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谦与梨

我爱上了仇人的儿子，当了十六年他的舔狗。
有天他要结婚了，据说新娘是公司当红女模特。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在他的婚礼上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父亲要挟我，敢去破坏他儿子的婚礼就让我再也找不到工作。
我问凌速：「你曾经，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娶我？」
他脸色严肃冰冷。
「你在想什么？赵思梨，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可我搞清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怎么都哭着去死了呢？
路过茶水间，听见几个加班的员工在里面闲聊。
「听说赵助理从上学就是凌总的舔狗，十几年了凌总也没看上她。」
「凌总是凌氏集团的公子哥，如今自己的公司也如日中天，她算什么？跟顾稞差远了。」
「痴心妄想的恋爱脑呗，你猜她会不会每天上班都在幻想办公室恋情？哈哈哈……」
最近所有人都在议论凌速元旦要和公司当红女模特顾稞结婚的事，说我这个舔狗马上就要失恋了。
顾稞确实很优秀，高挑飒爽的古典美人儿，又是三大集团之一的金河集团小公主，配凌速是门当户对。
而我从初中就喜欢凌速，九年暗恋，七年相伴。为了能跟他在一起，扔了月薪三万的工作，提着行李箱跟着他满世界跑业务。
没人在乎我有多努力才站在他身边，只说我是条恋爱脑的舔狗。
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到凌速家。
他和圈子里的两个朋友在开黑手游。
「要点饭吗？」
我放下背包，连手指都懒得动弹，却还是强撑着笑脸把玄关处乱七八糟的鞋子摆放整齐。
沙发上的三个人都没看我，凌速骂人的空隙间回了我一句：「做点吃吧，不想吃外面买的。」
「好。」我揉着酸痛的肩膀，拖着步子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暖光照在我脸上，扑面而来的冷气却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拿了菜，想赶紧把冰箱门合拢，这时外面的说话声透过厨房玻璃门传进来。
「你妈要你元旦结婚的事你告诉赵思梨了？她什么反应？」
「还没说。」
「你不会结婚当天再告诉她吧？」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该给她的不会少，她有什么不满的？」
我扶着冰箱门的手僵在一半，里面的冷气喷在身上，在心底结出一层冰霜。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平静地把冰箱门合拢，若无其事地理菜。
我们不是恋人。
我只是他的助理。
从工作，到生活，到床上……
他作为速谦集团创始人加当红男模，在公众视野中一直是不近女色的人设，而我也只是他的舔狗助理。
洗菜的时候，凌速从外面进来，搂着我的腰，将我围在橱柜前。
他低沉的声音有种魔力，薄唇温柔地磨着我的耳垂：「今天留下来陪我。」
我当作没听到他们聊结婚的事，回过身和他相拥，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仅仅是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我的疲惫就好像被风吹散在这个温柔的夜晚。
「思梨，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听话，懂事，有边界感，百依百顺，守口如瓶，还有……足够干净。
他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工具人。
「他们给我送了些好玩的，我们今晚试试。」
「我有些累了。」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我抵着额头，叹了口气。
对，我永远无法拒绝凌速的要求，任何要求。
他在我心里扎根了十六年，就算拿刀在我心里一刀刀地挖，我也会笑着说：他眼里有我。
凌速很出众，在人群中就像落入游戏世界的主角，有他在，其他人都会变成毫无特色的路人甲。
我也是其中一个。
但我是个特别有心眼子的路人甲，能和凌速站在一起，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初中的时候，有次凌速在班里睡过头，别人都放学回家了，只有我们两个。
值日生临走锁门的时候我知道，但我没有叫醒凌速，故意闷不吭声地陪他被锁在教室里。
那一夜，是我平凡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时刻。
那一夜，我得到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就好像困境中的小人物得到主角的施舍，终于有了对抗难关的道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他的狗腿子，每天鞍前马后给他跑腿，听他使唤。
高考那年，凌速成绩好，轻易冲进了名牌院校。但我太普通了，连成绩都普通到可怜，辛辛苦苦也只能上个三本。
为了能跟他一个学校，我复读两年，拼命到多次昏厥，差点猝死，终于如愿以偿，再次站在他身边。
继续当供他使唤的狗腿子。
那时候还不流行骂「舔狗」，别人聊起我的时候只有一个形容词：够贱。
以前我想着：真爱就要毫无保留地付出一切，就算那人没有回应，我心甘情愿，问心无愧。
直到在学校厕所门口听见这两个字从凌速口中亲口说出来，我才终于意识到……我做的事在他看来根本一文不值。
「在你心里，我做的一切都是犯贱吗？」
我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凌速像听到个笑话，嫌我打扰到他打球，不耐烦地说：「别质问我，我没逼你做那些事。」
他生气了，好几天都不理我。
我也生气了，同样不理他。
但我只坚持了三天。
三天时间就像过了三年一样，抓心挠肝的难受。
第四天晚上我扛不住了，蹲在教学楼下等他。看他下课就小跑着冲上去，拦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帮你洗衣服吗？明天我们下午没课，还可以给你做大扫除。」
「我可以找保姆谢谢。」
「找保姆不要花钱吗？」我紧紧攥着他的袖口，颓败地闭上眼哑声说，「找我不用。」
「我缺那点钱？赵思梨你瞧不起谁？」
我瞧不起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瞧不起自己。
但就是控制不住。
一想到他会从我生命中消失，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可以做得比她们更好，真的，什么样的要求我都可以做到。」
凌速脸上的表情我没敢细看，只记得匆匆一瞥时，看见那是个很特别的笑容。
他说：「你最好记得现在说的话。」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最温柔的凌速。每每回想起那一夜，耳边都是性感又磨人的一声声：「思梨……小梨……我的梨宝……」
不记得凌晨几点才睡着，等我醒来的时候凌速已经去公司了。
他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只是个普通人。
熟练地收拾好自己，我着急赶去公司上班。
不能耽误工作，否则凌速会发火。
他特别难哄，每次生气都会和我冷战很久，直到我低声下气地把尊严扔在地上给他践踏，他才会暂且放过我。
这几天实在太累，昨晚睡得又迟，我的身体在忙碌着，头脑却没完全清醒。
下电梯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剧痛从左腿外侧传来，低头才发现血水已经打湿了半条裤腿，滴滴答答地在脚下汇聚成一摊。
脑子死机了半天我才想起凌速昨晚跟他们玩过收藏的长刀，有一把压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我迷迷糊糊撞上去过。
当时慌得什么都感觉不到，站在电梯里痛觉才回归。
这样没法去上班，我在小区保安的帮助下打车赶往最近的医院处理伤口。
刚到医院，凌速的电话就打进来，问我：「跟金河集团的合同签完没？」
「我……我还没到公司，我腿伤了，现在……」
「你还没到公司？」
他不等我说完，当时就火了，捶桌子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都震耳欲聋。
「约好七点钟签合同，七点半了你还没到公司？
「那你还来做什么？给金河的负责人送行？
「在家躺着吧，没你的事了，我让顾稞去签。」
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凌速已经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我从最后的冷嘲声中听出来，他想告诉我，我并不是多么重要，多么特别的人，随时都可以被取代，随时都可能被赶走。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分不清是医生正在缝针的伤口更疼，还是被凌速紧紧捏在掌心中的心脏更疼。
「伤口太大了，我劝你还是住院观察两天。」
「不了，我还有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重要，但凌速就是我的命。
我不接受住院，一瘸一拐地在医院旁边的铺子买了条便宜的薄绒卫裤，急忙打车往拍摄基地赶。
他中午要和当红明星合作拍摄新品展示图，我是他的助理，非特殊原因我需要时刻等待差遣。
不知道是谁暴露了两人的行踪，摄影棚周围挤满了粉丝和记者。
我跛着伤腿，在人群中被挤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被人踩在脚底下才终于靠近入口的保镖和负责人。
「我是凌速的助理。」
出示证件后，我被负责人放进摄影棚。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裤子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染湿，好在是黑色的料子，不仔细看不出来。
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有人把我带到后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虚掩，从门缝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基本是圈子里的，一大半我都认识。
「对不起……我来迟了，现在有什么工作需要处理吗？」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嘲讽，有的饶有趣味……
「我说谁惹我们凌老板生气了，是小梨啊，怪不得。」
「我看小梨是不想干了，还敢惹老板生气。」
「你们懂什么，这叫恃宠而骄。可惜马上有老板娘了，得注意分寸。」
阴阳怪气的调侃我听过这么多年早就免疫了，我视线里只有凌速，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也只需要听他的指示，其他的都是耳边一阵风。
但他此时此刻黑沉着脸，连看我都不想看。
冷战是他对付我最好用的手段，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挪着步子，尽量平稳地从嘲弄的人群中走过，最后停在他面前，强行扯出一张笑脸。
「老板，我跟小陈了解过情况，金河的合同已经处理好了。
「对于早上迟到这件事，我接受公司的处罚，按旷工扣除一天工资和全勤……」
「赵思梨！」
凌速把手里的文件砸在我身上，尖锐的钢笔夹在中间，戳在我腹部，也甩了我一身墨点子。
我忍着腿伤的疼，艰难地蹲下身去捡。
要起身时，他的手却按在我头顶上。
「我缺你这点钱是吗？」
「不是，我只是按照公司制度……」
「按照公司制度，你现在就应该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周围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我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从听到凌速要结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试图做最后的准备。
之前所有的奋不顾身终究要在他成家的那一刻斩断。
我在努力了，可听到他让我滚，我的心还是疼到像印上去的烙铁，正生生剥离，一寸一寸，撕下血肉。
「赵助理，赶紧哄啊，跪着哄。」
在四周起哄的口哨声和鼓掌声中，我咬着脸颊内侧的肉，强迫自己平静地抬眸去看凌速。
凌速是天生的主角，精致寡淡的脸庞上偏偏生了双含情眼，睫毛又密又长，黑沉沉的眼眸中藏着惑人的光斑。
从初中时抬头看他的第一眼，我就像被海妖蛊惑的水手，把这条命交了出去。
最后的日子我不能在冷战中度过。
最后……最后再哄他理理我……
跪下的那一刻，腿上的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我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沾湿了细碎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脸上。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会把工作都处理好的。」
他抬起我的下颌，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工作的事放在一边，有空我们谈谈你工作时间出去约会的事。」
「什么约会？」
他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屏幕举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我被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搂在怀里，他侧着头，能看到一半笑脸，像在我耳边说着什么。
角度是路边随手拍的，发件人是他圈子里的朋友。
「阳光开朗大男孩是吗？公司在等着你签合同，我在等着你处理一堆忙不完的事务，你在做什么？嗯？」
「那是小区新来的保安，早上是他送我去医院……」
「他是谁跟我没关系，赵思梨，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就不用来了。」
拍摄新品时往往是最忙的，除了各方协调外，还要手忙脚乱地应付突发情况，比如外面人山人海的粉丝。
晚上从侧门将凌速偷偷送走，我回头又脚不沾地地把后续事务安排妥当。
离开摄影棚时已经是深夜。
从刚开始腿疼的一步一停，到后面疼到没有知觉。
裤子早已被血水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和已经撕开的伤口粘在一起。
医生把裤腿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我浑身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问问凌速：十六年了，如果我忽然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怀念，有一点点难过？
想着想着，我又被腿疼拉回现实，自嘲地笑笑。
会得到什么答案我难道不清楚吗？
处理好伤口，我没有立刻回家，在马路边的寒风中站了许久之后，打车去了城郊一处别墅。
「学长，我考虑好了，你帮帮我。」
何弦穿着妥帖的睡衣，手指揉搓着皱在一起的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小梨，十六年啊，你真要这么做？」
他是我高中同校的学长，后来出国专攻心理治疗，我知道他们在研究一种反向脱敏的治疗手段，非常适合我。
「明明你都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
「我不知道，虽然这段感情中我一厢情愿，我卑微下贱，我吃够了苦，但我还是爱他。」
他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
他只会对我撒娇。
他也只和我睡过。
「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如果我放下了，那我这十六年算什么？
「但我又必须放下。
「曾经天真地以为就算被他欺负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现在被刀扎进心里才知道，我想过的一辈子，他并没有想过。」
何弦没有劝我的打算，抬手推着眼镜，把拟好的合同放在我面前，让我签字。
「准备约什么时间？」
「六十天后吧，元旦前一天晚上。」
「为什么？」
「元旦节他结婚，我想要这最后的六十天。」
马上立冬了，夜里的风透骨寒凉。何弦不放心我自己打车，执意将我送回去。
「你也住左城？」
「嗯，在凌速楼下租了个单间。」
「他都不愿意给你分员工宿舍，你还要出翻倍的租金在他家楼下随时待命吗？」
我尴尬地把手收进口袋里，他虽然没有直说，但和所有人一样，也觉得我在犯贱。
「凌速本来让我住在他家的，是我不愿意。」
明知道是个笑话，我还是把仅有的那点自尊心缝缝补补地往回找。
作为心理医生，何弦知道适可而止。
「你到时候搬出来吧，我市区有套公寓，很久没住人了，你过去收拾收拾能应急。」
「谢谢学长。」
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两点多，我手机没电了，不知道凌速有没有找我，但我也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他，直接按了回家的楼层。
「送你回来的是谁？怎么没睡外面？」
出电梯时没在意，到跟前，我忽然被楼道里的黑影吓了一跳。
凌速穿着一套漆黑的睡衣，侧倚在楼道的窗边抽烟。
「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回答，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漆黑中他白的有些阴鸷。
「你反过来质问我？是我不该在这里抓到你和阳光男孩的约会？」
「凌速，我不想跟你吵架。」
「赵思梨！你该知道你的优势是什么。」
怕他把邻居吵出来，我强压下胸口的情绪，低声下气地解释。
「我腿伤了，刚在医院处理完，何弦学长送我回来的。」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我腿上，伸手摸了把我的裤子，感受到我劣质的裤腿被血水染湿又干透的硬质。
「跟我上去。」
「凌速……」我叹了口气，心力交瘁，「我累了，明天早点上去找你可以吗？」
他情绪不好，一句话不想多说，当即掐了烟，将我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带进电梯。
「让你跟我走就只有床上那点事吗？」
「我没这么想。」
屋子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很舒服。
我的眼皮有千斤重，迷糊中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腿上的脏裤子被褪下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勉强打起精神。
「我去洗个澡。」
他语气冷冰冰的，好像又生气了。
「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
「早上不小心碰到你的刀了。」
房间中忽然变得很安静，凌速没说话，我又昏昏沉沉地陷入半梦半醒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眯了一小会儿，忽然听到他说：「这几天在家休息。」
「你明天还有行程，我不能……」
「我有行程跟你有什么关系？赵思梨，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公司就要倒闭了？」
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是这样，我就是个普通到能被轻易替代的普通人。
凌速轻而易举就能将我从生命中剔除。
我却做不到。
他是扎根在我心间的大树，拔掉他，我的土壤注定会碎得狼藉一片。
「今天在休息室的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或许没有让我跪下哄他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我的自轻自贱他很乐意在圈子里展示展示。
「你在怪我？」
「我没有。」
他认准了我在怪他，起身踹了脚床侧。
「赵思梨，别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跟我说话，这些没人逼你，不都是你自愿的吗？」
是我自愿的。
我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凑近了看着凌速的眼睛。
但我不会一直自愿的，凌速，我也会痛，我也会难过，我也会离开的。
「你元旦那天要和顾稞结婚吗？」
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出来，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极其讽刺。
「怎么？你要来抢婚？」
我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终于咽下喉中的哽咽问他：「你曾经，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娶我？」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凌速收起嘲笑，脸色变得严肃冰冷。
「你在想什么？赵思梨，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一路追着那道背影走了好远，当然幻想过追上去，牵起那只手，从此并肩而行。
如今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奔跑着向着另一个人而去。
他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曾，却嘲笑我追赶的步伐。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从衣柜里拿出条曾放在这里的干净纱裙套上，捡起地上被血染脏的裤子，退向门口。
「我回去了，既然公司的事有人处理，我就好好休息。」
「我让你走了？」
我浑身都难受，提不起精神和他周旋。
「你的公司不需要我，你的感情不需要我，你的需求现在也可以找你的未婚妻。」
我仰头看着他，一如初中那年第一次见他，被璀璨耀了眼。
我安静地笑着。
「凌速，我准备离职了，申请会尽快发到你邮箱，麻烦签一下。」
房间里只开了暖黄色的落地台灯，我看不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捕捉到嘲讽的冷意。
「好，赵思梨，你会使性子了。你有本事就发，不用一个月交接期，我明天就放你走。」
「谢谢凌总。」
我转过身，把亲手撕开的心脏捏紧，不让它碎掉。一步步咬着牙出门，上电梯。
我听见凌速追出来的步子。
出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是顾稞打来的。
「在哪儿崴了？
「等我，我现在过去。」
我们站在电梯里，我按了二十楼，他按了负一楼。
弃我如‌敝屣。
我实在太累了，十六年，每一天，每一个日夜我都把一颗心挂在他身上，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有脾气。
撑着满身的疲惫，我连夜将离职申请发了一份给凌速，也发了一份给人事，让她打印出来签字。
一连十天我都在发烧，腿伤有感染的迹象，不停地挂水。
每天都浑浑噩噩，我终于腾不出心思去想凌速，竟然破天荒地坚持了十天。
第十天，人事闫敏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去一趟公司。
「凌总被开水烫伤了，他不肯去医院，一个人在办公室砸东西。
「我实在没办法了小梨姐，凌总就只听你的。」
凌速听我的，是我拿卑微的哄和求换来的。
以前我还是他的助理，现在我还有什么立场管他？
我想让她联系顾稞，想想还是起床收拾一通赶往公司。
经过公司办公区的时候，员工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闫敏跑过来着急忙慌地跟我解释。
「凌总这次真是裁员裁到大动脉了。
「你不知道，新来的总助说的是五年上市公司总助经验，结果刚来七天就捅了个三个娄子，今天整杯滚烫的咖啡全洒在凌总手臂上。
「小梨姐你一定要救救我。」
凌速在工作上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他身边做事需要打起百分百的精神，一分心肯定出乱子。
这些年若不是因为喜欢他，我也撑不下来。
「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早就让你换个助理，赵思梨扔下一堆烂摊子，别人要立刻上手有那么容易吗？」
站在凌速办公室门前，虚掩的门里传来一道好听的古典女声，打断我和闫敏的对话。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凌速露出半边肩膀的精壮身形。
顾稞白皙的手里捏着一管药膏，正细致用心地帮他涂抹烫伤泛红的手臂。
「你能放下工作来心疼我，这点伤有什么不值得？」
凌速伸手按在顾稞后颈，动作温柔至极地将人压下几分，抬头唇齿相贴，耳鬓厮磨。
那份珍重和疼惜像锐利的铲子，重重在我心口挖下一个窟窿。
闫敏吓傻了，拉住门外面壁思过的新总助问：「什么情况？顾稞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吧，她来了，凌总才把办公室门打开。」
一时间，连空气都写满了尴尬两个字。
「小梨姐，我……」
闫敏愧疚又难堪，差点要哭出来。
办公区响起无数窃窃私语的笑声，都在看我自作多情的笑话。
我不记得是如何扯出一张安慰的笑脸给她的，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敲开凌速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凌速看着我的眼神里透着得意，他觉得我又败了，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低声下气求他来了。
他当着我的面，搂着顾稞的腰，将人揽在腿上坐着，拥进宽阔的怀抱里，挑眉看着我。
「对不起凌总，我来交接你办公室的钥匙。」
我走到跟前，放下三把钥匙。
第一把，用车的钥匙。
第二把，总裁办公室钥匙。
第三把，凌速家门的钥匙。
还有第四把，精心锻造了十六年，可以打开他心门的钥匙。
「赵思梨，你什么意思？」
凌速眼中有一抹慌张闪过，随后变成赤红的怒火。
他推开顾稞，起身拽住我的衣领，逼视着我的眼睛。好像要从中捕捉我的恐惧，我的不舍，我的难过和痛苦。
我也回视着他，痛到极致就只剩下无可奈何的麻木。
「凌总，离职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也签署了保密协议，你大可以放心。
「钥匙交还后我会重新去找工作，但最后五十天里，公司有任何需要我交接的事务都可以联系我。
「最后五十天，过后我将不再负任何责任。」
我试图掰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力道大得惊人，不管我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两两相较之下不知道是谁的指尖在抖。
「赵思梨，你有种。」
腰上忽然受力，我眼前一晃，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凌速按在办公桌上。他发了狠地吻上来。
闫敏和新总助惊慌失措，赶紧关好办公室门，把所有能透影的玻璃窗口用窗帘遮严。
顾稞愣在旁边，瞪大了一双眼。
我在充斥着怒火和强势的深吻中缓缓闭上眼。
然后，狠劲一口咬下去。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凌速疼地吸了口气，终于放开。
「凌总，大清亡了，不兴一夫多妻了，请你洁身自好。」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淡漠地直起腰身，头也不回地出门离开。
「赵思梨！」
身后传来凌速的怒吼。
当了近三十年的天之骄子，他从来没被人拒绝过，更没有被我这个舔狗拒绝过，今天对他来说恐怕是奇耻大辱。
有时候我在想，我也不是那么可有可无的。
我离开公司后的二十天，凌速忙得焦头烂额，整个公司里一团乱麻。
合作公司的负责人纷纷打电话联系我，问我去哪家公司就职，他们可以更换合作公司。
「你们不用担心，公司方面没有问题，我是个人原因离职的，准备回老家。」
「哎呀，赵助理，你这样的人才回小县城就埋没了，不行你来我们公司吧，待遇给够。」
「感谢好意，我回去结婚。」
速谦集团的发展离不开凌速的个人形象和人设塑造，一旦崩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有老凌氏集团做背书影响也不会小。
我虽然不占有速谦集团股份，却是和凌速捆绑在一起的核心人物。我的突然离职轰动不小，合作公司都在探我的口风。
我一个可有可无的总裁助理，不知何德何能让凌总万事缠身的时候还抽空给我打了十通电话。
可惜我调了静音，一通都没接到。
等看见未接来电的时候，我就已经被满身寒霜的凌速堵在电梯口了。
「不接电话，回去结婚是吧？」
「凌总管不着。」
「赵思梨！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个被我爱了十六年的男人，竟然一时间委屈得想落泪。
「凌速，我没在跟你闹。你公司不需要我，我离职了；你要结婚，我放手了。你觉得我在跟你闹着玩吗？」
「别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回去结婚是吗？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满足得了你。」
他不由分说地抱着我上楼，扔进主卧的大床里。
我感觉身上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上气。
曾经我是那么期待凌速炽热的怀抱，那么依恋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不管有多累都想要他抱抱我。
现在……该结束了。
「我还没有结婚。」
「那又怎样？顾稞是你的未婚妻，你现在跟我睡？」
「我说怎样就怎样，有什么不行？」
「你不清醒凌速，别逼我看不起你。」
我的推拒惹恼了早已没有耐心的凌速，他忽然低头埋在我肩颈上，重重地一口咬在我锁骨处。
疼痛让我惊恐地嘶喊，拼命地挣扎。
「放开我！」
凌速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将我控制着动弹不得。
等他狠劲过去的时候，我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要疼晕过去，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我不需要一条没用的狗，滚吧。」
元旦节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凌速新总助的电话，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凌总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希望您能在婚礼前到场，邀请函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我躺在何弦别墅里一张被各种电路缠裹的躺椅上，心中回荡着凌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六年的真心付出，在别人心里原来是这样看待的。
一条勉强有点用的狗。
终究是一厢情愿的绚烂，绽放过后留下的只有带着火药味的灰烬。
我知道他要给我什么，是多年当狗的酬劳，是大恶人难能可贵的施舍，是小孩将玩腻的玩具甩在我身上，不屑一顾地说：给你吧。
我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是凌氏集团董事长凌梁冬的。
凌速的父亲。
他怕我变成一条咬人的疯狗，特意打电话警告我，如果敢出现在他儿子的婚礼上，就让我永远都找不到工作。
我应该恭喜他，因为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儿子的婚礼上了。
希望他看到他儿子低声下气求我的那天不要脑出血。
「治疗时间可能需要一天两夜，真的不去看看吗？说不定他见到你就会悔婚跟你跑呢？」
「选择他婚礼这天就是怕我会做出冲动的事。学长，那不是我本意。」
「我给你个安全词，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吧？只要你……」
「不要，我不要安全词。我不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我会受不了，我会中途放弃，那样我所受的痛苦就都白费了。」
何弦的方法并不复杂。
他要求我在这张躺椅上不断回想我和凌速曾经美好的过去，所有我记得的，放不下的，惊艳了岁月的过去。
在此期间，我要全身接受痛苦的电击，把和凌速相关的一切，所有我割舍不下的曾经，全部和身心的痛苦绑定。
当仪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深深吸一口气，闭眼陷入黑暗。
「我冻一夜不要紧，你会生病。」
「这件外套不用还我，我穿快小了。」
「赵思梨，帮我带早餐吧，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的那份我请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多少让他给你磕几个响头。」
「考不好怕什么？又不是不能复读。」
「梨宝，我没喝多，我只是在等你领我回家。」
「只要你在，这破屋子也不是那么难住。」
「要是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小梨，没有凌氏集团我也能拼出来，等我养你。」
我的身体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疼痛，一次次，越来越剧烈。
我在地下室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无数次想逃跑，嘴里全是血腥味。
怎么会那么痛啊，粉身碎骨，撕裂灵魂般，分不清是身体还是这颗心。
此时此刻凌速又在做什么呢？
准备迎接幸福的婚礼？
和父母一起讨论婚礼的细节？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他会对我有一点点愧疚？
「学长，把凌速的婚礼放给我看。」
「你确定吗？」
「我要看。」
作为公众人物，凌速的婚礼有许多人全程直播。
主播从酒店入口穿过人群，人们都在笑着期待什么。
仔细听都是议论我的。
「舔狗赵什么时候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不懂了吧，欲擒故纵地等个半天，等凌总回心转意发现还是她好呢。」
「想也不可能啊，速谦集团有凌氏集团做背景，再加上顾稞的金河集团背景，简直绝杀。」
「偶像剧看多了是这样的，谁家王子真会喜欢灰姑娘，她又不是什么万年难求的国色天香。」
眼见着吉时越来越近。
众望所归的新娘子顾稞身穿一条白色的定制款珍珠纱裙，焦急地在台下来回踱步，只等主持人邀请她上台。
凌速一身雪白的西装，面色阴沉地立在舞台中间。
看着他的脸色，旁边的主持人也愁眉不展。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吉时已经过了，舞台上毫无动静。
凌速立在台前，视线早已经不在人群中，而是一遍一遍地用手机拨打着谁的号码，越打脸色越难看。
凌梁冬领着凌夫人冲上台，质问凌速为什么还不开始。
「你不会还想着赵思梨吧？她那种人你玩玩就算了，这种时候想都别想。
「赶紧的，再耗下去不仅伤了顾稞的心，还得罪金河集团。」
其他人以为凌速故意想给顾稞惊喜，只是被什么耽误了。
为了帮忙解围，所有人拍着手齐声大喊着新娘的名字：「顾稞！顾稞！顾稞！」
顾稞提着裙摆，主动走上台去，对着凌速屈膝行了个姿态优雅的礼，然后抬手邀请她的王子。
「凌速到底在等什么？」
何弦也想不明白。
但我没有精力告诉他答案，我身上肆虐的电流正让我痛不欲生地剥离这个我爱了十六年的人。
直到台下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堵满了。
直到顾稞纤细的手臂拥住凌速的腰，贴心地在他耳边说：「我愿意。」
凌速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推开顾稞，怒极生恨般踹翻了旁边的烛台。
火蛇在混乱的尖叫声中迅速燎上昂贵的背景帘，几个呼吸间就把所有帘子烧成落在地面的灰烬。
速度快到没有一个人逃出宴会厅。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垂帘落下后，藏在里面的背景板上写着两个名字。
新郎：凌速。
新娘：赵思梨。
宴会厅里刹那间鸦雀无声，连提着灭火器的保安都愣在原地。
何弦一跃而起，想冲上去关闭投影。
他低头却看到我痛苦之下早已了然于胸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自己才是今天的新娘？」
是的，我早就知道。
我在凌速床头的保险柜里看见了他定制的新人胸牌。
终于，何弦用最后的心理疏导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刑罚。
独属于我的，一场「戒毒」。
我站在别墅门前，看着那棵高大的白杨树，没有叶片的树枝挡不住投射的太阳，却显得那么轻快。
跟凌速相关的一切我都不愿再想，身体的疼痛让脑子长记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何弦忍了这么久，终于在此时此刻问出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知道他爱的人是你，却还是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将他从心里剥离出去？」
我扭头看着他，他的眼镜下藏着一双幽深的眼瞳，像死亡深海下的险境。
何弦是我通过凌速认识的第一个圈内人，三大集团之一安丰集团的少爷，和凌速一样的天之骄子。
「学长，你真觉得他爱我吗？
「爱我会让我当了这么多年狗，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
「爱我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只关心我有没有耽误工作？
「爱我会和顾稞不清不楚地纠缠，放任流言蜚语说他们才是天生一对的良缘？」
听到我的解释，何弦深渊般的目光忽然柔和成一摊水。
他伸手将我拥进怀里，怜惜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我错了吗学长？」
「你没错，是学长错了。」
手机开机的时候跳出几百条消息，有未接来电，有短信，有各种 app 聊天消息，还有邮件。
全世界都在找那个没有赴约的新娘赵思梨。
只有我自己知道，凌速从来就没有「约我」。跟凌梁冬一样专横，好像只要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
除了凌速的未接来电，我收到最多的消息是道歉。
不该误以为凌速和顾稞是一对，不该跟着瞎起哄。
但谁又在乎呢？她们不过是怕被我在凌速面前穿小鞋罢了。
手机又响起来。
「凌总新婚宴尔的，有什么事想起我？」
再次面对这个爱了十六年的人，我平静得像与前领导话家常。
那头不知道打这个电话打了多久，忽然接通，他愣了许久才沙哑地问：「昨天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接电话？」
看似淡然的语气下藏着恨不能将我撕碎的怒火，我能听出来。
「首先，我和凌总没有人情往来的交情。其次，我辞职了，没有义务接前老板的电话。」
「赵思梨！」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气到发抖。
「你说得对，我们就该一刀两断。但我让你来拿东西的，你为什么不来？」
我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车流，自嘲地笑笑。
「凌速，我的前半生一切都与你相关，我的真心都交出去给你践踏，还有什么是值得我拿回来的吗？」
对面沉默很久。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六年了，我从未在你心里。就这样吧领导，好聚好散。」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旁边响起忍俊不禁的笑声。
「本来还想提醒你，治疗后尽量不要接触刺激源，目前风险未知。现在看来，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清醒了。」
爱着凌速的时候我像被下了蛊，眼前厚重的迷雾中只有前方那道不远不近的背影。
就算被伤害，我也害怕那道背影消失，害怕迷雾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危险。
现在迷雾散去，四周阳光璀璨，人声鼎沸。
前面的那道身影融入人群，显得无足轻重。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何弦在公寓附近选了家热闹的火锅店。
我们面对面落座。
抬头，我忽然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希冀的情绪。
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的感情。
「学长，我想做一件事，以前因为凌速才没有尝试，现在我想去试试。」
「什么事？」
「把凌氏集团踩死在脚下。」
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为什么爱凌速爱到骨子里。
不是因为青春懵懂。
不是因为前星璀璨。
仅仅是因为一千七百块钱。
二十年前，诡谲的商场上曾出现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名叫梨科。
因为一种新型的打印技术，梨科从白手起家的泥腿子企业一跃成为如日中天的未来名企。
当时风声太大，无数企业想吃到这份红利，凌氏集团也在其中。
凌氏投入大量资金研发，水平依旧达不到。
凌梁冬想买下梨科。
我父亲当然不肯，那是他琢磨了半辈子留下的思想结晶。在他眼里这份技术跟我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他的孩子。
为了得到梨科，凌梁冬用手段收买原材料商，故意让我父亲买到的都是问题材料。
公司口碑一跌到底，我父亲投入的所有钱赔得精光。
他想讨个公道，却因为凌氏的权势处处碰壁，最后不得不把梨科给凌氏收购以偿还债款。
在屈辱和绝望中，他吊死在老家的房梁上。
我永远不会忘记堂屋地面投下的影子，还有风吹过时耳边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父亲死了，除了我和母亲，留下的只有一屁股债。
他的骨灰是用老家破旧的老木桶装回来的。
他下葬的那天，是我母亲改嫁的那天。
为了偿还债款，我母亲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
时隔半年，也算终于拿到了给父亲买骨灰盒和墓地的钱。
我上初中那年，那个老男人的儿子怕我母亲想要他家的资产，冲回去将她打瘸了一条腿，用链子锁在家里，仅供老男人泄欲。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想复仇想翻身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凌速。
但我太恨他，我做不到讨好他。
于是我拿出所有的钱，勉强凑了一千七百块，找到一名退休的心理医生，让他用心理诱导帮我爱上凌速。
凌速是天之骄子，要攻略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爱了他十六年，这十六年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将他从心里剥离出去的这一天。
夜里我接到了顾稞的电话。
「当生活足够失意，当痛苦被无限放大，惊喜就显得那么灿烂。你开心吗？」
大小姐的手机可能不太值钱，我听见了摔成废铁的声音。
我打开电脑看最近的热搜。
【速谦集团总裁婚礼被逃婚，新娘竟是原助理！】
【新娘失约，总裁婚礼现场苦等一天。】
【是渣女不肯嫁，还是职场性骚扰？】
评论区分为三大派：苦情虐恋派，性别打拳派，还有职场维权派。
我打开凌速的信息。
他每一条都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要跟他闹到什么时候。
一直划到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的。
【金河集团希望终止本次合作，你跟那边负责人对接一下。】
我把电话回拨过去，开门见山：「凌总，所有合作事宜的对接人都是业务部，本就不在我工作范畴。
「当初金河愿意合作确实是看在我的关系上，但凌总别忘了，我现在只是条没用的狗，您还是找有用的人处理吧。」
「你还没看新闻？」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凌速，这颗心已经死了，你亲手杀死的。」
毫不迟疑地挂断电话，我起身洗漱收拾，然后打给王辰。
也就是凌速小区的保安，凌速手机照片里搂着我的男人。
「去哪儿？」
「金河总部。」
王辰唯一突出的是他高大健壮的体型，没成年就被家里送去当了七年特种兵，退役这么多年身材依旧紧致。
除此之外，他普通得能随时消失在人海中。
谁能想到他是我在凌速成人礼上认识的呢？
凌梁冬觍着老脸从世家请来的王家太子爷，现在是我的专职助理。
金河集团总部坐落在一片古色古香的小镇内，漆红色的宅门大院，门口两只远古巨兽栩栩如生。
我敲响那扇对我敞开多年的红漆雕花木门，对里面的长者恭敬地鞠躬。
「金爷，您还要我吗？」
金诀从落地窗前转身，一双天生含笑的眉眼落在一张丝毫不显岁月的干净面庞上。
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位金河集团的创始人已经是 126 岁的高龄，因为他生了张 30 岁上下的脸。
「能告诉我原因吗？我以为看到他为你准备的婚礼，你该更死心塌地。」
「以前众人皆醒我独醉，现在……我也醒了。」
金河集团曾是个巨大的家族型企业，后来群雄逐鹿，分崩离析，主家一脉只剩下金诀。
他要为这个末日企业找一个继承人。
能重塑辉煌的继承人。
「一年之内，我要金河重新成为万众瞩目的集团企业，你要能做到，这条金河就是你的。」
「十一个月。」
我扔下军令状，转身踏入小镇迷蒙的烟雨中。
踏出路口，何弦的车停在那里。
我冲着王辰的方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走。
「刚好路过，好巧。」
我装作不知道手机里被安装了追踪器，打开车门坐进去。
「学长回老宅看老爷子？」
「是啊，听说安丰缺一个总经理职位，我回去问问。」
「学长想让我去？」
「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在安丰大展拳脚。你不是想对付凌氏集团吗？」
金河、安丰、凌氏，曾经的三足鼎立。
在岁月的更迭下，金河的旧产业逐渐被新时代淘汰出局，安丰转型只承接政府项目，唯有凌氏仗着家中三大继承人皆是新鲜血液占领高地。
「学长，你想要什么？」
我弯着眼眸看何弦。
他的右手搭在我手背上，同样回望着我，眼中尽是痴情。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小梨，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你知道我不会再陷入感情中了。」
「没有回应也无所谓，你知道我在乎你就好。」
我回握着他的手，缓缓捧着心口，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学长，帮我。」
为了让我坐上安丰新任总经理的位置，何弦同家里长辈吵了好几天，特别是他伯父何文阳。
何文阳一直想把这个职位给自己儿子，但没有得到集团的认可，何弦这一招是踢在他裤兜子上了。
「帮我个忙王辰。」
「帮我无意间透露一句话，说今年严查官商勾结。」
「每年不都严查吗？」
王辰除了容易隐没在人群中的普通，性子也淡淡的，话不多，但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傻大个儿。
「我明白了。」
每年都严查，但这话要看怎么说，由谁说，什么情况下说。
三代门第，五代财阀，十二代以上为世家。
王家人随便一个开开口，都足以让商贾权贵心惊肉跳。
最后一定是明哲保身。
何弦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今年安丰遇到一个大问题，据说会有三个总经理候选人，谁能解决问题谁就坐这个位置。
「目前我大哥的胜率是最大的，他们家在官场人脉非常广。」
他揉着眼镜下的鼻梁骨，看着我幽幽叹了口气。
我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瓶在手腕上转了个花，抬手精准地送入垃圾篮里。
「放心吧学长，这个位置我坐定了。」
安丰这些年主打的就是政府项目，金河和凌氏虽然重心不同，但同样可以做，甚至是一个进军该领域的好机会。
看似小变故，其实接不到今年的项目，可能直接断掉安丰的资金链。
再见到凌速的时候已经是新年。
我回去退租，看见楼道里坐着个狼狈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瓶洋酒。
他看到我也愣了愣，半天才确定自己不是醉酒后的错觉。
「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在安丰竞选新任总经理的位置。」
他好像没听懂，或者说在他心里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有事业心的女人。
「你想当总经理有必要去安丰？看不上我的速谦，我还有凌氏集团……」
「凌总，去醒醒酒吧。」
我把头撇向一旁，不愿看他这副样子。
曾经某人亲口说我是条没用的狗，我对陪他一起创业的速谦来说都一文不值，何况是凌氏集团。
凌梁冬要能给我个保洁的工作都算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
「跟我上去。」
我拿出钥匙开门，被凌速拍掉。
他眼里疯狂的血色在漆黑的楼道里都那么醒目。
那些年我看着无比温馨的小窝，属于我和凌速的小窝，在经历过戒断后，看着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房子，甚至不是我喜欢的格局。
「婚礼的事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不怪你没去，也不问你这段时间去哪儿，跟谁在一起。」
凌速从身后抱着我，一如既往的温情。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熟悉地跳动，但我这颗心已经不会跟着一起跳了。
「凌总，我们两个已经断了。」
「你一定要用这么生疏的称呼吗？」
「凌速，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好吗？」
身后的胸膛僵硬，滚热的体温逐渐冷却。
他把头低下来，贴着我耳边闷声问：「你还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我承认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以为这样能给你个惊喜。」
他永远搞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一场缺席的婚礼，也不是我故意跟他使性子。
「看在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凌速，我劝你一句，和凌氏集团保持距离。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忠告。」
官方竞标项目近在眼前，我同另外两个竞争者坐在安丰的会议室里，和一群股东探讨应对策略。
竞争者除了何文阳的儿子，还有一个公司内部的老员工。
相比之下，我没有官场人脉，也没有工作经验，唯一的履历就是速谦集团的总裁助理。
在场众人不愿把视线放在我身上，都觉得我是来凑数的。
何弦握着我的手安抚道：「没关系小梨，尽力而为，以后也还会有别的机会。」
「能力不行的人还想有别的机会？小弦，后门可不是这么走的。」
何文阳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整个人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同样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嗜血的铁锈味。
「何总说得不错，能力不行的人就不该有其他机会。您可千万要说到做到哦，别伸手打了自己的脸。」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崇尚能力就别讲什么职场尊卑，要被人捧着，您最好去考个编。」
「死丫头你不想干就滚！」
何文阳被气得跳脚骂街，差点掀桌子，整个股东会的人都看着他摇头。
「老何！素质！素质！」
每次策略会议另外两个候选人不是打电话联系人脉就是打听消息，只有我在旁边玩消消乐。
他们越来越坚信我是来凑数的，何文阳也懒得再针对我。
可惜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今年官方的大领导都不肯出来吃饭，最后甚至电话都不敢再接。
安丰的人怎么可能不懂。
为了避嫌，今年的竞标即使三方正当竞争，官方也绝对不可能再把项目给安丰做。
结果一目了然，凌氏刚因为凌速婚礼闹剧折腾的全民皆知，正是扎眼的时候。
项目最终毫无疑问地落到金河集团手里。
「争取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安丰今年要进入寒冬了。」
所有人脉凑起来只给安丰争取到一些消费和广告类的小项目，远远填不上安丰一年的运作成本。
老董事颤颤巍巍的，茶都端不稳。他退休一二十年，没想到还有重新出来面对公司难题的时候。
我看着面前八十多岁的老男人，还有坐在他右侧的何文阳，不管怎么控制指尖都止不住地发抖。
在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刻，我还是强行镇定地站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中说：「现在唯一的方案就是从金河手里把项目接过来做，至少保证今年有业务。」
听到我的提议，何文阳最先笑出来，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笑。
「到底是没什么经验的小职员。
「别说今年的项目金河能挣多少，就单说人脉这一块，一旦他们做起来，以后官方还能都交给我们做？
「你要能让金河把今年的项目让给我们做，什么都别说了，不仅这总经理的位置是你的，我再给你 5% 的股份。」
「我要 15%。」
给股份是何文阳故意戗我的，没想到我还得寸进尺，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面对我一个信口雌黄的失业小职员，他不敢答应就是真相信我能让金河让出项目。
他不可能把我脸上的「傻缺」二字摘下来贴自己脸上。
众目睽睽下，他硬着头皮也只能说：「成，你要有这个本事，十五就十五。」
反正他觉得我这种人也就随口一说，金河疯了才会把项目让出来。
金河大概真的疯了。
当收到同意把项目让给安丰做，只在中间挣个差价的邮件时，安丰几大股东连夜从床上爬起来，蹲在会议室探讨金河这是什么阴谋诡计。
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明白，最后打电话把我叫过去。
「你跟金河负责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我们这边有一些消费和广告类的项目，跟他们换那个建设的大项目，让他们挣个差价。」
「然后呢？」
「然后他们很高兴地同意了。」
一直到天亮，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几个股东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半条利群。
何文阳的儿子不得不拱手让出总经理职位。
但那 15% 的股份因为没有签订合同，何文阳死活不认账，无限期往后推。
「股份我家老爷子可以给你要过来，当时都在场，无非是他们要不要追究的问题。」
何弦揉着我的头顶，车里狭小的空间让暧昧的气氛更加浓郁。
他看不见我心底阴沉沉的冷笑，只能看到我故作淡然地摇头说：「已经很好了学长，别再为我跟家里闹不开心了。」
那两人是一丘之貉，曾经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今日不到绝境怎会吐出口中的肉。
不过没关系，一个企业开始用命追逐眼前的利益，证明内部早已千疮百孔，只等一只脚路过，将它踩塌。
我手机有振动提醒，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何弦扫了一眼：「老凌总？」
我接起来，听到那个带着危险气息的声音。
「现在，来星月城。」
他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甚至不需要听我答复，就如此肯定我会去。
「我陪你。」
「学长，帮我个忙，回安丰提醒业务部门，下一战我们要跟凌氏打了。」
我下车打电话给王辰，让他来接我去金河，将金河拿到手的消费和广告类项目全部安排成自己公司的产品宣传。
直到凌梁冬第二次打过来，让我必须马上过去，我才慢慢悠悠晃到星月城。
宽阔的独院别墅在眼前徐徐展开，我坐在车里，远远看见通向顶楼的户外阶梯上，顾稞「不小心」向旁侧歪进凌速怀中。
凌速稳稳接住，搂着她的腰，将人带向楼顶。
「没听说他和哪个女人亲近，他很喜欢顾稞？」
王辰脸上有几分难懂的猜测，在他心里认定凌速是喜欢我的。
「对一个事业心大过天的男人来说，可以跟金河攀关系，又有什么不可？」
「顾稞只是外戚，家里占金河股份不过 10%，连决策权都没有。」
「金诀爱妻早亡，又没有子嗣，本家分崩离析，整条金河都没有下手的地方，顾稞家拿 10% 算不错了。」
我带着王辰，在管家的指引下走上顶楼。
一看见我，凌速拥着顾稞的手迅速松开，上前不安道：「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凌梁冬不喜欢我，也知道我曾经被为难过。
王辰先他一步拦在我面前，不让他靠近。
他体型健壮，带着天然的气势。
凌速却不畏惧，森冷地看着他问我：「他不是我们小区的保安？怎么，你现在喜欢这样的莽夫？」
「凌总好好说话，他现在是我的助理。」
「刚当上安丰的总经理就请了个浑身肌肉的助理？赵思梨，他是你白天的助理还是夜晚的助理？」
顾稞上前挽住凌速的手臂，在我面前宣布主权。
我忽略她的阴阳怪气，转头看向户外沙发上一直没作声的凌梁冬。
「老凌总有什么业务要谈可以开始了，我只有半小时时间。」
他懒得抬眼看我，招手让我过去，又抬抬下巴，示意我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据我所知，速谦的合同上有规定，离职五年内不能去对手公司任职吧？你转身就去安丰做总经理，是不是不合规矩？」
「老凌总，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拍拍靴子上的灰尘，绕过木凳，走到他跟前，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安丰是凌氏集团的对手，不是速谦集团的，老凌总是长臂猿进化的吗？」
「赵思梨！你在嚣张什么？」
听到我们的对话，凌速也反应过来，护在我身侧对凌梁冬不悦道：「爸，赵思梨是我速谦的人，我速谦的事什么时候要你管了？」
借着凌速和凌梁冬理论的工夫，顾稞瞥了我一眼，招手示意我跟她走。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忽然大声惊叫着从旁侧阶梯上滚了下去。
「顾小姐！」
老管家冲过来一边忙着捞人，一边冲我喊：「赵小姐，你做什么！怎么能动手呢？」
顾稞是故意的，她提前和凌梁冬算计好，为了让凌速误会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断了他对我最后那点念头。
我本不屑，却没想到凌速不是第一时间去看顾稞的情况，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来将我抱在怀中。
「没事没事，别怕，我在。」
这是他面对危险不经思考的本能反应。
他怕顾稞把我拉下去。
「凌速！你该知道孰轻孰重。」
凌梁冬差点被他气死：「赶紧把顾稞送去医院。」
「我下午有会，让老吴送。」
后面凌梁冬怎么吼，顾稞怎么呼喊，他都充耳不闻，护着我下楼开车回左城。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说不上是暧昧居多，还是别扭居多。
许久不见，凌速眼底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了许多。想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里的乱子让他十分费神。
也可能……是有几分念我们的旧情。
「安丰的总经理位置不好争吧？」
他比婚礼前后冷静许多，好像还成熟了些。
「之前你跟合作商说回去结婚，不会真有……」
「王辰是我的助理。」
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毕竟是出现在他成人礼来宾名单上的人，虽然最后都以为这个千辛万苦请来的人不在现场。
但他也没有多想，在江边缓缓停下车，看着远处的江滩，牵起我的手。
「我和顾稞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思梨，我这段时间一直都觉得欠你一个解释。」
我看着那双心心念念十六年的眼眸，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那么遥远。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也没有立场听你的解释。」
他收回目光，忽然将我搂入怀中，温热的脸埋在我肩膀上。
他可能想说什么，但我没来得及听。
肩膀上的剧痛仿佛还没消失，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排斥他这个动作，猛地将他推开，缩在副驾驶座的角落里。
他终于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委屈的斥责变成一声叹息。
「对不起，那天我……你一次次拒绝我的亲近，又和其他男人走得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是难得，还有听到凌速说「对不起」的时候。
「我们谁都没有立场管对方的私生活不是吗？凌总。」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表白过？」
我不会忘记高考那年，凌速出分后拉着我喝了半宿的酒，在夜里的大街上，枕着我肩头说：「好喜欢你啊，我舍不得分开了怎么办？」
我一厢情愿地开心了很久，后来问他，他说是舍不得他家的狗。
官方的消费和广告项目，配上金河老牌的金口碑产品，很快让金河重新爬上一波浪潮。
转眼入夏，我借势又让营销部门炒了波热度，主抓「天然」和「良心」等推荐词。
几个月时间，金河像从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一条卧龙，势不可挡地冲击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
金诀刚从昏睡中醒来，坐在两米的大床上，黑色的流金锦缎衬得他有几分苍白，脸上被染透的红晕就显得格外灿烂。
「果然是年轻的血液，和我这种老东西想的路子就是不同。」
「金爷，我准备再收波网了。」
「我相信你思梨，你跟你父亲很像。我一度说要收他做义子，可惜他危难时我却已经没有和凌氏对抗的能力了。我一直很遗憾。」
父亲创建梨科的时候我还小，并不知道他和金诀之间的关系，但从金诀第一次见我时的态度，他说得应该不假。
「我想，我已经可以把这条金河交给你了。」
我还不能让我的名字出现在金河的股东名单上。
但金诀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最终他叫来律师，以留遗嘱的形式将他手里所有金河集团的股份赠予我，确保安全。
「如果你完成了你想做的，我还在，我会亲自将它交给你。」
我淡淡地弯起嘴角，看着面前这个给我无尽善意的男人。
父亲要是还在的话，会不会也这样考验我？如果我能让梨科盛大，那将会是他留给我的天下。
「金爷，我可以抱抱您吗？」
金诀笑着伸出手，答应了我无理的请求：「只能一下，我妻子爱吃醋的。」
下半年的凤凰林之战是本年度整个商业场的重头戏。
何弦的父亲何文宏和大伯何文阳代表安丰集团出征，金诀的助理简麟代表金河集团，凌梁冬的长子凌冉代表凌氏集团。
我和凌速在酒店顶楼相遇，他拉住我想说什么。我看着不远处的摄像机，礼貌地点头。
「凌总的痴情人设立得不错，不仅让凌氏的负面新闻变成正面影响，还带动了速谦的发展。」
「我肯定要挽救，你知道的。但思梨，我……我也真的爱你。」
蚊子都比凌速的「爱你」声音大，他就是一个这么别扭的人。
以前我总会被骗，一颗心千疮百孔。现在我清醒了，才发现他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有多幼稚。
「小梨，小凌总，好久不见。」
何弦端着酒走到我身边，帮我带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两人一碰面，火药味就燃起来。
「我女朋友这几天特殊时期，不方便久站，就不同小凌总叙旧了。」
「你女朋友？我们还没分手，你要找事吗？」
「小凌总对分手有什么误解吗？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我看见凌速眼中闪过的失落，转瞬间又变成可怕的偏执。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入怀中，对何弦冷笑：「被何少爷追求的女生没有超过三个月的吧？我家赵思梨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凌速说得没错，何弦喜欢的，永远是得不到的。
他会把一个人宠上天，等对方飞得足够高，他就抽身而退，在别人心中留下一抹白月光。
曾经有女生为他焚炭自杀。
那时候他看着尸体，冷漠的眼神中带着异样的兴奋。
谁又敢说我对付凌速的手段不是从何弦身上学的呢？
可惜他钓一个人最多半年，而我……花了十六年，把一切都交出去了。
我被凌速拉进休息室，他锁上门，用力抬起我的下颌。
「你真的跟何弦交往了？」
「他怎么知道你的生理期？」
我看着他眼底的墨色，分明危险，却又迷人。
「凌速，有些东西用心去看就会发现的。他知道我准备了暖贴，他看见我带了保温杯，他注意到我今天去洗手间会提着包。」
这些你都看不见，你怎么好意思质问我？
我每说一句话，他眼中的愧疚和不安就更重几分，最后放开手，把头抵在我身后的门板上。
「以前这些我都不懂，以后我会学。思梨，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别这样对我。」
「凌总，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你非要逼我来硬的吗？」
我开门出去的动作被他粗暴地打断，他将我困在门板上，低头吻我的唇，撕扯我的衣服。
这就是凌速，他是凌梁冬的儿子，他想要的一定会用尽手段，哪怕最后毁了也不会拱手让人。
时隔半年多，我们竟然会有一场如此惨烈的床事。
凌速嘴角早破了，身上数不清的伤痕，青的、紫的、流血的，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活都不放开。
「只要你答应重新跟我在一起，凤凰林的项目我让凌氏让给安丰。」
「你觉得我跟你一样为了事业什么都做得出来？死心吧凌速，没你掺和我也势在必得。」
安丰和凌氏的争夺战注定会败，主办方当然更喜欢有生命力的凌氏。
但这一场几乎是安丰的生死之战。
胜，扭亏为盈。
败，掉落三大集团之列，泯然众集团。
第一场结束后安丰会议室中，以何文阳、何文宏为首的一众股东几日不曾合眼，最后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如今金河的风声大起，要是能和金河联手，凌氏的优势就消失了。」
「金河是对手公司，金诀怎么可能让出嘴边的肥肉？」
「你们可别忘了，金河让过一次。」
我冷呵，不搭理，继续玩连连看。
这几位股东说着说着，尴尬地低头喝茶。
何文宏拍拍何文阳：「哥啊，你是不是还有 15% 的股份没给人赵经理啊？」
耍赖都没耍过去，一群人把何文阳盯一脑门汗珠子。
15%，跟捅他一刀在他肉里转一圈没区别。
但这个股份他不是给不起，他家老爷子手里的 49% 迟早要吐出来，就看何文阳的手段如何了。
当凤凰林项目的第二场会议结束后，凌氏以压倒性的优势稳居第一，金河第二，安丰状态不佳，何文阳差点当场失态。
老董事从病房里爬出来给我签股份转让协议，让我去找金河谈合作。
金河拒绝跟安丰合作，但只要安丰愿意交出低端消费市场，他们可以不参与竞争。
「还有最后半个月时间，解决凌氏并不难。」
我将一个文件袋送到安丰众股东面前，里面是我父亲当年收集的，凌氏使用黑手段击垮梨科的证据。
安丰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绝招。
十天不到，凌氏的官网和各平台官方账号炸得噼里啪啦。
凌梁冬连夜给我打电话，质问我是不是不想混了。
「老凌总，把热度炒起来的是安丰，我只是送了些文件而已。我一介蝼蚁，您对我急什么？」
「你手段用尽不就想要我家凌速吗？赵思梨，你也配？」
「对，我就想要你的凌速，有本事你就锁在家里别放出来，否则他迟早有天是我的狗。」
凌氏老总的手机应该不值钱，我听见了金属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没多久我又接到了凌速的电话。
他倒没有质问我，很平静地问了句：「听我爸说，网上那些资料是你放上去的？」
「是，换了安丰 15% 的股份。」
「我去找你。」
以前凌梁冬不想在儿子面前露出恶劣的本性，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凌速一定已经清楚我接近他的目的。
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我没想到先进门的不是凌速，而是何弦。
他带来两个消息。
第一，受到负面影响的波及，再加上金河的退让，这次凤凰林的项目安丰稳了。
「我父亲和家族成员都很喜欢你，认可你的能力，他们同意我娶你。小梨，嫁给我好吗？」
「你他妈要死可以直说。」
没完全合拢的入户门被赶来的凌速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回荡在公寓楼的走廊里，震得人耳朵发疼。
他大步进门，抬手薅住何弦衣领，一拳挥过去。
何弦和凌速的体型差不多，但体能不在一个等级，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一时唯有硬扛。
「我警告过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动手。」
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凌速带来的两个保镖急忙把他拉开，指了指走廊对面正对着入户门的监控摄像头。
那不是该装监控的位置，明显是有人刻意的。
「哈哈哈凌少爷，真不错啊，又给本不太平的凌氏火上浇油。」
何弦疼得直抽气，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使出浑身力气嘲讽凌速。
凌速再次送上去的一脚被保镖拦下，他转头拉着我离开公寓，带我回他车上。
被人故意算计，他胸口的怒火许久无法平息。
我们两人在车里静默许久，直到他稍稍平静才有些迟疑地问我：「如果当时我不在场，你会不会答应何弦？」
他想得到答案，又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以前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凌速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来敲了敲烟盒，余光扫到我，顿下放进嘴里的动作，重新放回盒子里。
「赵思梨，你……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才接近我的吗？」
「那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真心喜欢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对凌速的喜欢源自心理诱导，如今诱导被彻底解除，我又该怎么定义那十六年的心动？
「我不能，也不应该喜欢你。」
车里的空间太紧凑，一如那些年我们窝在小房间里窃窃私语，裹在被子中相濡以沫。
我在凌速身上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在那些无父无母的孤苦日子里，是复仇支撑着我的意志，是凌速时快时慢的步伐牵引着我的方向。
我们之间的恩怨太多，在我处理完凌梁冬之后，我会尽量给他一个解释。
如果他不作死的话。
安丰这次彻底把凌氏逼到了对立面，凤凰林项目落地的那一刻凌冉当场翻脸，扬言一年内让安丰破产重整。
何文宏和何文阳也不是吃素的，拍着桌子和凌冉叫板，就差动手肉搏。
「赵思梨是吧？你，注意点。」
凌冉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挑衅和敌意毫不掩饰。
一个月后，凌冉联系了金诀助理简麟，希望联手对付安丰，将安丰踢出局。
金河的要求很简单——低端消费市场。
安丰的主营业务不在低端消费市场，凌氏的风格更不屑于低端消费市场，两方让得都痛快极了。
他们完全忽略了低端消费市场庞大的人群数量和需求方向，这正是从小人物艰苦起家的金诀所擅长把握的。
曾经那条沉睡的金河忽然泛滥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一百多米的空中花园里，金诀邀请我跳了支舞。
他一身黑衣，我一身白裙。
二胡曲弯弯绕绕，凄楚中藏着骇人的杀气，像一场诡异的交接仪式，来自不同时代的交替。
当凌氏不择手段地把安丰踩在脚下时，旁侧的卧龙已经势不可当，从低端走向高端，走向高品质，走向时代前沿……
我从何弦公寓搬出来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远处的道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
「一个好消息，金河收购安丰的事已经定了。一个坏消息……」
他挑眉示意我看小区门口的绿化带。
那里蜷着个身穿高定西装的人影，是凌速。
他又喝了酒，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地耷拉着，整个人只剩颓丧。
「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曾经的天之骄子很难接受被一个女人耍了十六年，利用了十六年。
他以为被爱了十六年，这十六年他恃宠而骄，高傲地觉得怎么作我都不会离开，怎么闹腾回头都有我在。
后来他深陷其中，我抽身而退，只剩满地狼藉。
「回去吧凌速，我要搬家了。」
他抬头看我，那双含情的眼眸裹在暗淡的醉意中，泛着深重的红晕。
他抬手拽着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哽咽。
「思梨，梨宝，我尝试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你。
「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为什么你可以洒脱地放手转身。
「现在我对你而言，就连那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吗？」
不是没有，是我不忍心了。
不论什么时候，凌速都是一把能捅向凌梁冬心口的尖刀，我设计了无数条将他送向凌梁冬的方法。
最后，他在星月城天台上那一护，让我对他留了一丝善念。
「等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如果你不恨我，我们应该还剩点交情，凌同学。」
他自嘲地垂着头，再抬起来时眼里的心痛和灰蒙蒙的天空一样，有着风雨欲来的末日感。
「你房东给了我一样东西，是我们初中那年的校服，领口的商标上有我签上去的名字。
「你收藏了这么多年，现在却不要它了。
「你不要它了，也不要我了……」
我最终还是没忍心让速谦集团总裁躺在大马路上挺尸，和王辰一起将他送回了左城。
离开时，凌速睡梦中抓住我的手腕，呢喃着求我别走。
王辰过来帮我掰开，给他手里塞了根玉米。
安丰被金河收购那天，我亲自去了趟何家祖宅，「看望」老董事和两个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儿子。
老董事和金河凌氏斗了大半辈子，如今另外两家蒸蒸日上，他的安丰却成了地上的春泥，给别人做了养料。
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死灰般的颓败，日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槐树，不肯吃不肯喝，全靠营养液养着。
何文阳气急攻心，被高血压冲得躺在床上。
他儿子伺候了几天就把他扔给护工不管了，我去的时候几个护工在一旁聊天，他的导尿管掉了，床铺上染着一片巨大的水印。
「你说，世上是不是真有报应啊？
「曾经你打断我母亲的腿，用铁链子锁着她，一直到死她都没得到自由。
「我时常在想，她那时候该有多绝望。她以为碰到了能帮她脱离苦海的人，哪怕那人是个老头子，至少她的孩子不需要活在被人讨债的恐慌中。
「原本她不至于这么惨，如果没有你的话。
「如今你也被困在这床上，只剩下等死，真是天道好轮回。」
他一双眼越睁越大，好像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想起我母亲是谁。
他瞪着眼，嘴唇翕动，有话说不出来。
「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我们贱民如蝼蚁，随便两脚就能踩死。直到有天被白蚁把屋子的根基都蛀空，才看清你们自己也不过是沙石。」
何文宏还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安丰资产，想尽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一直在联系金河的负责人，希望在原公司求一份职位。
整个安丰都被笼罩在凌氏的阴影中。
自从在公寓和凌速起了冲突之后，何弦身上两处骨折伤一直没好全，短时间又经历安丰的陨落。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神情憔悴地半躺在床上，头上还长出了一缕白发。
「学长，是我连累你了。」
何弦抬头看我，眼镜下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许久后笑着摇头。
「这些跟你没关系。不过，我那天说的话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就算没有安丰，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如果我答应你，凌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学长，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我不怕，小梨，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凑近一步，弯腰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右手用力又温柔地抚着他脑后，无比遗憾地看着他。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没有凌梁冬，没有凌速。我会是个单纯美好的女孩子，一心只扑在你怀中。」
「小梨，我什么都不介意，我也什么都不怕……」
「别说了学长。」
「是不是只要凌速不在了，你就不怕了？」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他眼底通红，眼中的疯狂像飓风一样肆虐。
凌氏和安丰的斗争并不算碾压，安丰的反击也同样重伤了凌氏。
社会舆论声越来越大，凌氏的品牌形象岌岌可危。
要挽救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主打良心老品牌的金河发展合作关系。
但金河和凌氏同样是竞争关系，这种时候拉凌氏一把反而损害自己刚建立起来的好形象，谁傻？
凌梁冬思来想去最终确定的方案是：联姻。
让凌速和顾稞结婚。
接到电话的时候，凌速正在我的新家做饭……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凌总受什么刺激了。」
门是王辰开的，差点又打起来。
哪怕最后相信王辰只是我的助理，凌速做饭时候也黑着一张脸，活像要给我下毒似的。
「他这个精神状态令人恐慌。」
我扔下手里的资料文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从来不下厨房的身影。
动作并不娴熟，刀工也不好，磕磕绊绊的，倒是异常认真，跟在办公室处理工作无差。
「只学了三个菜，你先尝尝。」凌速把菜端出来，满含期待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手指上被烫出来的水泡，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着给凌速做饭时的场景。
一道菜反复折腾三遍，手上不是水泡就是刀口，满含期待地捧到他面前，他一口都没尝，随手倒给了路边的流浪狗。
他说：「不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家厨师是五星级大厨，你以为谁做的东西我都吃？」
后来他习惯了吃我做的饭，不管我累不累，是不是在生病，只要他想吃，我就要做。
「凌速，你有了解过我喜欢吃什么吗？」
「梨不喜欢吃葱姜蒜，特别是葱。」
凌速看向王辰，又看向我，眼中的惊慌是那么明显。
「可是不放不好吃啊。」
「你怎么定义好吃呢？」
我回视着他：「你不喜欢菜里有酸味，我就从来不做酸辣口的菜。你不喜欢女生散头发，我睡觉都会盘起来。」
我无法把那十六年当作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我跳动的心脏告诉我，我曾经真的很爱凌速，把他当作生存下去的动力。
哪怕这个动力是为了报复凌梁冬。
「思梨，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起身离开，在窗前喝了一杯热茶，借着那点朦胧看他。
「当作我们从来没有遇见吧。你只是凌梁冬的儿子，而我，只是那个要为父亲讨个公道的赵思梨。」
「能别这么绝情吗？」凌速眼看着要爆发，又生生把脾气压下去，语气委屈的很，「我做不到，赵思梨，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能问句为什么吗凌少爷？我不是什么特别有魅力的人，甚至连特别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
他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右手把左手手腕搓得通红。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凭什么说扔就扔。」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被甩了。
凌速，我给你机会了，你做不到就还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凌梁冬希望联姻的事顾稞没有直接同意，她有个要求，凌速必须跟我断绝来往，否则这婚不结。
「赵思梨，现在安丰垮了，没人能给你撑腰。凌速结婚之前你如果再跟他见面，我保证你下半辈子都找不到工作。」
我冷呵了一声。
「不好意思，就算下半辈子不工作，我现在的钱也够花。」
在老凌总气死之前，我很善良地补充道：「不过，如果你能把凌氏新的核心技术资料给我一份，我可以考虑在他结婚之前去国外躲着。」
凌梁冬骂我痴心妄想。
挂断电话后他将我们的通话录音发给凌速，想让他看看我究竟是一个多么势利又自私的人。
他不知道当天晚上凌速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只问了一句。
「如果我把凌氏的核心技术资料给你，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我没回答，挂断后又把我们的聊天录音转发给凌梁冬。
据王辰说，凌梁冬看到消息后差点去跟何文阳做伴。
在我提出要求之后，顾稞很快又联系了凌梁冬，她的要求很简单：她可以不计较我和凌速不清不楚，但她要凌氏的核心技术资料。
「金爷，帮我扔个消息出去。
「就说金河集团已拟定继承人，极有可能在股权占比 10% 和 8% 的两大血亲家族中产生。
「最好引导下顾稞家的优势。」
金诀接到我电话的时候还没有醒，糊里糊涂地说：「顾家一个外戚，有什么优势？」
「嗯……比如顾大小姐跟你关系特别好之类的呢？」
经过金河这段时间的炒作，金诀对这种事越来越擅长，找了个圈内大佬，故意透露些模棱两可的消息出去。
要跟凌氏没有关系，凌梁冬可能会冷静地分析分析。
现在节骨眼上，老企业家也慌神。
凌速要真恋爱脑上头，把凌氏内部技术资料给了我，那他们在金河眼里将不再有任何价值。
到时我拿着资料完全可以投靠金河，再次拥有靠山。
但他只要把资料给顾稞，达成联姻，从此两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金河不可能不帮凌氏。
所以很快，凌梁冬就答应了顾稞的要求，把凌氏的技术资料给了顾稞。
至此，凌速和顾稞的婚约也紧急定在了三天后。
凌速在电话里说他绝对不和顾稞结婚，就算凌梁冬把他绑过去他也不会配合。
「赵思梨，我只要你，不管你和我爸做过什么交易，我不承认，我只要你。」
结果没等到凌速的逃婚新闻，先等到了他出车祸的新闻。
据说那天夜里，新助理带着他去跟合作商谈业务，在高速上起了雾，被一辆吉普车追尾。
所有消息都被封锁，我找人打听凌速的情况，什么都探听不到。
「你还是很在意他的话，我托关系去问问。」
我捧着一杯咖啡，麻木地窝在沙发里。王辰帮我抱来两床毯子，我盖着还是觉得冷。
「我是不是特别冷血？」
从何弦说出那句发疯的话，我就知道他会对凌速出手。
但我什么都没做。
确切地说，是我一直把何弦往发疯的方向逼。
「如果是上位者问出这句话，我会说是，因为他们有得选。但你只是个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你没资格说自己冷血，因为你没得选。」
王辰不会安慰人，也不会刻意给别人安慰。
他就着毯子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在怀里，试图给我一点温暖。
「人面对仇恨和不公只有两条路，要么报复，要么放下。但大部分人都选择第三条，既没胆量反击，又一辈子放不下，最后死在恨意中。」
我终于感受到一丝丝人气。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究竟是那个爱了十六年的恋爱脑，还是那个一步一步处心积虑的恶鬼。
「帮我打听下凌速的情况吧。」
「知道了。」
高速公路上万分凶险，凌速身上两处骨折伤，开车的助理不幸遇难。
如我所料，凌梁冬用尽手段终于查出凌速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买凶杀人。
这个人就是何弦。
以凌梁冬的性子不可能放过何弦，现在安丰垮了，何弦也没有对抗凌梁冬的资本。
两个月后，何弦的审判落地。
我去看他那天是初雪，刚好又起风，钢铁水泥的监狱里显得格外阴冷。
但我散着头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搭着高中的校服。
看到我的那瞬间，何弦的瞳孔就开始放大，原本做好的表情变得呆滞，逐渐惊悚可怖。
「小梨，你为什么穿这身衣服？」
他试图找到更好的答案。
「看来学长还记得赵清清，她是我的堂妹。」
父亲出事，母亲改嫁后，我一直生活在小叔家里。
小叔一家不富裕，却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一分一毫，堂妹有什么，我也有什么。
那时候堂妹很胆小内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总是被人欺负。
我和她不在一个班，那段时间又格外痛苦，以至于我没有一点心思关心她，哪怕看见她身上有不少淤青。
后来她突然变得爱笑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我隐约觉得奇怪，却没往心里去。
直到某天夜里看见何弦开车送堂妹回家。
「小梨姐你知道吗，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我才知道她在学校的日子过得那么辛苦。
但一切都好了，以何弦学长在学校的地位，以后没人敢动赵清清。
我们都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很紧张，对着我多次欲言又止。
我们住在一个房间，我看着她愁眉不展，辗转反侧。
问很久她才告诉我，何弦好像有睡她的意思。
保守家庭出生的女孩子根本无法接受在高中和男生发生关系。
我说：「实在不行就分了吧。」
我出去参加演讲比赛的培训，回来再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以前计划生育严，每家都只有一个孩子。赵清清一死，小叔家那盏生活的希望之灯也就灭了。
「你知道我拿着一等奖兴冲冲跑回家，打开门看到家里从老到小四具尸体是什么感觉吗？」
赵清清焚炭自尽的那天就穿着这身吊带连衣裙，给她换上寿衣后，这件衣服我没有焚化，和凌速的校服外套一起带在身边。
「学长，在你心中，曾经那条鲜活的生命就只是你的战利品吗？」
对面的何弦抬手揉着眉心，看不见表情。
我知道他不会后悔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得到了就扔掉。
「小梨，我对你是真心的，不然我也不会……」
「可是学长，那些女孩子，每一个对你都是真心的。真心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值钱吗？」
大年三十的夜里，凌速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偷偷从医院跑出来，手臂上还缠着石膏，像条流浪狗一样可怜巴巴地蹲在我家门口。
看我回家，他左顾右盼地盯了很久，见王辰这次真的没有跟在我身边才放松些。
「我爸要打断我的腿，我过来避避。」
「他把凌氏的技术资料给了顾稞，你要不接受联姻，和捅他一刀有什么区别？」
凌速跟着我进门，被冻到发白的身体接触屋里的热浪就红成一片，气息也急促起来。
「从来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他们从来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
说起来，凌速一直是凌梁冬三个儿子里最优秀最乖的。
上面两个哥哥，一个风流成性，专睡有夫之妇，花了数不清的钱才彻底把影响消除。
还有一个更厉害，跟圈子里某些富二代染了毒瘾，家里请了三个戒毒专家盯着。
而凌速，和我在一起，为了我白手起家创建速谦集团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
「凌速，我有句话想问你。」
他从背后贴上来，我没有躲避，窝在这个曾经无比渴望的怀抱里。
「如果可以重来，你还会踏进这盘棋局中吗？」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因为门铃响了。
凌梁冬带着六个保镖来接他的儿子回家。
就算凌速再冲动，也知道此刻任性挣扎没有意义，只会连累我。
他临走时深深看了我很久，像一场跨世纪的告别。
「如果我不是凌梁冬的儿子，我只是凌速，你会不会选择再给我一次机会？会不会嫁给我？」
我看着那双眼睛，许久后浅笑着摇头。
如果他不是凌梁冬的儿子，我希望我们此生没有任何交集，永远错失在时光的洪流里。
我不敢看他得到答案的眼神，我不想去承受他的失落。
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我拨通了金诀的电话。
「金爷，年后……把金河给我吧。」
凌速和顾稞结婚的那天，是我正式从金诀手里拿到金河的那天。
上午社交媒体上冲顶的是凌速的盛世婚礼，下午热搜第一变成了金河易主。
真可惜，我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凌梁冬的表情。
等我知道他被心梗冲到住院时，绚丽的烟花已经只剩掉落的灰烬，预示着凌氏的末日。
以前我基本不动用王辰的关系网，在拿到金河之后，我开始动用所有关系，让金河集团短时间内抢占凌氏的所有市场。
一边推高金河。
一边买通媒体诋毁凌氏。
等凌梁冬从病床上爬起来，他就已经没有和我抗衡的能力了。
「老凌总很惜命，轻易不会自寻短见。」
「没关系，看着自己付出所有心血的事业在微不足道的仇人手里化为灰烬，够他琢磨一辈子的。」
豪华游艇的独立包间里，顾稞一身复古西装，鬈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美得不可方物。
空调温度低，王辰帮我搭了件外套，递给我一杯温水。
「辰哥，我也冷。」
顾稞调侃他。
王辰淡淡笑着，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毛毯：「自己拿。」
凌氏一部分公司被金河收购，一部分用来抵债后，顾稞也不装了，我也摊牌了。
凌梁冬不论把技术资料给谁，最后都注定会落在我手里。因为顾稞从七年前就通过王辰的关系成了我的人。
确切地说是合作伙伴。
她喜欢凌速，而我需要脱身。
我演了十六年的苦情戏，要是走得太过突兀，让凌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必定会帮凌梁冬对付我。
他的能力我太清楚，我斗不过。
所以我让顾稞跟他玩暧昧，告诉他：绝望之后的惊喜是永生难忘的。
等他给足了我绝望，我就在婚礼前抽身，让他同时背负失恋和愧疚，永远走不出我布下的迷阵。
「你真的甘心嫁给一个心里有着白月光的人吗？」
我看不懂顾稞。
她却笑得淡然，甚至有几分嘲讽。
「赵思梨啊，你这种底层出来的女人真的挺幼稚。
「你是他永远埋在心底的白月光，也是条拴住他的锁链，让他无法再爱上其他人。
「我喜欢凌速，他现在属于我。我同时拥有了一个基因优良的男人和前途无量的速谦集团，他爱不爱我真的重要吗？」
我看向旁边的王辰，他明显也认可这种婚姻模式。
在普通人想着「爱不爱」「对我好不好」的时候，他们想着此人能否为我所用，如何利益最大化，是否还有更优方案。
「是我肤浅了。」
后来同金诀闲聊，知道他当初和亡妻也是联姻，没有一见钟情，只有势均力敌。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成为彼此的救命恩人，成为彼此的战友，成为唯一的家人。
我继承金河之后，何家父子就前后气死在病床上。
骄傲一世的凌梁冬最终也没有扛过去，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季，距离大年三十不足五天。
谁都不知道，凌梁冬死前给我留了一份「大礼」，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我从超市取了存放的年货回家，进家门的那一刻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找不到异常，就是一种感觉。
外面下着雨夹雪，我冻得发抖，只想冲进屋子里。
一只脚才踏进门，身后忽然一个力道拉住我。没等我看清是谁，巨大的爆破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炸响。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眼睛睁不开，右耳听不见声音，只有左耳能听到嘀嗒嘀嗒的仪器声。
「为什么还醒不过来？」
「她可能曾经用特殊手段做过心理治疗，对大脑有些损伤，这次的冲击加重了损伤。」
「很严重吗？」
「最坏的结果是植物人，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昏昏沉沉中翻来覆去，每次醒来身边都有人跟我说话，都是熟悉的声音。
以前我时常幻想，如果有天我躺在病床上，身边会不会一个人都没有。
或者，连把我送进医院的人都没有。
现在看来，我好像没有那么惨。
我听见金诀在我耳边心疼万分地感叹：「你可是我的继承人，不能走在我前面啊，公司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我听见顾稞难得扔下大小姐的素质骂了句脏话：「这是八百一天的护工干的事？用这么凉的水给她擦脸？都给我滚，以后我每天晚上过来给她擦。」
我听见王辰不停地打电话联系国内外权威的脑部医生。
我听见夜深人静时，守在床边的凌速声音变得哽咽，悠悠说起曾经的往事……
「赵思梨，你觉得我是颗沙砾中的星辰，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
「初中时候男生就在背后偷偷议论，说你恬静得像故事中的仙女，笑起来连阳光都黯然失色。
「你还记得刘封吗？
「你应该知道他转学了，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
「因为他在男生寝室里说『只要一个月，我就能把赵思梨睡了』。
「这话被人当笑料讲给我听，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第二天我就找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还让我爸打压他家的公司，直到将他家的小企业整到破产。」
他说起曾经的时候，语气带着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仿佛又变成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富二代。
「你只知道你喜欢我，却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我每天都会在教室睡觉，睡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才回家，你以为我那么多瞌睡呢？
「其实我是看你在班里赶作业，我想陪你多待会儿。
「你还记得那天吗？
「值日生锁门的时候没看班里有没有人，我本来想叫他的，却发现你看着门板，知道要被锁在里面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所以我也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喜欢我。」
「你没有向我表白过，我像个患得患失的神经病，不知道该怎么宣布主权，只有天天让你给我跑腿，才能让别人看见你喜欢我。
「后来我才发现，恃宠而骄的人一直都是我。
「我总会说些过分的话，做些过分的事，等着你来哄我。
「我会在别人面前欺负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离开，你永远离不开我。
「你不知道和你冷战的日子里我有多煎熬，我一次次想验证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又害怕你真的再也不理我不喜欢我了。
「那时候真庆幸我每次都能忍住，成为那个最后的胜利者。」
时隔这么多年，听到凌速心中真实的想法，我已经毫无触动。
他爱我，是我一步步算计好的。
就算他不爱，我也会让他离不开我。
而我爱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连自己都骗过去的逼真的骗局。
「你不知道吧，其实当年高考我一直是想报人大的，我的分数足够，家里也帮我规划了方向。
「但你说喜欢南大的梧桐树，我就想也没想地改了志愿。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追我，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
「当我在南大校门口帮你拿行李的时候，你竟然真以为我是个热心的老学长，正好碰到你这个熟人新生来报到。
「你就没想过以我的性格根本就不会干这种事吗？我就是冲着你去的。
「那时候我怎么骗你你都会信，我一句话你都要谨小慎微地猜测我的情绪，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脸边有道凉意划过，分不清是凌速的眼泪，还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可悲的究竟是谁，好像都挺可悲。
在床上躺了二十七天，身边的人一个个换班照顾了我二十七天，连工作都在我病房里处理。
等我终于彻底清醒，确定可以出院的时候，所有人一起来接我，只有凌速没有来。
他给我留了条邮件，只有五个字：对不起，再见。
这声「再见」，是告别过往的恩怨，是斩断我们之间的一切。再见面时，他只是顾稞的丈夫，我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又是一个鸣蝉的夏季，金诀的身体大不如前，除了金河重要到需要我拿主意的事之外，我每日都守在他房中。
王辰一如既往地陪伴我左右，像个影子。
他是保姆，是保镖，是助理，除了生孩子，什么都能做。
有天金诀精神好，看着王辰，摇着头笑了半天。
「挺大一小伙子，喜欢个人就不能痛快点吗？」
我刚端着果盘进门，给金诀分了点，正好听到他们闲扯。
「王辰有对象了？没听说啊？」
「嗯，看见没，你对象说她没听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王辰从脸到脖子红得像只虾，借口出去修车就跑了。
担心他被问生气，我特意追出去，到院子里才忽然意识到金诀在撮合我们俩。
我和王辰立在庭院中，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别介意啊，长辈都喜欢做媒，我让他以后少说……」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包裹住我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还有一些紧张。
我转头，和他四目相对。
「梨，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王辰并不是个矫情扭捏的人，但他向来严谨，他要做的事必定精打细算，直到结果接近他的心理预期。
「你是喜欢我还是可怜我？」
据我所知，世家是相对封闭的，比商贾更讲究身世背景，就连身为金河小公主的顾稞要想嫁进王家都需费一番功夫。
我不想被他怜悯，更不想去玩宅斗。
该有的我都有了，该发疯的我也疯完了，到这个年纪我唯一追求的只有安稳。
王辰给不了我安稳。
我以为把话说破他就会放弃，王辰却正视我的眼睛, 目光专注严肃。
他说：「你不值得可怜。梨, 你用自己的双手获得金河, 整垮安丰和凌氏, 为父母报仇。你从一粒尘埃变成天空中耀眼的星辰, 还有什么值得可怜吗？」
「你喜欢我？」
「一见钟情。」
世家里的人不讲究一见钟情。
所以，王辰一直在我身边, 陪我复仇，陪我站上顶峰，直到他确定我是那个他要找的人。
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
鉴于我对世家一直有排斥心理, 王辰说要先带我回家一趟, 然后他尊重我的选择。
那天正好是个艳阳天, 带院的小洋房里种植着各种花花草草, 看着很有生活气息。
我没遇到排挤的态度，也没看见瞧不上的敷衍。
王辰的父亲温和地和我打了招呼，起身去厨房忙碌。
他母亲多陪我寒暄了几句，并不问我的家世背景, 只问了些喜好，随后跟着进了厨房。
他们家里没有保姆，父母二人一起收拾屋子，一起打扫卫生。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康家庭。
「叔叔阿姨很懂生活。」
王辰笑得有些得意, 带我在屋子里转悠。
「你看地上的花砖, 因为喜欢一个图案，他们亲手铺了整个屋子。
「为了阳台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玻璃，他们设计了一扇窗。
「这里的一片瓦，一方砖，都是他们生活的见证, 流淌其中的是岁月下永恒不朽的爱情。」
我在王辰家里看到了⾃己想要的⽣活，那么惬意，那么平静。
后来我们拥有了⼀栋自己的小洋房, 从空⽩的毛坯到充满生活痕迹的家。
王辰从来不问我爱不爱他，我也不问他爱不爱我, 我们把爱渗透在生活中, ⼀点⼀滴都是爱情最美的模样。
再⻅到凌速是在⾦诀的葬礼上。
他穿着⼀⾝黑⾊的西装, 和顾稞站在一起是道极美的风景线, ⼈⼈路过都要侧目片刻。
曾经的年少轻狂, 变作如今的沉稳内敛。他看见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给顾稞递酒，她抬手推开, 指了指肚⼦，告诉我⾥面有个⼩家伙, 至少两年不能陪我喝酒。
王辰⼜把杯子推回去，告诉她我们这儿也有, 是果汁。
那天不知道起什么妖风, 噼里啪啦地下起冰雹，把我们四个都困在灵堂⾥守夜, 搓了⼀晚上麻将。
第二天天晴，我们各⾃分别，一刻不停地继续投入这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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