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祸

我是赶尸人，手摇银铃，能驭万尸。
白天送亲，晚上送葬。
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来了苗疆后，一眼就看中了我手里的银铃。
「本宫的爱犬正好缺个解闷的玩具，你说个数，铃铛本宫买下了。」
我护住祖传的银铃，慌忙摇头：「不卖！再多的钱也不能卖！」
公主身边的护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别给脸不要脸，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买你的铃铛，是你这个贱民，三世修来的福气！」
她为了逼我妥协，命人将村民赶了过来，我只要不答应，她就杀一个人！
我无可奈何，把银铃交了出去。
小公主随手把银铃扔给狗玩。
她没发现头顶的月色越来越红，山里千年尸王，在铃声牵引下复苏了过来。
安若公主只是动了动手指。
她身边魁梧的护卫，揪住我头发，狠狠一耳光抽下。
我尝到满嘴的血腥味，还是紧紧护着怀里的银铃没有松开。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银铃交出去。
因为我怀里的不是普通的铃铛，而是赶尸人一脉传承的赶尸铃。
白天摇铃开路，驱散妖邪，给新人送嫁。
晚上用来赶尸上路。
看着简单，但只有我们暮家一脉能够使用这只银铃。
而我暮黎已是慕家最后一脉赶尸人！
我半跪在地上，吐出满嘴的血水：
「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这个银铃，不是一般的铃铛，是用来赶尸的，寻常人碰不得。」
高高在上的安若公主，弹了弹自己的指尖，嗤笑出声：
「赶尸？你当本公主是三岁小孩，这么容易被你骗？」
「蛮夷之地无知贱民，才会相信这些装神弄鬼的巫蛊之术。」
她捂着唇，揶揄：「你说你能赶尸，赶紧赶一个给本公主瞧瞧！」
我垂下眸子，抿住了嘴唇。
我们暮家一脉赶的都是客死异乡的尸体，煞气极重，只能在晚上进行，看过赶人的活人都没有好下场。
金枝玉贵的小公主，细眉一蹙，不耐烦起来：
「本宫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她轻飘飘抬眼，朝我投来一瞥：
「识趣地赶紧开个数！」
「本宫手握金山银山，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你能把铃铛献上来，要多少，本宫都给得起。」
我忍着疼，不停地摇头，半分不肯松口：
「今晚就是红月，是南疆最凶的日子……」
我话还没说完。
安若公主娇俏的小脸，一脸烦躁，厉声打断：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贱人！」
「本宫放下身份，难得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还不肯卖！」
「乡野女子，就是没见过好东西，拿一个破铃铛当宝贝！本宫给你一千两，够你吃一辈子呢！」
她忽然眼眸一转，想到了什么恶毒之计，娇笑起来：
「既然你不卖，本宫就让人把你的指甲，一根根都拔掉！」
「看你手指废了，还怎么摇铃铛！」
我全身僵硬，浑身血液也似凝固住了，眨眼间，后背生出了一层冷汗。
「你不能动我的手！」
今晚，千年尸王会出来，必须用铃声安抚！
看我脸色发白。
小公主嘴角一翘，扬起恶毒的笑意。
「本宫的话就是圣旨！」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十指上的指甲全部拔了，一个不留！」
几个侍卫面无表情走到我面前。
一个人按住我的手，不许我挣扎。
另一个用铁钳，硬生生连血带肉拔出我的指甲。
我痛得汗如雨下，差点晕厥过去。
用尽全力，声音尖利发抖地说：
「你一定……会后悔！」
安若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她看我不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随便能捏死的蚂蚁。
「你？一个贱民，也能让本公主后悔？」
「本宫是皇后唯一的子嗣，也是最受宠的嫡长公主！」
「从本宫出生起，要什么便有什么，父皇把珍珠玉石给我当石头玩。」
「五岁的时候，本宫就溺死过有孕的嫔妃，再大点，本宫看谁不顺眼，划烂了宫女的脸，她都要跪下来谢恩。」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我，不屑道：
「你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又算什么东西！」
「谁能把本公主怎样？皇上来了，也舍不得怪罪我一句！」
「这个世上能让本宫后悔的人，还没出生呢！」
我拔掉了十指指甲。
满手都是血。
血水染透了银铃上的花纹。
痛得咬破了嘴唇，还是护着银铃，不放手。
小公主满脸不悦，阴云遍布，彻底失去了耐心。
「骨头真硬啊，拔掉你指甲了，还不肯把东西交出来。」
「你越不肯给本宫，本宫就一定要得到！」
她阴恻恻道：
「听说你是什么暮家后人？」
「世世代代都要守护这边的百姓？」
她一抬手：「来人，把这里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赶过来！」
我瞳孔震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求她：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你身为一国公主，受万民供奉，怎么能对无辜百姓下手。」
林安若听完只是冷笑，一脸鄙夷：
「江山是本宫父皇打下来的，天下都是我们林家的。」
「你们这些贱民，在本宫眼里都是低贱的畜生！」
「本宫不过是杀几个贱畜助助兴而已。」
说话间周围的百姓，都被押了过来，跪在安若公主的面前。
幼小的孩童吓得大哭，霜白头发的老人们费力跪下，都是一脸惶恐。
这些村民里面，还有我早上送亲的那一对小夫妻。
今晚本是他们的花烛夜，一生中最甜蜜难忘的时刻，也被公主身边的护卫驱赶到了这里。
他们看到我满手的血，小声不安地问：
「暮师傅，你没事吧？」
「这个女人刁难折磨你了？」
我没来得及开口。
小公主尖利，咯咯笑的声音传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
「你听好了，只要你不交出铃铛，过一炷香，本宫就杀他们中的一个人，直到全部杀光为止！」
我愤恨激动抬起头，眼底染上血色，死死盯着她。
恨不能用目光将她碎尸万段！
林安若一点也不在乎我的眼神，像是搜寻猎物，玩味地在人群中扫视。
她目光忽然一顿，唇角勾起。
我的心也紧跟着悬了起来。
她手指一指。
护卫押着小夫妻中的男人，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捏住男人的下巴，语气轻佻：
「长得还挺俊！」
「等本宫玩够了回去，你就当我的面首吧！」
「要伺候好本宫，最好能跪下来，像狗一样，哄本宫高兴。」
男人躲开她的手，忍着恶心，咬牙切齿：「别拿你的手碰我！」
小公主脸色一沉：「敢违抗本宫的命令。」
「不想当本宫的面首，就先把你的手剁了，做成人彘，让本公主消气！」
小夫妻中的娘子脸色煞白，冲了上去，想要保护柱自己的夫君。
林安若幽冷地笑了起来：
「敢坏了本宫的兴致。」
「把她拖下去，犒赏侍卫们！」
「玩死了就找个地方扔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满嘴的血腥味更加浓烈。
公主身边的护卫一拥而上，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还有男人邪笑声。
看着暮家时代守护的村民，受到这样的凌辱。
我的心像是被剜空了，不停地滴血。
「我交！公主殿下放过他们，我把银铃交出来……」
我气若游丝，声音低弱地说出这句话。
暮家传承了几百年的银铃，被护卫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送到了安若公主面前。
上面沾了我手指上的血，她一脸嫌弃，自己都不愿碰一下。
半晌，她「扑哧」一声，嫌弃地笑出声：
「这么一个老旧的破铃铛，你这么护着，本宫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啧啧，也不过如此。」
这是暮家祖先亲手雕琢的驭尸铃，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
这么多年一直被奉为圣物。
只有赶尸传承人才配握着它。
却被她一脸嫌恶轻蔑地点评。
我的心头泛起一阵阵刺痛，眼眶红透，呼吸都变得哽咽。
天色一点点变黑。
头顶上，血色的满月已经出现。
我紧张起来。
「公主千万不能随便摇动铃铛！」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摇铃一下，是招魂。
摇铃两下，是引路。
摇铃三下，是起尸。
一旦起尸尸变，所有人都会死！
这些是赶尸人不外传的规矩，只有暮家后代才知道。
「这里有你这个贱民说话的份？」
「银铃到本宫手里，就是本宫的了，本宫想怎么用它，需要你说三道四？」
她抬起嵌着明珠的绣鞋，狠狠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还觉得不解气，用力踩着我血肉模糊的手指，看泥沙混入我肉里，她才满意。
「你什么身份，也敢教本宫做事！」
「再敢说话一句话，本宫就让人把你的嘴巴缝上！」
指尖传来的剧痛，让我痛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随手把银铃，丢给了脚下的那只哈巴狗。
狗追逐着铃铛，跑得欢快。
不时发出一阵阵悠远的铃声。
我浑身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重重地咽下唾沫。
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若公主宠溺地望着自己的狗，轻嗤：
「本宫的狗这些天闷闷不乐，看到你手里的铃铛才叫了两声。」
「你以为本宫大费周章要你的铃铛，是为了什么！本宫养在宫闱，何种价值连城的宝贝没见过？要你这个破东西？」
「不过是本宫的狗喜欢，才买下来给它当个解闷逗趣的玩具。」
「你们这些人的贱命，尚且不及本宫的狗重要！」
头顶血色的月光，越来越亮。
月光的颜色越来越诡异，像是鲜血浇下。
狗还在扑动铃铛。
我心口重重一跳，紧张地盯着山林深处。
天色越来越暗。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要出大事了！
我忍不住，朝着安若公主的方向，大喊：
「快把银铃还给我！」
「马上就要起尸了！」
「还不是一般的死尸，是暮家镇压了百年的尸王……」
安若公主不以为意，冷笑不止：
「不就是想让本宫把铃铛还给你？你想都不要想！」
「看来本宫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起尸，尸王？还真会编故事！」
但下一瞬，她恐惧万分看向一个地方。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脸色发白，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是什么声音？」
「你们听见了没有！」
「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她抱起哈巴狗，躲到了护卫身后。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动不动盯着树林。
山林里面漆黑一片。
突然一大片鸟，不知道受了什么可怕生物的惊吓，还是预感到了危险，全都飞了起来，在血月之下，盘旋叫个不停。
地上的干树枝「噼啪」作响，像是被野兽踩断了，朝着我们这个方向逼近。
我仰起脸，已经闻到了风中越来越近的尸臭味。
尸臭味越浓，行尸就越可怕越危险。
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捡起地上的铃铛，十指血淋淋，钻心的痛传来。
山林中封着千年的尸王。
是暮家人世世代代用血和命做代价，才没让它破除封印。
我冷冷看了一眼，躲在重重护卫后面的林安若。
要不是她，非要抢走铃铛给狗玩，铃声也不会唤醒这个尸王，引它过来。
它被封在棺材里，几百年没尝过血了。
如今出来，只会更加残暴嗜血。
如果不想办法封印住。
我一阵胆寒，咬紧牙关。
这里所有活人，一个都逃不掉！
小公主捂住鼻子，娇声训斥埋怨：
「你们这些贱民不沐浴吗？」
「臭死了！身上一股臭味……」
我面色冷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人身上的臭味。
而是行尸身上腐烂的尸臭味。
连她都闻到了。
说明尸王马上就要出现了。
一滴冷汗从我额头滴落。
哪怕我作为暮家后人，也没有把握对付！
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逃！
行尸畏光，等天亮之后，再想办法封印。
为了活命，也为了这些村民。
我跪下求公主：
「铃铛我已经给你了。」
「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
尸王会本能地追逐赶尸铃。
安若公主不是拿无辜百姓的性命逼迫，要我的赶尸铃吗？
好，我送给她。
倒要看看她活不活得过今晚！
用绣帕捂着鼻尖的公主，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村民，嫌恶道：
「他们都臭死了！」
「放他们走也行……」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语调一转，忽然指着我：
「你给本宫留下！」
我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用赶尸铃，招来了千年尸王，她想死，我可不想！
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林安若冷声威胁：「你不留下来，那这些村民，一个也不许走。」
闻到风中越来越近的腐臭味。
看了一眼那些无辜的村民，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留下来。」
送村民离开前，我给了他们每人一张用血画出的符咒。
压着嗓音，严肃地叮嘱：
「今晚贴在门上。」
「躲在家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听到任何动静，也不要出来。」
村民们接了符咒，对我连连感激。
暮家世代守护他们，他们对我无比信任。
其中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听闻过暮家夜里走阴赶尸的事。
忧心忡忡地问：
「暮师傅，是不是出事了？」
「今晚是红月，那些东西会从土堆里爬出来对不对？」
在苗疆横死的尸体，若不超度安葬，便会变成行尸，没有理智追逐活人的味道，撕咬啃食。
暮家便是因此而生。
我多塞了两张符纸给他：
「阿叔，不用怕。」
「把符纸贴好，那些东西就闻不到活人的味道。」
我散完符纸，目送村民离开。
躲在护卫保护下的林安若将信将疑：「你装得还真像。」
「这么多年，从这些愚昧贱民手里，骗了不少钱吧！」
我淡淡道：「暮家人不收钱。」
小公主鄙夷地翻着白眼：
「装吧！以为装得神神叨叨就能吓着本宫？」
「什么尸王，赶尸？若真有这种事，本宫身为公主，怎么会不知道！」
林安若嘴上这么说。
但她也注意到头顶血红的月亮，心中有些发毛害怕。
她大声命令：
「你过来，挡在本宫前面！」
见我没反应。
林安若让护卫，揪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拖拽到了她的前面。
「待会有任何危险，你必须用命帮本公主挡着！」
「本公主生来高贵，你嘛不过是乡野村女，烂命一条。」
肩膀一阵扯裂的剧痛。
我一言不发，撕扯下衣服，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
千年尸王，第一次破棺而出，十分虚弱。
行动比我想象得要慢。
等了一会之后，也没看见任何诡异可怕的东西之后。
安若公主不耐烦了，冷声笑过之后，一脚把我踹开。
她穿着金丝明珠绣鞋的脚，用力踩着我背上。
「差点被你这个贱人骗了！」
「你言辞凿凿说的尸王呢？起尸呢？」
「本宫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我痛得直不起腰，不停地倒吸凉气。
断断续续开口：
「我没骗你……」
「它就要来了！」
「还敢说谎狡辩！」
「你可知道，欺骗本公主的下场？」
我痛得脸色苍白，挣扎着解释：
「我说得……都是真话！」
「最多还有半炷香时间，它马上就要来了……」
「尸王嗜血，在这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安若公主嘲弄大笑：「还编呢？谁会信？」
「还敢诅咒本宫？」
「本宫竟然被一个贱民戏耍了！」她觉得晦气，又气又恼。
银铃就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我摔倒在地上，伸长了手去够。
林安若眼神如同淬了毒，阴冷笑着：
「银铃对你来说很重要对不对？说是你们暮家的圣物？」
「你坑蒙拐骗，都要靠这个铃铛。」
她优雅地走到了赶尸铃面前。
我紧张恐惧到忘了呼吸。
「我求你了，把它还给我……」
「只有它能让尸王镇定下来！」
能不能活命，全寄托在这只银铃上。
可以说这是我最后的「护身符」了！
小公主挑眉，恶意一笑，对着两个护卫吩咐：「看住她！不许她跑了。」
她走到银铃面前。
先是抛来抛去，故意逗她的哈巴狗玩。
狗的口水，沾在暮家百年都奉为圣物的铃铛上。
我死死盯着她。
恨意怒火，似团烧灼的烈火，在我胸膛前烧出一个大洞。
渺渺的铃声，在血月之下，响个不停，犹如催命符。
我想夺回赶尸铃，被两个护卫死死按住。
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能摇了……」
「不能摇？」林安若冷笑着，「本宫会相信你满嘴谎话？」
「你说不能摇，那能踩吗？」
她把银铃扔到了脚下。
当着我的面，用力践踏。
「不能！不能这么做！」我惊呼不止。
她还不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
我惊恐地朝着四周看着。
林安若听到我带着哭腔的哀求，脚下更加用力。
赶尸铃被她践踏，铃声响得更加剧烈。
我脸色彻底惨白。
被恐惧占满。
「要完了！」
暮家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敢毁掉这个圣物。
赶尸铃被她彻底踩坏了，碎片散落一地，安若公主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她朝我得意洋洋，不屑地抬着下巴。
「你说不要踩。」
「可是本宫就是踩碎了，又能怎样呢？」
我抬起头，目光阴冷，直勾勾盯着她：
「铃响万下！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这一次不仅是尸王被你唤醒了。」
「方圆百里的尸体，都被铃声引来了。它们会爬出棺椁，朝铃声响动的地方围聚过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会死，还会被它们撕成碎末，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急切可怕。
安若公主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
「你这么好的口才，演得那么像，不去戏班子里面演戏太可惜了！」
「刚才你骗本宫，有尸王，还会起尸。」
「尸王没出现，你又改口，说方圆几百里的尸体都被我唤醒了？谁信啊？」
她话音落下，带来的贴身侍卫也跟着哈哈大笑。
「在哪呢？你说得那么真，本宫一个怪异可怕的东西，都没看见！」
「当本宫是三岁小孩，什么鬼话都信？」
说完她揪住我的头发，逼我抬起脸。
尖尖的手指，掐上我的喉咙，让我难以喘息。
「本宫最见不得人撒谎，欺骗本宫。」
「你说说看，你今晚说了多少谎话？」
她冷哼一声：「就把你赏赐给本宫的侍卫，帮他们泄泄火，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你的命了。」
几个护卫就扑了上来，手掌不安分地撕扯我的衣服。
「贱娘们还装什么赶尸人！以为公主殿下像那些贱民一样好蒙骗。」
「差点把人唬住了！」
「不想死，就别动我！」我声音冰冷，恶狠狠出声。
「这娘们身上一股尸臭味，碰她还嫌晦气呢！」
「不过皮肤倒是很白嫩。」
淫邪发腻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胸前的衣襟要被扯破的时候……
突然间，传来小公主的一声凄厉尖叫。
「那些是什么鬼东西？」
「是人吗？怎么会有那么多？」
「快点保护本公主啊！」
山林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行尸，占满了整个山头，一眼看不到边。
他们很多已经腐烂，身体残缺，沾着坟土，僵硬地往前跳动，朝着铃声响过的地方聚集。
还有源源不断的行尸，从坟堆中爬出来。
站在尸潮最前面的是千年的尸王。
暗红色干枯的尸体下，散发出一阵阵腐烂的臭味。
它们嗅到活人身上的气味后，改变了前进方向，朝着林安若的位置扑来。
金贵的小公主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声响彻夜空：
「那些是什么东西？」
「不要过来！」
我冷笑：「公主不是说我是江湖骗子，只会撒谎吗？」
「如你所愿，尸王来了！」
林安若尖叫着四处躲藏，再也没有公主金贵的架子。
她精致的裙摆太长，好几次重重狼狈地摔在地上。
一股浓重的尸臭味袭来，尸王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小公主害怕地发不出声音，拉过一旁的护卫挡在自己面前。
尸王非常残暴。
是千年前的一位将军。
枯瘦手指上，黑色锋利的指甲，直接掀开了一个脑袋。
鲜血撒在林安若目瞪口呆的脸上。
除了尸王，还有行尸不断地朝着这边靠近。
她带来的护卫还有宫人，死的死，跑的跑。
林安若抖若筛糠站起身，勉强站起身。
「你们给本公主上啊！快把这些鬼东西杀光了！」
「只要你们能救下本公主，等我回去，一定让父皇给你们加官进爵。」
宫中护卫冲了上去，很快又被行尸撕扯得粉碎。
这些尸体没有知觉。
哪怕被砍去了手脚，还闻着活人的气味，往他们的方向爬来。
砍死了一批，还有更多的尸体苏醒过来。
林安若眼看被行尸围住。
尸王也追寻着她身上活人的气息。
躲在哪，都会被发现。
满地都是血，她恐惧得发抖，想起了我。
她跪爬到我面前，嗓音颤抖，哭个不停：
「你不是说你会赶尸吗？」
「你一定有办法！」
「快点救救我！」
我面色冰冷，唇边扯开笑意：
「没有办法。」
「是你非要抢走赶尸铃，给狗玩还不够，还要用脚踩烂！」
我劝过她一次又一次。
是她非要找死，那我也救不了！
不远处护卫发出惨叫声。
数不清的行尸趴在他身上啃咬。
林安若看了一眼后，再也忍不住吐了起来。
她吐完之后，膝盖一软，从高高在上的公主，眼下狼狈得像她养的哈巴狗那样，跪在我面前。
「我求你了……」
林安若哭个不停：「我不想被这些东西咬死！」
「只要你能保住我的命，暮师傅你要什么，我回到皇城后都给你！」
她抬手，咬了咬牙，狠狠甩了自己两耳光。
顶着脸上的红痕，她哭得梨花带雨求我：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道你是真的赶尸人，我真的知错了，不该对你和村民不敬！」
暮家能赶尸，却也定下规矩，不能驭尸伤人。
虽然我没有伤她，都是她咎由自取。
但我想到她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死在苗疆，会给苗疆百姓带来麻烦。
犹豫之后，还是起身，忍着十指传来的剧痛，捡起了地上的银铃。
林安若才松了一口气，她朝我颐指气使地命令：
「你赶紧摇铃，让它们走！」
我握着赶尸铃，面色冰冷，恨意直冲天灵盖。
暮家的圣物，已经被安若公主踩坏了。
不管怎么摇晃，赶尸铃都发不出声音。
转眼间所有护卫都死了。
只剩下我和林安若。
尸王率领着行尸，朝着我们的方向逼近。
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我拿出袖中的小刀，准备刺向自己的心口。
暮家人可以用心头血驭尸。
但这么多行尸，我没有把握能全部操控。
我脸色发白，满头都是冷汗。
忽然有人在我背后重重一推。
我回头，看见林安若那张恶毒得逞的脸。
「去死吧！」
「你这个贱民，也想要赏赐？」
「都是你的错，才害得本公主被这些丑陋的东西追杀！」
「你贱命一条，正好可以帮本公主挡一会！」
「本公主金尊玉贵，可不能死在这些丑东西的嘴下！」
我摔入了尸堆里面。
正好倒在尸王前面。
头顶上就是尸王腐烂狰狞的脸，两颗发青的眼珠正盯着我。
身后的林安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快咬她，咬死她！」
趁着机会，安若公主赶紧掉头逃跑。
她以为自己能跑得掉。
无数的行尸追了上去。
尸王低头，闻了闻我身上慕家人的血味，像是闻到了某种让它厌恶恐惧的味道，没有咬我，后退了两步，也跟着朝林安若的方向追了过去。
修好赶尸铃，已是三天之后。
三天后，我重新封印了尸王。
让行尸入土为安。
最后在山崖下面找到了安若公主发臭、面目全非的尸体。
肚子里的内脏被啃食干净。
我看了一眼后，本来打算离开。
想了想，朝她的肚子里面塞了一把干草，又用针缝上。
做完一切后，我摇动了铃铛。
安若公主尸体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僵硬地跟在我的身后。
死是最公平的。
不管她生前是什么身份，有多嚣张，死后都是一样的尸体，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听从赶尸铃的操控。
安若公主去了苗疆后，音讯全无。
她身边几百个护卫，也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
皇城中的皇后娘娘久久得不到音讯后，坐不住了，摆着仪仗，带着兵马，浩浩荡荡来了苗疆。
她坐在高高的轿辇上，命士兵将村子团团围住。
「本宫的女儿呢？」
「本宫查到她来了这里，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快说！说不出安若公主的下落，就杀光你们所有人！」
皇后眼底寒光尽显，嗓音尖锐地威逼。
士兵拿着火把，只要她一声令下，顷刻间就会烧毁村子，烧死里面所有的村民，给她的宝贝女儿陪葬。
村民们连连摇头：
「我们不知道！」
「是她想要抢暮师傅的银铃，那是暮家的圣物，说不定已经遭天谴了！」
皇后眸子狠厉一瞪：
「什么暮家？乡野间的小家族，也敢跟天家抗衡？」
「谁敢降下天谴！」
「本宫的女儿是真龙血脉，洪福齐天，谁敢伤她分毫？你们这些乡野贱民再敢胡言乱语，本宫现在就杀了你们。」
她挥手，咬牙切齿：
「把那个姓暮的找出来，安若消失不见，一定和她有关系。」
「本宫的宝贝女儿有三长两短，本宫要把她千刀万剐，让她死都不能超生！」
我站在人群里，冷冷看着。
有其女必有其母。
安若公主那么霸道狂妄，视人命为草芥，都是当今的皇后宠惯出来的！
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皇后娘娘不要找了，我在这。」
我从人群中走到她的面前。
对上她杀意腾腾的眸光。
「本宫的女儿呢？」
「你把她藏在哪了？还是你这个村妇胆敢对公主下手？」
士兵一涌而出，将我死死摁在地上。
「把她碎尸万段，给安若陪葬！」
刀落下之前。
我不急不缓摇动了手中的赶尸铃。
他们要找的安然公主，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只是步伐僵硬又缓慢，眼瞳也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为了修补好她破烂的尸体，我可耗费了不少心血。
「母……母后……」安若公主断断续续道。
皇后一见她，又惊又喜，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若儿，真的是若儿！」
皇后一把抱住了安若公主。
但她没发现怀中的公主，闻到她身上的活人气味后，眼珠子诡异地扭动，嘴边淌下了口水。
冷静下来后，皇后发现了安若公主的不对劲。
矜娇傲慢的女儿，很少说话。
不停地吞着唾液。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朝我厉声质问。
「本宫的女儿为何会变成这样！」
人尸虽然很像活人，但跟活人还是不同的。
炼制人尸，是暮家的禁术。
这是我第一次炼制人尸，违逆了暮家祖训，但我并不后悔。
有些人，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这些掌权者，将百姓视若蝼蚁畜生。
那我不妨，灭了他的国！
我摇着手中铃铛，安抚着她，平静道：
「公主突然生了一场怪病，医治好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民女已经竭尽全力医治。」
安若公主，嘶哑地从嘴里念叨出一个字：
「好饿……」
皇后从我身上收回目光，对自己宠坏的公主一脸心疼：
「蛮夷之地，全都是庸医！安若别怕，母后这就带你回去, 让御医给你医治。」
「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 母后让御厨给你去准备。」
皇后命人抬起轿辇, 急匆匆带着安若公主离开。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太阳彻底落山之后, 安若公主将彻底丧失那一丝人性, 变成行尸。
至亲的血肉，对她而言才是最美味的「晚膳」。
皇后的营帐里面。
她下令, 让周围的百姓必须献上家中最好的食材，百姓们掏光了家底，献上山珍海味。
一道道美味佳肴, 由皇后端着, 送到安若公主嘴边。
「若儿尝一口, 这是最新鲜的鹿肉。」
「肉……」她眼珠子突然直勾勾抬了起来, 不是盯着碗里的肉，而是盯着皇后纤纤玉手。
「啊啊……」几声惨叫，从营帐中响起。
「安若，我是你母后！啊……」
士兵保护的营帐里面乱成一团。
第二天, 我出现在营帐外面，摇铃起尸，给血肉模糊的皇后娘娘送葬。
人尸极度渴望至亲之人的血。
安若公主消失了。
人尸不知疲倦，她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
一个月之后, 终于出现在皇城下面。
守门的宫人一眼认出了她, 惊喜又狐疑。
安若公主身上的衣服全烂了。
姿态怪异站在城⻔口。
⾝上的锦裙污渍斑驳，沾着⼤片的血迹。
⾝上还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是安若公主！」
「快去通知圣上，公主她回来了……」
我在苗疆，继续当着赶尸人。
听从皇城逃出的行脚商人说起，皇城⼤乱。
回来的安若公主, 在苗疆中了邪术，竟在晚宴上突然疯癫，咬伤了皇上, 当场被诛杀。
谁能想到她肚⼦⾥⾯竟然都是干草，⼈早就死了。
皇上被⾃己最宠爱的女⼉咬伤后, 一病不起, 身上开始腐烂发臭, ⼀怒之下, 砍了不少个御医。
皇城之中⼈心惶惶, 不少人说皇上也会变成安若公主一样。
我听着，勾了勾嘴唇。
那倒是不会，只是中了尸毒后，会看着⾃己的⾝体腐烂, 生出蛆⾍，死得极惨。
皇帝为了保命, 砍掉了自己被咬伤的胳膊，但还是没有用。
后来御医都不敢靠近⼀步。
宫人也远远的躲开, 生怕皇帝发狂会咬伤他们。
皇上躺在龙榻上怒骂。
没过多久, 皇城中发生了内乱，先帝因为妖邪「附⾝」被杀, 他的⼿⾜登基。
不过比起之前横征暴敛的皇帝来说，他是个明君！
赶尸铃声幽幽，继续响在苗疆葳蕤的山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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