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规矩你玩不起

我是踩着兄弟尸骨登基的女帝，最忌讳外戚干政。
登基第一年，有妃嫔求我给她父亲封个闲职。
我没应，反倒将那老东西贪污的罪证砸在她脸上，直接诛了她九族。
皇夫是我亲自挑的，瞧着温顺恭谨，最懂分寸。
可近来，他总端着参汤往御书房跑，指尖落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嘴里状似无意地提到：「陛下，臣表妹才貌双全，若能入宫为陛下分忧，臣也能安心些。」
「还有臣的弟弟，在边疆苦熬多年，是不是该调回来了？」
我合上奏折，一把抓住了他在我肩上的手用力一折，冷冷地看着他痛到扭曲的脸：
「后宫不得干政，这块碑就立在门口，皇夫是瞎了吗？」
「既然手伸得这么长，连朕的朝堂都想管，那这双手就别要了。」
「传旨，皇夫失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其族中子弟，全部革职，永不录用。」
凤祁的惨叫声还没停歇，御书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的女子提着食盒闯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
正是凤祁口中那位才貌双全的表妹，姜柔。
她一进门，看见凤祁跪在地上，手腕被我折断。
姜柔惊呼一声，扑到凤祁身边，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她抬起头，敬畏又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声音颤抖：
「陛下，表哥若是做错了什么，您罚他便是，何至于下如此重手？他可是您亲自册封的皇夫，是与您共赏天下的枕边人啊！」
我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凤祁那只脏手的手指。
「你是何人？朕传你进来了吗？」
姜柔身子一僵，随即立刻跪好，行了个大礼，姿态摆得极低。
「臣女姜柔，是……是凤祁的表妹。」
「臣女只是在殿外候着，想给陛下送些点心，听见里面的动静，一时情急才闯了进来，臣女死罪，但求陛下看在表哥一片痴心的份上，饶了他吧。」
「一片痴心？」
我轻笑一声，把擦手的帕子扔在凤祁脸上。
「凤祁，你表妹说你对我一片痴心，所以才想把她塞进朕的后宫，这就是你所谓的痴心？」
凤祁痛得脸色煞白，却还想挣扎着维持他那温润的人设。
他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陛下，臣只是……只是随口一提，是想让柔儿来伺候陛下，臣绝无二心……」
可惜了，大周女官署掌管内宫诸事，选官唯才是举，从不收这种靠着裙带关系、满脑子攀附的货色。
「随口一提？」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凤祁，你是朕的皇夫，你说出口的话，朕自然当真，君无戏言，怎么，你把朕的御书房当成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随口说说？」
「既然你说了让你表妹进宫分忧，朕准了。」
姜柔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哭声都顿了一下。
凤祁也猛地抬头，似乎以为我心软了。
我勾起嘴角，眼神冰冷：「来人，拟旨。」
「姜氏女才貌双全，既有心为君分忧，即日起充入掖幽庭，负责清洗全宫的恭桶，这活儿最是辛苦，正需要你这样有才干的人去分忧。」
姜柔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恐。
「什……什么？陛下，臣女……臣女是读书人……」
「读书人？」
我打断她：「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先天下之忧而忧吗？宫中腌臜之物若不及时清理，恐生疫病，危及宫人安危，你既然要分忧，这就是最大的忧。」
「怎么，你刚才那番忠心，也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姜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求助地看向凤祁。
凤祁顾不上手上的剧痛，膝行两步想要拉我的裙摆：
「陛下，柔儿她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能做这种粗活？这……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啊。」
我后退一步，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
「不是人干的事？那掖幽庭里现在的数百宫人都不是人？还是说，在你眼里，只有你姜家、凤家的人是人，其他人都是草芥？」
「既如此，那便再加上一条。」
我对身边的禁军统领吩咐道：「把姜柔带下去，即刻上岗。」
「若是洗不干净，或者是少洗了一个，就按欺君之罪论处，杖毙。」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吓瘫的姜柔。
姜柔还在尖叫：「我是凤家的表亲，你们不能碰我，表哥救我。」
凤祁此时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表妹被拖了出去。
我早从暗卫密报里得知，他这表妹姜柔，早已和他暗通款曲，肚子里还揣着个野种。
处理完一个，我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哆嗦的凤祁。
「对了，刚才你还提到了你弟弟，在边疆历练多年，想调回来？」
凤祁瞳孔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没，没有，臣那是胡说的，陛下别当真……」
我坐回龙椅，重新拿起那本还没批完的奏折。
「晚了，朕已经当真了。」
「传朕口谕，凤家老三凤鸣，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既然皇夫思弟心切，觉得他在边疆受苦了，那就调回来吧。」
凤祁眼中刚升起希望，紧接着就被我下一句话打入地狱。
「着大理寺即刻派人去边疆，将凤鸣押解回京。朕记得，大周律法规定，边将无诏不得回京。既然是你要求的，朕就破例让他回来，不过……」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回去了。大理寺正好缺几个试药的死囚，我看他体格不错，正合适。」
「不，陛下，那是死罪啊。」
凤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也知道是死罪？」
「刚才求朕调他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死罪？朕成全了你们的兄弟情深，让他落叶归根，你怎么还不谢恩？」
凤祁被废，姜柔去刷了马桶，凤鸣被押解回京。
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不仅没让凤家消停，反而像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早朝刚散，凤祁的母亲，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皇夫母，拄着御赐的龙头拐杖，带着一众凤家女眷，浩浩荡荡地跪在了太极殿外。
天下了大雨，老太君跪在雨里，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好一副凄惨模样。
她身后跪着的那些诰命夫人们，一个个哭天抢地，嘴里喊着冤枉，说陛下被奸人蒙蔽。
这架势，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都有些为难地进来禀报：
「陛下，凤老太君毕竟是……毕竟是您的长辈，而且身上还有先帝御赐的诰命，让她一直跪在雨里，恐怕有损陛下仁孝的名声。」
我正在批阅暗卫连夜呈递的密报，凤祁借探望外家之名，私会江南盐商，倒卖官盐中饱私囊，账册明细赫然在目，末尾还附着凤鸣在边疆虚报战功、屠戮牧民充数的血证。
我指尖划过凤鸣二字，眼底寒意渐浓，闻言头都没抬。
「仁孝？尚书大人是在教朕做事？」
礼部尚书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下：「微臣不敢！」
「既然老太君喜欢跪，那就让她跪着，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给她撑伞，不得给她送水。」
「她既然要演这出苦肉计给天下人看，朕就帮她把戏台子搭得更稳一点。」
我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殿门口。
看着雨幕中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年我夺位之时，凤家是典型的墙头草。
如今我不计前嫌选了凤祁，给了凤家无上的荣耀，他们却贪心不足蛇吞象，妄图染指皇权。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半个时辰后，老太君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凤家的人立刻乱作一团，有人甚至指着大殿的方向大骂我冷血无情。
我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女官说：
「去，把晕倒的老太君抬进来，其他人，继续跪着，少跪一刻钟，凤祁在冷宫的饭食就减一半。」
老太君被抬进偏殿，太医掐了人中，很快就醒了。
她一睁眼看见我坐在旁边喝茶，立刻又要摆出长辈的架子。
「陛下！你……你这是要逼死老婆子啊！」
老太君捶胸顿足，「祁儿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的枕边人，你怎么能下如此狠手？」
「还要杀我那个苦命的三孙儿！我们凤家对大周忠心耿耿，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
我吹了吹茶沫，淡淡地道：
「老太君这话说得有意思，朕何时容不下凤家了？」
「凤祁想让他表妹进宫，朕让他表妹进宫了，还安排了极为重要的工作；想让他弟弟回京，朕也派人去接了。朕对皇夫可谓是言听计从，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逼死你们？」
老太君被我噎得一滞，随即仗着那根御赐拐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柔儿那是千金小姐，你让她刷恭桶？鸣儿是边关守将，你让他试药？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凤家。」
「陛下，老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你若是不收回成命，恢复祁儿的位份，放了鸣儿和柔儿，老身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让天下人都看看，我们的女帝是如何逼死功臣之母的。」
这招以死相逼，在宫里都演烂了，可惜，她遇到的是我。
我放下茶盏，对着旁边的侍卫招了招手。
「既然老太君有此决心，朕怎能不成全？」
「来人，去搬一块最好的汉白玉石碑来，立在这柱子旁边。」
「老太君若是撞死了，朕就命人在这石碑上刻下凤门烈女四个大字，再把凤家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陪老太君一起下黄泉，也算全了你们一家人的团圆。」
「对了，记得把柱子包上软垫，免得老太君撞不死，半死不活的更受罪，要撞就撞得干脆点，别给太医添麻烦。」
老太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原本只是想吓唬我，哪里真敢死？
那根举起的拐杖僵在半空，落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我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语气骤冷：「怎么？不撞了？」
「老太君，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刚才说凤家忠心耿耿？那朕就让你看看，你们所谓的忠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从袖中甩出一本账册，直接砸在老太君的脸上。
「这是凤祁利用皇夫身份，勾结江南盐商，倒卖私盐的账目；这是凤鸣在边疆吃空饷、杀良冒功的罪证；这是你，凤老太君，利用诰命夫人的身份，在京中放印子钱，逼死三条人命的供词。」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朕原本还想给你们凤家留点体面，既然你非要闹，那就别怪朕按律办事。」
老太君颤抖着翻开那本账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榻上。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站起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真当朕是瞎子？」
「来人，凤家老太君御前失仪，意图以死要挟君主，大不敬，剥夺其一品诰命夫人封号，贬为庶人，念其年迈，免除死罪，流放岭南三千里，即刻启程。」
「至于外面跪着的那些，全部以同党论处，抄家，发配。」
老太君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凤家彻底倒了之后，让朝中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大臣们瞬间夹紧了尾巴。
御座旁那座后宫不得干政的石碑，经此一事，在众人心目中更添了几分威慑。
当年踩着兄弟尸骨登基，我最忌惮的便是外戚窃权，凤家偏要撞这刀口，不过是自寻死路。
大理寺的效率出奇地高，不到三天，凤家的家产被查抄充公，涉案人员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凤鸣被押解回京的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天牢。
不是去看他，而是去看那个还在冷宫里的凤祁。
冷宫阴冷潮湿，早已没了往日的富丽堂皇。
凤祁的手腕还没接好，软塌塌地垂着，整个人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早已没了往日那种翩翩公子的模样。
看见我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陛下，陛下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想要抓我的腿，被旁边的侍卫一脚踹开。
「陛下，我是冤枉的啊，都是家里人逼我的，我真的是爱你的！」
「我们曾经那么好，你忘了吗？大婚那天，你说过会护我一世周全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凤祁，朕确实说过护你周全，只要你安分守己，做个听话的皇夫，朕保你荣华富贵。」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朕的感情当成你往上爬的梯子。」
「你说家里人逼你？那这封信怎么解释？」
我让女官展开一封信，展示在他面前。
那是凤祁亲笔写给凤鸣的密信，信中详细策划了如何利用我对他的宠爱，一步步蚕食皇权。
甚至还提到了若我将来产下皇嗣，便想办法去母留子，扶持幼帝，让凤家成为摄政外戚。
凤祁看到那封信，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不是……」
「想说是伪造的？」
我冷笑，「这上面的私章，可是朕送给你的生辰礼，那一角缺口是你自己不小心磕碰的，天下仅此一枚。」
凤祁彻底绝望了，他瘫软在地上，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沈薇，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我想干政？我只是不想做你的一条狗，凭什么我要天天讨好你，给你端茶倒水？」
「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你的江山。」
「虽然我输了，但我告诉你，你也别想好过！」
他眼神恶毒，发疯地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柔儿进宫？为什么要让凤鸣回来？」
「因为柔儿早就怀了我的孩子，那是凤家的种，只要她进了宫，生下孩子，我就能狸猫换太子，混淆你的皇室血脉！」
「还有凤鸣，他在边疆早已养了私兵，只要一回京，就会里应外合逼宫，可惜啊，功亏一篑。」
我看着他疯癫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凤祁，你真的很蠢。」
「你以为朕不知道姜柔怀了孕？」
凤祁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你知道？」
「朕不仅知道她怀孕了，还知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我挥了挥手，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是凤家那个专门给女眷看病的府医。
「太医早就给姜柔验过身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两个月大，可这两个月，你都在宫里陪着朕，你是怎么让她怀上的？意念吗？」
「这个府医已经招了，姜柔为了进宫，不惜勾引府医，想要借种上位。而你，不过是她利用的一个跳板罢了。」
凤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府医，又看看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柔儿她是爱我的……」
「爱？她爱的是皇权，是富贵，就像你当初爱朕一样。」
我转身往外走，不想再看这出闹剧。
「凤祁，你心心念念的表妹，现在正在掖幽庭为了生存，哪怕怀着身孕也要拼命刷马桶，而你那个所谓的弟弟，因为私自调兵，已经在押解途中被他的副将反杀，拿着人头来向朕请功了。」
「你的所有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最后留下一句：
「赐皇夫凤祁，毒酒一杯，既然你想要权力，那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想着吃软饭了。」
凤家灭门，朝堂肃清。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看到凤家的下场，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什么充实后宫，也没人敢在奏折里夹带私货求官。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这天，我在御花园散步。
路过掖幽庭附近时，听到一阵喧哗。
「我可是凤家的小姐，是未来的一等女官，你们敢让我干这种活？」
是姜柔的声音。
她虽然被贬为奴，那股子傲气还没磨灭。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挺着肚子，把一个刚洗了一半的恭桶踢翻在地，里面的秽物溅了旁边的老嬷嬷一身。
老嬷嬷也不惯着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呸！什么女官？现在凤家满门抄斩，皇夫都喝了毒酒了，你还做梦呢？」
姜柔被打懵了，捂着脸呆立在原地。
看见我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转角，她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吓得连退几步，直接摔进了那一滩秽物里。
「陛……陛下……」
我站在不远处，掩住口鼻，皱了皱眉。
「看来，你的工作做得并不好。」
姜柔顾不上身上的恶臭，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陛下饶命，臣女知错了，臣女真的知错了，求陛下放我出宫吧，我愿意回乡下种地，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是女官吗？怎么，这就不想当了？」
「不当了不当了！我就是个贱婢！我不配！」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哪里还有半点才女的样子。
我冷漠地看着她，「朕说过，这恭桶若是洗不干净，就是欺君。刚才你踢翻恭桶，弄脏了地面，不仅没洗干净，还制造了新的污秽。」
「姜氏女工作懈怠，不仅不思悔改，还辱骂管教嬷嬷。既然她这么有力气，那就把这一片的恭桶都包给她了，洗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至于那个孩子……」
我看了一眼她隆起的小腹，「既然是野种，也没必要留着给皇室蒙羞。传太医，给她落了吧。虽然是罪人，但朕也算是做件好事，免得那孩子生下来也是个奴才，受罪。」
姜柔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死过去。
我转身离开，身后是掖幽庭里此起彼伏的刷洗声。
弱者不识进退，妄图触碰皇权逆鳞。
从来都只有一个下场——碾为齑粉。
纵是枕边人，亦不例外。
凤家倒台后，朝堂上安静了没几天，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跳出来的，不是想送人进宫的，而是想以此为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指手画脚的。
早朝之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唯独三朝元老，太傅王崇山，颤巍巍地出列了。
他手里捧着一块笏板，胡子气得乱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昨日大理寺刚将那几个在酒楼题诗辱骂朕「牝鸡司晨」的学子收监，王崇山便连夜拟了奏折，今日迫不及待地发难。
「陛下，凤家虽有过错，但毕竟是皇亲国戚，陛下如此雷霆手段，株连九族，未免太过暴戾。」
「这让天下人如何看您？让史书工笔如何写您？」
「老臣听说，那凤祁在冷宫中喝下毒酒前，曾哭喊冤枉，陛下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他，这……这简直是有违妇德，有伤天和啊。」
王崇山是先帝的老师，也曾教导过我几年。
仗着这点师生情分，他向来喜欢在朝堂上倚老卖老。
以前我敬他年迈，对他的唠叨多是左耳进右耳出。
但他似乎把我的容忍，当成了他可以肆意妄为的资本。
我坐在龙椅上，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太傅觉得朕做得不对？」
王崇山挺直了腰杆，一副视死如归的忠臣模样：
「陛下，老臣是看着您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老臣就把您当亲孙女看！老臣这都是为了您好啊！」
「女子本柔，为政当以宽仁为本，陛下杀气太重，恐折了福寿。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大臣，提高了音量：
「近日京中流传着几首学子们写的诗，讽刺陛下是牝鸡司晨，乱了阴阳，老臣以为，这些学子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一片赤诚之心。陛下不仅不该怪罪，反而应该下罪己诏，广开言路，赦免他们的无礼，以示君王胸怀。」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民愤，挽回声誉啊！」
说完，他长跪不起，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陛下开恩，做个仁君吧！」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眼看我的反应。
王崇山这招可谓是阴毒，他把那群写反诗骂我的酸诗说成是赤诚之心，把我的依法治国说成是暴戾。
我要是杀了他，就是不尊师重道，就是暴君。
我要是听了他的，就要下罪己诏，承认自己错了，那以后我的皇威何在？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崇山，嘴角微微上扬。
「太傅说得对。」我缓缓开口。
王崇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群臣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太傅说，那是随口一提的诗作，代表了学子们的赤诚之心？」
王崇山大声应道，「少年人意气风发，难免偏激，但若是陛下能包容他们，那便是千古佳话。」
我点了点头，「朕最喜欢听人劝，那朕就依太傅所言。」
「传朕旨意，释放大理寺关押的那几名写反诗的学子。」
王崇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
我打断了他的谢恩，「太傅刚才还说，朕应该广开言路，鼓励这种赤诚？」
「既然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对外面的侍卫招了招手，「去，把太傅府抄了。」
王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陛下……这是何意？」
我无辜地摊开手：「太傅别急。」
「朕记得，太傅年轻时也是才子，更是先帝的文胆。朕想，太傅家中定然藏有不少意气风发的诗作。」
「既然写诗骂君王是赤诚，那朕想看看，太傅这些年，到底有多赤诚。」
「所有书信、诗稿、日记，全部带回宫来，朕要亲自拜读，还要刊印成册，发给天下学子学习，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忠臣。」
王崇山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不可，那是老臣的私隐，陛下怎可……」
我冷下脸，「太傅刚才不是说要广开言路吗？怎么轮到自己，就成了私隐了？」
「莫非太傅觉得，别人的赤诚可以拿来逼宫，你自己的赤诚就见不得人？」
「还是说……」
我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太傅家里，藏着什么连朕都不能看的大逆不道？」
「去，挖地三尺，一张纸片都别放过。」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些所谓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私底下往往最是男盗女娼。
禁军在王崇山的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一沓厚厚的书信和诗稿。
其中不仅有他暗中结党、收受贿赂的账本，更有他年轻时为了讨好先帝的政敌，写下的辱骂先帝的诗词。
甚至还有最近他和几个藩王的书信往来，信中称我为妖女，商量着如何架空我，扶持宗室子弟上位。
这就是他口中的赤诚之心。
次日早朝，我让人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扔在王崇山面前。
「太傅，这就尴尬了。」
我随手捡起一张信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道：
「牝鸡司晨，国运将衰，吾等当忍辱负重，待时而动……」
「写得真好啊，文采斐然。」
「太傅，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朕好？这就是你把朕当亲孙女看的方式？」
王崇山瘫软在地，此时他再也没了昨日的傲气，浑身颤抖。
「陛下，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那是酒后胡言……」
「酒后胡言？」
我笑了，「太傅昨天不是教育朕，要包容学子们的随口一提吗？朕现在就在包容你啊。」
「朕记得，太傅一向推崇清流，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最看不惯奢靡之风，还在奏折里多次批评宫中用度太奢，建议朕削减开支。」
「可朕看这账本上，太傅纳了十八房小妾，光是给那个最宠爱的扬州瘦马赎身，就花了一万两白银，太傅府一顿饭的开销，够寻常百姓吃十年。」
「既然太傅这么喜欢『节俭』，这么想要『清名』，朕必须成全你。」
我站起身，下达了判决：
「传旨，王崇山身为帝师，表里不一，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按律当斩，但念在其年迈，朕不仅不杀他，还要帮他完成毕生夙愿。」
「太傅不是说要灭人欲吗？来人，把王崇山那十八房小妾全部遣散，给他留下一间茅草屋，一张草席，一件粗布麻衣，一个破碗。」
「抄没其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即日起，王崇山贬为庶人，在城门口乞讨为生。」
「朕要让他身体力行地向世人展示，什么叫真正的两袖清风，什么叫安贫乐道。」
「对了，派两个史官天天跟着他，把他每天乞讨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编撰成书，书名就叫《太傅教你做清流》。」
「谁要是敢施舍他超过一个馒头的钱，就是跟朕过不去。」
王崇山听完，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满朝文武看着被拖出去的太傅，再也没人敢提半个不字。
我环视四周，语气淡漠：
「还有谁觉得朕不够仁慈，想要教朕做事的吗？」
「或者，还有谁想把自己的随口一提，变成现实的？」
朝堂之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低到了裤裆里，生怕被我点名。
内患肃清，朝政终于步入正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周国力强盛，自然引来了周边邻国的觊觎。
尤其是南边的梁国。
梁国民风开放，但国力稍弱，一直对大周采取和亲政策。
这年秋天，梁国派来了使团，随行的还有他们最受宠的六皇子——萧景。
据说这位六皇子生得极为俊美，性格风流倜傥，在大周的贵女圈里都颇有艳名。
国宴之上，萧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异域服饰，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手里把玩着一个夜光杯，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打转。
完全没有一点身为质子或者和亲皇子的自觉。
「大周女帝，果然名不虚传，比画像上还要美艳三分。」
萧景端着酒杯，没等我赐座，就大咧咧地坐在了离我不远的贵宾席上，甚至还轻浮地对我举了举杯。
「本宫在梁国就听说，陛下后宫空虚，那个什么皇夫也被废了，不知本宫这次来，有没有机会入主大周后宫，替陛下分忧解难啊？」
他一边说，一边抛了个媚眼，语气轻佻，仿佛是在青楼楚馆里调戏花魁。
大周的臣子们瞬间怒了。
鸿胪寺卿拍案而起：「放肆，梁国皇子，此乃大周朝堂，休得无礼。」
萧景却毫不在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我们梁国人就是这么热情奔放，这是我们的风俗，陛下是一国之君，应该不会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吧？」
又是风俗，又是玩笑，简直可笑至极。
我放下了手中的金箸，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皇子。
微微一笑：「六皇子说得对，入乡随俗，朕自然尊重。」
萧景眼睛一亮，以为我吃他这一套，身体前倾，愈发大胆：
「那陛下是答应了？本宫可是带了半个梁国的嫁妆来的，只要陛下点头，以后大周和梁国就是一家人，这天下，咱们夫妻二人共享，岂不快哉？」
说到最后，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在上面，陛下在下面，不管是朝堂还是床笫，本宫都一定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哈哈哈哈！」
梁国的使臣们也跟着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大周的武将们气得拔刀，文臣们气得发抖。
我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躁动，看着萧景，脸上的笑容并未减少半分。
「六皇子刚才说，要跟朕做夫妻，还要共享天下？」
萧景得意洋洋，「本宫虽然是皇子，但不介意入赘，只要陛下懂事，咱们这就是强强联合。」
「好一个强强联合。」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萧景面前。
他以为被我的美色迷住，还特意挺了挺胸膛，摆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姿势。
「既然六皇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朕如果不成全，岂不是显得大周没有待客之道？」
「你说要与朕做夫妻、共享天下？朕字字当真。」
「既是一家人，何须分什么梁国、大周？你的疆土、你的子民，皆是朕的。」
「而朕的大周，永远是朕的，这天下，本就没你置喙的份。」
我脸色骤然一冷，猛地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长刀，架在了萧景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萧景的笑容瞬间僵硬。
「陛……陛下，你这是做什么？我……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
我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划破了他的表皮，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在朕这里，没有玩笑。」
「你刚才说，你要在上面？」
「在朕的大周，只有死人或者祖宗牌位，才能在朕的头顶上，你想做哪一个？」
萧景吓得浑身哆嗦，哪里还有刚才的风流模样。
「不……不，我不想……」
「还有，你说要共享天下？」
我转头看向梁国的正使，那个老头子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了。
「传朕旨意，梁国六皇子萧景，自愿率梁国归顺大周，请求将梁国并入大周版图，设立梁州，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别搞什么两国了，直接统一吧。」
「若是梁国国君不同意……」
我看着萧景那张惨白的脸，轻声道：
「那就把你这个要把天下送给朕的好儿子，切成一千八百片，给你们国君送回去。」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带来了半个梁国的嫁妆，朕这人，最讲究诚信，说收就要收全。」
萧景两眼一翻，直接吓尿了，一股骚臭味在大殿上弥漫开来。
我嫌弃地收回刀，把那沾了血的刀扔在地上。
「这就是你们梁国热情的风俗？随地大小便？」
「拖下去，既然六皇子这么喜欢伺候人，那就送去军营，做个最低等的营妓，男娼入营，本就是处置敌国俘虏的规矩，你不是想伺候人吗？朕就让大周的将士们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梁国使团连夜滚回了梁国。
据说那个正使回去后，把萧景在大殿上的言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梁国国君。
梁国国君气得吐血，直接下旨废了萧景的皇子之位，并真的割让了三座城池给大周，作为赔礼，生怕我真的发兵去攻打，让他们做真正的一家人。
萧景也被迫留在了大周，他去了军营一段时间，学会如何本分后，我就把他召了回来。
因为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说要伺候我，我把他阉了，送进了敬事房，既然想伺候，那就从太监做起。
而且，他还说了要在上面。
我让人把他安排去修缮宫殿的屋顶。
每天风吹日晒，爬得高高的，确确实实是在所有人「上面」。
每当我路过那正在修缮的宫殿，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子，如今穿着太监服，像只猴子一样在屋顶上瑟瑟发抖地换瓦片，我的心情就格外舒畅。
经此一事，大周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国内吏治清明，国外万邦来朝。
无论是朝中老臣，还是外国使节，都知道了大周女帝的一个铁律。
别跟她开玩笑，别跟她玩虚的。
你说什么, 她就信什么。
而且, 她会用最简单粗暴、最符合逻辑的方式, 帮你把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实到位。
这天, 是中秋佳节。
宫中设宴, 群臣同乐。
酒过三巡，我有些微醺, 独自走到御花园的凉亭中吹风。
月色如水，清冷孤寂。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说过会护我一世周全的凤祁，想起了那个口口声声说我是他亲孙女的太傅。
他们都曾试图用感情、用道德、用言语来绑架我, 控制我。
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我用我的理性, 斩断了所有的羁绊, 也斩断了所有的软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轻而稳，是新上任的御前侍卫统领霍无疾。
当年我从夺位之战的死人堆里捡回的孤儿，一手栽培至今，是这宫里唯一不必对我说半句虚言的人。
他默默地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
「陛下, 夜凉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奉承。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头看他：
「霍无疾，你也觉得朕太冷血了吗？」
霍无疾低着头，声音沉稳有力：
「臣不懂什么是冷血, 臣只知道, 陛下是君，臣是刀，刀不需要思考冷热，只需要听从君的命令，斩断一切荆棘。」
「如果您说月亮是方的, 臣就会去把⽉亮削成⽅的。」
我愣了⼀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这是在跟朕表忠心？」
「臣是在陈述事实。」
我没有回应，伸出⼿, 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
「霍无疾。」
「朕刚才突然想起来，先帝曾开玩笑说, 要把这江⼭的⼀半⻛景都送给朕最爱的⼈。」
霍⽆疾⾝体一僵, 没敢接话。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惜, 朕最爱的是这江山本⾝。」
「所以, 这江⼭的一半风景，朕谁也不送，朕要自己独享。」
「你，替朕守好它。」
霍无疾猛地单膝跪地, 重重⼀抱拳：
「⾂，誓死捍卫陛下, 誓死捍卫大周！」
我望着天上的明⽉，心中一⽚澄明。
在这座孤寂而巍峨的皇城里, 我或许永远不会拥有寻常人的幸福和温情。
但我拥有至⾼⽆上的权力, 拥有绝对的秩序，拥有⼀言九鼎的尊严。
因为我是沈薇,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天下的规矩，就得按我说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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