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给摄政王的爱妾做烤全羊。
只因称呼了一句姨娘,我爹全身上下都被烤焦了。
我娘知道时,一滴眼泪没掉。
只是三个月后,她在王府门口支起一口大锅,开始卖羊。
我爹死后第二个月,我娘带着家里剩下的钱,去了巷尾的刘婆子家。
那刘婆子是个神人,一双妙手,嫁过人的妇女,在她手里可以变回黄花大闺女。
只是据说痛极了,曾经有位小姐喊了一夜的疼,差点死掉。
但我娘回来后,没喊一声疼,只是脸色有点白。
她把我叫到面前:「阿凝,往后不可再叫我娘亲了,只能叫阿姐,你可明白为什么?」
我点头:「我明白。」
我娘笑了笑,夸我懂事。
她带我去了京城,找了处破落的旧宅子安身。
随后,在摄政王府门前的那条大街上支了口大锅,卖起了羊汤。
我娘做羊的手艺,是跟我爹学的。
我爹是十里八乡的名厨,最拿手的菜是一道烤全羊。
同样是烤,我爹做出的烤全羊就是比别人更入味,皮酥肉烂,肉香浓郁,却又不膻,就是平日里嚷着不吃羊肉的人,闻到后都会忍不住吃了一块又一块。
我爹做菜的时候,我娘就在后院帮厨。
别家的老板娘很多都在前厅揽客,但我娘从来不露面。
我明白为什么,因为我娘生得实在是太美了,美得太容易招惹是非。
而我们一家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升斗小民,在这个世道上惹不起是非,只求躲着是非走。
我爹唯一一次出风头,是摄政王府的人听闻他这道烤全羊天下一绝,邀他去给王爷做菜。
我爹高兴地对我娘说:「这次的赏钱肯定多,我在京城给你买几套新衣裳,再打一对纯金的小兔子,给咱们阿凝当嫁妆。」
我最喜欢小兔子,闻言立刻扑到我爹怀里:「小兔子!我要小兔子!」
我爹就笑嘻嘻地把我背在背上满屋跑,我娘在后面一边笑一边拦:「你别再给孩子摔着!」
那样的时光就好像梦一样。
早知道我就不要小兔子了。
我只要我爹。
我爹是被下人们从摄政王府的后门丢出来的。
大街上来来往往,愣是没一个人敢去捡他。
因为那已经是个被烤焦的人,身上的皮肉都是黑色,裂开的地方,血跟脓一起流下来。
最后是个好心的同乡大叔,趁着夜色用板车把他拉了回来。
那个同乡大叔落着泪骂:「都是那个柳沐瑶!都是她……」
柳沐瑶,多么好听的名字啊。
她是摄政王新纳的爱妾,京城第一美人。
这位美人听说我爹擅长烤羊,问他:「听闻你可以将羊肉,烤得没有半点膻味?」
我爹如实答道:「姨娘放心,这羊肉定然一点不膻。」
柳沐瑶突然不笑了。
她说:「那能不能没有羊肉味?」
我爹赔笑:「既是烤全羊,怎么可能一点羊肉味没有。」
柳沐瑶捏着帕子,冷冷地道:「谁说没有?今日就由我下厨,做个一点羊肉味也没有的烤全羊,如何?」
她叫人塞了我爹的嘴,绑成羊的样子,架到火上烤。
火光熊熊,柳沐瑶用帕子捂着嘴笑起来:「这可不就是没有羊肉味的烤全羊?」
最后,她看着被烤得皮开肉绽的我爹,眼神怨毒:
「我说过自己断不做妾的,连王爷都答应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称呼我为姨娘?」
柳沐瑶最恨别人说她是妾。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萧安从战场上带回。
他们同生共死,以命换命,感情至深。
但萧安的府中已经有了奉父母之命娶的正妻。
这位正妻出身世家大族,即便萧安与她没有太多感情,也绝不可休废。
因此留给柳沐瑶的名分,只能是姨娘。
「我与安哥哥在塞北战场上同生共死,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有雪山为证的!如今要我做妾?绝无可能!」
她宁可没名没分地留在萧安身边,对他说:「世人怎么看我都没关系,只要你拿我当唯一的妻。」
萧安既感动,又愧疚。
感动于柳沐瑶的一片痴心,愧疚于他当初的确隐瞒了自己已经成婚的事实。
他只能愈发地对她好。
柳沐瑶说一句想吃河鲜,萧安立刻叫人不远千里下江南,带着新鲜的鱼虾快马加鞭地回来。
她头疼脑热,萧安便推了上朝,在府中陪她。
至于她由于心情不好,当众活烤了一个无辜的百姓,对于萧安而言,虽然有些头疼,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只叹了口气:「罢了,沐瑶最介意名分的事,也怪这个外乡人不会说话。
「既然没出人命,叫管家多赔些银子给他治伤就好。」
我娘听了同乡转告的这些话,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拿着勺子,试图给我爹喂水。
我爹已经喝不进去了。
上位者一句轻飘飘的治伤,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一个人,全身六七成的皮肤都焦黑发脓,还能怎么治呢?
几个郎中来看过,都摇着头说无药可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溃烂完,然后死掉。
其实我爹早就该走了,之所以能撑住最后一口气,是他有话想跟我娘说。
费力地张着嘴,我爹用最后的力气说:「兰馥,你千万不要……不要……」
「知道了,不要报仇。」我娘温柔地握着我爹的手,轻声道。
「你放心,我才不会以身犯险呢。
「那可是摄政王,皇上都敬他三分,我一个普通女子,有几条命去给你报仇?
「我啊,以后就带着阿凝好好过日子。反正你存的银子也不少了,我把铺子一关,和阿凝春天去踏青,夏天去赏荷,秋天做桂花糕,冬天堆雪人……」
我爹放心了,他安然地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来。
我娘帮他拭去那滴泪,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我爹。
「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还做你的妻。」
说完这句话,娘拿起那根我爹定情时送给她的兰花簪。
闭上眼,她反复稳了稳手,将簪子对准那个已经烧黑的咽喉,插了下去。
我爹的丧事办完后,我在他的包袱里,找到一对小小的金兔子。
我将它们紧紧地抱进怀里。
眼泪冲掉了小兔子上的血迹,我抹抹眼睛,说:「阿娘,我想去京城。」
我娘看着漫天飘飞的白纸钱,沉默良久,低声道:
「当然,我们自是要去京城的。」
人们都说,京城米贵,居大不易。
不过对于我和我娘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我娘手艺好,一口锅子支起来,人人闻香而来。
我手脚麻利,在摊子前帮着揽客收钱。
「客官,您的羊汤,好吃再来!」
羊汤浓白,撒着翠绿葱花,鲜美极了。
我们的生意也兴隆极了。
直到有一次,我刚端起汤,后腰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阿凝!」我娘惊呼。
她想来救我,但那口大锅随即被人一脚踹翻,我娘也被撞得倒下。
半锅滚热的羊汤浇在了她的裙子上。
面前站着的是摄政王府的家丁,一排铁桶似的壮汉后面,是一个鹅黄色襦裙的美人。
美人皱着眉,满脸不快:「给我把她们的摊子砸了。」
眼看着那些家丁要冲上来,我冲上去护着锅,凄厉地叫:「救命啊!救命啊!」
那家丁伸出手,我便一口咬上去,他疼得大叫,抬手要打我。
一片混乱间,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这是怎么了?」
聚在远处的民众自发让出一条路,一身青墨长袍的男人走上前来。
他穿得并不奢华,身边也只带了一个随从。
但那些家丁见到他,立刻全部跪下:
「参见王爷!」
摄政王,当今皇上的亲叔叔,萧安。
他走上前来,脸色有些不快:「朗朗乾坤,京城要地,弄得仿佛要杀人放火一般,像什么样子?」
柳沐瑶立刻上前,挽住萧安的胳膊,委屈地扁了扁嘴。
「安哥哥,你知道,我最闻不得羊肉的味道了。
「本来想跟她们商量一下能不能搬远些,哪知这个狗崽子上来就咬人,我这些手下才不慎打翻了汤锅……」
那家丁立刻举起被我咬得鲜血淋漓的手,为柳沐瑶做证。
萧安叹了口气:
「也罢,那就叫人帮她们把摊子搬走吧。」
立刻有两个家丁上前拉我娘。
我娘费力地起身,却又跌坐回去,裙摆散落,露出一双被烫得通红的小腿。
而拉扯间,帷帽从头上掉落,她的面容也露了出来。
人说布衣荆钗,难掩国色。
一时间,两个拉她的家丁愣住了。
连萧安也微微一怔。
更何况,美人含泪,更多了三分楚楚可怜。
我娘忍着泪,慢慢起身,冲萧安叩头:
「冲撞了贵人,奴家罪该万死。
「奴家这就搬去远处,一定再不出现在贵人面前。」
说罢,我娘在我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去扶那口沉重的大锅。
她的腿刚被烫伤,锅又沉重,我娘身形踉跄,看着格外可怜。
有那么一瞬,我注意到,萧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我娘一把。
但他很快收回了手。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柳沐瑶的眼中。
她站在萧安的身后,怨毒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们。
娘带着我搬去了西街,租了个门面暂时落脚。
这里偏僻,客人稀少,我们一天也赚不到几个钱。
我去周围的山上采了草药,想帮我娘敷上,让她好受些。
娘对着我的额头亲了亲,却将那些草药扔进火盆:「不能敷。」
我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爹最心疼我娘,我娘磕破点皮,他都大惊小怪。
看到我娘被烫成这样,他该多难过。
我娘却看着自己的伤腿,轻声道:「这大抵没有他当时的万分之一疼。」
娘的话音未落,前厅便传来了锅碗瓢盆撞翻的声音。
我跑去前厅,看到了柳沐瑶。
她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来的,那些婆子把我们好不容易置办来的桌椅都推翻,厨具砸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我冲上去想要拦住她们,但根本拦不住。
柳沐瑶嗑着瓜子:「那个勾引王爷的贱人呢?」
我娘被从后院拖了出来。
她伤没好,走不太得路,两条被烫过的小腿拖在粗糙的地面上,裙摆很快被染红。
柳沐瑶叫人把她扔在地上,随后走上前,用尖尖的指甲掐起我娘的脸,将口中的瓜子皮呸到她的脸上:
「贱人,你当我看不出来,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就在王爷面前摆那楚楚可怜的款儿。
「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怕是绝不了你这份爬床的心思。」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摁住我娘,柳沐瑶拔了金钗,就要往我娘的脸上划。
我扑了上去,用身体护住我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哭喊:
「贵人,求求你了,我阿姐从没有做过坏事,求求你要杀就杀我吧,不要杀我阿姐……」
柳沐瑶气急了,眼看那金簪子就要插进我的身体。
一个碟子飞过来,打在金簪上。
碟子碎裂,金簪也从柳沐瑶手中飞出,她捂着手腕,发出一声轻呼。
我被我娘紧紧护在怀中,再抬眼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
微弱的光线下,他脸色铁青。
碎瓷片划疼了柳沐瑶的肌肤,她捂着手腕,睁大了眼睛:
「安哥哥,你……」
不可置信随即化作了滔天的愤怒,她指着我娘,「你竟然对我动手,就为了这么个下九流的贱人?为什么,就因为她长了一张招男人喜欢的脸吗?」
柳沐瑶气疯了,她冲上来要撕烂我娘的脸。
萧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柳沐瑶的手腕。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低声斥道,「再不阻止你,你只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们吵得好厉害。
到最后,萧安气得面色发白,脱口而出:
「这京中的妇人加在一起,都没有你一半的悍妒!」
柳沐瑶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眼圈随即变得通红,眼泪大颗地落下。
「是,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如我悍妒。」
柳沐瑶惨笑道。
「可是除了我,又有谁会一步一个脚印把重伤的你从雪山里背出来,谁会割血入药为你医治,谁会宁可自己死也要护你周全!
「现在看来,我不如死在塞北,至少会让你永远念着我,好过现在这样,受一个贱人的委屈!」
柳沐瑶狠狠瞪了眼我娘,随后摘下脖子上的同心锁,摔在地上,转身跑了。
丫鬟婆子惶恐地跪了一地。
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捡起同心锁,举过头顶:
「王爷,沐瑶姑娘长在塞北,不比京中的女子守礼,但她对您真的是一片痴心。
「这女儿家的心若是碎了,以后可就再难修补了。」
「是啊,王爷快去追一追沐瑶姑娘吧,她人生地不熟的,在这京城中乱跑,若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萧安拿起那枚同心锁。
又回眸,望向我娘。
我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从萧安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截素白的脖颈。
她显然感受到了萧安在看她,但并没有抬头看萧安。
萧安闭了闭眼。
最终还是握着那枚同心锁,去追柳沐瑶了。
那之后,我有好多天再没见过萧安。
只有店铺外面的议论声,将一个个新消息递进来——
萧安哄回了柳沐瑶,他们和好了。
柳沐瑶的生辰上,萧安买下一整个铺子的翡翠做礼物。
萧安找人在灯会上放了千盏彩灯,博柳沐瑶一笑。
人们感叹着萧安对柳沐瑶的盛宠。
也讥讽着我娘。
「她真是痴心妄想,顶着那样一张狐媚的脸蛋儿在摄政王面前乱晃,不是勾引还能是什么?」
「等沐瑶姑娘腾出手了,立刻就来收拾她。」
「啧啧,听说那沐瑶姑娘的手段,可是狠辣极了,这狐媚子不知还能活几日……」
难怪他们这样议论。
上一个这样勾引摄政王殿下的,是个书房里负责研墨的丫鬟,她只不过是在鬓边簪了几朵花儿,对着摄政王多笑了笑。
结果第二日尸体就在井里被发现,脸上全是划烂的伤口。
插足在萧安与柳沐瑶之间的女人,从来都是这种惨死的下场。
夜深了,我有点害怕,去抓娘的手。
她的手好凉,笑容却是温柔的。
娘亲亲我的额头:
「阿凝,你记住,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离真相很远,所以他们的话也不值得聆听。
「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生意。」
其实柳沐瑶闹过后,店里就没什么生意了。
但我娘还是每天认真地擦好桌椅,备好食材。
终于,在一个极静的夜,一匹马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他孤身一人,推开吱呀的木门。
「打烊了吗?」
我娘从后院走出来,萧安看着她,她也看着萧安。
月光从窗棂渗进来,二人对望,像是很短,又像是很漫长。
那一瞬过后,我娘让开身,轻声道:
「客官进吧。」
柳沐瑶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她带着人踢翻王府门口的摊位前,萧安,曾是我娘的常客。
他在大柳营练完兵,一身的疲惫,沐着夜色回来。
我娘已经煮好了鲜美的羊汤,热气腾腾的一碗,是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萧安每次都吃上一碗,再回去睡觉。
他穿着寻常衣服,自称是王府中守夜的府兵。
我们便也装作不知他的身份。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萧安不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肚子饿了的士兵,在一对姐妹的摊子前吃点东西,讲两句闲话。
我娘那时还没有被柳沐瑶扯落帷帽,萧安看不到她的脸,但闻得到她身上那股软而甜的香气。
像是春日里的花。
我娘的性子也像花一样温暖烂漫,她会为夜归的萧安留着灯,会关心他手上被冻过的疤。
甚至会打趣着试探萧安:「小军爷,可有心上人呀?」
萧安笑着,不说话,耳垂却变得有些红。
如今,再没有那样的好时光。
我小心翼翼地将菜端上来,还是那几道萧安最爱吃的。
氛围却完全不同了,我娘不再说笑,不再打趣。
她低着头站在很远的地方,像是不敢看萧安。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带着被柳沐瑶弄出来的伤。
萧安肉眼可见地难受了起来。
他几次放下筷子,想要开口说什么。
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
最终,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杏花酒呢?」
杏花酒,是我娘专门为萧安酿的。
只因他提过一句,喜欢杏花的香气。
每次把这酒端给萧安时,我都不高兴地嘟着嘴:「大哥哥,我阿姐笨透了,这酒其他客人出多少钱她都不卖,少赚了好多好多钱。」
萧安抬头望向我娘,我娘则羞涩地背过了身。
此时此刻,萧安又抬头望向我娘,但我娘没有再背过身。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向窗外。
萧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窗外,暴雨刚过,树干光秃。
杏花已经落了。
那之后,萧安再没来过。
外面的街上不时会传来策马声,是萧安带着亲兵前往大柳营。
他每日都要经过这里,却再没进来看过。
我和娘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菜,却往往直到打烊,都没有客人来。
事情似乎在变得越来越糟。
不但没有客人,还有几个闲汉和婆子蹲在门口,用不堪入耳的脏字辱骂我娘。
他们说,我娘四处傍贵人,一心想爬上王孙公子的床。
他们还说,我娘看着云英未嫁,背地里早就偷过不知多少次汉子,是个被无数公子哥玩过就丢的破鞋。
我冲出去,用烧火棍打他们。
他们不怕,笑嘻嘻地逗我,掐我,踢我。
直到军靴声叩动青石板路,我回过头,看到一身玄衣的萧安。
夜晚露水重,他的额发被微微打湿,显然已经在暗处站了一会儿。
原本一直咬着牙不出声的我,在见到萧安的那一瞬,放声大哭。
萧安一边让亲兵将那些闲汉婆子带走,一边将我抱起来:
「你阿姐呢?」
我抽噎着:「阿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我叫她她也不理我,房门上锁了,我怎么都打不开……」
萧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抱着我冲进后院,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
随即,房中响起我凄厉的喊叫:
「阿姐!!!」
我娘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萧安一刀砍断白绫,将她抱下来。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极了,如同一个雪人,下一瞬就要化掉。
我哭得声嘶力竭。
「阿姐,阿姐,求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
萧安抱着我娘,不停地唤她:
「兰馥,兰馥,你醒一醒。」
那是我娘的名字。
当初,在萧安来食摊前光顾生意时,我娘曾刻意落下一方帕子。
上面绣着她的名字,和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萧安当时没有捡,任由它一直落在地上。
现在看来,那帕子没被捡起,却留在了他心里。
攻心之战,何其漫长。
一步步走来,如今,总算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我娘在萧安的不断呼唤中,终于费力地睁开眼。
在看清是萧安的那一刻,她闭上眼,一滴眼泪滑落。
「王爷不该来的。」
萧安骤然生了气:
「我的确不该来,毕竟来了也是看你这张冷脸。」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
「为什么,沈兰馥,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求本王帮你,你为什么从不开口?
「你明知道那些说闲话的人是柳沐瑶派来的,也明知道本王一直在暗中守着你,可你就是看都不看本王一眼。
「是不是因为本王当初骗了你,所以你即便死,都不肯来求本王一句?」
萧安说完这些,微微喘息。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激动。
我娘静静地等萧安发泄完,低着头,轻声道:「王爷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就请回……」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为萧安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唇齿交缠间,他咬牙切齿地说:
「沈兰馥,你再赶我走试试?」
纱帐间的香雾缭绕着,我坐在院中,一块块劈开炭火,投入香炉之中。
这香味真是好闻极了。
和我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萧安天明时分才出来。
我已经帮他喂好了马,擦好了刀。
将刀递给他的时候,我低着头。
他蹲下身,问我:「怎么哭了?」
我忍着眼泪,说:「我好替阿姐高兴,又好替她害怕。」
我哭泣的样子一定很可怜,萧安的脸上浮现出动容的神色。
他蹲下身,摸摸我的头。
「以后有我护着你们,阿凝什么都不必怕。」
我娘被接进王府的那一天,柳沐瑶发了好大的疯。
她拿着剑想要杀了我娘,却骤然看到院子门口,跪了一排人。
那是柳沐瑶派去门口羞辱谩骂我娘的闲汉婆子们,此时此刻,他们每一个都被拔了舌头,发出含混的惨叫声。
那场面实在是太过可怖,柳沐瑶当场昏了过去。
她醒来时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尖声喊着:「贱人,日后你一定会报应!」
王府中的人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她战战兢兢。
因为人人都知道,王爷最宠爱的女人,已经由柳沐瑶,变成了沈兰馥。
但沈兰馥并不像柳沐瑶那样无法无天,相反,她温顺守礼,进府的第二日就去给王妃敬茶。
王妃崔氏坐在佛堂中,一身素衣,敲着木鱼。
听到我娘进来,她只是淡淡道:「这王府中,想不到还有人会记得本宫。」
崔氏在这府中,已经被冷落了很久。
萧安不宠爱她,柳沐瑶欺负她,下人们便也敢轻贱她。
甚至她被柳沐瑶害没了一个孩子,萧安也只是说:「沐瑶她不是有心的。」
爱与不爱的区别如此明显。
崔氏从此退居佛堂,心海成灰。
没有人再记得这个无能的主母,王府中上上下下,只以柳沐瑶为尊。
但此时此刻,我娘奉上茶盏,轻声道:「妾是会一直记得王妃娘娘的。」
她推推我:「阿凝,你收了礼物,还没有谢过王妃。」
我捧出那对小金兔子,它们的底座上,有个小小的「崔」字。
我说:「阿凝谢过王妃娘娘!」
崔氏的手颤抖起来,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睛中,划过了惊涛骇浪。
她想起来了。
在那场惨绝人寰的风波中。
崔氏是整个王府里,唯一帮过我爹的人。
她信佛后一直吃斋,因此没有参加那场烤羊宴。
等她看到冲天的火光赶过去时,我爹已经被架在火上,烧得不成人样。
崔氏已经避世良久,打定主意不再与柳沐瑶争执。
但那一日,她还是指着柳沐瑶发了大火:
「践踏人命,生灵涂炭,你就不怕入地狱吗!」
柳沐瑶笑嘻嘻地看着崔氏:
「哟,姐姐不是都打定主意不问世事了吗,怎么出来发这么大的火呀?
「莫非住在佛堂心也不清净,这火上烤的人,是你的情郎?」
说是这样说,柳沐瑶到底还是挥了挥手,「没意思,这羊烤得不好,不烤了,丢出去吧。」
崔氏知道自己不该插手这事。
萧安实在太偏心柳沐瑶,如果惹得柳沐瑶不快,最后倒霉的人还是自己。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忍心。
她一面派人去通知我爹的同乡,一面打开我爹的包袱。
里面有张清单,记着「给阿凝买一对小金兔子」。
没错,那包袱里的小金兔子。
不是阿爹买的,他那时还没来得及。
是崔氏看着那张清单,骤然落了泪,然后回到闺房中,从自己的嫁妆里,拿了一对小金兔子出来。
那是她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留给她的。
她将那对小兔子放进阿爹的包袱里。
帮一个父亲,将最后的礼物,送给了女儿。
就这样,一个被逼进佛堂的懦弱主母,一个身若飘萍的卑贱妾室,在阳光下静静地对视。
命运的榫卯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吻合,我娘俯身长拜:
「王妃娘娘帮过妾一次,妾斗胆,请娘娘再帮我一次。」
恨其实是世间最浓烈的感情,远比爱要长久。
只是恨往往潜在深水之下,静谧无声,无人可察。
人们只知道,这王府变得消停了。
萧安每晚都来我娘的房里,我娘会备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抚平他一天的疲惫。
崔氏仍然在佛堂诵经,做着被世人遗忘的王妃。
至于柳沐瑶,她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再哭,再闹,再对我娘争风吃醋。
但我娘和我都知道,她的恨也变得很深很深,流在静水之下,总有一天要爆发。
果然,在一个极其平静的夜晚,我娘像往常一样熬好了羊汤,等着萧安。
他却一直没有来。
我娘等到天亮,院门终于传来声响。
来的却是柳沐瑶的丫鬟。
她看着我娘,眉毛尖都要飞起来:
「沈姨娘,跟我走一趟吧。」
我娘是被人一路摁着跪到柳沐瑶脚下的。
我要去救她,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地拽着胳膊,摁在堂下。
「王爷!」我冲着堂上哭着喊,「这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会护着我们……」
我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
柳沐瑶甩着手腕:「小贱人,你阿姐做下这样羞耻的事,你还有脸叫王爷。」
我含着泪望向萧安。
他撑着头坐在最高处,目光低垂,不看我,也不看我娘。
脸色难看极了。
我娘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苍白,她站不起身,只能挣扎着说:「沐瑶姑娘,阿凝还小,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说。」
柳沐瑶笑了:「别急啊,这不很快就轮到你。
「等证人上来了,你可以慢慢说。」
她挥了挥手,「带上来!」
两个丫鬟扶着一个老婆婆走上来。
这老婆婆大概已有八十岁高龄,头发雪白,手上全是鸡皮。目光呆滞,眼神浑浊。
我娘一看到她,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柳沐瑶看着我娘的脸色,大笑起来:「怎么样,认识吧?」
我和我娘都认识。
这个老人,是巷尾的刘婆子。
「柳氏,你有话明说,带这样一位痴呆的老人上来做什么?」
问话的人是崔氏。
由于事情涉及后宅,她今日也来了。
柳沐瑶素来最讨厌崔氏,看到她问话,冷冷一笑:
「这位刘婆子今年年初中了风,的确神智不大清楚了。
「但在此之前,她可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巫医。
「会炼毒,会用蛊,而更妙的是……
「她能把嫁过人的女子,变回处子之身。」
每说一个字,我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像是欣赏我娘的痛苦一般,柳沐瑶盯着我娘的脸,最后粲然一笑:
「兰姨娘,也去刘婆子那里医治过吧?」
萧安盯着我娘的脸。
我娘低着头:「妾说没有,王爷相信吗?」
「别再装模作样地扮可怜了!」柳沐瑶厉声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叫刘婆子自己来认!」
柳沐瑶一把将刘婆子拽过来,指着我娘的脸说,「你好好地看看,这个女人,有没有上门找过你?」
刘婆子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娘,她看了很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茶盏碎裂的声音。
是萧安失手摔碎了手中的杯子。
碎片飞溅,有一片割伤了萧安的手,血滴落下来,但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
萧安站起身,一步步离开,全程没有再看我娘一眼。
柳沐瑶笑起来。
她弯下身,冲我娘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敢勾引王爷,这就是你的下场。」
我娘和我被关进了后院的柴房。
据说天亮时,就会有族老过来,将我娘塞进猪笼,溺进河塘里。
萧安歇在柳沐瑶的院子里,据说他头痛发作了,柳沐瑶在拿着药膏,细心地为他揉。
柴房里好冷,外面有只大黑狗,一直在叫。
我有点怕狗,缩在娘的怀里,微微发抖。
娘摸着我的头。
「我的阿凝受委屈了。」她亲吻我的发顶,哼起童谣,「小猪吃得饱饱,闭上眼睛睡觉,大耳朵在扇扇,小尾巴在摇摇……」
我特别小的时候,阿爹就总唱这首歌哄我睡觉。
我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柴房的门打开了。
萧安站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你走吧。」
很久之后,我会想,阿娘那一刻动容过吗?
萧安,这个以多疑、冷血、残暴闻名的摄政王,在明知被骗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偷偷放她离开。
这已经是令无数女子动容的爱了。
但我没有机会问出口。
因为我娘还没来得及回答萧安,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王爷,王爷……事情有变!」
来的是个穿着素衣的丫鬟,她是崔氏的陪嫁。
「王妃收留刘婆子在院中住了一夜,然后她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柳沐瑶实在是太胜券在握了。
以至于她在完成了堂上的问话后,直接把刘婆子丢出了王府。
吃斋信佛多年的崔氏不忍看到一个痴呆的老妇人就这样流落街头,于是派人将她接进了自己的偏院,还让来请平安脉的郎中顺便为她看病。
郎中看完后,脸色很奇怪。
他说:「感觉这位婆婆不像是真的痴呆,而是……被人下了药。」
崔氏立马察觉到不对劲,赶忙叫人来找萧安。
太医在房中密诊,经历了催吐、针灸和汤药调理后,刘婆子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四周,神情茫然。
此时此刻,崔氏指着我娘,问刘婆子:「你见过这位女子吗?」
刘婆子点了点头。
就在萧安的脸色再度沉下去的瞬间,刘婆子说:
「见过的,在柳姨娘给我的画像里。
「她让我反复看那画像,然后给我灌了一碗药……再醒来时,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萧安抱着我娘走出厢房时,柳沐瑶从她的院子里冲出来。
她不顾府兵们的阻拦,披头散发地冲向萧安,去抓他的袍角。
「安哥哥,我真的没有给那刘婆子下药,我真的没有……」
萧安已经不再听她的辩驳了。
人证物证俱全,刘婆子周围的全部街坊都做证,是柳沐瑶带着人冲进刘婆子家,给刘婆子强行灌了药。
又有崔氏的手下在柳沐瑶的房中,搜出了我娘的画像。
因此不管柳沐瑶怎么哭着说自己是冤枉的,萧安都不再相信了。
他只是厌恶地看了柳沐瑶一眼,把她扔在了下过雨后泥泞的地上。
我看着她在大哭大闹,然后悄悄翻墙,去了王府的后门。
刘婆子站在那里等我。
我将一大包金子塞进她怀里,小声道:「谢谢婆婆,也请婆婆代我娘谢谢街坊大伙儿。」
刘婆子没有接我手中的金子。
她摸摸我的头,吸了吸鼻子:
「每次嘴里没滋味了,都真想着你爹做的那口羊肉啊……」
柳沐瑶被禁足了。
她在屋子里大哭大闹,求着要见萧安一面。
但萧安就是不见。
他整日留在我娘的院子里。
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时,柳沐瑶病了。
她身上有旧伤,是为了萧安留下的。
当初在塞北的战场上,她为他挡过一箭。
箭尖淬了毒,虽然当时紧急将血吸了出来,但还是有残存的毒素留在她的体内。
如今,或许是连日的积郁,或许是天气的变冷。
旧伤发作,柳沐瑶昏迷不醒。
她的贴身丫鬟跪在廊下,撕心裂肺地求萧安:
「王爷去见沐瑶姑娘最后一面吧,她怕是不行了。」
与这个请求一同被递上的,是一枚斑驳的同心锁。
上面有洗不掉的血迹,印证着两人曾经生死相依的岁月。
到底是难以忘怀的啊。
萧安握紧那枚同心锁,他看着我娘:「我去看看沐瑶。」
我娘乖巧地点头说好。
萧安进了柳沐瑶的院子,一同被叫去的,是整个太医院的太医。
她撒泼的时候,他厌恶她。
如今她要死了,他到底是舍不得的。
无数的珍奇药材灌进去,三日后,柳沐瑶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抱着萧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安哥哥,我不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是我太贪心了,我不该那样,我只求你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书房里,崔氏温了热茶,递给萧安。
她说:「我父亲在江南有处宅子,还有个相熟的太医住在那边。
「不如就让沐瑶去那边养病吧。」
萧安揉揉眉心,他在犹豫。
崔氏轻声道:「我知道王爷对沐瑶有旧情,可太医说了,养病时不能动气。
「沐瑶的性子王爷也知道,若她待在府里,再看见兰姨娘可怎么办?再说这兰姨娘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了……」
崔氏没有说错,在柳沐瑶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娘被诊出了身孕。
为了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也为了柳沐瑶能够不再动气伤身。
萧安最终还是同意了。
柳沐瑶不愿意离开。
她哭得厉害,求见萧安:「安哥哥,我要守在你身边,我哪里都不去!」
萧安轻声哄她:「瑶儿,等你养好病,我就去接你回来。」
柳沐瑶实在没有办法,她哭得昏昏沉沉,被送上了去江南的马车。
时间过得很快。
萧安起初是牵挂柳沐瑶的,不时会找崔氏问她的近况。
后来,萧安问的次数就逐渐减少了。
他的心思都在我娘身上。
我娘其实已经渐渐地老了,眼角生出细纹,容光逐渐黯淡。
但仍旧做得一手极好的菜。
萧安还是最爱喝她做的羊汤,几日不喝就想念得紧。
我娘又一次为他端上羊汤时,他摸着我娘的头发,轻声感慨:
「兰馥,你都有白发了。」
我娘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其实早就有白发了。
我爹死的那晚,她一夜白头。
萧安见她时得那头青丝,都是用乌木膏染出来的。
我娘的月份逐渐大了,太医说不宜再与萧安同房。
在夜晚漫长的寂静中,萧安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已经十三岁了。
像抽芽的枝条一般渐渐张开,褪去孩童样貌,进入豆蔻年华。
萧安常常来我娘的院子里。
他先是说起娥皇女英的典故,接着又提大小周后。
意思无非是,姐妹共侍一夫。
我娘还是笑得那样温顺:「怕是没有这样的福气。」
萧安将她搂入怀中:「怎会?你和阿凝都是有福之人。」
我娘说没有福气的人明明是他。
她要杀他了。
那一年的冬天,萧安病了。
病得来势汹汹。
崔氏率领着女眷们,轮流侍疾。
原本觉得不要紧,哪知道短短半个月内,病势越来越重。
有几个女眷在侍疾的时候被萧安骂了出来,身上还有伤痕。
人人都看得出,萧安起疑心了。
无缘无故地病成这样,除了天公不作美,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身边有人害他。
大雪初晴那一日,萧安让我娘和我去侍疾。
他说这些日子喝药喝得嘴里没味道,想再尝尝我娘熬的羊汤。
我娘熬了汤,端给萧安。
他却不喝,反而笑着看向我:「阿凝,过来,把这汤喝了。」
我娘顿了顿:「王爷这是做什么?」
萧安不说话。
他低声道:「兰馥,为何你熬的汤,总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我娘说:「因为里面有妾的血。」
萧安微微抬眸,打量着我娘。
病中的他看着比之前要阴郁很多,他看着我娘:「你的血?可你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我娘没有再回答,她只是轻声道:「王爷疑心,妾愿意先喝。」
她举起碗就要喝,萧安却挡住她的手。
「让阿凝喝。」他低声道,「兰馥,我知道,你最疼阿凝的。」
我走过去,拿起碗,一饮而尽。
真好喝啊。这乳白浓香的汤汁流入我的肺腑,强烈的快意几乎要让我战栗。
看着我喝得一滴不剩,萧安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些。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一路飘到了塞北。
「沐瑶……她怎么样了?
「原本想着等你生下孩子就接她回来,结果如今本王也病了……」
我娘不接话。
她收起碗,说:「王爷明天还要喝羊汤吗?」
「不了。」萧安倦怠地说。
「也好。」我娘说,「毕竟沐瑶姑娘的身上,也没有几块好肉了。」
室内一下子变得安静极了。
萧安转头看着我娘,他失声道:
「你说什么?」
她说:「我告诉过王爷的啊,这汤中浓郁的香气,是妾的血。」
她举起手腕,那里光洁如玉,并没有伤痕:
「除了我之外,王爷还有哪个妾呢?」
萧安的眼睛睁得极大,他想起身,但是坐到一半就跌了回去。
「你杀了她?你和崔氏合谋杀了她?」
不得不说,萧安是聪明的,病成这个样子了,仍然能一下就反应过来。
他用力拍着床榻:「为什么?沐瑶她罪不至死!她……」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柳沐瑶烫伤过我娘的腿,还给刘婆子下药诬陷我娘。
以及柳沐瑶害崔氏小产,没了孩子。
这些在他看来,只是内宅的争风吃醋,都不算什么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恨。
至于其他那些人。
那些因柳沐瑶惨死的人,在萧安的世界里只是蝼蚁,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我娘揉了揉额头,说:「阿凝,我累了,你来和王爷说吧。」
「好的,娘亲。」
萧安瞪大了眼睛。
他盯着我,用见鬼一般的神情。
「你叫她什么?」
我给萧安,讲了一个故事。
我对他说:「你喜欢我娘的貌美,可有人不是。」
我爹就不是。
因为我爹认识我娘的那一年,她根本不好看。
在难民堆里,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蓬乱着,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有人抢了她的馒头,她扑上去,没抢过,就用牙咬对方,咬得自己满嘴是血。
我爹帮我娘打了那人,然后将自己的饼掰了半块给她。
我娘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说:「饿。」
我爹只好将剩下的半块也给她。
我娘又吃完了,她变得很不好意思,低着头:「还饿。」
我爹没说什么。
我娘以为,这个半大的少年肯定烦了,不要自己了。
就在我娘慢吞吞地去墙根旁蹲下时,我爹跑回来了。
「都在这了。」他把干粮袋子递给我娘。
他又说,「你等着,以后我会把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都拿来给你吃。」
他践行了这个诺言。
在后来的十几年里,他学遍了天下美食,一道一道做给她吃。
他们有了女儿,有了自己的小店,原本未来可以如此幸福美满。
直到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听说了他的手艺,让他去烤羊。
我去地窖里,把柳沐瑶接了出来。
她和萧安对着雪山盟过誓,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合该死在一起的。
柳沐瑶还剩最后一口气,她骂我:「小贱人,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和那个该被烤死的贱民长得一模一样!等我告诉王爷……」
因为她看到了萧安。
萧安被绑着四肢,架在木堆上。
「喏,第一只羊。」我指指他,然后看着柳沐瑶的眼睛,欣赏着她眼中惊涛骇浪般涌现的恐惧:
「你,第二只。」
萧安和柳沐瑶死后的第二个月,我娘生下一个孩子。
她将孩子交给了崔氏。
崔氏一直想要个孩子,但因为柳沐瑶,她这辈子没法拥有亲生的孩子。
崔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欣喜地落着泪。
她问我娘:「你要去哪里?」
我娘笑着褪下华服,换上一身粗布麻裳。
「去我该去的地方。」
巷尾的刘婆子,和所有的街坊们发现。
那家小店又开张了。
里面的香气传得很远很远。
热意传进每一个客人的胸膛。
很多年后,京城附近闹了灾荒,很多难民涌入京城。
富贵人家的夫人们纷纷设下粥铺,给难民们施粥。
我娘也在其中。
她老了,不再美貌,但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的女菩萨。
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来讨粥,总是讨了一碗又一碗。
其他的难民不干了,要打他。
我娘连忙带着人拦了下来。
她问小男孩:「你不够吃吗?」
小男孩害羞地摇摇头,他指着远处的草垛,那里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
「她总是说饿。」小男孩不好意思地说,「喝了一碗说饿,又喝了一碗还是饿。」
时隔多年,我娘的眼睛红了。
她擦着眼睛,说:「够的,都够的,阿凝,再带人去你崔娘娘那里搬二十袋米来。」
我指挥着马车运来更多的米。
难民们都有了足够的粥。
小男孩端了一大碗给小女孩,看着她喝下去。
「还饿吗?」
「不饿啦!」
「不饿就好。」小男孩拍拍胸脯。
「你等着,以后我会把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都拿来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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