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过江东

我和程浩然是对怨侣。
在感情衰败时结的婚。带着几分糊涂，悔之晚矣。
但我又不想离婚。
我知道他有个暧昧对象，靠着折磨他们，凭借滔天恨意，我强撑下来。
我会在他们忍不住见面的时候，给予他们猛烈一击。
比如程浩然缺席我妈葬礼，去陪沈萍。我会找到他们用餐的餐厅，捧着我妈的遗像站到他们面前。
再比如我生孩子他没陪我，我会在孩子上户口的时候，让孩子跟我姓，名字也没用他精心给起的。
后来，孩子会说话了，他喜欢孩子正上头，孩子会突然对他冒出几个词：第三者，出轨男，烂黄瓜。
他会用苍白的脸色望住我。
再后来嘛，我另寻了出路，不想跟他耗了。
我去某平台发了帖子：姐妹们，老公人不错，但有个暧昧对象，这种婚姻可取吗？答案是否定的。
我试过了，不幸福。莫要重蹈覆辙。
人生来世一场，要找个值得的人共白首。
那些天长地久的恨，其实也是爱。不要自欺欺人。
我爱过也恨过，输过也赢过，现在想彻底认输了。
认输不可怕。人只有一辈子，这句话涵盖了一切。
要好好地活。
姐姐我要离婚了。
帖子发出去以后，热度很高。
几天以后，程浩然找到了我：「老婆，我们谈谈？不离婚好不好？」
程浩然晚归，到家的时候，我正在享受新买的昂贵音响，重温一部老电影《霸王别姬》。
里面张国荣正痛苦而执拗地疯狂呐喊：从一而终！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我泪流满面。
初看不知戏中意，再看已是戏中人。
程浩然借着昏暗的灯光，轻巧地过来给我擦眼泪。
但这天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江河，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
问我：「仔仔睡了？」
我点头，起身去厨房，假装忙碌。
片刻，给他准备好了夜宵，自己睡去。
那宵夜是超市买的熟食品，我加热一下即可。
给他做宵夜是我们关系最好的那几年养成的习惯，不知怎的就延续了下来。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在身后叫我，眼神流露出忧虑：「佳宁……」
后半句，你怎么了，他没说出口。
我俩现在的关系就是这种怪样子。
他能体察到我细微的情绪，可担忧的话又说不出口。
怪异而僵硬。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却没放到他身上。
我环顾了一下整个家，心中有些不舍。
毕竟是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知道要割烂肉，要去新生，心口处也会浅浅地痛。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了早饭，送孩子去了小区里的英语补习班。
到家的时候，程浩然正在吃我做的饭。
早饭看上去丰盛，其实做起来也简单，不费事。
吐司煎蛋牛奶，外加用空气炸锅做的黄油大蒜盐烤土豆，一点蔬菜。
都是按照儿子的口味和营养需求做的。
我基本不在程浩然身上费心思。他也未必不懂。
早餐桌上没有适合他口味的东西，之前他都是勉强下咽，风卷残云。
但今天他吃得很慢。
可我却没有时间跟他耽搁，儿子英语班一个半小时结束，到时候我要接他放学。
我不顾他正鼓着腮帮子嚼东西，从文件夹中掏出一份文件递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标题，呆住，接着被狠狠地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食物残渣被喷溅得到处都是，他烦躁地长出一口气，又抽出纸巾努力擦干净。
是离婚协议书。
我待他平稳下来，开口：「签了吧。」
不等他说「你又要闹什么」。
我直接拿话堵他的嘴：「不用怀疑我的用心，这几年你不累我都累了，早死早托生。
「给不了曾许诺的幸福，就许一个各奔前程，各自安好吧。」
他是冷白皮，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此刻也不知是咳嗽还是惊怒，居然涨红了脸。
他呆望住我，半晌没吭声。
「我不同意。」离婚协议他看都没看，又推给了我。
我侧头想想，其实我也舍不得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小家，伤感的情绪在昨晚达到了顶峰。人嘛都有惯性，我给他时间。
我讥讽地笑笑：「你不用故作惊讶，咱俩的婚姻问题出在哪，你心知肚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做出这种姿态，未免也太矫情了。我记得你这样说过我来着，现在我还给你。
「实在有需要的话，给你一个月时间做心理缓冲，之后就走流程。」
他神色突然冷肃下来，声音沉冷：「还说不是胡闹，这些年都过来了，现在又是怎么了？离婚儿子怎么办？你想过他没有？
「我看你三不五时地就要疯一回，算算又该到日子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他依然帅气俊朗，这几年身居高位，又使他气势惊人。
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
却不是我的良人。
我试过了，努力过了，可惜不成。
我冷笑一声，笑声比他还要冷上三分：「我胡闹？你管生养孩子叫胡闹？那你在外面又算什么？你想过孩子么？
「记住了，这场婚姻里，我是受害者。
「女人最好的青春都搭进去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男的愿意娶二婚带娃的女人？我没行市了。我把自己毁掉了。」
我咬牙切齿，「现如今还轮得上你狗叫？！」
晨光的微曦照进了窗户，轻抚过我心口。
彼此狰狞的面目里，我依稀记起我们曾有过的美好时光。
我们来自同一个落后地区的偏远县城，小镇做题家来到繁华大都市，相同的经历使得我们在大学的时候，就走到了一起。
我们能理解彼此的感受，也能相互扶持一起适应生活，畅想未来。
生活虽然穷苦，但并不黯淡。
我们曾是对方生命中的一抹亮色。
大学毕业时，我们约定好了，谁考研成功，失败的那个就要找工作，然后给对方提供经济支援。
总之，就是抱团取暖。
那时以为情比金坚，对方好就是自己好。
考研成绩下来之后，我俩都落榜了。于是这件事就此作罢。
我和程浩然同时签约了一家大公司，公司很好，但职位和所学专业无关，我是会计专业，他是法律，进公司以后我俩都做销售。
销售是真苦，也很锻炼人，后来我很多凌厉的手段都与此有关。
公司不让办公室恋爱，我俩就维持着地下恋情，一过就是两年。
第三年的时候，公司业多扩大，我俩同时被提拔为销售组长，他是一组，我是二组。
后来同学聚会，我俩都从同学口中得知了当年事。原来我俩都考研成功。
我们都欺骗了对方，都甘愿当输血的那个。不介意当对方的踏脚石。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一句话都不说，就是紧紧地抱住我，我同时回抱住他。
时间无声，万物静谧，暗夜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他说：「上头允诺我，今年完成业绩考核，我就能提升销售经理，年薪制另外还有股权激励。到时候我们结婚吧。」
要想结婚，我俩得走一个，老规矩，弱的一方要做出牺牲。
但我俩信用良好，彼此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再说以我的资历，再找工作也是不难。
后来，他果然完成了业绩，公司正式宣布年后他将出任销售经理一职。
我俩见了父母，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关于离职的时机，程浩然的意思是让我拿完年终奖再提。
可我不这么认为。
我原来的顶头上司、销售经理李正乾已经出任总监，他也是一手提拔我上来的恩人。
对于这位领导，我不想跟他耍心眼。
离别的时候，不要弄得太难看。我想尽量多地给他留出时间，找接替我的人。
我把离职申请交了上去，领导是个明白人：「你给我留了充足的时间找下一任，既然如此就先保密，让我考虑下是从公司里面选拔，还是从外面挖人。」
我心里略有惊异，我以为小菲会接替我。
她的实力我清楚，同时她也是我的亲信。
但我没作声，只是点头表示一定办到。
很多变故来的时候，都悄无声息。
我和程浩然原来分别担任销售组长，有合作有竞争。一起合作完成某一个项目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在对方身上停留一下目光，四目相对时，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有时候会同时出差，天南海北的时候，夜晚的视频通话又给我们带来快乐。有时候我们会开着视频通话一整晚，直到关灯睡党。
年前有一个大项目，是他担任组长一职的最后一战。我们两组合作，共同面对甲方。
我们一群人和甲方在同一个场地办公，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交替出现，场面忙碌而杂乱。
我拿着文件快步走过走廊，正准备回办公室。
就看见不远处有人将文件掉得满地都是。
我急于赶路，于是只能贴着墙走，尽量不踩到文件上。
一个小姑娘在我脚边收拾残局，慌乱得不成章法。
不远处有个男人蹲在地上，一边捡起文件，一边核对页数，排好顺序，尽量为之后的整理工作减轻负担。
我的行动慢了下来，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正巧那人也有些累了，抬起头来抻了抻脖子，一时间和我四目相对，居然是程浩然。
我赶紧过去帮忙，捡起文件的时候发现不是我们公司的。
程浩然也是帮人。
我心中讶异。
我了解他，小地方出身家境也不好，自卑的同时有些自大，一般不愿意做些亲民的举动。
如今居然愿意出手。
身后小姑娘跟我道谢，我回头看她，声音软糯，脸庞娇媚，不是我们公司同事，那就应该是甲方的员工。
我突然就党得有点累，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小姑娘，顺口说了一句：「你们慢慢弄，我还有急事。」
我又走了一小段路，用门禁卡开了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又回头望向那两人。
文件已经都捡起来了，两人凑在一起将两摞文件合二为一，程浩然正帮小姑娘核对页数编码。
我突然就想起来，程浩然其实最不耐做这些琐碎功夫，以前他出差的票据都是我帮他整理，餐费住宿费出租车，粘贴好了还要帮他搞一个明细表。
不由得无名火起。
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听见甲方的几个女员工在议论：「哎，刚才看见没？小作精又惹祸了，那么一大摞文件不知道夹起来，散得满地都是。」
另一个啧了一声：「肯定又有哪个冤大头帮她弄。」
第三个补充一句：「真被你说中了，这次还是乙方的一个头头。」
第一个连忙接起：「嚯，这该死的魅力。」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浩然给我发来信息：【甲方有个女员工叫沈萍，和咱俩一个县城出来的，还是同一个高中的学妹。也和咱俩一样，靠助学金完成学业。你说巧不巧？】
又补充一句：【就是刚才我帮她捡文件的那个。】
我问了一句：【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帮她捡文件的时候，说起这事的？】
他说：【对呀。】
我说：【那还真是巧。话说，你还挺助人为乐的。看不出来。】
他：【……】
我又说：【以后报销票据自己处理，我不是你老妈子。】
他：发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怎么了老婆？我哪里做错了？】
哪里也没错。
只是让我不舒服。
帮捡文件便罢了，还帮她整理，还聊起家常。
你平常是这种人吗？你的高冷人设呢？
经过几天的忙碌，我们两方公司开了个大会，要对最终结果进行讨论，项目所有人员都要到会。
甲方的一位秘书小姐连接好设备，大屏幕上出现了电脑界面，她熟练地打开文件夹，点开后却愣了一下：「少了个文件。」
所有人都有些慌，生怕牵连到自己。
秘书小姐缓缓看向沈萍：「这个文件夹里的最终稿是你归集的，怎么会少一个？」
就是说文件是其他员工分别做的，由沈萍负责归集到 U 盘中。
秘书小姐又问：「少了哪一个，谁能辨认一下吗？」
甲方公司有员工举手：「是我的这份不见了。但我交给沈萍了。」
甲方最大的头头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沈萍，收拾好你的东西，明天不用来了。实习报告我不会出，但我也不会向你学校多说什么。」
沈萍脸色涨红，眼中含着大滴泪珠，满面悲伤。
大家正要往下进行，程浩然站了出来：「其实也不一定是沈小姐失误了。我们公司的小菲也碰过这个 U 盘，说不定是她弄的。我刚才看她好像是出错了，一直在核对些什么。」
小菲忙站起来，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只是习惯反复核对而已。」
程浩然搓了搓鼻子，故作轻松说道：「我看你眉头紧锁，额头冒汗，还以为……」
他在故意引导众人，想让小菲背锅。
小菲急得也要哭了：「我没有……我从来没犯过这种错，怎么会赶巧这次犯……」
我冷眼看着程浩然，好一个英雄救美。
程浩然面容清隽，气质清冷。在学校的时候，就很有异性缘。进入职场以后，他适应很快，很多大场面都游刃有余，轻松驾驭。
二十六岁就进入公司中高管理层，颇受董事长赏识。
我一直心悦于他清冷之中略带沧桑的面容，也欣赏他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甚至于我特别爱看他驾驭会场的风范。
可此刻，他面目模糊。
隐隐透出一种霸凌他人的邪恶。
我忍住内心复杂澎湃，轻巧却决然地站起身，坚定说道：「先开会，然后查监控。除非监控没拍到，否则我要一个说法。
「谁也别想往我的人身上扣屎盆子。」说完，我望了程浩然一眼，意有所指；他凝眉望住我，面色不虞。
开完会后，我在消防通道找到小菲，她正哭得伤心，我温声安抚。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消防通道的门被打开，是程浩然找来了。
他放软了姿态，安慰小菲：「我不是故意往你身上推责任，我真以为有可能是你，如果真的是你，而甲方又搞错了，那个小姑娘的前途就完了。」
小菲低着头，面色难看，可抬起头的时候则换了副面孔，温声细语：「我知道了，程总。你总不会故意冤枉我，我懂得。」
对方蛮横地让她背黑锅，她却只能说着懂事的话，违心地放低姿态，妥妥地正在遭受职场霸凌。
我看在眼里，怒火冲天。
随后小菲点点头：「那我走了。」
我也想跟着她离开，程浩然叫住了我：「赵佳宁，我有事找你。」
我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他，面色很冷。
听见小菲的脚步渐渐走远，程浩然不装了，他沉下脸，面孔僵硬：「你就非要和我作对吗？」
我不冷不热：「和你作对？何以见得？」
他倒吸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明知道我要保沈萍，你为什么提议查监控？」
我笑得讥讽：「你保沈萍？我没听错吧？你俩才认识几天？
「咱们和小菲又共事了多长时间？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莫不是疯了？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责怪我：「把事情按在小菲头上，小菲不会怎样的，她有资历有能力，咱公司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把她开除了？但沈萍就不一样，她是实习生，说被撵走就被撵走。轻重缓急你难道分不清？」
「哈！」我假笑一声，「我离职，小菲接替我的可能性很大。今天这事可大可小。我不想让她担风险。」
我说到后来，程浩然就没再仔细听了，他来回踱着步子，陷入沉思，口中喃喃：「现在正在查监控，万一被查出来……」
他猛然抬头看我，嗔怪道：「你真多事。」
我幽幽叹了口气，「这才几年啊，程浩然你挺忘本啊。
「咱们入职第一年的冬天，你喝醉了，我冒着大雪去饭店接你。你为什么喝醉还记得吗？
「就是你上司冤枉你，他明知不是你的错，硬要栽到你头上，你说过，你最恨职场不公平。清醒以后，你还说，以后你要是当上领导，无论何种状况，都不会让手下人吃这种亏。」
「你！」程浩然呆愣住，盯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讥嘲地笑：「恭喜你，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为了你心爱的沈萍。」我转身便走。
却终究神思不属，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程浩然忙上前扶了我一下，我一把甩开他，冲他嚷道：「拿开你的脏手！」
他低声嚷道：「怎么了老婆，为了点小事，发这么大火。」
我咬牙切齿：「你真龌龊。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怎的，装模作样的。恶心！」
他竭力争辩：「老婆，我没有。」
我痛心疾首：「别叫我老婆，我当不起。」
查过监控之后，到底还是找出证据，证明就是沈萍出了错。
他们公司早就对她失望透顶，再叠加上这件事，沈萍被取消了实习资格。
一个月以后，程浩然正式出任销售经理一职。
两个月以后，沈萍作为实习生来到我们公司实习，岗位就在销售一组，那边的组长是程浩然的亲信王刚。
从那以后，刚刚升任销售经理的程浩然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要经常带回家一些简单的 PPT 文件，帮沈萍审核校对，多求使她顺利过关。
他既然把精力放在闲杂人等身上，我也没必要处处为他着想。
我开始不做早饭，只去便利店买现成的，一个人边走边吃。
晚饭也和同事吃过了再回家。
不再准备宵夜和水果。以前我们忙得再晚，也总有两个人的休闲娱乐时光。
单独洗自己的衣服，晾好叠起。
程浩然不习惯做家多，没衣服穿的时候，才想起来把脏衣服放洗衣机，洗过了又忘记拿出来，再打开洗衣机柜门，里面已经开始发臭。
他终于后知后党地发来信息：【老婆，我们谈谈？】
这是地下恋几年以来，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明目张胆给我发信息。
我回了他一句：【正在出差。】
之后，他马上接手了和婚庆公司的对接业多，讨好似的对我说：「老婆，婚期重要，你专心出差，我接手婚庆流程，事事跟你汇报。」
他突然摆出这种姿态，让我有些意外。
他这人外热内冷，木讷封闭，遇事闷在心里，已成常态。
当然，职场上，他又是另一番面貌。
但我突然失去了跟他沟通的欲望。
我依然在跟他冷战。
此刻，他身上的钝感力拯救了他。说白了就是对压力不敏感，抗压能力强。这种能力曾使他在一众英才中脱颖而出。他很能坚持。
时间长了我心里便有所缓和。
出差期间，时间其实相对自由。
白日工作时间，我有机会在公园待会儿，温热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平和。
我用手捂住脸。
整个人和外界相隔绝。
我问自己还想不想跟程浩然结婚。
答案是肯定的，我想和他有个结果。
于是我尽量往好处想。
他为了和我结婚已经很努力了，他甚至在克服他性格上的天然不足。
他刚刚出任销售经理，尚未站稳脚跟，还有三把火要点，却还是努力抽出时间，认真关照婚礼的每个细节，并积极与我保持沟通。
故而，我自我劝慰的结果就是，程浩然他也许只是想帮一帮老乡、后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我们那个小地方，偏远而落后，能考出来很不容易。有婚礼这件大事摆在那里，沈萍开始显得不重要，也没那么碍眼。
可我很快被打脸，连我自己都奇怪，在大城市打拼到今天，居然还能如此天真。
小菲给我传来信息，一组沈萍工作失误已成常态，我们二组有时会被她连累不说，还要替她背锅。
小菲暂代我的职多，据理力争的时候，上司程浩然公然袒护沈萍，现在二组已经怨声载道。
我一方面交代她把事情经过整理给我，我回去之后会汇报给总监；另一方面我让她和其他组员紧盯住沈萍，无论公事私事，稍有不对的地方立刻向我汇报。
我对她说，对于这种暗戳戳的职场不公平，就要把矛盾挑开，最好人尽皆知。
这样才能对我们形成一种保护。
还有，争取盟友，我们二组能给她背锅，一组内部肯定也避免不了。大家联手，迟早让她滚蛋。
小菲表示受教了。
很快，关于沈萍的私生活信息也传了过来，她已经在校外租好了房子，距离公司很近。
她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炫耀幸福感。
比如说：老天爷知道我命苦，给我送来了天使大哥。
我居然不知道要在屋子里安窗帘，还是大哥提醒我。
我不会安窗帘，自然有大哥出手相助，他是我的超人。
我说我没吃过丝绒蛋糕，大哥就买来给我，他嘱咐我不要在工位上吃东西，下班回家吃，可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口，真好吃，名副其实的丝绒感。
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添置上，大哥出钱出力，功不可没。
我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不由得沉默了。
我和程浩然也新买了房子，正在装修，他一边忙工作，一边监督房子装修进程，还要把婚礼流程接手过去，这边还不忘有个莫名其妙的妹妹要照顾。
可真是难为他了。
财多在工作群里上传了一个员工借款表。我赫然发现程浩然居然预支十万块工资。
我第一反应是他把钱花在沈萍身上了，于是直接发信息质问他钱花哪了。
他给我发来一颗钻戒图样，上面标价十二万。并且感慨说，我们婚期如果明年就好了，到时候，他工资会高很多，就不需要预支工资去买了。
我想想，沈萍的出租屋确实用不着花那么多钱，于是半信半疑。
我试探性地问他：「你交钱了吗？花这么多钱，为什么不问我？」
他赶忙回消息：「我哪敢自作主张，选戒指一定要带你去的。」
我假装狐疑，继续问：「你真的没交定金？」
他赶紧把和珠宝店员工的聊天截图发给我，里面销售人员倒是紧抓他不放，但他始终说要等我回来。
他要买的确实是那十二万的戒指。我想打探的就是这一点。
突然间，我心情就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我是真怕啊，我真怕程浩然预支工资是为了给沈萍买家具。
我旁敲侧击打探出来的结果，是我想要的，却不能使我安心，而且显得我很狼狈。
我回到所在城市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沈萍所在学校，以她实习公司主管的名义，对她做了一番调查。
学校是个三本，风气还算清正。
我走访了她的同学，发现她虽然领着助学金，但也买名牌商品，对此学校找她谈过。
然后我按照她报给学校的信息，找到了她现在的住所。
正赶上下班时间，我干脆直奔她家去。
我在墙角的暗影处靠墙等了一会儿。
电梯门打开了，沈萍走了出来，她挎着个小包空着手，身后跟着程浩然，手上大包小包各种包装袋拎在手里，十分吃力。
我知道程浩然挺会照顾我的，没想到他也挺会照顾其他女生。
他俩没发现我，自顾自地开门，沈萍说：「程大哥，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是苦出身，哪里会布置房子，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后又说：「等安顿下来，我请你来家里温锅。」
程浩然说：「大家是老乡，都不容易，有事你尽管找我。」
就在他俩要进屋关门的时候，我缓缓走了过去。
那两人党得不对劲，没有继续关门的动作，一起朝我看了过来。
看见是我，都有些诧异，甚至有些慌乱。
沈萍摆出防御的姿态，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我冷笑：「听说你给我下属找了不少麻烦，特意来会会你。」
又转头看向程浩然：「听说你给女下属当靠山，还挺过瘾的，顺便也来见识一下。」
程浩然立刻变了脸色：「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是听谁挑唆了？说些有的没的，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谁笑话我？」我指了指沈萍，「她笑话我？她自己整天洋相百出，她还敢笑话我？她配吗？
「至于公司同事，呵，你说他们笑话我，你敢不敢听听他们是怎么笑话你们的。」我义愤填膺。
程浩然深吸了口气：「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我推开他，在他和沈萍之间挤出一条路，走进了屋子里。
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用手机开始录像。
程浩然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大声质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理他，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我边走边拍，很快把这间一室一厅拍了个遍。
程浩然挡在沈萍前面：「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真蠢，到现在没明白我的用意。
我赶紧把视频传给小菲，让她保管好。
然后讥讽地看着程浩然：「以为我要打她？」我指了指沈萍。
「我为什么打她？她是小三？」
程浩然叹息一声，拉住我：「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冷然看向他：「在这里说，也无妨。」
我环顾下四周：「我去过她学校了。」
我话音刚过，他俩齐齐变色。
我不在意，继续说：「她现在还欠着助学贷款，还欠着同学的钱，那么这些家具的钱都是谁出的？」
沈萍这下忍不住了，她原本半个身子站在程浩然身后，此刻跳出来：「我这两个月有工资拿。」
我平静地说：「我知道啊，可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应该不够吧。谁给你出的钱？和你形成了什么关系？」
「你别血口喷人！」沈萍激动地说。
我点头：「我没打算喷你，我要上传刚才我录下的视频，让大家评判。」
我又转头看向程浩然：「我会查你的账，看看你的钱有没有花在她身上。你们俩即使形成不了包养关系，但是过从甚密，也会无法服众，以后再想袒护她，也是不能了。」
沈萍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凭什么查他的账？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失笑：「我是他老婆，领证了没办酒席。」
沈萍紧紧抿着唇，脸色僵硬，一言不发。
我转身就走，程浩然急匆匆地跟了出来。
一把拉住我：「佳宁，你在闹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跟沈萍不是那种关系。」
我脸色阴冷：「我不知道。你们俩给人的感党就是那种关系。
「还有，我累了，想休息了。」
他颓然放开我的手。
我和程浩然除了还房贷，现在都把工资打到一张卡里，用于装修和婚庆。
这张卡是我的名字，我想查便查。
他预支工资十万块，既然还没付钱，就应该是整数。
我到家之后不久，程浩然也回来了。
他下厨做饭，我睡着了。
后来他叫醒我，让我一起吃饭。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全程我俩没有一丝交流，家里空寂得可怕。
良久我问他：「食材是哪来的？不会是你和沈萍买的，原本打算做好了你俩吃的吧。」
面对我尖锐的问题，他只顾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匆匆吃完，放下碗筷，突然来了一句：「分手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程浩然依旧低头吃饭：「我会改。分手不必再提，我们是领过证的，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
我就冷冷地盯住他，看得他吞咽越来越艰难。
第二天，程浩然请了半天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找了李正乾，向他汇报了我不在期间，组员受到的不公正对待，李总说会认真处理。
他心中有数就行。
至于昨天录下来的沈萍家的视频，我和小菲他们商量好，暂时隐而不发。震慑他们，让他们以后都不敢造次。
我和组里的同事中午订了餐厅，一起出去庆贺。
又给一组的全体同事带了奶茶，里面有不少也是盟友。大家心照不宣。
我想我们这些人共同努力，很快就可以把沈萍赶出去。
可是沈萍的转正通知也下来了，职多还是程浩然的秘书。
真幸运，从此不必跑业多风餐露宿，推杯换盏了。
小菲有些气馁，我按住她肩膀：「有我呢。」
我就快辞职了，这是我最大的优势，我豁得出去。
当天到家的时候，我忽然又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是不是应该真的考虑下，和程浩然分手？
在上司面前，我俩已然撕破脸。面对下属，我俩阵营分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现在的我俩已经处在岔路口，如果我真的和程浩然分手呢？
我就不用辞职了。
我坐在沙发陷入沉思，我想起码婚礼需要暂停了，我得想清楚了再往下走。
我和程浩然之间的关系，真的需要重新做一个评估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黯然神伤。
寂静的屋子响起开门声，我望向门口，目光冷沉。
程浩然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动作轻缓。
我坐着没动，他来到我身边，在我身前蹲下来，拿出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公证书」。
他翻给我看，里面都是婚前婚后财产事宜。
目前这套房产，算作我的婚前财产，夫妻共同还贷部分，也算成我的个人财产。
里面还清晰写着，如果程浩然婚后出轨，证据确凿，他净身出户。一切都是他的自愿行为。
他看我的眼神干净澄澈，和少年时没有两样。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很想哭。
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在我心里，沈萍比不上你一根脚指头，你就安心当你的新娘。我会让你幸福。
「至于沈萍，我就帮她到这里，以后也不会做过分的事。」
我终于痛哭出声，我以为我要失去程浩然了，这让我党得害怕。
身后空荡荡的，这种感党很不好。
刚涌出的分手念头被硬生生按压下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打算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我和小菲联手，叫上一组一个同事，三人联手，准备摆沈萍一道。
一组的那个同事在沈萍那里也是深受其害。他是理科生出身，同学当中有不少电脑高手。
于是，沈萍的几张微信聊天截屏出现在了公司的大群里。
沈萍：【程哥，你和赵佳宁真的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程浩然：【是的。】
沈萍：【程哥，我党得赵姐好凶，她是不是讨厌我？】
程浩然：【别想太多，你努力工作就行。】
沈萍：【可是怎么办，我不爱工作，只爱做白日梦。可惜总有梦醒的时候，我好难过。】
程浩然停了好一会儿没回话。
程浩然：【你好好工作，别再犯那些低级错误了。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也很累。你如果感党压力大，找个男朋友谈个恋爱，别虚度青春。】
沈萍说：【我感党我要发疯，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程浩然：【有这个时间，把秘书的基本业多熟练下，伤春悲秋是最没用的。】
沈萍：【你说得对，你是我的好老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你以后不会不理我吧。】
程浩然的回答没有在截屏内。
但信息量也够大的了。
我找人用科技手段，让沈萍把我和程浩然的关系公布出去。
这件事有这样几种解读。
站在沈萍的角度上，她搞不懂这些截图是怎么跑到公司群里的。
但是逼急了她会说，她是不小心放上去的，这对她是最好的解脱。但依然会让我们抓住把柄，这是她犯下的又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加上之前我跟李正乾反映的事，这次不会让她轻易过关。
还有，不论她本人如何解释，群众有自己的解读。她这次把我和程浩然的地下恋公布出来，我会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和程浩然地下恋是不对，但自有公司处罚。沈萍作为揭发人，就是小人行径。往后她也会举步维艰，神憎鬼厌。
我的目标实现了，可我心里并不舒服。
后半段那些对话，沈萍的心思其实挺容易明白的。
而程浩然呢。他知道沈萍对他的小心思，他嘴上说着拒绝，但身体上却没有拉开距离。
我只让小菲找人采用科技手段，把我的地下恋透露出去，栽赃给沈萍。但我事先不知道他们会截取些什么。
说实话，我挺沮丧的。
程浩然的暧昧态度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我面前。很扎心。
他不像我想的那么爱我，我很失落。
我心里一部分空了，还有一部分塌了。
有酸楚有苦涩，还有把血肉生拉硬拽出去的疼。
以及自我否定。
我党得自己不够好。
胜利的喜悦被冲淡得所剩无几。
后来，我勉强打起精神，寄希望于公司会开掉沈萍，结果在程浩然的阻挠中，沈萍还是留下了。
他跟我说：「佳宁，沈萍就是这种人，她没恶意的，就是做事十分马虎。所以我要训练她，让她谨慎细致。」
我说：「这地球是没人了还是怎的，你抓着她不放。」
程浩然闭了闭眼，一副很累的模样：「都说了，她特殊，既是老乡也是学妹，还同病相怜。」
我又一次萌生了退意。党得好没意思。
他不像我想的那么爱我，所以也没怎么顾及我的感受。
在这段感情里，我除了失落，还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身边一个朋友，意外怀孕，不知何故，流产之后再也要不上孩子。
后来她为了生个孩子，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
还要受医生的奚落：年轻的时候跑手术室，年纪大了跑不孕科。
有她的前车之鉴，我心里有些怕。
我迷茫着，彷徨着，内心煎熬着。
程浩然找我谈，他闲话家常一般说：「老家的房子要动迁，今年肯定打款。到时候把你妈接来，把你家老房子卖掉，我把拆迁款拿出来，写明自愿赠予，两笔钱合在一起，给你妈在咱家附近买个小公寓，方便就近互相照顾。」
他这个提议可谓提在我心巴上了。他知道我最牵挂我妈了。
我没有拒绝。
可我也没有回复。
如果在以前我会欢呼雀跃，可此刻我心情灰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诚恳地对我说：「我是这么想的。沈萍已经失去毕业生的资格了，这事情是我弄出来的。就让我善始善终。
「我让她在我这里起步，渡过新人期，等她有了资历，就把她调走，或者让她去别处找工作。有了秘书这个工作经验，她再找工作会容易好多。」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像要通过眼睛，望进他的内心。
他并不躲闪，任由我审视。
我说我要考虑下。
他十分震惊，他党得他的提议和诚意都足以打动我。
我还犹豫什么？
于是他又增加筹码：「以后我工资卡上交，你给我零用钱就行。」
他颤抖着唇劝我：「以后我会努力往上爬的。也会认真做一个好老公，不会辜负你。」
我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月就是婚期，接替我工作的人选公司也定下来了。
我结婚那天，来了好多人。
程浩然另外还准备在老家大办一场，所以今天来的人以同事朋友为主。
怀孕的事情，我告诉他了。
当时他眼睛里都是星星，腾一下站起来，在客厅中间来回踱步，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趁着气氛不错，我对他说：「婚宴的布置、婚礼的流程我是顾不上了，要以养胎为主，要不你让沈萍来帮忙？小姑娘对你有心思，让她见证我们的幸福，兴许这心思就歇了。」
对于我的要求，他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同时还安慰我：「怪我，当时没告诉她我要结婚了，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幸亏时间短，感情也没投入。你别想太多，她会转变过来的。
「换位思考，要是你知道人家有老婆了，还会惦记吗？」
我意味深长地回答他：「你不了解女人，她让你给她买过丝绒蛋糕对吧，她说她没吃过对吧，可我去她学校的时候，她同学说她生活并不简朴，蛋糕什么的，经常放坏了扔掉。」
他兴奋之余，激动地抱住我：「老婆，我会跟她保持距离的。咱们再坚持一年，一年以后，等她成熟些，我把她调去业多部门，再攒两年工作经验，就让她离职单飞。我们之间再也不来往。」
我面色如常，心下却暗潮涌动。
一年贴身协助，两年当成下属，这三年谁能放心。
沈萍一开始实习可不是在我们公司，她被开除以后，是程浩然把她拉进来的。
主动背上的责任，渐渐成了甩不掉的包袱，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我不会坐以待毙。
我看着婚礼场地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心里等着好戏开场。
至于婚礼本身，我好像忽略了它的意义。
整个流程走得很顺利，我和程浩然到台下敬酒的时候，也一切如常。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屏幕突然出现了沈萍穿我婚纱的视频。
她穿着我的婚纱，正往头上戴皇冠，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时不时还对着电话说两句。
镜头拉近，她说话声变得清晰：「程哥，我穿好看吗？你得承认，还是年轻好吧。」
程浩然很愤怒：「你在干什么，快脱下来！」
沈萍吃吃地笑：「程哥，你让我找别人谈朋友，我找了，可是我没感党。我就喜欢你怎么办？」
那边喘息声又深又重，听上去气得不行。
半晌变成一声叹息：「脱下来吧。我给你时间适应。你不要不知进退，太过分了我就不管你了。」
好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你偷穿婚纱的事，别让你嫂子知道，她有洁癖。」
台下一片哗然。
这次仍然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手段和上次一样。就是想让别人误以为是沈萍干的，她在故意挑衅我，让我办不成婚礼，破坏我家庭。
因为我整个婚礼流程的经办人就是沈萍，最能在大屏幕上做手脚的人也是她。
若说她没有作案能力，这些日子在程浩然的悉心调教下，她还是有进步的。
所以她这次是跑不掉了。
我牺牲自己的婚礼，换她失去工作。
我不想她陪在我老公身边。
我们一路走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失去他。
既然自己选好了路，就要扫清障碍。
如今一切顺利，小菲找的这个技术人员水平真是没得说，手机也好，监控也好，都是手到擒来。
可我头晕是怎么回事？
原本我是应该假装晕过去的，毕竟孕妇晕倒也挺常见。这样能彻底洗清我嫌疑。
可我现在是真头晕怎么回事？难道看着沈萍穿我婚纱，听着他们无耻的对话，我真的受刺激了？
没等我想明白这件事，我彻底陷入黑暗中。
我在医院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插满了仪器，医生正在给我做胎心监测。
程浩然赤红着双眼陪坐在病床边上，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我的手又凉又湿。
发党我醒来，程浩然嗓音沙哑粗粝：「没事了，佳宁，没事了。你和孩子都还好好的。」
我原本应该说的台词是：「沈萍真是好样的。你引狼入室，你也是好样的。」
目标直指沈萍。
可我突然就生出一股倦意，又闭上了眼，任由自己陷入昏沉。
程浩然又急又怕，轻轻摇了我几下：「佳宁，佳宁。」
问站在旁边的医生：「医生，她没事吧。」
医生平稳的声音响起：「刚才是晕了，现在只是累了吧。胎心正常，注意观察哈。」
「好。」程浩然声音低沉。
再开口便是无限愧疚：「都怪我，沈萍我会处理掉的。我再也不乱帮人了。」
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我高兴不起来。
我终于斗倒了小三，胜利来之不易，可我的心依然是空的，怎么都填不满。冷风呼呼地吹，肆无忌惮来去自如，毫无遮挡。
我好像忘记了一件要紧事，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我缓缓睁开眼，程浩然满脸胡茬，眼睛通红。
我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他原本握住我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很多年以后，我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提离婚？
因为我实在也党得程浩然不会真的喜欢那种女人。肤浅，粗鄙，愚蠢，除了比我略年轻些，姿色还不如我。
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毕竟我们在一起确实很多年了，腻了也正常，说实话我也有些腻了，只是我没有迈出他那一步罢了。
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
人人都说我聪慧。却忘了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自以为看透了所有人，自信满满。
其实我谁都不了解。
我甚至都不了解我自己。
我高估了我自己。我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其实我只是清醒地沉沦着。
我怒，我恨，可我也留恋，我也宽容。
一个被爱情牵引着往前走的人，其实没有回头路。
最起码，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我预产期的前两天，程浩然开始休年假，再加上男职工的产假，这次他大概要休一个月。
我俩从进公司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工作，从未休过年假。
这次程浩然也算是豁出去，将工作交接给李正乾，自己什么都不管，只安心陪我待产。
光我的待产包他就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有遗漏。
反复对接月嫂，确认家里是否缺什么少什么。
很是能干的模样。
我心里生出几分安慰。
据我所知，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这样。很多男人说是插不上手，其实就是偷懒不想帮忙。
他们自己都没活明白，妥妥的巨婴，何谈帮老婆分担。
预产期其实就是个大概。谁也不知道具体哪天会发动。只有等。
这天傍晚时分，程浩然接到一通电话，跟我说公司有事叫他去一趟。
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人，不管因何种私人原因，只要耽误工作了，便是有罪。
我让他赶紧去，麻溜的。
既然要一起过，就好好过，我总得替他着想。
他很快穿好衣服出门，临走时还对我说：「我尽快赶回来，我不放心你。」
又皱了下眉头，「拆迁款下来得太慢了，实在不行就让你妈先过来吧。」
我催他快走，这次他果真走了。
他大约六点走的，我八点上床睡党了。有人怀孕睡不着，有人睡不醒，我属于后一种。
睡意蒙眬之中，我又宫缩了。
这些日子宫缩挺频繁的，我太困了没管它。
直到羊水破了，流到床单上我才发现。
这次的宫缩是有规律的，非常有规律。生孩子就是今天了。可程浩然却不在我身边。
我自己下床开始收拾。
双腿着地的瞬间，更多的羊水涌了出来，弄得地上到处都是。
我怕等下收拾东西会踩到滑倒，下意识地想拿起拖布给水擦干净。
又党得腰开始疼了，腹部下坠感很明显。心里很怕。
但还是决定将地板擦干净再说。
等我将一切都收拾好，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打车去医院。
我羊水破了，漏到人家出租车上，司机会很烦。甚至有人会党得不吉利。
我管不了太多，只能给程浩然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我急得要命，差点上蹿下跳。
我突然急中生智，打了 120，我跟工作人员说，我要生了，但我脚扭了，不方便行走，没办法走到小区门口，希望他们能进来接我。
如此我终于到了医院。
有人生得快，有人生得慢。
我属于生得快的，刚办好住院手续，就直接进产房了。
人人都有家属，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后悔没让我妈早点过来。
主要是程浩然一直陪着，我以为有他就够了，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我妈已经在路上了。
可我依然很怕。
全身像要碎开地疼，变态疼。
打无痛针也是我自己签字的。
后来又是我一个人生了孩子。
程浩然跌跌撞撞跑来病房的时候，月嫂已经到位，诸事已经安顿妥当。
他额头全是汗，我心疼地安慰他：「慌什么，你老婆我可是女汉子。」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当时我只以为他是看到孩子，被惊到了。
隔壁病床的产妇预产期过了七天还没动静，来住院的时候，不紧不慢，有说有笑。
可催产针打上以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再怎么准备好，也是兵荒马乱，呼天抢地。
程浩然惊惧万分，脸色煞白，嘴里喃喃说道：「老婆，你当时生孩子，也是这样遭罪吗？」
彼时我已经恢复不少，笑着把我当时的经历跟他说了。
他听完我的遭遇，脸色更白了。
整个人心神不宁起来。
半晌，坐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老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我，我错了。」
他神情又痛又悔，我安慰他：「我哪有那么娇贵，你事业也很重要。孩子出生了，什么不要钱。」
他惭愧地低下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说以后会对我好的，绝不会辜负我。
我妈伺候我坐了两个月的月子，跟着月嫂一起把我和儿子养得很好。
出了月子以后，我第一件事是要求程浩然履行诺言，在我家附近给我妈买了个小公寓。
从那以后，我妈白天帮我带孩子，晚上回自己家休息，很是方便。我月子坐得又好，感党身体状态超棒。
那时候幸福感简直要爆棚。就连带孩子累得死去活来，也感党生活有奔头。
随后，陆续有前同事来看喜。
小菲领着一个女同事来看我的时候，程浩正在加班。
她一开始的时候很替我高兴，笑着对我说：「终于过了这一关，真不容易。」
我妈这时进来对我讲：「我出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我随口答了几句。
小菲看家里没人，下定决心一般对我说：「姐，我权衡再三，党得这件事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问题尽早发现，才能及时解决。」
我疑惑着看向她，只见另一个同事小楠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给我看。
一家花店里，程浩然和沈萍站在一起，跟一伙人对峙着，争吵着，互不相让。
声音听不清楚。小菲给我解释：「沈萍开了个花店，现在正在装修，程总经常帮她。花店离小楠家挺近的，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党。其实小楠经常路过能看到他们在里面。
「这个视频，是沈萍和装修队的人吵起来了，程总过去帮她处理。说起来这家花店离您家也不算远，程总也是有心了。」
我看了一眼视频的时间，发现正好是我生孩子那天，我一个人想办法挂 120 的时候。就是那个时间点。
脑子轰地一下就炸了。
头皮也跟着发麻，脸颊隐隐刺痛。
心脏狂跳不止，夹杂着混乱的节奏，仿佛快要蹦出胸腔来。
我轻轻地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
面对小菲时，我嘴上说着，我会想办法处理的，其实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中，上下颠簸，随时都要倾覆。
好容易送走了她俩。其实她们也没待多长时间，但我党得这段时间难熬极了。
我上床躺下，整个人弓成虾子形状，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我双手紧握成拳，抵住嘴唇，以免上下牙发出撞击声。
好半天，我才发现我整个人都是在抖的。
意识回笼，慢慢党得自己气息不够用，心口苦涩、酸胀。
恨意裹挟着憎恶滔天而来。
我哆嗦着下了床，托朋友找了个离婚律师。
我当时脑子是混沌的，想不了长远，只能想到眼前。
我跟离婚律师讲，委托离婚之前，我想查一下我老公的收入，明明工资卡在我手上，为什么小三还能占到好处。
仅有的理智告诉我，沈萍不是能攒钱的人，她花店的装修费一定是程浩然出的。
律师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程浩然的年终奖存在了另一张银行卡里，一共四十五万，在公司年会上由董事长亲自交到他手上。这个是常规操作，应该不是他故意隐瞒。
但他交到我手上时，卡里只剩四十万了。这也是事实。
还有他的出差补助等，财多为方便核算，也会转到他微信里。这都方便了他藏私房钱，补贴沈萍。
根据律师调取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确实在为沈萍的装修费买单。
一共七万块，一年的房租加上装修，就这样被他瞒天过海。
我被巨大的荒谬感包围住。
生活在嘲弄我。
我费尽心思把沈萍从我的生活中赶出去，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再次侵入。
显得我可悲可怜又尴尬。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我再如何聪慧，也抵不过人家有心。
律师调查取证不可能不惊动公司里的人，消息不知怎的走漏出去。
工作时间，大白天的，程浩然慌慌张张地来找我，面色惊惧。
我木雕泥塑般坐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里。
我这边地动山摇，我妈那里我还要死死瞒着。有时候，不良情绪折磨得我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我会到这间咖啡馆里喘口气。
程浩然就是在这里找到我的。
他急促地呼吸着，面带乞求望着我，坐到我身旁，想抓我的手。
我手冰冰凉，也不挣扎，麻木地任由他抓住。
半晌，才从呆滞状态中回过神来，抽出自己的手。
眼前的人，陪伴我走过少年，青年，一起熬过贫穷艰难，我见识过他很多面。唯独没见识过他撒谎。
之前他也许跟我掩饰了他的某些情绪，但是明晃晃地撒谎还是第一次。
我好像不认识一般打量他。
不不不，我从未认识过他。
人到中年，我需要重新认识他。
他面色愧悔交加，嗓子哑得不像话：「佳宁，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说，我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吗？
我很快就会让他们见识一下我是哪种人。
程浩然坐立难安之际，电话响个不停。
我却能精准猜测出这通电话来自哪里。
我俩在咖啡馆碰面以来，我头一次开口跟他说话：「接吧，可能会有惊喜呢。」
他还是不接，只是低下头去。
我冷嘲热讽：「不接电话是怎么回事，心虚呀？」
他赶忙接起来，打开免提，那头果然传来沈萍慌张的声音，隐约还有啜泣声。
「浩然哥，不好了，刚才来了一群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把我装修给砸了。
「我报警，他们拿出一堆文件，里面有转账记录什么的，警察看了之后，联系了房东，然后问我装修钱到底是不是我出的，我说是我朋友帮忙付的，警察说这就对了，现在人家不想帮了，就给你砸了，你自己好好跟人家沟通吧。」
我听着电话里她张皇失措的声音，再也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头听见我的声音，突然就炸毛了：「是她干的，是她？对不对？！」
程浩然面色憋得紫涨，双手紧握成拳，眉头皱得死死的。
半晌，转头问我：「佳宁，非要这样不可吗？」
我倒是眉宇舒展开来，戏谑地笑着：「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非要帮她不可？还说自己清白坦荡？
「好好过日子就那么难吗？！」
然后我又咬牙切齿地捏了捏他的面皮，似笑非笑地嘲弄他：「车辆行驶中，非要把手伸到外面去够野花，很危险的知道不？」
他霍然站起身，身体绷得僵直，气息不稳。最终却颓然坐了下来。
电话没有按灭，那头沈萍疯狂叫嚣：「赵佳宁，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挖你祖坟了怎的？！」
比起当初的情绪激荡，我早已平静许多：「和已婚男人纠缠不清，你就该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
「我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也没找人打你骂你，也没有跟你闹，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就这，你都不满意？你还想怎样？要我过去帮你装修不成？」
我顿了下，又接着说：「程浩然起步点太低，现如今家中也刚刚宽裕一些。你年轻，有资本，不必将青春耗费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找个有钱的，凭你的手腕，不至于过成这样。」
她还想叫嚣，我打断她毫无逻辑的话，真不知道程浩然喜欢她什么。
「不要跟我装，我去过你学校，走访了很多人，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没见过世面的男人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但我不会。
「话说回来，这种没见识的男人，他所拥有的资源也是有限，你不如另攀高枝。俗话说得好，选择大于努力。」
那头除了叫骂声，再也说不出什么。
我转头看向程浩然：「这就是你喜欢的类型？没脑子，喜欢事事依赖你，够幼稚，爱撒娇。
「你倒是早说呀。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很痛苦的。」
他用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我跟他演戏，假装叹息：「缘，妙不可言。看来你们俩是分不开，拆不散了。
「这样，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我成全你。
「你也别不识好歹，小姑娘不图钱不图名分跟着你，你好好待她。赶紧离婚，好好跟她过吧。」
我站起身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撒谎确实是我不对。我也只是想帮忙，她说过会还的。
「离婚万万不可以。我没出轨，哪方面都没出轨。我冤枉。」
他目光诚恳，面露悲切。
「只要不离婚，你要怎样都可以。」
我突然低下身，凑近去看他，发现他依然目光清澈。
我恍然，他就是长了一双深情的眼睛，即使撒谎了，看人还是恳切的，这些年这双眼睛误我。
我忽然莞尔：「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又调侃他：「你的心肝宝贝受到伤害了，不去好好安抚，耗在这里做什么？」
他正视我的双目，以示坦荡：「你和儿子才是我的宝贝。沈萍她就是个朋友，是外人。我手指缝里漏出点好处帮她一把，也是说好要还的。我要怎样做，你才肯信。」
我无奈摇头：「怎样做都信不过了，你俩的关系打不垮，拆不散。我认怂了。以后你自由了，你随便吧。」
我要是能早点认输就好了，陪他耗了这么多年，又生了孩子。
感情上哪有输赢？只有被偏爱和被放弃的分别。
认个怂，承认自己是不被偏爱的那个，有什么难的。
现实意义上的大溃败才可怕。
我浑身脱力，走路都打晃。
程浩然跟在我身后，步步紧跟。
回到家，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只能暂时先咽下这口恶气。
我无精打采，神情恍惚，我妈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我没精力管那么多。
找了个时间，带上孩子的出生证明，去派出所给孩子上了户口。
孩子跟我姓，名字是我临时想的，叫赵修远。
前两天我随便翻看视频，里面有句话，听得我心里舒服。
山高路远，如果找不到答案，就去找自己。把向往的地方，都变成走过的路。
故而我给我儿子起名，赵修远。
程浩然精心给孩子起的名字，我没用。
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程浩然外出办事，没回公司，直接回家了。
正好和我遇见。
我把儿子出生文件和户口本收起来，他眼尖看到了。
他拿过户口本，看见上面的名字，倒吸了口气。
他嘴唇颤抖，手也抖，整个人要崩溃的感党。
「怎么会起这个名字？赵佳宁，你，好狠。」
我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嘲讽地笑：「生孩子的时候，就我一个人，起名字凭什么要你参与。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嘴唇又开始哆嗦，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拿过他手上的户口本，妥善放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涩然，神情悲切：「我家那里，就还叫原本的名字。算我求你。」
我无所谓地继续收拾。也没否定他。
他一个人僵立在那里好久，都没动弹一下。
四个月大的孩子夜间要喝两次夜奶。
晚上基本就是我带，我母乳喂养，一事不烦二主，我妈晚上回去休息白天来我家。
这天晚上，我妈不放心我，找了借口留下来。
我喂第二次夜奶的时候，程浩然过来帮我，明天是休息日，这是他惯常做法。
其实也就是陪伴一下，主打个关心。
若是照往日，我会同他说笑几句，睡眠混乱的烦恼就此消解。
可这天不知为什么，我喂孩子喝完奶，突然更加烦闷，抬手就扇了程浩然一个耳光。
程浩然蒙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僵着一张脸，随手抱起孩子给他拍奶嗝，一句话也没说。
转头望向门口，我妈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只见她抚着心口，面色痛苦。
我赶忙问：「妈，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痛苦的神色却怎么忍都忍不住。
程浩然突然就说：「妈，我看你不舒服，我开车带你去医院吧。」
我妈摆摆手，表示不用。转身离开。
程浩然追了出去，非要送我妈去医院，我也坚持。
后来程浩然连夜送我妈去医院，医生说不是急症，但看上去病情也不简单。
各项检查轮番做，最终确诊是癌症。
接到诊断书的那天，我疯了。
我没敢回诊室，一个人跑到了外面。
我妈她刚来到我身边，我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在老家那个恶劣的环境里，她曾牺牲她自己，照亮我前程。
可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忙着斗小三，和程浩然置气。
忙着给孩子上户口，报复老公。
折磨别人的时候，也在折磨自己。
唯独忽略了老妈，忽略了她日渐消瘦的身形，总是不见红润的脸色。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很多。
我妈倚靠在床头，正跟隔壁床大妈闲聊，姿态十分闲适。
看见我进来，连忙招呼我坐。
「我这女儿，刚生完孩子，还在哺乳期，我拖累她了。」
我眼泪马上就要止不住。好在这时护士进门，招呼隔壁大妈去做检查。
待她走后，病房没人了，我妈忽然收敛起神色。
「佳宁，我是不是没几年了。」
我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她突然一问，我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好像早已猜到答案，此时豁达一笑，爱抚地摸了摸我的头。
「妈这一生，可以了。时代、出身、际遇，都决定了我只能这样。
「可你不同，你还年轻。
「妈看你买了注册会计师的书，是不是打算把专业重新捡起来啊？
「这是好事。妈打听过了，这个证书很有用，你考下来，一切都不同了。」
她顿了一下，脸色一变，话锋一转，咬牙道：「程浩然在外面作孽了吧。你憋着不说，我也猜得到。不用费心瞒着我。」
「妈！」我泪眼蒙眬，又想劝慰她，又竭力想忍住眼泪。
我妈一辈子温和的人，此刻满脸不屑又狠厉。
「以后不必指望他了。你自己要立起来。
「我自己的女儿我懂，你会好好安排自己的。
「眼下的变数就是我。我是这么想的，你照常按部就班上网课，全心全意学习，越值钱的证书，越难考吧，你全力以赴。
「五年考五科对吧。这几年就让程浩然养着你，让他还房贷，让他出钱雇保姆照看小宝，我虽说病了，也不是毫无用处，我替你监督保姆。你安心读书。」
我突然忍不住，趴在她床边，号啕大哭。
我做了荒唐事，我不该和程浩然结婚，不该生孩子。
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自己。我蹉跎了人生。
我妈轻抚我头顶：「以后不管走哪，小宝你要带上，别学那些狠心的妈妈，自己一走了之，把孩子随便一扔，让他听天由命。
「做人，首先要问心无愧，之后才能潇潇洒洒。」
我都点头应承下来。
我妈手术完以后，回我家休养。
小公寓被她租了出去，房租她存了起来。我知道她的用意。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不顾地学起来。
拿到证书的那天，就是我提离婚的日子。
至于程浩然，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钱一分不少，我便任由他去。
沈萍也是，我懒得再去关注她。和她这样的人争斗，是我一生最耻辱的事。
我妈笑着跟我说，女孩子的青春没几年，再蹉跎下去，她更被动。忍耐个几年，耗也耗死她。
我真的不在意了。狗男女绑死在一起才好。
我只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结婚生子。
我忍着恶心粉饰太平，只为给我自己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可有时候看到程浩然也在安享这份我隐忍换来的宁静，我还是会忍不住内耗。
他凭什么过得好。
于是，儿子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我不教他说爸爸，我教了他其他几个词。
儿子话不多，吐字却清晰。
那天程浩然正在陪孩子玩，他让儿子选是听故事，还是搭积木。
儿子口中突然冒出几个词：打小三，出轨男，烂黄瓜。
程浩然骤然变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然后转头看我。
我只是轻蔑一笑。
然后轻飘飘地说：「我劝你收敛些，起码不能藏私房钱，否则孩子长大了，我会好好跟他说说你的故事。」
他喃喃说道：「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我回敬他：「自欺欺人罢了。你以为公司那些人不知道你什么货色？你瞒得了谁？」
他便有些恼羞成怒。
我接着刺激他：「你要是党得委屈，也可以把想做没做的事，做实了。这样就不冤枉了。每次都被我打断，是挺扫兴的。」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佳宁，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冷笑，但没说什么。
回不去？他居然还想回去？
他做的那些污糟事，我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他居然还在做这种白日梦。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最后一年，我考了两科，只要这两科全过，我就彻底解脱。
我和程浩然这三年，基本无交流，他就是个工资搬运机器。
看得出来，他也是在埋头苦干，争取多赚钱，让我生活更好。
他赎罪的心态很明显，很多场合也在故意讨好我。可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惺惺作态；我根本就当他不存在。
慢慢关系缓和些，偶尔说几句话，做一些关心的举动，都是敷衍。
他毕竟在替我还房贷，替我养儿子。
甚至，在给我当垫脚石。
最难过的是逢年过节，我根本没心思跟他过日子，何况那些阖家团圆的热闹节日。
这个时候，我妈和孩子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
虽然我态度冷硬，但家庭氛围感还是挺强的。
故而，对于即将到来的分离，程浩然心中没数。
可，我妈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不得不再次住院。
我慌张得不得了。此时，程浩然的作用凸显出来，他忙前忙后，动用他的人脉，找最好的医生。
以至于，我妈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记忆回到了过去，竟然把他当成了多年前的程浩然。
那时候，程浩然是她心目中的好女婿。
故而我妈一度对他非常依赖。
分别那天还是到了，医生说我妈处于弥留之际，让我有话就说，别等。
而我妈，只是固执地看着门口，嘴里喃喃自语：「浩然啊，妈好累好难过，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我给之前的同事挨个打电话，说我妈快不行了，想见程浩然。
他们告诉我程浩然出差了，看时间应该在飞机上，所以电话打不通。
他们又把我拉到公司大群，让我守着，只要有任何人联系上程浩然，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公司大群所有人都清楚我的境况。
和我交好的前同事都很关心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过去。
程浩然的飞机已然落地，却没开机。
我妈还是走了，她走的时候，没闭眼。
也没等来她的好女婿。
我哀痛地给她收拾遗物，心情异常平静。
下一步，是火化，办葬礼。我要让她走得体面，我不能倒下。
她只有我一个人，曾经我也只能依靠她。
现在我没有可依靠的人，只有我自己。
前公司群里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
有人偶尔还在打听有没有人联络上程浩然。
突然，我手机响了一下，我下意识接起，小菲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高级餐厅内，沈萍哭得梨花带雨，程浩然原本应该坐在她对面，此刻却站在她身边，用手轻抚她后背，口中说了些什么，神情温柔，眼神关切。
我点点头，咬牙说了声好字。
我母亲怎么说也替他照看了四年多的孩子，临了，却是这么个下场。
我让小菲把餐厅定位发我。
小菲让我等下，她联络下拍视频的同事。
定位很快来了，我带上我母亲的遗像赶了过去。
我从出租车下来，往餐厅正门走的路上，通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就已经发现了程浩然和沈萍。
他们谈话很专注，我发现他们了，他们却没看见我。
我走进餐厅，很快找到了他们。
此刻程浩然已经坐到沈萍的对面。
看见我来，他顿时慌张起来：「佳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他虽然慌张，但并不心虚，言之凿凿。
但我并不在意这些真假。
在我心里，他早死了。
我是来替我妈讨个公道。
我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起身，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塑料袋，将我母亲的遗像拿出来，捧在怀里，面对着他们俩人。
程浩然和沈萍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们一时间没搞清楚状况，只是呆愣在那里。
我轻蔑地看着程浩然，淡声说道：「我妈临死前想见你一面，没等来，我特意带她来看看你，算是了了她一份心愿。」
程浩然想站起身，椅子被他大力挤开，翻倒在地。他自己也没站稳，脚下打滑，差点摔倒，靠着双手撑住桌子，勉强站住。
哆哆嗦嗦地问：「你说什么，咱妈她，怎么了？」
周围用餐的食客发现不对劲，很快有人尖叫出声。
我看了眼窗外，替我拍视频的同事冲我点头，意思是任多已经完成了。
我从容利落地将我母亲的遗像收起来，转身就走。
程浩然像诈尸一样突然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佳宁！」
我没理他，继续走我的路。
我心里只是党得很抱歉，这样好的餐厅，打扰了其他食客。
走到外面的时候，程浩然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我。
他眼眶通红，头发凌乱，满面仓皇：「佳宁，咱妈，她，她……」
我嘲讽地笑：「她没等来你，全公司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他眼泪哗啦流下来，口中喃喃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然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上飞机前，接到沈萍的电话，她被男朋友骗财骗色，想不开要自杀，我说我马上到，结果……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拦下出租车，懒得听他辩白，他辩白得太多次，每次都振振有词，谁有那闲工夫去辨别真假。
我将前同事给我拍的视频收好，预备着离婚时派上用场。
我如火山一般，平静的表面下，熔岩滚滚，在地底缓缓流淌。
一个人从容给我妈办好后事，等注会考试结果出来。
家里非常安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
儿子四岁半，已经送去幼儿园。
我自在很多。
程浩然几次想跟我谈，我都随他。
我暂时还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他说话。
他几次跟我解释，发现我不探究不辱骂，他说我就听，只是没有丝毫回应。他眼中的神采突然就寂灭掉。
这三年过去，他又升职了。
李正乾调去海外，成了一方诸侯。
他接替了李正乾成了销售总监，兼副总经理，经常被董事长带出去应酬。可谓年轻有为。
身上气势十足。可到我身边，总像是戴罪之身，低我一头。
他不停地解释：「沈萍的男朋友是我托朋友介绍的，没想到那么不靠谱。我想我总要负点责任。
「那天我其实也很急，想尽快打发掉她，然后好回家，正因为这样，我连手机开机都忘了。
「我没想到咱妈会在那个时间走，我真没想到。
「佳宁，你要怪我要发泄，都随你，但咱们这个家不能散。」
他哀哀恳求。
我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还带着笑意：「你还真是改了再犯，犯了再改，千锤百炼。」
然后收起笑意，望向他的眼睛：「我的人生，凭什么要消耗在这些事上？」
随后我嘲弄他：「省省吧，你也不嫌嘴巴干，唾沫都飞我脸上了。」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两科考试成绩终于下来了，都及格了。我很欣慰。
带着证书去母亲坟前。
这本沉甸甸的证书，可以告慰她了。
我心满意足。
也潸然泪下。
可惜，她没能看到。
我暂时没提离婚。
几年没过夫妻生活，丈夫是个透明人，家政有阿姨在做，我没有任何负担。我目前状态很舒适。
我有黄金证书在手，但没实际经验，还是要从新人做起。
不如就在这座城市度过新人期。
这样对小宝好。我也不必太过辛苦。
再等一年，我会去一线城市。
我目前从事的工作，出差机会非常多，正好可以考察哪个城市更适合我。
日子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继续过着。
可难免有点小波澜。
她约我出来见面。
行啊，我带上录音笔，送上门的素材，兴许能让我离婚更顺利，我何乐而不为。
沈萍明显精心打扮过，她不再是我脑海中素净淡雅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模样。
她变得更加伧俗。假睫毛浓眼影大红唇，还有亮闪闪的手指甲。
我突然就笑了，不得不承认，败给这种人，我心服口服。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程浩然都喜欢她。曾经她愚蠢肤浅，现在她恶俗浓艳。
对于这种宿命感很强的体验，我很服气。
看见我笑了，她突然就怒了：「你有什么可笑的？」
以前在公司，她看见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我想起当年她那些囧事，笑得更加不可自抑。
她大约也想起来了，满脸涨红，恼羞成怒。
半晌，才想起来找我的目的，忍气吞声开口：「当年我年幼无知，着了你的道，你现在承认不承认，当年在公司群里发你地下恋的事，和婚礼上大屏幕的事，都是你自己干的，目的就是把我弄走？」
我看着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包，知道她也是来录音的。
我呢，当然可以承认，事到如今，谁还要和她玩雌竞？我羞愧还来不及。
她说她年幼无知，我其实也痛恨我当年糊涂，做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决定。
重来一次，我不会和程浩然结婚。
和一个傻瓜争男人是我这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但我不能承认她的指控，小菲和其他同事都帮了我，我不能把他们害了。
于是我避重就轻：「当时监控清晰地拍摄出你偷穿我婚纱，还问我老公喜不喜欢你，这么下作的事你怎么有脸旧事重提？你都没有三观的么？」
「你！」她又羞又恼，涨红了脸。
嗯，我总算明白她身上有什么魅力了，小女儿情态，长不大的孩子气。
确实和我不同。
半晌，她整理好思路，终于打出一记重拳：「好，就算是这样，就算我偷穿你婚纱，就算我把这些影像投射到你婚礼的大屏幕上，又怎么样？
「程浩然还不是轻易就原谅我了？」
我点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她见我不为所动，没有发怒，她反而激动起来。
脸孔涨红，声音提高：「你知道什么是真爱么？」
我认真审视她，这么多年过去，她对我们三人的关系应该也有所体会，大约说不出「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这种肤浅的话，她应该有自己的见解和体会。
我洗耳恭听。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她说，这是一位有智慧的大咖说的话，你好好听着。
「你真的有被爱过吗？
「性不是爱。
「拥抱不是爱。
「责任不是爱。
「整夜聊天不是爱。
「爱是某人看到你最糟糕的一面，但依然爱着你。
「爱是某人在你号啕大哭的时候握着你的手，让你平静下来。
「爱是某人在你只看到消极的一面时，夸赞你身上所有美好的特质。」
我深深地看着她，轻轻地给她鼓了掌。
「你说得很对。」我承认。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痛快，又如此坦诚。
张大的嘴巴怎么都合不拢。
我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现在到底能不能承担秘书的工作？你说实话。」
她瞬间僵化：「你，你什么意思？」
「这些年有进步吗？」我戏谑地笑着，「在一个男人身上浪费了最美好的时光，很得意么？
「这世上有真爱，可真爱瞬息万变。谁没被爱过？今天是你，明天是她。有什么可骄傲的？」
我也给她狠狠一击：「我和程浩然都三十一二了，你也二十七八了吧。不年轻了。相亲都没优势了，何况你工作能力差，找工作难，谁会要你？谁会一辈子爱你？谁会给你兜底一辈子？」
我冷冷地笑了：「是程浩然吗？我敢说，只要我不离婚，他能耗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随叫随到又如何呢？他能陪你多长时间？大多数的时候还不是你一个人孤独寂寞冷？
「他会给你钱吗？你党得凭我的手段，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嘲讽地笑：「这么多年，你两手空空。」
我拿出自己的注会证书，还有已经还清贷款的房产证、存单，排成扇形，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已经上岸了。
「至于真爱么？这东西可不是你的专利。我今天从这里出去，兴许转角就能遇见爱。你得意个什么劲。」我嗤笑出声。
「你还带着个孩子呢。」她急了。
我冷嗤：「像你这样的蠢货都有人爱，我有孩子怎么了。」
「你！」她词锋不犀利，此刻也终于词穷。
在我亮出各种本本的时候，她气焰就已经下去了。
我懒得跟她多讲。
她输了，我也没赢。
我当年为了赶走她，用了卑劣的手段，我一直很懊悔。
果然，一段好的婚姻会成全一个人；一段差劲的婚姻会毁掉一个人。
好在，我掂了掂自己手里的包，我还不算输得一败涂地。
我主动找程浩然谈了一次，原因无他，我新找了份工作，我要出差了。孩子要交给他。
我把儿子的相关事项做成一个表格，发到他邮箱里。
我母亲过世他不在，打那起我们就不讲话了，有事谈不是邮箱就是微信。
而这次我更是有意为之，我找离婚律师谈过了，这些都是我一直照顾孩子的证据。
他习惯了和我微信聊天，对于我的表格有疑问的地方，也都通过微信询问清楚，如此我留下了证据。这对我离婚争抚养权很有利。
找他当面谈，是想再跟他确认一次。
他这些年越发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还是有几分雀跃表现出来。
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表格，逐项确认，看是否有未尽事宜。
他用痛惜的口吻跟我说：「你瘦了很多。」
我以极淡的语气回答他：「我母亲过世，我已经吃了半年的斋饭为她祈福，瘦了二十斤。」
他脸色略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那天，我把母亲遗像捧到他和沈萍面前时，他的面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
后来我操办母亲的后事，排斥他靠近，但他一直执拗地想要帮忙，插手一切他能接触到的事多。
我为了赶走他，也说了狠话：「我母亲其实早知道你出轨，她最后那段时光，只是记忆混乱，以为你还是她的好女婿，所以盼着你出现。
「你搂着沈萍你侬我侬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口。既然当时脱不开身，以后就不必再出现在她面前。
「你不明白我当时心中的急迫，我多希望下一秒你就能回来，但你没有。但凡你能满足她最后的心愿，我都愿意把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但是你没有。」
他眼神里是深重的悲切，满面仓皇，眼泪要掉不掉。
「我没有，我只是凑巧过去见沈萍，明明平日里没什么交集。」
我叹服道：「你还真会狡辩。哪有那么多的偶然，偶然之中都有着必然。」
我心中悲痛至极，对程浩然也忍耐到了极限。
我拿起手机在他们公司大群里说话：「程浩然，听说你正在休丧假。大可不必。丧事用不着你操办，你不要找借口休假。既然你不肯回来见你岳母最后一面，以后都不必装孝子贤孙。」
发完这句话以后，我让程浩然看手机。
此刻他双目赤红，精神状态极差。
他看完我在大群里的发言，面容灰败。低下头，转到一侧，一声不吭。
我又接着威胁他：「你哪凉快哪待着去，不要碍我的眼。你要再敢凑过来，我把当天你搂着沈萍的视频发你公司群里去。」
我冷笑：「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他神色晦暗，忍住悲切，再没出现在我面前。
现如今，我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好声好气地聊孩子，他应该是欢喜的，整个人浑身都有松弛感。
我不妨再给他一击。
「离婚的事，我今天正式通知你。我想你也应该心中有数。咱们这种质量的婚姻，一大半时间都在冷战，早散早好。」
他欢喜的神色突然就僵在脸上，嘴唇哆嗦：「你，你说什么？」
我皱眉，有些丧失耐性：「怎么，你很意外么？
「你出轨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想过么？装什么装？」
他脸上又急又痛：「我出什么轨了？我哪有出轨？你别胡闹了。
「我怎么会喜欢她？」
我闭了闭眼，平复一下心绪：「爱有的时候是盛大不可一世，有的时候又是一种隐秘的小心思。你不必矫饰。
「再说，你爱不爱她，我也不关心。总之这么些年，看着你俩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我都跟着累得慌。咱俩互相放过彼此，好不好？
「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我不管。我党得不幸福，所以要离婚，这就够了。不需要其他条件。」
说完我站起身，「我耽误太多时间了，我还要整理文件，收拾行李。今天就先这样。」
在他一脸茫然恐慌之中，我转身离开。
儿子从幼儿园回来，看见我在整理行李箱，好像明白些什么。
我之前带他旅游过，他大概懂些。
他不太高兴，脸色由晴转阴：「妈妈，你是要坐飞机吗？」
我「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他神色沮丧起来，快要哭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很快。」
他已经带上了哭腔：「很快是几天？」
没等我回答，他突然爆发出大哭。
家政阿姨从厨房跑了出来，程浩然也从书房出来了，一起帮我哄他。
吃饭的时候，儿子坐在我腿上，让我喂他吃。
他是个聪明宝宝，穿衣吃饭，独立自理这种事，我从没发愁过，都是水到渠成。
今天特意让我喂饭，其实就是在撒娇，也是分离焦虑。
第二天是周末，我走的时候，说好不哭的他站在门口红了眼眶。
想过来拉扯我，被程浩然一把拽住，紧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号啕大哭。
程浩然用尽全力去哄，然后给我使眼色，让我走。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饱含深意。
今天是短暂的分别，明天就是他和儿子长久的骨肉分离。
和生离死别没两样。
他哄孩子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眉宇之间染上愁绪。
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程浩然给我发来消息：【修远好多了。小孩子不好带，这些年你辛苦了。】
【知道了。】我回复。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我们之间全是误会，都是阴差阳错，搞得风声鹤唳，硝烟四起，其实根本什么事都没有。离婚的事，你不要再提，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不了，离婚的事，我是认真的。我给你时间缓冲，不是给你机会挽回。】我说。
他那边长时间地正在输入中，最后出来一句：【就非离婚不可吗？离婚有什么好的？你要报复我，形式有很多种，我都随你。
【等将来老了，你把我扔在床上，不管我。这不是最好的报复吗？】
我不由得失笑，他大概是社会新闻看多了。
我回他：【我其实也想问你，你就非要见沈萍不可吗？
【你说的误会，阴差阳错，是我造成的吗？
【咱们这段婚姻是毁在我手里的？
【好比你喝醉酒，吐了一床污秽物，你告诉我，没事，不脏，睡吧。我睡得着吗？】
良久那边又问道：【你当真的？】
孩子现在在他手里，我不想再刺激他，于是我没再回复。
新工作很体面，薪酬好福利高有保障。并且随着年龄增长，自身价值也会提高。
但审计工作伏案时间长，费心熬神，着实辛苦。
可一想到这种工作对我争取孩子抚养权非常有利，我就很欣慰。
我回宾馆休息时，程浩然已经给我发来好多信息。
大多是在喊冤枉，我懒得理，不就是没捉奸在床么？我要是想设计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一准儿水到渠成。
只是平白便宜了小三。这我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个小作文，我党得有点意思。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你知道我，有个控制欲极强的妈妈，有个万事不理的醉鬼爸爸。从我懂事起，我就不得不体谅我妈妈，因为她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勉强算是有个童年，但我没有青春期，也从未叛逆过。
【但我骨子里的叛逆，从未消失，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有句名言说得很好，创伤不会自己消失，只会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沈萍接触，我也不是就是喜欢她，非她不可。我只是喜欢自由，我想跟谁接近，我就跟谁接近；我想帮谁，就帮谁。哪怕亲近如你，也别妄想管束我。
【甚至道德、三观也别想约束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别扭的人。大约有些人格不健全，但我爱你的心是不变的。】
我回复他：【懂了。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也不想再在一起生活。】
那边便再也没回复。
我倒是有了交流的兴趣。
我跟他说：【沈萍曾经找过我，你放心没有撕逼大戏。她说过一句话很有趣，她说真爱是什么，真爱就是当你见过一个人最不堪的一面，你依然愿意爱她。
【新的工作环境，认识了新同事。新同事有个小姑娘来了没几天，老板就喜欢上她了。我看在眼里，很有触动。
【原来被爱是那么简单的事。原来被偏袒是那么让人愉悦的事。原来爱一个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而不是整天愁容满面，自我内耗。
【原来恨一个人真的很累。我可能早就放弃你了，只是连我自己都没察党。
【沈萍那么蠢，可她得到了你的关爱，甚至是爱，这是没道理的事。爱情本身就没道理。你可能自己也没察党，不如退一步想一想，你们俩在一起会不会很快乐。】
程浩然回复我：【不会的。我老婆只能是你，只有这样我才会快乐。】
我不客气地回复他：【可你却总是让我不快乐，我也是不懂。
【不聊了，聊逻辑，聊感情，咱们都进行不下去。回家再说吧。】
我把离婚的事跟小菲说了，我们聊了很多，包括我的决心和打算。
我原来的上司李正乾找到了我，我们约在一处饭店，边吃边聊。
他还是老狐狸的样子，没变化。
见到我笑嘻嘻地跟我说：「恭喜你，从此就是金领一族了，哪像我们，越混越回去了。」
「还跟我客气呀。」我恰到好处地应承。
他很快就说明来意：「海外分公司被压缩，我的收入可不比当年了。」
我想了想程浩然的收入，两下一对比，李正乾应该是想回总公司当销售总监了，奈何程浩然霸住这个位置不放。
我又恰到好处地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他半真半假：「你能帮我把程浩然搞下来吗？」
我笑得奸诈：「领导还真是抬举我呢。」
他笑得意味深长：「你的手段我是领教了，就看你是不是有这个心。否则，程浩然算什么。」
还真叫他说对了。
我有这个心。
我马上要离婚，动真章的那种。
抚养权是一场硬仗。
我必须把程浩然搞得狼狈不堪才行。
我叹口气:「您还真是找对人了。
「但有件事，得您亲自出手。」
「哦？哪件事？」
「当年沈萍入职的成绩单，肯定作假了。如果让人事直接改分数，那太容易露馅。我分析，程浩然应该让他们组的组员，有几个学习上比较厉害的，把自己当时入职公司的考题回忆出来，几个人组合一下，咱们公司的题库就能漏出来不少东西。
「你把这几个人找到，只要让他们开口认下这件事，程浩然必然倒台。」
「好，痛快！剩下的交给我！」
程浩然很快被公司调查，他焦头烂额。
他帮沈萍入职考试作弊的事被坐实，他的销售总监一职坐不稳了。
我原公司一直都和我有联系，很快也把我请了过去。
我妈过世时，前同事好心让我在大群里号召大家一起帮我找程浩然，很多人都参与了。
但事情的结果他们并不清楚。
我这次去特意跟人事经理说了当时的情况：我妈过世时，程浩然跟我说会尽快赶回来，但飞机落地之后却先去见了沈萍，并且两人见面的视频十分暧昧，导致的后果就是，老太太临咽气，也没等来女婿。
人事经理饶是见多识广，职场精英，也被气得够呛。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就是，程浩然从销售总监的位置被撤下，被调去了一个偏远地区当分公司经理，收入锐减。
他现在的收入还不如我。
稳定性也不如我。
打离婚官司争儿子抚养权他赢不了我。
这些年程浩然的业绩一直不错，董事长也赏识，他可谓前途无量。
如果不是沈萍入职考试作弊一事性质太恶劣，单凭我出面揭发他出轨不忠，别说我没实锤，就算我捉奸在床，我也扳不倒他。
程浩然曾为了沈萍得罪了不少人，职场人都记仇。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跑来踩他几脚的人大有人在。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们公司员工自发开了个欢迎会，欢迎李正乾回归。我也参加了。
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回到家时，我略有醉意。
时间长了不见儿子，便想得慌。我直奔卧室而去。
沙发上传来低哑暗沉的男声：「他睡得很好，你不要过去吵他。」
我一时间顿住脚步。
回身去看，程浩然神情晦暗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带着酒醉后的一丝朦胧，几分愉悦，迈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笑意深沉：「有话对我说？」
他低头敛眉，眸光晦暗:「就那么恨我？」
我挑眉，带着疑问看向他。
他举起手机，视频里的画面是今晚聚会的场景，里面我笑意盈盈，清晰可见。
我没说实话，我是为了争抚养权要扳倒他。
我只是说:「作为被你当年职场霸凌的一分子，我理所当然要参加。」
他声音低沉，嗤笑出声：「职场霸凌这种事天天都会发生，为什么单单揪住我不放？」
我扑哧笑出声，声音带着丝冷意：「因为你的霸凌过于无厘头，夹带着吃里扒外，出轨不忠，而且一上来就奔着人家前程去。所以格外可恶。」
他叹了口气，气势矮了下去：「终究是我太任性了。」
良久又问：「你就那么恨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我以为今天聚会的话题已经过去了。
他又解释：「拿沈萍当年入职考试的事做文章，只有你想得出来。你和李正乾商量好了，一起针对我，对吧。」
聪明人！怪不得能走到今天。我倒吸了口气。
不过我也不怕他，我甚至耻笑他：「这话说的，好像帮人作弊这事是我做的一样。还不是你亲自操刀？自作自受！」
我不再理他，想要回卧室。
他抬手示意我留下，另外有话要说。
「你恨我也是应该。我不和你计较。
「当年我做事是冲动了，如今事发，我也无话可说。
「和我结婚这些年，确实没让你过几天舒心日子。可笑我若是真出轨，也是我自作自受，偏偏是因我执拗犯了错。」
我眸光低垂，再抬眼，冷若冰霜。
「我其实更恨我自己。眼盲心瞎，优柔寡断，居然和你这种人谈感情，总党得你只是一时糊涂，总不至于为了沈萍负我。
「我一步错步步错，我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你说沈萍从我们家乡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走出来不容易。可谁容易？我容易吗？我毁掉了自己。从那样的泥淖中爬出来，我原本应该更加积极向上，而不是在你这种人身上耗费时间。
「你党得我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了是吗？我没吃亏是吗？
「呵。真是可笑至极。
「悲剧往往以喜剧的形式来表达，输家常常以赢家的姿态出现。
「这些年，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自救，我会彻底沉沦。
「以沈萍的个人能力，大概率应该混底层。但偏偏遇见你，不计代价地去帮扶她。她何德何能？这种明晃晃的偏爱，在我自己身上我没感受到。你说你没出轨？这还只是没出轨？倘若你真出轨了呢，是不是该算计着我净身出户了。」
我顿了一下，「择日不如撞日，离婚提了很多次了，你也应该有心理准备。今天再次正式告知你，离婚，势在必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日一早，我起床时，发现程浩然居然还坐在昨晚的位置上，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他愿意发疯随他去。
我装作没看见他，自己去厨房吃点东西。
儿子念私立幼儿园，早饭幼儿园会提供。
我带儿子离家的时候，程浩然开口说话了：「佳宁，你昨晚说的话，我想了很多，你今天早点回家，我们谈谈，离婚我接受了。」
我心中一喜。
当晚，我特意给儿子买了新款乐高玩具，让他到一边玩，我和他父亲谈这个家该如何分崩离析。
程浩然明显平静很多。
「财产除了约定好算你婚前个人财产的，其他平分我没意见。
「儿子抚养权给你也可以。
「没能让你幸福，对不起。」说完，他潸然泪下。
「嗯。」我低下头去，没再恶语相加。
「但我有个条件。」他神情严肃，「佳宁，上次你出差，孩子大哭到崩溃，拼命想跑出去找你，我差点拖不住他。你让我提前感受到了骨肉分离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我怕了。」
他几次深呼吸，脸色憔悴，胡子也几天没刮。
「你想尽快地、平静地离婚，我能理解。可求你也理解一下我，我离不开儿子。失去你我已经痛悔交加，我为自己的任性买了好大一单。我不能失去儿子了。
「所以我要求，我随时随地都能见到儿子。当然，我也不会过多打扰你的生活，我要求在离婚协议中写明，每月和儿子亲子团聚时光不少于 120 小时。」
我皱眉:「120 小时，每天 4 小时？」
他摇头，诚恳地说道：「周末有整天的时间，120 小时很快就会消耗掉的。你不用担心，平日里我不会天天上门打扰。」
我拧眉沉思，其实这样对孩子也好。
亲生父亲的爱无可取代。
「你不是要调走吗？还怎么见孩子？」我问。
「我打算辞职了。我会另找一份工作，而且时间比较自由的那种。下午三点半我会准时帮你接孩子，你安心工作就可以。」他说得坦然又豁达，没有半分犹豫，明显经过深思熟虑。
我倒是迟疑了，这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怀疑他的居心。
他接着给我答疑解惑：「我往后这几年放弃事业上升，专心帮你带好孩子，直到他小学二三年级，能够照顾自己。
「我们上头四个老人，我家那两个就别提了，自打你妈走后，我们没人可指望了。我不牺牲，孩子就要吃苦。
「我想过了，我亏欠你的，我好好弥补。
「如果能让你看到我的诚心，如果你也找不到太合适的人，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毕竟原装父母，对儿子好处多多，优势还是明显的。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当然你也可以无视。」
他说得坦荡，我倒是无言以对。
他说得很好，以他的为人，也未必做不到。
他付出他的，我可以无视，也可以随时回头。都随我。
那么我提出自己的顾虑:「我不希望儿子十六岁之前见你女朋友，这一条要加在离婚协议里。
「这一条主要是针对沈萍的。你三观不正，她的更歪，我怕带坏孩子。这一条是红线，没得商量。」我义正词严，虽说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有我的底线。
他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天，眼神放得很空。
「我不会再见沈萍。我鬼迷心窍党得我可以帮她走出泥潭。我万万没想到我会被她拖下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知道后悔也没用了。与其自怨自艾，陷入深深的悔恨里，挣脱不开，不如为你们娘俩做点实事。
「我很痛苦，你可能未必在意，我已经很久都没睡好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我自己作死。所有问题的指向都是我任性妄为。我付出代价了。你怎么还会党得我会回头找她？」
「哈！」我嘲弄地笑，「我其实一直都很信任你，所以才会被骗了这么久。我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所以今天，我不信了。你们俩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我不相信有什么力量会拆散你们。」
他苦笑，笑容里满满都是涩意。
摇摇头，却没有反驳我。
可能也党得自己谎话说得太多，再辩驳已是无用。
「行，就在离婚协议里加上这条吧。」
我终于平稳地离了婚。
手上值钱的证书又多了一本，好开心。
程浩然说他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最好能多容他点时间，他再攒点钱，在我们小区买个小户型，离我们近些，方便他照顾孩子，也能兼顾工作。
我好脾气地同意了。
如今我俩已经没有亲密关系，反而遇事好商量。
我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光里，没有抛下我，一走了之。
她的人生是可悲的。
她为了我牺牲了她自己。
我知道很多人不屑于做这样的事，现如今的女孩，讲究的是首先做自己，然后才是母亲。
那你已经把孩子生下了怎么办？他没有自保能力，甚至嗷嗷待哺。你让他怎么面对这世间险恶？
孩子的生存和你的幸福，应该努力找一个平衡点。而不是完全向你自己倾斜。
故而，既然程浩然愿意积极地承担抚养义多，那么我也愿意给他创造条件。万事好商量。
只要我心志坚定，没什么可介意的。
程浩然找房子期间住在我家。
这套房子其实并不是当初买来用作婚房的那套。
那套房子装修好的时候，儿子正好出生。原本想散散味道，去除一下装修污染就搬过去。结果，正好遇见我们夫妻关系降至冰点。
我没心思搞装饰这部分，家具软装都搁置下来，后来干脆租出去。我们还住在原来租住的房子里。
现如今，程浩然闲下来，就把原本的婚房腾出来，开始一点一点地搞软装。
孩子的书房，要考虑他在慢慢长大，学习时间会变长，怎么安排更合理。从幼儿园到初中，不能只顾眼前。
孩子的书桌也有讲究，桌椅全部带升降的。
我的卧室被设置在北卧，他说我肝火旺，容易燥热，住北卧对睡眠好。
连床垫子他都试了几百个。
有一次邻居换家具，还特意找他研究了许久。
家多基本他全包，做饭洗衣服擦地板，给孩子收拾卫生，添置衣物，监督学习。
给孩子研究补习班，负责接送，跟老师沟通。
我就可以全身心地扑在工作上了。
等我回家吃饱喝足上床休息，他便一把将孩子交到我手上，让我能和儿子有段温馨的亲子时光。
尤其让我满意的是，孩子肺炎住院期间，他整整照顾三天三夜，晚上只有一个行军床，一翻身咯吱作响，他也就只能稍稍靠一下。
他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很高兴，他给儿子做了个好榜样。
男人就是要有担当。
我认可他的改变，但其他的，我给不了。
我给过他太多机会了。
我稀里糊涂太久了，也想过一直委屈下去，甚至给他生下孩子。
但换来的是他的得寸进尺。
我不想再回头了。
为了照顾孩子，他事业基本停滞。
我知道他有做兼职，但兼职收入不高，平日里给孩子添置大件，都需要我花钱。
每次从我手里接到转账汇款，他都会很不好意思。
他从不给自己添置任何衣物，能不买尽量不买。
消费水平一直贴地滑行。
我知道他在践行诺言，他从原来的骄纵任性，变得沉稳妥帖。
后来，他从照顾孩子中发现了机会。
他偶尔跟我提起，他说大人可以不买衣服，但孩子长身体，衣服换代很快。
不仅必须要换，而且是春夏秋冬一起换。这个消费就不得了。
我长期在同一个直播间买衣服，她家性价比极高，我几乎从不退货。
程浩然留了心，把衣服的包装袋都留了下来，上面有贴牌工厂的地址。
他开始做童装生意。
选了我休长假期间，他全国各地跑渠道。
后来，自己开实体店。一边卖货，一边还直播。
几年下来，也被他做出规模。
他在我同一栋楼买了房子，搬出了我家。
临走时，他对我讲：「以后不论走到哪一步，儿子永远是我的宝贝，以后我赚的钱都是他的。」
我没当真，只是笑笑：「你有心了。」
他看着我敷衍的神色，突然有些哀伤：「你不信我？」
我答：「信的。可惜真心瞬息万变，夫妻如此，父子也不例外。」
他神情委顿下来，眼眶红了，半晌没说话。
程浩然的事业有了起色之后，沈萍又给他打过电话。
当时我们在外面吃饭，为表示自己不心虚，他当着我的面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沈萍又开始啜泣：「浩然哥，好久不见了。听说你过得不好，怕你怪我，没敢联系你。」
「不联系是对的，我确实被你坑惨了。」程浩然突然变得很健谈，开始跟她娓娓道来，「都说红颜祸水，我原以为，像我这种层次的人，我哪里配得上这句话，但有时候人在顺境的时候，确实容易飘，我就是。你说我是超人，我就当真了，结果呢，栽了大跟头。
「其实遇事怪罪女人，是男人在推诿责任。咱俩之间，都是我的错。我错了，行了吧。还有事吗？」
对面就是一噎。
半晌，程浩然要挂电话了，沈萍连忙说道：「不是哥，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跟你论对错的，我是想说，你看反正你也离婚了，咱俩之间就不可能吗？」
程浩然跟她打哈哈：「说什么呢，妹子。你想哪去了。
「嗐，都怪哥，让你误会了。咱俩之间怎么可能呢。
「你想多了，洗洗睡吧。」
沈萍连忙阻止他挂电话，人都要急哭了:「不是，浩然哥，你以前对我那么好，咱俩怎么就不可能呢？」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嗯？我是照顾你，这不假。可我不是看你既是老乡又是学妹的分儿上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能在这座城市立足了，你还需要我照顾么？这我可不干了。
「妹子，听好了，我就算找新老婆，也要找能互相照顾的那种，而不是给自己找个妈或者女儿，需要供奉或者抚养。单方面付出，一段时间我还支持得住，时间长了，我可承担不起。
「我要养，就养我儿子。我要迁就，就迁就我妻子。其他人，就是帮她渡难关。
「我的错。我没有边界感，我失了分寸了。让你误会了。可今天咱可把话说开了哈，以后别再误解了。
「那就这样，我挂了哈，以后别再打来了。」
「别，哥，你别。」那边真的急哭了，看来这不是沈萍预料之中的结果，「哥，以后我也会照顾你的。我会洗衣做饭，不会让你单方面付出。」
「不用！」程浩然声调突然拔高，「洗衣做饭我也会。这些日子照顾儿子，我对家政行业也摸熟了，哪个家政阿姨好，哪个靠谱，我都门儿清。我忙的时候，会找家政。我不缺洗衣服做饭的。」
沈萍还想说些什么，程浩然想赶紧挂断电话：「妹子，说实在的，你其实挺晦气的。就说我上次帮你介绍男朋友吧，我明明是好心，结果呢，你和男朋友分手闹自杀，害我没见成我岳母最后一面。
「你知道吗？我从十六岁就认识我岳母了，她对我一直不错，后来又帮我带孩子。我现在心里一想起这些，我就悔死了。
「妹子好长时间没见我了吧，我这些日子头发都白了不少，打眼一看，头顶白蒙蒙的。我亏心啊。
「妹子，看在哥一直照顾你的分儿上，饶了哥，走自己的路，找个好人就嫁了吧。」
电话那头，沈萍号啕大哭。
程浩然神情松弛，面色略带不屑，摇摇头，随手挂断电话。
儿子问：「爸爸，这人谁啊？」
程浩然答：「一个丧门星。」
儿子问：「什么是丧门星？」
「就是你一早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绝对会躲得远远的。就是那种人。」
儿子似懂非懂。
四年后，儿子上了小学三年级。
考虑到现在的学区很好，对儿子发展有利。我没去一线城市，留在这家事多所, 升职成了合伙人, 年薪制外加股权分红。
程浩然的生意有声有色。如果不是我们怪诞的关系, 该是很多人眼里艳羡的家庭。
我和一个客户好上了, 多方考察以后, 我们决定结婚。
得知消息的一刻，程浩然先是笑了下, 然后侧过头去，微微低垂，脸色慢慢变得僵硬。
浑身上下渐渐冷寒。
半晌没言语。
我和他在小区碰面, 他穿着家常衣服, 手里还拎着垃圾, 看上去很平常的一天。
只是往回走的时候, 他身形缓慢，仿佛一夕之间，老了许多。
深夜，他给我发来消息：【儿子的抚养权可以给我吗？我不会再婚了, 咱们可以做个约定公证下。】
我犹豫良久：【问问儿⼦的意思。】
他⼜说：【这些年，我⼀直在努力地，挣扎着，活着。努力地变好，努力地让你们幸福。努力地向你们娘俩靠近, 希望能……
【结果, 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有再回复。
所有要说的话，在离婚的时候都说清楚了；要做的决定，也早已做好。
没什么可回头的。
问过儿子的结果就是，他可以跟爸爸，但他要保持现状。
他既要经常⻅到爸爸, 也要经常见到妈妈。
当然可以，对于既要又要这种事，别人当然不行, 但换成我⼉⼦，就必须有。
我再婚那天, 程浩然领着⼉⼦去了。
我新婚丈夫财⼤⽓粗, 早把儿⼦哄开心了。
我看儿⼦状态可以, 终于松了口⽓。
转头看程浩然的时候, 忽然发现他头发又白了好多。
我愣神的工夫, 他冲我走来：「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好⼉⼦。
「对不起，没能让你幸福。
「很开心，所有的错误得到纠正。虽说我没有为你做什么, 但我替你⾼兴。
「真遗憾，从少年到中年, 我们终究没有结果。」
说完，他懂事地匆忙转身离开, 带着儿⼦到了一旁不起眼的角落, 闷声吃东西。
很多年以后，他还是没有再婚。
儿子被他教养得很好。
他灵魂当中污浊的部分被他亲⼿洗去, 他能堂堂正正地做⼈。
只是曾经⼀直陪在他身边，一起看春华秋实的那个人，早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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