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嫡姐嫁给京城中最负盛名的谢小将军。
我则嫁给五皇子为妾。
后来反贼作乱,谢丞为护皇室,胸口受了一支毒箭,成了一个再不能起身的废人。
嫡姐每日要照顾他吃喝休寝,不久便再难忍受。
而我则嫁给了传闻中性情暴虐的五皇子为妾。
谁也没想到。
夺嫡争斗中,最不起眼的五皇子竟脱颖而出,登顶帝位。
五皇子发妻早已病逝。
于是我一跃而上,从一个小小庶女,成为了执掌凤印的皇后。
中秋家宴那日。
整个太傅府全部来到了宫中,嫡姐笑盈盈走到我的身前。
猛地伸手,拿起金簪刺入我的脖颈,然后紧紧抱住我,和我一起跌入旁边的湖水中。
她的声音怨毒又冰冷。
「凭什么你的命这么好,我要守着一个废人,你却来享受荣华富贵?」
我们两个同时回到了指婚的那一日。
「谢家和我们程家是世交,自来便有一门亲事。程宜……」
嫡母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坐在我身旁的嫡姐便猛地站了起来。
跪在了她生母的面前。
「我不要嫁去谢家。」
「五皇子今日不也来提亲了吗?我想要嫁入皇室。」
这话一出口。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传闻中五皇子不仅好色无能,还性情暴虐,实实在在是个昏庸的草包。
她是整个太傅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小姐。
怎么可能被送去那样的龙潭虎穴?
——只有我面不改色,冷冷地旁观这一出闹剧。
因为我知道。
程宜和我一样,也重生了。
将军府和五皇子同时过来提亲。
谢家的独子谢丞十四岁起便跟着父亲提枪上马,镇守边关。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十八岁回上京的那一天,许多少女跑去城门围看,不少都动了心。
因此嫡姐听说可以嫁给谢丞时,自然是开心的。
可谁能料到。
大婚当天,京城突然出现叛乱。
谢丞为了镇压反贼,胸口受了一支毒箭。
毒入肺腑,药石无医,自此成了一个无法起身的废人。
谢丞母亲又是个刻薄的。
程宜被困在后宅。
每日被要求换药、翻身、擦洗。
根本受不住,很快便厌倦了……
她想要和离,婆婆却强势凶悍。
不久后,程宜便勾上了府里的一个管事,甚至偷了不少库里的银钱给他。
直到东窗事发,被扫地出门。
赶回了太傅府。
她在上京的名声变得糟糕又恶劣,所有的贵女都对她避之不及。
后来我与皇子回门,浑身珠光宝翠。她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怨毒愤恨——
当真就那么好过吗?
见到女儿这个样子,嫡母苏云晓忙把程宜扶了起来。
「阿宜,你可想好了。」她按住孩子的肩膀,声音充满了担忧。
「听说五皇子有夺嫡的野心。他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万一把你拖下水……」
「他的正妻是国公府的嫡女,性情最是娇纵蛮横,眼里根本容不下人。」
「你去了,不是平白受委屈?」
这道理,明明最浅显不过。
也因此,上一辈子,苏云晓才把这谁都不肯要的婚事强塞到我这里——
重生而来的程宜反倒抢先一步。
抱住了这个烫手山药。
她笑了笑,露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阿娘,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五皇子有野心,那不是好事吗?」
「以后他若真的拿下了皇位,我们全家岂不都可以跟着沾光……」
「至于肖澜,虽然背后有国公府,但那又如何?」
「只要我拿下夫君的心,就不怕她翻出什么大的风浪来。」
嫡母叹了一口气,又苦劝了许多次。
然而依旧没用。
到最后,我和程宜的婚事互换——
她嫁去五皇子府上,做一个贵妾。
而我则会和谢家的小将军谢丞成亲。
临出门的时候,程宜经过我的身旁。
她语气戏谑,冷哼道。
「妹妹,别说姐姐没有提醒你——」
「嫁人之前,还是先找几个丫鬟学点伺候活死人的招数吧。」
她以为我一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冷哼一声。
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声音压得极低。
「这辈子,就换我来当皇后,我的儿子来当太子了……」
程宜说完这句话,投给我一个轻蔑的眼神。
接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神情我再熟悉不过了。
上辈子我成为皇后后,见过许多类似的目光。
「一个庶女,凭什么可以母仪天下?」
「儿子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整个太傅府都跟着她沾光。」
「听没听说,原来五皇子的那个发妻不是病逝,是被害死的,就为了给这个程家女让位子……」
我摇了摇头。
努力把那些回忆驱除出自己的脑海。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道路一帆风顺,却没想过……我过的日子和他们看见的根本不一样。
那才是龙潭虎穴,如深渊一般。
五皇子确实无能至极。
他一心想要夺得最高权力,但自身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于是他想了一个阴损的招数。
把我当做一个礼物,献给了真正把持朝政的佞臣。
九千岁崔御。
后来我便一直留在了崔御身边。
说来,他也只比我大五六岁。
但他是从底层一点一点爬上去的。
阴险、刻薄、狡诈,对谁也不卸下一丁点防备。
五皇子在皇位上的那段日子,真正在背后执掌大权的一直是这个人。
他控制着整个朝廷。
也把我锁在深宫别院中,不许迈出一步。
一想到这些日子。
我整个人都几乎不好了。
但程宜刚刚那句话也还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现在在哪里?
——只可惜我的运气并不好。
谢丞此刻不在京城。
他带了一队兵马,驻军外派,值守北疆边防。
我站在谢府门外,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
大概直到今天婚事定了下来,谢家人一封家书寄过去……
他从兵营即刻出发,也不过刚刚好赶上成亲的日子。
到时候可能我们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他就要匆匆去平叛那场突如其来的叛变了。
平心而论,我和谢丞并没有什么交集。
想救下他,也不过是因为他算是在当下这个腐败的王朝中,难得的一个君子了。
现在远隔千山万水。
纵然我能够想到办法向他修书寄信,他又为何一定要相信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胡言乱语」?
我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
终于决定还是赌上一把。
我能治得了崔御的疯病,就能救得下谢丞的毒伤。
十日后,我和程宜同时成了亲。
她虽只是贵妾,但毕竟母族势大,光嫁妆便有好几箱笼,一抬抬往五皇子的府邸送去。
声势相当浩大。
我们在府门外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嫡姐轻轻掀起面帘,看了我最后一眼。
「今晚上,你一定是等不到谢丞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恰如她所言。
整整一夜,谢丞都没有出现。
直到他的部下穿着甲胄,骑马来到了将军府。
他一身冷肃,双手抱拳。
朝着谢家的当家老太君躬身行礼。
「西域的贼人潜入了上京,城内出现暴乱,谢将军让我跟您说一声——」
「今日的婚事,他怕是赶不及了。」
「程家的那位二小姐,也多有得罪。」
我悄悄溜出了婚房,站在了正堂的回廊外面。
记得上一世,叛变大概持续了两三天的样子。
谢丞是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被人一箭射入了右臂。
他在战场上受过的刀枪创伤数不胜数,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因此还强撑着继续指挥和厮杀。
直到一阵锥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使他再难以忍受。
终于从马上摔下,昏厥过去。
随行的大夫这才发现,那箭上其实抹了毒药。
不仅药性阴寒少见,而且因为处理得太晚,已经毒入肺腑。
根本就是回天乏力了……
最多,也不过强吊着一条命罢了。
——我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找出一张信纸,写上几行字,放到我从太傅府带来的贴身婢女手上。
「交给那个军营里的副将。」
「一定要他亲自带到谢丞那里。」
她看了一眼我,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很快跑去了。
那上面三行字——
「听闻西域之人擅用毒蛊。
千万小心,不要勉强。」
婆母不喜欢我。
这并不奇怪。
原本应该嫁进来的是太傅家的嫡小姐,莫名其妙地便换成了从未听闻过的庶二姑娘。
只碍于谢家和程家是几代的世交。
实在不好推拒。
这股气她压在心中许久,直到喜宴后第二日见到我,终于寻到了发泄口——
「一个庶女,能够嫁给谢家做正妻。」
「你究竟是运气好,还是使了什么手段?」
「再说,你学过记账、管家、理事吗?谢家的主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的敬茶,她一直没接。
只让我一直跪在前堂,冷淡地瞧着我。
似乎是准备给我一个下马威。
侍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心疼地拽了拽我的袖子。
小声地抱不平。
「这……也太过分了。」
我摇了摇头,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凌厉傲慢、蛮横骄矜甚至目中无人,谢家这位老夫人的名声。
上辈子,我便听说过了。
那时谢丞已经瘫痪。
换作心软的普通人家,可能便允了嫡姐和离出府的请求。
可她偏偏不。
反而疾言厉色地斥责程宜。
「遇事便想着背弃夫家,你真当这样做,自己能捞着一个什么好名声吗?」
「这个世道没那么容易。」
「……你就不相信,其实,我也是为着你打算吗?」
我这样想着,抬起头来。
老夫人正背对着我,侍弄着自己的花花草草。
她是有意晾着我的。
但偏偏我的态度太温顺听话,可能让她自己心里面都打了鼓。
偶尔微微回过头。
大概她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些过分了。
就在她刚准备说话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声声慌乱冷然的喊叫。
「老夫人。」
「公子他出事了!」
——这一次,谢丞回来得比上一辈子要早。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人,是延请的太医。
眉色戚慌,表情并不好。
只是一个劲地嘟囔着。
「麻烦了麻烦了……」
「箭尖有毒,毒入血脉。」
「这毒来自边疆,我们根本没见过,又怎么解得出来?」
府里面乱成一团。
老夫人早忘了我。
已经匆匆跑去儿子的身边,张罗着赶紧再找几个大夫去了。
谢丞倒还清醒着。
我站在外面不远的角落。
刹那间,和他目光相接。
他嘴唇微动。
一字一句,并不难懂——
「幸得来信,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他说的是他右臂上的那道箭伤。
伤口已经开始腐烂化脓,血水顺着肌肉筋络向下不断流淌。
大夫叹了口气,在药箱里不断翻找。
终于抬起惨白的脸。
「这臂膀,怕是留不住了。」
厅堂内一片死寂。
谢家人是几代的忠臣良将,家世家风规整严肃,自然没有为难旁人的道理。
谢丞笑了笑。
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谢某时运如此,先生不要有所顾忌。」
我大步迈了过去,抬起手,拦住大夫的动作——
「这毒,让我试试。」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我是学过医术的。
尤其擅用毒性药理。
小的时候,我在太傅府,日子并不算好过。
生母早早去世,父亲只关心政事和官场,从不过问内宅琐事。
所以几乎不会有多少人去搭理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小姐。
七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浑身烫得打摆子。
等有人注意到我的境况时,请来的许多大夫都已经束手无策了。
被逼无奈,父亲只好铤而走险,找了一个走马江湖的郎中过来。
那郎中传闻中曾将一个从乱葬岗中捡起的濒死之人救了回来。
号称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他看了一眼我。
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我不要诊费,让她跟着我学几年药理就好。」
后来我果然被救了过来。
那郎中在京城开了一家医馆,偶尔会边看诊,边教我。
直到六年后,他去世。
死之前,我已经读了不少的古籍医术。
病床之前,是我陪在他左右。
我问道:「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来当徒弟?」
他拍了拍我的手腕,笑了笑,语气平缓。
「我算过你的命卦,你信不信?」
「如果你真的把我教你的这些东西吃透,医者自医,这些东西,迟早会救你一命。」
我的老师,没有骗我。
我守着他留下的书籍,无人的时候,每天不停地读。
上辈子,我被送去九千岁崔御那里——
人人传言他杀人如麻,没人能从他手里活着逃出来。
我见他的时候。
他双目赤红,眼里都是红血丝。
向我伸出修长的手指,声音低哑。
「你是名门贵女。」
「那本宫让你自己选……」
「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我一眼便看出。
他这样疯癫、极端,凶恶又阴狠。
是因为他自小便食了一种毒,这毒让他日夜难受不堪。
似乎只有鲜血才能略微麻痹一丝痛苦。
而幸运的是,我刚巧知道解毒的方法。
于是我俯身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中早没了恐惧和颤抖。
我说:「我要活。」
——此时此刻。
现在,当我迈步走向病床前的谢丞那里时。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我。
好一会,婆母才张了张嘴。
「程鸢,你在……你在胡闹什么?」
是谢丞抬起手,拦住了他母亲的动作。
「让阿鸢来。」
「让她试试。」
老师的话又一次灵验了。
上辈子,他教我的东西救了我一命。
这辈子,我还要再用这些学问来逆天改命一次。
我在谢丞的房间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箭上的毒剜去了,他的胳膊也保下了。
太医一直帮我打下手,目睹了全程。
语气中都透露着不可置信。
「程姑娘,你可真是厉害。」
「你老师是谁,和谁学过?这药材这么偏僻,你都知道?」
我笑了笑,没回答。
直到我推门出去,他还在后面啧啧称奇。
我也没想到,这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会是那个一直想要给我下马威的婆母,谢家老夫人。
独子有性命危险,她自然寝食难安。
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一个人在卧室里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直到听说谢丞脱离了危险,毒性已去。
她第一时间跑过来。
和我撞见后。
神色微微怔住,顿了顿,恍然间出现了一丝复杂难言的表情。
那一刻,她大概是羞愧的。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不过也就是两三天前。
那时候她因为我庶女的身份,对我不喜,甚至鄙夷、厌恶,左思右想该怎样给我一个下马威。
可不过就这么短短的几天。
我便救了她儿子一条命。
她大概也突然想清楚了。
这突然换嫁的事情,和我一个说不上话的二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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