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环卫工

我单膝跪地，和小梅求婚的时候，旁边的路人男女看见了，一个女孩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叔，你们环卫工还玩浪漫啊？地扫干净了吗？」
我没有理他们，而是拿出盒子，展现了戒指。
那是我存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上面正好刻了一个梅字。
小梅惊喜得捂住了嘴，泪花闪烁。
那女的又惊讶地大叫：「哇靠！这也太土了吧！这要是送我，我直接丢垃圾桶了！」
小梅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被欺负。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四十岁生日，我们说好了要快乐度过。
我忍着羞意，从怀里捧出一束美丽的月季花。
都说中年男人，越老越不要脸。
可在这个时候，我却心慌得怦怦直跳，我好怕她不喜欢。
那女孩想凑过来看，却被身边的男孩拦住了。
男孩冷冷地说：「别过去，那不是玫瑰，那是月季，我刚看见他在地上捡的，我怕有虫。」
女孩惊讶地说：「大叔，你连买花的钱都舍不得就追阿姨呀？阿姨你听我说，千万别找不给你花钱的男人！」
我看了他们一眼，憋红了脸。
这花确实是我捡的，但这是我和组长说好了的。
环卫局要给市内换新花，组长答应让我从准备换掉的月季里挑，免得丢了浪费。
每一朵都是我精心选出来的，都是小梅喜欢的白月季。
小梅红了脸，她接过我手里的月季花，小声说：「真好看。」
她不敢得罪那女孩，很客气地说：「姑娘，我喜欢这花，你就不要说了。」
环卫帽下，她被晒成小麦色的脸，满满都是红晕。
可她明明是很客气的说话，那女孩却突然激动地说：「给脸不要脸了是吧？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小梅吓了一跳，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那女孩明显是喝醉了。
我们负责的街道是夜店街，这里醉鬼很多，这也是我们常被欺负的原因。
我们环卫工是四点上班，大街上早就没人了。
这对情侣凌晨四点还在街上，可想而知她喝了多少酒。
在有公众监督的时候，人们总说不要看不起环卫工。
可喝了酒以后，他们一个个原形毕露，将嫌贫爱富的嘴脸演绎到极致。
组长和我们说过，人们对我们的尊重，取决于社会舆论，是因为他们自己要脸，而不是真的尊重我们，所以千万不要招惹他们。
这要是平时，我们肯定会换地方。
可是今天，我已经为小梅摆好了爱心蜡烛。
幸好那男的似乎没喝多，他温柔地哄着女孩，带着她上了一台保时捷。
我看他们走了，才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很诚恳地对小梅说：「我新学了首歌，我想唱给你听。」
小梅幸福地一直点头。
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胆表达爱意很快乐。
我们会害羞，却不会羞耻。
我看着纸上的词，很认真地唱了起来。
「我爱你就像风走了千万里，从不问归期……像太阳升了落去无论朝夕……」
我很喜欢这首歌，我也唱得很动情。
小梅摘下手套，忍不住转过头，擦去眼泪。
可就在这时，那车窗忽然打开了。
那女孩对着车窗外，突然剧烈呕吐起来。
她吐了好多东西在地上，然后擦擦嘴说：「哇靠，土嗨情歌，本来喝了酒就难受，还让我听见这么土的歌。」
男孩安慰着说：「这歌跟喊麦一样，就是给农民工听的，你听不惯很正常。」
女孩不耐烦地拍了拍车门，对我们喊：「还搁那表什么白呢，我都吐了，你们不是扫地的吗？快点过来打扫干净！」
小梅急了，她捧着花，对那女孩说：「姑娘，你为啥要欺负我们呢！」
女孩一听急了，她怒吼：「谁欺负你们了！你讲话不过脑子啊！」
她忽然从车里拿起一杯奶茶，狠狠砸向了我们！
我想护住小梅，但是来不及了。
奶茶砸在小梅的脸上，她脸上都是湿哒哒一片，头发上也都是奶茶。
我气得握紧了拳头，女孩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还想打我啊？你打我试试，你赔得起吗？」
我低下了头。
我知道，我赔不起。
就算我只是个扫地的，我也知道保时捷代表着什么。
女孩越想越气，她下了车，走向我们，指着小梅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新时代女性？」
她说话声音很大，小梅有些害怕往后躲。
女孩来到我们面前，她抢过月季花，狠狠砸在了地上，对小梅说：「就是你们这些 70 后 80 后的臭娘们，害我们新时代女性这么辛苦！地上捡来的花，一个土老帽的大金戒指，一个土嗨情歌，你还感动哭了，你在迫害全天下女性！」
男孩赶紧跑到我们身边，护住了女孩。
他温柔地说：「不要吵了，和他们吵架干嘛呀？」
女孩明显喝太多了，她大哭着说：「我看到她就来气！她就跟我妈，还有我那些阿姨一样！为什么要做个受气包啊，这点东西就把她打发了！」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说：「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小梅抿起了嘴。
我知道，这是小梅想哭了。
她每次受委屈的时候，都会使劲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心疼地把小梅拉到了自己身后，想牵着她去洗洗，然后报警。
可女孩却紧追不舍，她跟在我们身后，一直问：「说啊！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小梅诚实地说：「不知道，像铜戒指。」
女孩愣住了。
在短暂的呆愣后，她忽然冲上来，狠狠扯住了小梅的头发，大声说：「你瞎了吧！这是卡地亚！这是玫瑰金！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你干一年都买不起！」
小梅痛得叫了起来，我赶紧要扯开女孩的手，女孩却尖叫着说：「别碰我！」
她主动把手缩了回去，激动地说：「你别碰我！你那双手是翻垃圾桶的！」
小梅还用力抿着嘴，她一直擦着眼泪，说话都有些呜咽：「姑娘，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我今天生日，你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女孩激动地说：「是你先欺负我的！你说我三万块的卡地亚是铜戒指，你给我道歉！马上道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竟然是想扇小梅耳光。
我赶紧挡在了小梅身前，那一耳光扇在了我的肩膀上。
女孩赶紧从包里拿出了免洗消毒液，快速给手消毒。
我已经有些忍不住火气了，我说：「你是想动手打人吗？」
男孩一看要动手了，他赶紧说：「别闹大了，我女朋友喝了酒心情不好，她不是生你气，你这性格像她妈妈，她其实是在气自己的妈妈。」
小梅抹着眼泪说：「我又不是她妈，为什么要冲我发火啊？」
女孩气得呸了一口，正好呸在了小梅脸上。
她怒骂：「我呸，你也配当我妈，我没有扫大街的妈！我妈就算是个受气包，那好歹也是工厂老板的老婆！」
她越说越生气，忽然拿出手机。
她说：「我现在就打电话投诉，环卫工不好好扫地，在大街上玩表白耍浪漫。我真要吐了，看看你们满身都是泥和病菌，你们也配吗？」
我也气得发抖，我拿出手机说：「你只管投诉，我现在就报警。」
一听说我要报警，那男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皮包，拿了两百块钱丢在了地上。
他说：「行了，都别吵了。我女朋友不该打你们，这事儿过去了。」
他收起皮包，搂着女孩往车走。
女孩哭着大叫：「你为什么帮外人啊！她说我卡地亚是铜的啊！我第一次这么丢人！你们咋不看看自己买的啥戒指啊，上面还刻个梅，我奶奶都不稀罕戴了！你让他报警，只管报警！」
我按下 110，正准备拨号，她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我进去蹲一天，我爸和我男朋友，马上就买包安慰我。可你们呢？你们还在这条街上干活吧？」
我问：「你想干什么？」
女孩笑了：「还能干啥，当然是找人弄你们呗！我就带人开车在这一片绕，我不信找不到你们，或者你们可以离职不干了，但你们舍不得吧？」
我紧握起拳头。
小梅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女孩嘎嘎笑：「你知道我要弄你们，你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打断腿，被打住院，但为了不被扣那几百块工资，你们不敢说辞就辞。穷逼，几百块我敢丢垃圾桶，你们却要为了几百块天天担惊受怕，在这一片等着我。」
她说完以后，仿佛是炫耀一样，扯出了男友的皮包，拿出几百块钱捏成团，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小梅听了她的话，害怕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她小声说：「要不我们道歉吧？」
我咬着牙，心里满是苦楚。
有一股气堵在我的胸口，吐不出去。
我也曾经年少过。
在二十年前，我也曾捧着装满行李的尼龙袋，站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幻想自己能征服这座城市，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
在我满怀希望的青春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就因为我们老，就因为我们穷，我连拥有一份爱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想动手，可是我不敢承担后果。
我知道我赔不起，我四十二岁了，我的人生也不会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我只能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哪怕她用奶茶砸我心爱的女人，哪怕她动手打我，往我们的脸上吐痰。
可到头来，我却只能道歉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忍不住哭，站在这大街上，我哭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这辈子被骂过很多次，我也被欺负过很多次。
唯独这次不一样。
唯独这一次，我爱的女人站在我身边，我却当着她的面，丢掉了所有的男子气概。
曾经那个少年的我，仿佛在这一刻被完全杀死了。
就在半小时前，我还幻想着小梅幸福的笑容，幻想她扑进我的怀里。
我会好紧好紧地抱住她，用力嗅她洗发水的味道。
现在却有人告诉我，你只配被侮辱，你不配拥有一份浪漫。
女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男孩赶紧又丢下了几百块钱，急匆匆牵着女孩上了车。
我哭得声音沙哑，抽泣得喘不上气。
小梅捧着我的脸，她也抿着嘴，哭着和我说：「我们不哭，错的不是我们，别人会有报应的。」
我想，我一定哭得好难看。
可我停不下来。
我们每次遇到坏人，都觉得坏人一定会有报应。
可报应对有钱人来说，从来都是不痛不痒。
就算把那女孩送进警局，她爸马上就会交保释金，还会打零花钱安慰她，还会花钱找人弄我们，就因为我们遵纪守法，害那姑娘欺负人的时候蹲局子受委屈了。
我擦着眼泪说：「我刚刚才说我爱你，可你还没答应我，我就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还不能帮你讨回公道。」
小梅越来越抿不住嘴。
她哽咽说：「做错事的人才会哭，我们不哭。」
小梅看我哭得厉害，她想抱住我，又怕自己的环卫服脏，她解开衣服扣子，让我把脸贴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用脸贴着我的脑袋，说：「我答应你了，我不觉得你丢人，我觉得你很理智，很成熟，这些人不值得我们搭上自己，我们惹不起他们的。」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扭头一看，还是那对情侣。
那女的拿手机在拍我们，她夸张地大叫：「哇靠，环卫工刚表白完就在大街上亲胸，我要发朋友圈！」
我懵了，小梅也傻了。
她急忙推开我说：「没有啊，我里面穿了衣服的。」
女孩激动地对旁边的男孩喊：「快走！我要发朋友圈！」
他们是在我背后拍的照，这个角度很容易被人误会！
这种照片一旦传出去，小梅的名声就毁了！
我急忙擦去眼泪，朝着那台车子跑去，一把抓住了车把手。
这个时候，车子启动了。
我被车带得往前奔跑，车子越来越快，我双腿完全跟不上。
我突然往前甩去，眼睁睁看着车轮离我的脑袋是那么近！
小梅吓得发出尖叫，而车子急忙猛打方向盘，轮胎从我头顶擦着过去，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呆呆地看着车。
车子撞在了旁边的护栏上，撞倒了一大片护栏。
那男孩从车上下来了，他见到我没事，急得对我大吼：「你有病吧！」
刚才还一直在讲道理的他，突然冲到我面前，狠狠一脚踹在了我的脸上！
他怒吼：「你想死不要扯上我啊！你要是死了，我会坐牢的，你懂不懂啊！」
女孩也从车上再次下来，她也吓得脸色苍白。
她哭着说：「你差点害死我男朋友了，压死人是要坐牢的！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事，可你会耽搁了我男人一辈子啊！」
男孩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他咬牙切齿地说：「刚才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你还追上来干什么？」
他喘着气，脸色好狰狞，眼睛睁得很大，狠狠瞪着我。
我捂着胳膊，忍痛说：「你们马上把朋友圈删了。」
男孩却没理我，他看了看地上那些铁护栏，又走到车头看了看，怒骂：「车灯都干碎了！全完了！」
女孩急坏了，她突然朝我跑来，但因为她穿的是高跟鞋，差点摔跤。
她脱下了高跟鞋，扑到我身前，举起鞋子狠狠砸在了我的头上，对我怒骂：「你知不知道修一台保时捷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一个灯泡多少钱！」
我被打得头晕，捂着自己的脑袋，女孩却气得不肯停，砸了我好多次。
她怒骂：「你躲什么！你哪来的脸躲，你根本就赔不起，我打你还有错了吗！」
我捂着头说：「你们明明看见我抓住了车，却一直踩油门，凭什么要我赔钱！你们才是责任方，涉嫌危险驾驶！」
在我说完之后，他们忽然震惊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吃惊，结果女孩转头对男友说：「这扫地的不对劲，他好像是故意讹我们的！」
男孩也紧紧皱起了眉头：「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词？你刚才说涉嫌危险驾驶，这不是你这种人能懂的词吧？」
为什么我不能懂？
在我年轻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很吃香，我曾经跟人学过驾照。
女孩激动地说：「我们被讹上了！扫地的能知道什么叫涉嫌吗？正常扫大街的，这个词连写都不会写！」
男孩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劝架，他走到我的面前，用力抓住了我的头发。
他脸色狰狞地问我：「我刚才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这时，小梅已经追上来了。
她着急地说：「你们在干什么！」
男孩怒吼：「闭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们，你们现在却想讹我！」
我喘着气说：「你从来没帮我们。」
他皱着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被打被欺负的时候，你把钱丢地上给我们捡，你刚才看我抓住车门，也是马上加速想走。你跟你女友一样，从来没拿正眼看我们。」
他说：「我看你们可怜，好心帮你们，现在你就这样报答我是吗？」
我擦去额头上被高跟鞋砸出来的血，轻声说：「我们组长说过，看我们可怜的人，其实就是看不起我们的人。因为内心觉得比我们高等，所以才觉得我们可怜。」
男孩冷冷地说：「行，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欺负人！」
他抓着我的脑袋，忽然抬起脚，狠狠踹在了我的脸上！
一脚，两脚，三脚！
他一边踹，一边怒吼：「老子修车都要好几万！你赔不起，你就在这好好受着！」
小梅在旁边看崩溃了，她哭着说：「你放开他！你会把人打死的！」
她扑到了男孩身边，抓着胳膊，恳求说：「老总，别打了！会打死人的！」
男孩狠狠推开了小梅，他怒骂：「现在损失几万块的人是我，你们还觉得自己可怜了！想我放过他是吧？给老子跪下，道歉！」
小梅连忙跪在了地上。
她恳求说：「别打了，全都是我们的错，那照片你们想发就发吧，都是我们错了。」
女孩怒骂：「跪端正点！老娘们，刚才还敢说我卡地亚是铜的，我看你们两个都是欠抽！」
现在女孩撒酒疯的时候，男孩不会护着了。
她冲到小梅的身旁，抓着她的头发，狠狠扇她耳光。
「我打死你这个老贱人，地上捡的月季你都要，那不是玫瑰，那是月季啊！女性价值就是给你这种贱娘们降低的！」
小梅被打得想躲到一边，女孩却死死抓住了她的衣服，把她的环卫服都扯烂了。
扯完环卫服后，她又抓着小梅的背心，想把她扯回来继续打。
小梅急坏了，她抓着自己的背心，那女孩却还在用力地打。
小梅护得住背心，就护不住脸。可要是护着脸，就护不住背心。
她的衣服都被扯坏了，羞耻崩溃得捂着胸口，这时候男孩忍不住看了一眼，被女孩发现了。
女孩惊呼：「哇靠，这么低贱的女人身子你都看？」
男孩连忙说：「我没看。」
女孩怒骂：「我明明发现你看了！你们男人就这么不老实吗，连这种级别的都看得下去是吧？」
她抓住了小梅的背心，使劲往下扯，歇斯底里地大吼：「看啊！你不是爱看吗？一个扫地的胸你都看得下去，我都要吐了！」
她仿佛受了什么委屈，擦着眼泪说：「你多贱啊，你连这种穷逼都看得下去！你干脆给她几百块钱，让她陪你过夜得了，我不跟你过了！来，我替你给钱！」
女孩打开皮包，把现金一张一张砸在小梅的脸上。
她说：「去，你陪我男朋友睡觉，他反正连你这种货色都感兴趣。」
小梅吓坏了，她大哭着捂着胸口。
可没有人在乎小梅的哭声，没有人在乎她的清白。
那男孩无奈地说：「宝宝，我真没看她。」
女孩不依不饶：「那你踹她，朝着她的脸踹。」
男孩沉默了。
女孩怒吼：「马上踹她！否则我俩分手！」
男孩连忙抬起脚，狠狠朝着小梅的脸踹了过去！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腿。
男孩差点没站稳，他低头看了看我，冷声说：「放。」
我紧紧抱着他的腿，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们见我不放手，女孩又朝我扑来，再次拿起高跟鞋想砸去。
我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一手抱着男孩的腿，一手抓着女孩的手腕。
我扭过头，对小梅挤出笑容：「我不想忍了。」
小梅摇着头：「不要……我们忍忍就过去了。」
我轻声说：「过不去的，他们一定会打到我们赔钱，打到我们屈服，打到我们背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们吗？」
小梅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男孩。
我说：「你宁愿在大街上打我，也不愿意打电话叫保险，你其实喝酒了……对吧？」
刹那间，男孩脸色变得特别不淡定。
小梅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赶紧爬起身穿好衣服，往人行道的方向跑。
她拿起手机拨号，不一会儿，她就着急地说：「出车祸了！司机喝酒了！你们快来啊！」
男孩终于急了，他说：「别报警！我不要你们赔了！」
我怒吼：「本来就是你全责！你不要把自己停止欺负人当成一种恩赐！」
男孩问：「多少钱，开个价！」
我紧抱着他们，就是不肯松手。
对我来说，多少钱都没有用了！
就是因为我们的退让，被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欺负！
我不会再退了，我不会再在我心爱的女人面前，丢掉我的男子气概！
女孩癫狂地用手砸着我的背，她着急地说：「松手！你松手啊！你知不知道我男朋友要是被关进去了，会损失多少钱！」
我忍着痛，就是不肯松手。
我紧抓着他们，又看着小梅。
她站在人行道上，不断擦着眼泪，告诉警方我们的位置。
警察很快就要来了。
可是我的心里却有一股冲动。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忍下去了。
我也曾经抱着装满行李的尼龙袋，站在这城市的大街上。
我幻想我会变得了不起，我幻想我会拥有一份爱情，我幻想我能在城里有一份自己的家。
我遵纪守法，我坚信勤劳致富。
可在今天，我一点一点在杀死当年的那个少年。
2007 年，我也曾抱着一瓶酒，在天台上看着夜景痛饮。
2009 年，我也曾拿着螺丝刀，在广东以命相搏，面对趁着春运打劫的砍腿党。
我心里的那个少年，仿佛在一次次告诉我。
不要自己杀死自己。
许多年前，我也曾不可一世，我也曾是一个轻狂的少年。
在我意气奋发的那几年，我从没想过我要过上这样的人生！
我用力推开了男孩，他本来就被我抱住一只脚，顿时站不稳摔在了地上。
女孩急坏了，她再次抬起手，想扇我一耳光。
我狠狠一拳，干在了她的脸上！
她鼻子和嘴一起喷出了血，往后滚了两圈，呜哇一口，又吐出了一大摊血。
我知道她应该是咬到自己舌头了。
她捂着鼻子，呆呆地看着我。
惊恐出现在她的脸上。
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能欺负别人。
可当别人决定还手的时候，她就整个人都懵了。
我喘着气站起身，对小梅挤出笑容。
我说：「小梅，我爱你，也许我明天就要去坐牢了，你听我说，我爱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被血染红的另一张纸。
我看着小梅，深情地念着我写的情书。
「去年冬天，你看我手冻疮，给我戴上你的手套。那手套很温暖，上面还有一个爱心，那一刻，爱心打动了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你又怕我冷，亲手为我围上你织的围巾。那围巾你戴过，我抱着围巾睡了一晚，做梦都是你。」
「你的每个一举一动，都在打动我的心。」
「我爱你，就像风走了千万里，不问归期。」
「我爱你，就像云飘了千万里，不曾歇息。」
「我这把年纪，只能抄下我爱听的歌。可纸短情长，我说不完我的情意。」
「问你千万，吻你万千，我爱你。」
我放下皱巴巴的染血情书，让它随风飘去。
男孩这时候也爬起来了，他着急地跑向我，狠狠一脚踹在了我身上。
我对他伸开了手，任由他踹在了我的胸膛。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轻声说：「2008 年，雪灾，我困在回家的大巴上，那时候为了一桶泡面，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打架的吗？」
男孩愣住了，他摇摇头。
我说：「那你看好了，下辈子学着点。」
我一把推在他的下巴上，他脑袋顿时往后仰去。
我握起拳头，用尽全力，砸在了他的喉咙上！
刹那间，男孩的身体一缩，倒在地上，身体扭曲发抖。
他大口大口吐出血，捂着脖子想呼吸，却怎么也喘不过气。
我抓起他的头发，就像他刚才踹我的脸一样，我微微抬起脚，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说：「你打我的时候，鞋子太软，你要用这里打。」
我提起膝盖，狠狠撞在了他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下的时候，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从第二下开始，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他满脸是血，神志模糊。
那鼻子已经被我撞断，他只能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再次吐出几口黑血。
我抓着他的头发，像丢一只死鸡一样，把他丢到了旁边。
他后脑勺撞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捂住脑袋挣扎，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女孩已经看傻眼了。
我走向那女孩，她不断擦着脸上的鼻血，像狗一样惊慌地往后爬，着急地说：「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敢动我，我花钱杀你全家！」
我来到她面前，我问：「我的情书，到底有什么土的？」
她疯狂地想爬起身，但我怎么可能会让她逃走？
就如同她刚才抓住小梅头发一样，我也抓住了她的头发，拖着她的头发往人行道上走。
她不断挣扎，双腿乱蹬，却也只能被我抓着头发拖行。
我们回到了她刚才丢奶茶的地方。
我说：「你让我扫干净是吗？我告诉你，我不干了，你自己舔干净。」
说完，我摁着她的脑袋，狠狠压在了地上！
她痛苦地挣扎，奶茶堵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没有办法呼吸，为了呼吸，她只能大口大口把地上的奶茶咽下去。
她哭着说：「你完了，我爸不会放过你的，我爸开工厂的，他手下有很多人。」
我没有理她的威胁，而是又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刚才那堆呕吐物拖去。
她顿时明白了我想干什么，惊恐地大叫：「不要！我错了，你不要乱来！我都已经道歉了啊！」
我冷冷地说：「你这种人的道歉不可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你只是想我做个放过你的傻子。」
我来到呕吐物旁边，说：「我已经不干了，你自己来打扫干净。」
她哭着说：「大叔，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
我把她的脑袋摁了下去。
酸臭的呕吐物，让人一闻就反胃。
女孩为了呼吸，她一边大口吃，一边又因为犯恶心，大口地吐。
才刚吃完一半，就吐了更多。
我说：「趁热吃干净，也许你爹和你男朋友会宠着你，但出了社会，别人不是你爹，别人不会忍你！」
我抓住女孩的手，让她自己把呕吐物捡起来，往她嘴里使劲地塞。
她努力想闭嘴，我握起拳头，再次一拳砸在了她的鼻子上。
她痛哭了，嘴巴又张开来，我直接抓起地上的一滩，全塞进她嘴里，然后死死捂着她的嘴。
她终于咽下去了。
她想吐，可她却死死捂着嘴。
这姑娘很清楚，只要她再次吐出来，我一定会给她喂回去。
她哭着说：「可以放过我了吧？」
我摇摇头：「脱。」
她捂住衣服，激动地说：「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吧，我就算死，我也不会和你……」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扯下了她的高跟鞋，狠狠砸在了她的嘴上！
她捂住嘴，顿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我又抓住她的衣服，狠狠踹在了她的背上。
我冷声说：「既然你自己不脱，那我来帮你。」
我用力踹了她的背几脚，总算把她的衣服扯破了。
她捂着领口，放声大哭：「来人啊！救命啊，环卫工打人了！」
凌晨四点多的街道，空无一人。
她的哭声传得很远。
我说：「别哭了，这里是夜店街，远离住户区，他们都下班了。」
我拿起她们刚才丢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砸在了女孩的脸上。
她头发凌乱，妆容都已经哭花了，满脸都是黑血染上的丑陋。
她坐在地上哭着，直到我把所有钱都砸在她的脸上。
我蹲下身，抓着她的头发问她：「我问你，我的戒指土不土？」
她使劲摇头。
我又问：「我的情诗土不土？」
她哭着说：「不土，叔叔，我就是酒喝多了，对不起。」
我点头说：「叔叔可以原谅你，你对我们做过的，我已经全都还给你了，只差一件事了。」
她哭着问：「什么事？」
我拿出她的手机，把她的手摁在手机上，用指纹解了锁。
然后我一看朋友圈，她竟然真的发了我和小梅的照片，还配上文案：「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穷人的劣性根，大街上亲胸，恶心死我了。」
幸好，现在是凌晨四点，一个点赞的人都没有。
我将摄像头对着她，说：「来，说茄子。」
她崩溃地说：「叔！我会没脸做人的！我名声都丢光了！」
我笑了：「你的名声是名声，我们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她擦着眼泪，一言不发。
我说：「刚才你对我做的，我已经全都加倍还给你了，现在只差这一件事，做完我们就两清。要么你照做，要么我打死你，你自己选吧。」
她扭过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男朋友，终于捂着破掉的衣服，举起剪刀手，说了句茄子。
我给她拍了照，想发朋友圈，但是又想不到配什么文案。
我想了想，就随手写下：「我是贱人。」
发完朋友圈后，我没有把手机还给女孩，而是把手机丢进了下水道。
我曾经不小心掉过手机，我知道要及时找回微信有多困难。
她在朋友圈很快就会出名了。
这个时候，远处有警车开来。
我坐在地上，掏出半包红塔山，想咬住一根。
正想点火，我看了看男孩鼓鼓的口袋，从里面一摸，掏出了一包黄鹤楼 1916。
我说：「乖乖，一包烟就是我一天工资。」
我点燃了一根烟，但我没有白拿他的，我掏出五块钱，放回了他的口袋。
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坐在街头咬着烟，擦去额头上的血，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小梅跑向了我。
她扑到我怀里，一把抓住了我的烟，丢到一边。
她说：「别抽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梅已经脸色通红，她忍着羞意，吻住了我。
她摘下帽子，长长的秀发散落，我搂住她的腰，抚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吻着她。
小梅的眼泪落下，我轻轻用手擦去。
警车已经来到了我们身旁。
女孩哭着跑向警察，崩溃地说：「警察！快把他们抓起来，把这个男的枪毙了！他欺负人！」
警察问：「怎么回事？不是说酒驾吗，这是怎么了？」
小梅恋恋不舍地放开我。
她说：「你突然就不成熟了。」
我问：「那你还会爱我吗？」
她紧抱着我的脑袋，轻声说：「我爱你，今天是我最差的生日，也是我最幸福的生日。我爱你，我爱你，我想说很多次我爱你，你一定要记得回应我。」
我笑了笑，捡起地上的烟。
猛吸一口，在烟雾里，我仿佛看见曾经少年的自己。
我们上了警车，小梅要跟着回去做笔录。
她紧紧抱着我，我也搂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最终没能在大城市有一个家。
可这一刻我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家在哪儿。
而是那个人在不在自己身边。
我以为自己这次要坐牢了，可让我吃惊的是，警察告诉我事不大。
他们调取了监控，最后认定这就是正当防卫。
警察对我挺客气的，他们很同情我们的遭遇，还有警察热心地告诉我：「叔，第二十条都出来了，你还手这件事，那肯定是正当防卫，都给人欺负到那个份上了才还手，我们如果抓你，不管是法理上还是舆论上，这都说不过去。」
我问：「这不算我故意伤人吗？」
警察摇头说：「你最后踹那姑娘几脚，这涉及到打人了，不过那几脚是轻微伤，所以我们决定拘留你三天。但你要记住啊，虽然你没涉及故意伤害罪，但还有另一个罪名，千万要注意一下。」
「什么罪？」
「你对那姑娘的报复，已经涉及到侮辱罪了……你让人吃吐出来的东西，还拍照发朋友圈，很可能要坐三年牢，不过这个不是我们告你。」
「你们不管吗？」
「不是不管，侮辱罪是自诉案件，不是公诉案件。」
「什么是自诉案件？」
警察想了想，说：「用简单的话来解释，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这种罪，就算被害者不想告，我们警察也会告。但侮辱罪不一样，就是你要不要坐牢，都取决于对方告不告你，警察不会主动以这个罪名提起诉讼。」
我恍然大悟。
警察说：「反正叔，你和婶说一声就行了，因为那女的也涉及侮辱罪了，她如果去法院告你，婶也可以去法院告她，明白了吗？」
我问：「她也侮辱我女朋友了吗？」
听见女朋友这个词，几个警察突然笑场了。
我问有啥好笑的，他们连忙表情严肃，说自己没笑。
那警察说：「她都当街扒婶的衣服了，还砸钱在婶脸上要她陪夜，这肯定是侮辱罪啊！反正你就让婶去说，要么你和那女的都承担侮辱罪，要么两边都不告私了，对方肯定会怂。」
我惊讶地说：「还有这种好事儿？」
警察说：「反正你看吧，对方肯定不敢告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只会欺负小老百姓，在公权力面前就变得特别怂，经典的欺软怕硬。好了叔，办法已经教你了，你这边先拘留三天。」
我问：「那男的呢？」
警察表情变冷了很多：「酒驾，打人，危险驾驶，已经被刑事拘留了。我们查了行车记录仪，他当时确实察觉到你抓住车门了，他踩油门是主观恶意行为。还有那女的，她要拘留七天。」
我松了口气：「恶有恶报就好。」
我被拘留了三天。
不过还好，谁都没为难我。
三天之后，我走出警察局，小梅来接我。
她换了一身碎花长裙，戴了个有些时尚的草帽，羞涩地站在街边。
可当看见我，她还是朝我跑来，狠狠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她转了一圈。
她在我怀里咯咯笑着，又抱住我脖子，亲了我一口。
她说：「坏人都有报应了，我听说那男的要坐牢。还有那女的，她家工厂都开不下去了，我们单位组织去她家里讨公道，却发现她家里人没脸待，全都跑了。」
我低头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又红了脸，她小声说：「看啥呢？」
我捧起她的手。
我送的戒指，她已经戴在了手上。
我说：「你真美。」
她依偎在我怀里，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去我家。」
「那首歌，你还没给我唱完呢，去我家唱给我听。」
我嘿嘿一笑，狠狠亲了她一口。
我说：「好，哥给你唱一宿！」
她着急地锤了一下我的胸口：「什么唱一宿呀, 谁让你过夜了！」
我说：「那我可不管！你自己邀请我去的！」
那女的, 身败名裂。
不知道是谁, 曝光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家里的工厂被纷纷取消订单, 还有她⾃己家⻔口, 时不时就会有⼈去泼红漆，砸鸡蛋。
最让我吃惊的是, 他们竟然还要赔我钱。
那男的为了减轻罪行，赔了我们十万块钱，我本来不想私了, 但法院有给我们免费的法律援助, 律师告诉我们大胆拿, 这男的肯定得蹲监狱。
受害⼈谅解只能减轻, 但是他逃不了惩罚。
果不其然，他被判了故意伤害罪，酒驾，危险驾驶, 有期徒刑四年。
我和小梅拿了钱，也不想再扫大街了。
我想做点生意，她很支持我。
我们也不会瞎投资，这些年我都是⾃己照顾⾃己，蛋炒饭做得很好吃, 于是我们就在闹市区摆了个摊⼦, 每天晚上⼩梅都帮忙备菜，我给客⼈们做蛋炒饭，⽜肉炒饭，排⻣炒饭，反正就是各种炒饭。
生意最好的时候, 一天能卖两百多碗蛋炒饭，⽣意普通的时候，每天也能卖七⼋十碗, 我们忙得根本闲不下来。
我俩合起来，每个月都能赚一万五六, 平均下来每个人月⼊七⼋千, 生活⽐以前好太多了。
出摊时, 她都坐在我的三轮车上, 紧紧抱着我, 听我给她唱情歌。
收摊时，我都把钱交给小梅，我们两个数着钱，乐呵呵地傻笑。
夜晚时, 她都会帮我备好菜，等有客⼈点单, 她调皮地跟我说大厨，来炒饭了。
清晨时, 她会趴在我的怀里, 心疼地帮我按摩炒饭的胳膊，直到我疲惫睡去, 她才肯睡下。
每当我醒来，看着躺在⾝边的⼩梅。
我都会偷偷地想。
这⼩日子，真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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