收集对方出轨的证据。第二,关于财产,我们需要尽快厘清你们婚内的共同财产清单,并评估您个人婚前财产的状况。第三,如果您下定决心要离婚,可以考虑在诉讼的同时,先就财产保全提出申请,防止对方转移资产。第四,关于遗嘱,您需要明确列出您的财产清单和分配意愿。鉴于您目前的情况,遗嘱的效力可能会受到关注,我们必须确保程序绝对合法合规。」
他的语速平稳清晰,一条一条,把残酷的现实和冰冷的法律条文剥开来,摆在我面前。
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解决方案。
这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证据我会想办法。财产方面,我们婚后住的房子、两辆车,都是顾泽的婚前财产。婚后他开了一家公司,我有小部分股权,但不管事。我的收入主要是工资和一点投资理财,大部分家用是他在出。我的婚前财产,就是现在住的那套小公寓,还有一些存款,不多。」
方律师快速记录着。「公司股权是重点。即便您不参与经营,婚后股权的增值部分,也属于共同财产。我们需要查清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和股权结构。另外,您丈夫的个人账户流水,如果能拿到,会对财产分割非常有利。」
他抬头看我,目光锐利。「林小姐,我必须提醒您,这场离婚,因为涉及重大过错和您的健康状况,可能会拖得比较久,过程也不会轻松。对方很可能不愿意轻易放手,尤其是在财产方面。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再难,也不会比现在更难了。」
陈屿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声音沉稳。「林晚,你放心。方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我看向他,真心实意地说:「学长,谢谢你。真的。」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联系他。他是我的大学学长,毕业后自己创业,据说做得不错。我们曾经有过一段似是而非的朦胧好感,但还没开始,就因为毕业各奔东西而淡了。后来我遇到顾泽,迅速恋爱结婚,和他更是几乎断了联系。没想到,最后能求助的,竟然是他。
「别说这些。」陈屿摇摇头,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你现在……身体具体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治疗方案定了吗?」
「胃癌,晚期。」我说出这几个字,已经比昨天平静很多,「医生建议尽快住院,做全面检查,然后确定是手术还是化疗。我……我还没决定。」
「这怎么能拖?」陈屿不赞同地看着我。
「等我把眼前的事处理完。」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方律师,「方律师,遗嘱的事,就按我刚才说的。如果我死了,我名下的那套小公寓和所有存款,一半留给我父母,一半……捐给市肿瘤医院。其他的,按照法律程序走就行。」
方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可以。遗嘱文本我今天会准备好,需要两名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您可以随时过来签署。」
离开律师事务所,已经是中午。陈屿坚持要送我,还要带我去吃饭。
「你脸色太难看了,必须吃点东西。」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得发慌,确实需要补充点能量。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粥店。
等我简单吃完小半碗粥,陈屿才斟酌着开口。
「顾泽那边……他后来又联系你了吗?」
「嗯,打了个电话,换了个号码。还是那些话,想让我回去,说会处理掉那个孩子。」我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我把他拉黑了。」
陈屿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收集证据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摇头。「我自己先试试。」我不想把他拖进这滩浑水太深。
「林晚,」陈屿看着我,眼神认真,「别逞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需要,一定要开口。」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嗯,我知道。」
吃完饭,陈屿开车送我回公寓。下车前,他叫住我,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
「我托人打听的,关于胃癌治疗,国内几个顶尖专家的情况,还有一些最新的治疗方向。」他语气平常,「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决定去哪家医院,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我接过文件袋,很沉。心里更沉,满是说不清的涩然。
「学长,我……」
「别说谢谢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鼓励,「林晚,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才能看到你想看的一切,对吗?」
我握紧了文件袋,重重地点了下头。
回到冰冷的公寓,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我坐在沙发上,一页页翻看。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各种治疗方案的利弊,生存率的数据……冰冷而残酷。
但此刻,它们却给了我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要活下去。
至少,要比那些人活得更久一点。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顾泽的私人助理,小唐。以前我偶尔去公司找他,都是小唐接待。那是个挺机灵,也懂得看眼色的年轻人。我记得,他好像私下里炒股亏过一笔钱,是顾泽借给他周转的,他一直很感激。
我斟酌了片刻,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小唐,我是林晚。有点事想私下请教你,方便电话聊聊吗?关于顾总的一些安排。」
信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心脏微微加速。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小唐的回复很简单。
「林姐,您说。方便。」
我看着小唐的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小唐刻意压低的声音:「林姐?」
「小唐,打扰你了。」我也放轻声音,单刀直入,「我知道顾泽和那个叫苏晴女人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林姐,我……」小唐的声音有些发干,透着犹豫和为难。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只是想知道,苏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顾泽身边的。还有,顾泽最近,有没有动用过大笔资金,或者,处理过一些不在公司账目上的资产?」
小唐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老板,一边是老板的妻子,而且我现在还知道了真相。更重要的是,顾泽的私人助理,知道的远比普通员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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