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的恋情

我和男朋友结婚的日子，我的未婚夫忽然来了。
未婚夫很愤怒。
他命令我当场自杀。
未婚夫赵晓峰不是被我请来的，是我男朋友心疼我化妆累，为我点了一杯奶茶。
可赵晓峰的工作就是送外卖，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提着一杯奶茶走进来。
他满脸热诚地将奶茶递给我，当看清我新娘妆下的容颜，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个男人曾经为了我，连命都不惜给我。
可现在他脸色苍白，差点昏倒在地，却也喊不出我的名字。
因为他胸口挂着一个牌子：「我是聋哑人骑手，感谢您耐心沟通。」
我看着赵晓峰差点摔倒，他只能扶住旁边的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瞥了他一眼，随口说：「既然你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装了。我找了个有钱人，今天起，我和你的婚约正式作废。」
我知道他不是聋哑人，他听得见，只是哑巴。
他从小嗓子就坏了，无论怎么努力发声，都无法正常说话。
赵晓峰慌了，他不断对我比划手语，我看得不耐烦，举起奶茶，直接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对他怒吼：「滚！你知道这里是多么高贵的场合吗？你是要害我丢脸吗？」
奶茶泼湿了赵晓峰的脸。
这一幕我很熟悉。
为了我的考研梦，他一次次奔波在雨夜。
多少次摔倒，多少次受伤，他都只是爬起来继续工作。
每次晚上回到家，他从来不会跟我抱怨，反而担心我会饿着，去厨房给我做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可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现在的男朋友顾萧然，是浙圈富豪家的少爷。
浙江的婚宴讲究铺张高调，这里的酒席，一桌就要一万八。
我再也不用吃蛋炒饭那种穷酸的东西。
我想起赵晓峰做蛋炒饭，从来是分两次炒。
第一盘就是普通的蛋炒饭，他舍不得加两个蛋，总是先做给我，然后也不洗锅，自己沾着点鸡蛋香，做一碗什么配料也没有的炒饭。
饥肠辘辘的他总是坐在门口，再饿也不敢狼吞虎咽，怕吵到学习的我。
赵晓峰的工资还行，舍不得多加个蛋，是因为全拿来养我了，我骗他学校的花销很多。
他以为我在好好读书，其实他给我的每一笔生活费，我不是拿来打扮自己取悦顾萧然，就是存下来给顾萧然买礼物。
赵晓峰唯一奢侈的一次，是他生日那天，豪客来有打折，我们去吃了一盘三十多块钱的牛排。
他开心地手舞足蹈，想比手语告诉我这个有多好吃。
他没吃饱，豪客来的沙拉免费，重体力工作的他拿着沙拉碗，吃了八碗。
我看着服务员偷偷嘀咕的嘲笑，脸上臊得慌，这个穷酸的男人让我丢尽了脸面。
赵晓峰永远不知道的是，我拿着他给的生活费买原切牛排，做不好就丢掉，只为了给顾萧然展示我的贤惠厨艺。
我承认，他为我做了很多。
可我已经上岸了，如今的他配不上我。
不对，应该说我从来没打算和他在一起。我和他许下婚约，全都是为了顾萧然。
谢天谢地，我赌赢了。
我从一个要靠残疾人养活的穷女孩嫁入豪门，实现了阶级跨越。
我要抛下我曾经的一切，那些穷酸肮脏的记忆，我再也不要想起。
即使赵晓峰心如刀绞，我也对他无动于衷。
因为我是个婊子，我很早就意识到，我不想要道德，我不想当穷人。
见我们这里发生纠纷，宾客们都来问怎么了。
我知道赵晓峰说不了话。
我冷笑说：「我伸手接奶茶的时候，他乱摸我。」
刹那间，赵晓峰面如死灰。
他没法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根本就没法说话。
宾客们顿时大怒，一个个都对赵晓峰指责起来，甚至还有人想动手。
赵晓峰失魂落魄地擦去脸上的奶茶，用手语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答他，我不想回忆那些穷苦的日子。
我招了招手，保镖立即围了上来，把赵晓峰往外推。
保镖，多么高级的词，我曾经以为电影里才会有。
我在一个如此上流的婚宴上，赵晓峰的存在只会让我丢人现眼！
赵晓峰不肯出去。
无论别人怎么推他，他都不肯离开。
他知道这里的设施贵，他甚至不敢抓着桌面，怕扯下桌布摔坏了酒杯，让他赔不起。
他只能抱着柱子，死活不肯撒手。
保镖们急了，一个个紧张地看着我，我不耐烦地说：「你们不会动手吗！」
得到了我的允诺，雨点般的拳头朝赵晓峰砸去。
为了让他松手，保镖一次又一次，用拳头砸他的鼻梁。
赵晓峰满脸是血，他啊啊大哭，这种说不出完整话语的尴尬，引起了部分宾客的噗嗤一笑。
还有顽皮的孩子在学着他啊啊哭。
我也附和大家一起笑。
只有我知道赵晓峰不怕痛，从来不会因为受伤哭泣。
他曾经被卷到车底下，肌肉拉伤，也没痛叫过一次，甚至车主给他的赔偿，他也没拿去看病，而是默默给我当生活费，自己扛着伤痛去上班。
我只看他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他的妈妈走了。赵晓峰在病房外嚎啕大哭，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了。
他妈妈临死前见的是我，而我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把遗产给我，不要给赵晓峰。
我对天发誓，只要供我读书，等我毕业了，一定会嫁给赵晓峰。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最后轻轻地告诉我，在这个世上，赵晓峰只剩下我了，她希望我能善待她的儿子。
赵晓峰第二次哭是去年。
那天我毕业了，赵晓峰开心地来接我，他骑着外卖电动车，满脸幸福和骄傲。
大学几年，他从来不敢让人发现我是他的未婚妻，每当来接我，都要特意躲在巷子里，怕害我被人瞧不起。
只有那天，他觉得自己熬出头了。
可我当着他的面，上了顾萧然的跑车。
赵晓峰那天傻了，他惊慌失措地来追我，但人怎么可能追得上跑车？
他跑得急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啊啊叫着，朝我不停地赶，最后摔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爬不起来了。
这个坚强的男人，再次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今天，是赵晓峰第三次哭。
他让我心烦，我对保镖们说了句快赶他出去，随后别过头，来到窗户旁，想看着窗外透气。
我忍不住心里憎恨，我都离开一年了，为什么赵晓峰还要缠着我，还要爱着我。
可当看到窗外的那一刻，我明白了。
马路上，一辆外卖电动车，箱子上贴的不是美团，也不是饿了么。
那喷绘在外卖箱上的，是我的照片，是我的寻人启事。
我喃喃自语：「是吗？原来你一直在找我。」
原来有钱人也不是那么安全的。
即使保镖们都在阻拦，赵晓峰还是一瘸一拐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忽然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包针。
而他满脸是血，喘着气，对我伸出了拉钩的小手指。
那年，他妈妈去世。
我要他拿出遗产供我读书，我答应要嫁给他。
我与他拉钩，诺言。
我们约定，违背承诺的人，要吞一百根针。
是吗，赵晓峰。
原来自从我离开你的那天起。
你就带着这包针，一直在找我。
赵晓峰捧着针。
他不能说话，却对我发出了嘶吼。
他把针晃了晃，示意我接过去。
我违背了承诺。
在我以为要嫁给顾萧然这个滔天豪门的时候。
穷苦的记忆找上了我，要我吞针自尽，死在美梦的门槛前。
仿佛在提醒我，自始至终我都是个贱婊子，没有资格实现梦想。
我看着赵晓峰，我冷笑：「还不快上？没看见他要拿针扎我吗？」
保镖们连忙扑上来。
一个保镖冲到他的身边。
他却忽然拿起桌上一瓶酒，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轰的一声响。
酒瓶在他的头上炸开。
赵晓峰低头喘着气，酒水和鲜血顺着他的刘海落下，滴在昂贵的地毯上。
这一刻，保镖们都不敢动了。
赵晓峰一手拿破碎的酒瓶，对准了我的咽喉。
一手拿针，示意我接过去。
今天我要是不实现诺言，吞下一百根针。
他会割断我的喉咙。
我看着血流不止的赵晓峰，忽然想起了顾萧然。
那年我生日，赵晓峰送了我一件五百块钱的裙子。
我太美了，他怦然心动。
他好想吻我，可他不敢，只能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也是他不敢吻我的那天，我穿着那件美丽的裙子，主动爬上了顾萧然的床。
赵晓峰精心打扮了我，而我借此机会，把第一次献给了顾萧然。
那天，我终于能幸福地躺在顾萧然怀里。
赵晓峰的脑袋血流不止，滴落在昂贵地毯上的时候。
我却只会想起那晚床单上的血迹。
我的整个身心，都属于世上最美好的顾萧然。
我说：「赵晓峰，我不吞，我就是个骗子，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没资格让我去死，这里那么多人，你觉得你宰得了我吗？」
保镖们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谁敢上来，谁就要一换一。
我冷冷地说：「你们忘了我男人是谁吗？」
刹那间，原本不敢动的保镖们，都纷纷朝我靠近。
保护我，他们有可能被赵晓峰一换一。
不保护我，顾萧然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赵晓峰比了个手语。
他在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血红的眼睛，沉默一会儿，最后还是说：「我天性如此。」
我家里穷，我爹妈生我，只让我读义务教育，一天高中都没想过让我上。
我知道我初中毕业就要和别的姐妹一样，离开家乡去沿海地区学理发，进厂区，然后被安排相亲，拿了彩礼帮哥哥弟弟讨媳妇。
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彩礼，我活着就是个被交易的物品。
我想改变命运，我高中就开始勤工俭学，别人住在宿舍里，而我一到周末就钻进洗头房，求老板娘让我兼职。
那就是赵晓峰的妈妈。
她收留了我，教我手艺，帮我读书，她是我人生路上最大的恩人。
我也想努力啊，可是我发现，人和人的差距好大。
我开始憎恨一切，我恨我穷苦的人生，我恨那些有钱的女同学捧着二十块钱的喜茶，去玩人均两百块钱的剧本杀。
而我只能把自来水烧开灌进雪碧瓶子里，我还要时刻记得先把水放凉，别把瓶子烫软了，因为我舍不得买一瓶新的雪碧。
直到考上大学时，我遇上了顾萧然。
所有人都是背着包，推着自行车，只有顾萧然，开着一辆帕拉梅拉进了校园。
他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我听着身边路过的男人们一个个惊呼帕拉梅拉，我才知道，什么叫同龄人的顶点。
那天起我就发现了。
我不想努力，我想走捷径，我想发大财。
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在罗马，我却要在烂泥里，被一次次打断尊严的脊梁骨，像狗一样爬去罗马？
我一开始接近顾萧然，全都是为了钱，我就是个贱女人，我永远不会给自己套上洗白的借口。
也是那天起，赵晓峰母子，从我的恩人变成了我的垫脚石。
保镖们知道赵晓峰现在的状态很疯狂，一人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防爆叉，借助着长度，小心翼翼去靠近赵晓峰。
赵晓峰被顶住了肋部，他想朝我们扑来，又一个保镖绕到他的身后，掏出甩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腿上。
赵晓峰被打得单膝跪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保镖们哪里愿意给他起来的机会。
趁着他倒地，人们一拥而上。
又是脚踹，又是用甩棍砸。
赵晓峰被打得像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却还挣扎着朝我爬来。
我看到这一幕，讽刺得我自己都想笑。
一个男人想夺回承诺。
却被人们当成暴徒。
这或许就是赵晓峰执迷不悟的代价。
可他真的太执着了。
在这样的攻击下，他还是忍着痛苦，爬到了我的面前。
他抓住了我的脚踝。
弄脏了价值八十万的婚纱。
随后他狠狠一扯，我摔倒在地。
赵晓峰压在了我的身上，他手里拿着酒瓶，另一只手拿着针包。
保镖们慌了。
他们不敢下狠手，最终导致赵晓峰还是抓住了我。
他将破碎酒瓶顶在了我的咽喉，痛得我倒吸凉气。
我死死看着赵晓峰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赵晓峰喘着气，打开针包，将一把针递到了我的嘴边。
针尖刺破了我的嘴唇，我疼得捂住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婚纱上。
我的这场婚礼，到底还是被玷污了。
见我受伤，保镖们吓疯了，此刻他们那里顾得上留手，一个个都疯狂地去踹赵晓峰的脑袋。
赵晓峰被打得昏昏沉沉，大家抓住他的头发，将他往后拖。
拿一把针，洒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么多针，扎在了我的胸上，肚子上，胳膊上，腿上。
我全身都好痛。
赵晓峰被抓住头发，也挣扎着朝我爬。
他不断发出悲凉的嘶吼，仿佛是在质问我。
「谁在吵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彻在会场里。
我的男友……不对，我的丈夫顾萧然，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朝着我们走来。
当两个男人同框，我才知道自己跨越了多少阶级。
赵晓峰，外卖员，身高一米七，长相普普通通，为了养我读书，自己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顾萧然，集团继承人，身高一米八五，长得像黄宗泽一样帅。他身后跟了十几位跟班，气势非凡。
赵晓峰抬起头，抹去流进眼睛的鲜血，死死看着顾萧然的胸口。
那胸口上戴了朵花，贴着新郎二字。
我想，我不需要解释了。
赵晓峰什么都比不上顾萧然。
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承认，当他站在顾萧然身边，是天与地的差距。
也许就是这份差距，让一个有执念的人，感受到无尽的痛意。
赵晓峰趴在地上，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他悲伤过度，哭得喘不过气。
顾萧然走到我的身边，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问：「怎么回事？」
我挤出笑容：「以前的追求者来缠着我，我不想看见他。」
顾萧然哦了一声。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赵晓峰。
我努力笑着，我好怕顾萧然发现真相，我好怕他离开我，因为我好爱他。
他有钱，帅气，就连名字都那么好听。
顾萧然，我爱他爱得宁愿当个贱人，去榨干赵晓峰的一切价值。
他察觉到了我身上这些针，小心仔细帮我拔了下来。
我从没想过，我的婚礼竟然会这么狼狈。
我说：「你帮我把这家伙赶出去。」
顾萧然叹了口气：「你富裕后，你爸妈来找你，都被你叫人打出去了。他拿针扎你这么多次，却只是赶出去，你这算不算是一种偏爱？」
我心里一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萧然抬起头看我，说：「对他这种人，给甜头是没有用的，你之前的做法错了。这样吧，我今天把他宰了，一劳永逸。」
我浑身一颤，呆呆地看着顾萧然。
他平静道：「是我一手扶持你的事业崛起，你养了一家不存在的进货商，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我软软地往后爬去，不小心被一根针扎进了手心，痛得我惨叫一声。
顾萧然抓住针，拔了出来，他揉着我的手心，轻声说：「疼吗？」
他那深邃的眼眸盯着我，明明我穿着婚纱，可我却有一种感觉，在他的眼神里，我连内心最深处的角落都藏不住。
他凑到我耳边，呢喃道：「我知道你在外面养男人的时候，我的心也很疼。那时候我就想让他人间蒸发，本来寻思为了你忍一忍，可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还当着我的面伤了你，你说他能活吗？」
恐惧在我的心里蔓延。
看来，他全都知道了。
我曾精心算过，赵晓峰共计给我花了三十五万八千六百元。
他给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在了账上。
一年前，我给他转了七十万，并且给他发了一封讯息，宣告我们正式分手。
他在我身上花的钱，我双倍奉还，就当是我对他的亏欠。
我以为他会知足，可是我听曾经的朋友们说，赵晓峰还在找我。
他不知足，他想要我。
我认为，这世上没有人是不爱钱的。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就好像我，为了嫁入豪门，我当了一个贱人。
半年前，为了彻底斩断这个孽缘，我一咬牙，狠心给他转了三百万，再次宣告分手。
我以为这次怎么都应该够了，三百七十万是他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财富。
他一个月才赚六千，他干到退休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他要是省点花，他可以娶个老婆生孩子，躺平一辈子。
可今天，他却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我履行诺言。
赵晓峰不要我的钱。
他要我的命。
他记得他妈妈临死时，我和他拉钩做出的那个承诺。
拉钩，许诺，说谎的人吞一百根针。
此刻，恐惧在我的心理蔓延。
可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失去顾萧然。
我呆呆地问：「你都知道了吗？」
「我一直都知道，刚开始我只是想玩玩你，就当教训拜金婊。直到有天你学习累睡着了，我看见了你书包里的账本。」
「我看到他哪怕给你买一个发箍，你都要记在账本上，我产生了好奇。」
「后来你跟我走了，你依然偷偷留着账本，直到我扶持你事业时，我看见你把第一桶金全都给了他。」
顾萧然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些坏笑，他掐了掐我的脸，轻声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偏偏还留着良知。你不是个好人，偏偏连坏人也做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从没爱过赵晓峰。
第一天我就知道，我想嫁给顾萧然。
我丧尽天良，我想做个坏人，我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能变成有钱人，什么事我都干得出来。
但我最恨的是，我连做坏人都做不彻底！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亏欠赵晓峰母子。
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拼了命挣钱，我想洗清心里的亏欠。
为什么赵晓峰还要回来找我？
为什么偏偏要得到我？
我哭着问顾萧然：「你生气了吗？」
顾萧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温柔地说：「你有良知，却丧尽天良来爱我，对我而言，是一封最好的情书。你欠下的罪，我陪你一起还清。」
顾萧然起了身，来到赵晓峰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拿钱走人，要么你变成死人。」
赵晓峰睁大眼睛，满脸怒意。
顾萧然平静地说：「别瞪着我，我就是在欺负你。这世上能欺负你的人太多了，但只有我们愿意出三百七十万安抚你。如果你要争一口气，那我告诉你，我不会给你这份公平。拿钱，滚蛋，你没有讨公平的资格。」
我知道顾萧然不是开玩笑。
他有千百种办法，让赵晓峰变成一个死人。
赵晓峰爬起身，他气喘吁吁，仿佛是在做决定。
顾萧然看了一眼手表，淡淡地说：「婚礼要开始了，别浪费我时间。」
赵晓峰忽然拿起了那个破碎的酒瓶，对准顾萧然。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顾萧然叹气说：「她做坏人不彻底，是因为你对她有恩。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这一次，动手的不是那些保镖。
顾萧然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些跟班就动了。
赵晓峰被人围住了，人们把他包围得严严实实，只有瘫坐在地上的我能看见，他被人捂住了嘴，已经有人握着短刀，对准了赵晓峰的肚子。
我知道他要死了。
他不该得罪顾萧然。
我大喊：「等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看着我。
我捡起了刚才的那些针。
我的眼泪落在地毯上，与赵晓峰的血融合在一起。
顾萧然不是开玩笑，他可以让赵晓峰明天就变成一具尸体。
我看着赵晓峰，挤出了笑容。
我穷了一辈子，我以为我要跨越阶级了。
原来到最后一刻，我还是那个卑劣的自己。
我笑着流泪，对赵晓峰说：「拉钩，许诺，说谎的人吞一百根针。」
顾萧然皱紧了眉头。
赵晓峰一瘸一拐，来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小指，而他也伸出小指。
我们拉钩在一起。
仰起头，将针吞入了口中，一咽而下。
无尽痛苦，从我的食道、胃部传来。
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巨大的疼痛。
我疼得全身抽搐，额头直冒冷汗，我痛苦地握着拳头，哪怕鲜血往喉咙上涌，我也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再次挤出笑容，血液顺着嘴角滴落。
我伸出手，捧着赵晓峰的脸。
他早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全靠着信念在硬撑着。
他软软倒地，哭得昏厥过去。
我沙哑地对顾萧然说：「我的罪，我自己还清，别杀他。」
我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胃部的剧烈疼痛，让我开始呕吐。
我大口大口地吐血。
胃里的翻涌，让那些针在我的体内不断穿刺。
越痛苦，翻涌越强烈。
越翻涌，痛苦越折磨。
我躺在地上，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眼前阵阵变黑。
迷迷糊糊间，我陷入一片黑暗里，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总是穿着廉价旧衣服的我，手上捧着去邻居哥哥家里求来的老作业本，闭着眼睛擦掉所有答案，然后再自己认真地写一遍。
那个大学时抱着一罐腌咸菜的我，走在申请助学贷款的路上，脑子里想的是顾萧然的帕拉梅拉，还有所有人羡慕的目光。
她们站在我身边。
她们在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无能。
明明已经决定做个坏人，明明已经决定要走捷径。
那顾家的豪宅大门就在我的眼前，里面是金灿灿的水晶琉璃大灯，真皮沙发上铺着意大利手工毯，空气中是高档精油的芬芳，每一块墙板都是从国外空运而来。
也许我不配做有钱人，我到底还是个无能的人。
我从来没有爱过赵晓峰，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他，我给的方式很粗俗，我就是不停地给钱，我以为用钱能安抚他的伤痛。
赵晓峰从来不知道，对我而言，除了顾萧然，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
我给的不是钱。
我给的是自己生命里认为最重要，最珍惜的东西。
可它却抚慰不了赵晓峰。
我是个贱人，俗人，活在烂泥巴里的人。
我已经送出了我人生最珍贵的宝物，它低于顾萧然，却远高于我生命里的一切。
既然他不领情，而我又逃脱不了心里的罪孽，那我就应他所愿，履行诺言。
否则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生不如死。
迷迷糊糊之间，我又感觉自己在动。
我努力睁开眼，才发现顾萧然抱着我。
他脸色冰冷，但是带着泪痕。
我艰难地抬起手，擦去他的眼泪。
他吻着我的额头，说：「马上到医院了，你不要有事。」
我想说话，却又吐出了一口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顾萧然咬牙切齿：「你明明是个坏人不对吗？你明明决定要违背良心了，你怎么就偏偏过不去那一道坎？」
我没法反驳顾萧然。
就算我能说话，我也反驳不了他。
我发现做坏人好难。
做人，就仿佛做婴幼儿奶粉一样。
天生的坏种，敢把不合格的奶粉重新包装卖给孩子们，获得最大的利润。
可有的人不能，哪怕知道可以给自己带来暴利，但就是无法去害别人家的孩子。
我渴望暴利，我渴望发财，但是我无法让自己坏到底。
我没有什么力气了。
我只能抱着顾萧然，蹭着他的下巴。
好爱他，我真的好爱他，原来我不是个贱人，我一直在为了他，使劲掩盖自己的良心。
顾萧然，我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钱。
他永远不知道，我真正爱上他的理由很变态。
我父母的消息比谁都灵，他们很早就从我的同乡同学口中，得知我攀上了顾萧然。
他们生怕我抓不住这个大款，着急着赶紧变现，就特意从老家赶来，谎称我哥哥要结婚，跟我们借钱。
顾萧然借了十万。
但他要我爸妈打借条。
我爸妈不同意，说他们是长辈，难道长辈的面子还比不过借条吗？
顾萧然说：「你算个什么东西，长辈来跟晚辈借钱，你们有什么面子？」
我爸妈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欠了借条。
时间到期后，他们果然赖账不还。
他们以为女儿男友会不好意思来讨钱，顾萧然也确实没来讨钱。
因为他直接起诉了。
我爸妈哭穷，我爸为了拖延，说这笔钱就当彩礼，以后我们要是结婚，他不收彩礼了。
顾萧然跟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结果在我哥哥的新婚之日，法院上门强制腾空房屋，把房子拍卖了。
我问顾萧然，为什么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他说：「女儿还在读书，就来跟女儿男友借钱，能是什么好父母？他们不尊重你，我也不会尊重他们。」
他起诉我的父母，我却因此爱上了他。
这个理由说到哪都没人敢信。
可这就是我深深爱上他的理由。
我被送到了医院。
不止是我，赵晓峰也被顾萧然带来了医院。
我进了手术室。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日，在肚子上开了一刀。
我活下来了。
送来的及时，所以不需要动肠子。
可我说话，也变得沙哑了。
就好像赵晓峰说不了话，我嗓子受损，我讲话也变得沙哑。
至于能不能治好，医生说他们也不知道。
当我住院第五天，我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赵晓峰坐在我的身边。
他脑袋上包着纱布，静静看着我。
他对我做手语，问我还好吗。
我们四目相对，我挤出了笑容。
我说：「我有些话想和你聊。」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穷怕了，所以我特别想当一个有钱人，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也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
「在我离开你之后，我却经常想起你和你妈妈，我想起初中毕业的我去你家的理发店，我哭着问你妈妈，我说阿姨，你能可怜可怜我吗？」
「她收留了我，让我工作，让我读书。我还记得有同行听说了我的事情，为了整垮你妈妈的理发店，他特意跟人举报。我那天被抓了，你妈妈咬牙交了好多罚款，还被责令停业整顿。我以为她不会要我了，她却跟我说，以后她不给我工资，她就给我充饭卡，给我买衣服，我们钻漏洞。」
「其实你妈妈临走前，她看出我的野心了，她知道我特别想发财。她把遗产给了我，她说她知道我不会嫁给你，但她还是给了我，那时候她摸着我的脸，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怕我路走歪了。」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什么是好孩子走歪了路。我当不了坏人，我迟早会回到这条路上，我拼了命去弥补你。但我想清楚了，我当不了坏人，是因为你和你的妈妈，你们在我最黑暗的时候出现，让我相信生命可以坚持下去，你们才是我无法彻底去做一个坏人的原因。」
赵晓峰低着头，擦去眼泪。
我说：「针我也吞了，诺言我履行了。我事业起步靠的是顾萧然，但那三百七十万是我挣的，我依然给你，当作对你的亏欠和报答。你走吧，我不曾爱过你，我们从此不要再见了，谢谢你这么深爱我，我这话不是敷衍，我真的配不上你。」
赵晓峰沉思了好久，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等赵晓峰走后, 顾萧然进了病房。
他坐在我身边, 轻声说：「聊完了吗？」
我感激地说：「谢谢你放过他。」
顾萧然说：「我不放过他, 你就不会放过自己。」
我问：「你不恨我吗？我可太贱了。」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爱, 你把我想太坏了, 我对他的敌意源自于他对你的敌意，我不是坏人, 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问：「我有什么值得被保护的？」
顾萧然说：「小时候我爸生意失败，家里破产了，可我的私立学校是最后半年, 转学也来不及。为了给我交学费, 我妈拿了个假汇款单骗学校, 结果被发现了。」
「那后来呢？」
「同学们都嘲笑我, 要我承认自己是骗子的孩子。我没同意，我白天说我妈妈不是骗子，可到了晚上，我和妈妈⼀起跪在校⻓室⾥, 求他们宽限一些时间，我们一定把钱还上。我知道妈妈是为了让我读书，我是受益⼈，谁都有资格骂她，唯独我没有资格嫌弃她。」
说到这时, 顾萧然牵住了我的手, 低下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说：「你做错了，全世界都值得骂你。但我是你错误事件的唯一受益人，我得了你的好处，还要跟世界⼀起唾骂你, 那我成什么了？」
我鼻⼦⼀酸。
我问：「你还愿意娶我吗？」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从此以后，赵晓峰再也没找我了。
我也不再联络他，只有在清明时, 我会去给他妈妈扫墓。
两年后，赵晓峰也有了⾃己的爱⼈。
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信。
我本以为会是结婚请帖, 但却不是。
那是⼀张汇款单, 账目是三百七十万。
赵晓峰是⼀个自尊心很强的⼈。
他认为他曾经爱过, 所以他不需要这笔钱。
他⼀分没动, 全部退还给了我, 对于他来说，把钱还给我，这才是两清。
这可把我急死了。
我好不容易从愧疚里走出来，这一下我又愧疚了。
我把钱打了过去。
他⼜把钱打过来。
我们如此反复几次, 银⾏都忍不住打电话询问了好多次。
最终我们见⾯了。
我带上了我的账本。
经过我们友好协商，我给他打款三十五万八千六百元, 把他家给我的全部还回去。
赵晓峰本来不想要，结果他的媳妇一瞪眼, 说：「本来就是你的钱, 你凭什么不拿回来？凭什么把我们家的钱给她！」
赵晓峰连忙不停地⽐手语，又同意要了。
打款以后, 赵晓峰的媳妇把我们赶出了门，说：「一百根针怎么没扎死你！以后别再来了，我⻅你⼀次打你⼀次！」
她重重关上门。
我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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