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事

蒋行舟卷走公司巨款，带着新欢失踪，音讯全无。
独留濒临破产的公司和恶婆婆给我。
一场车祸让我死里逃生。
醒来后，在病房内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灵魂。
当我再次被小姑子恶意刁难，推倒在地时。
突然，耳畔响起蒋行舟愤怒的声音。
「林馥郁，你愣着干嘛！打回去啊！」
医生检查时，我还迟钝地处在状况之外。
车祸后遗症导致我记不太清事发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系列检查后，医生也终于下达最后通告。
「应该是车祸导致的短暂性失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可我并不想恢复记忆。
甚至本能地选择逃避现实。
医生又叮嘱了很多。
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正悠哉地倚靠着窗户旁的男人。
醒来时，他便已经出现在病房内。
或许是车祸后产生的幻觉，面前男人的身形像一层轻盈透亮，带着光泽的白纱。
窗外阳光璀璨盛大，却在轻而易举穿过他后，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除了我，似乎没人能看得到面容模糊的他。
想到此处，我那受伤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不经意的四目相撞，我心头一紧慌地避开了视线。
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乌黑好看的眼中带着意外的狂喜。
「你能看到我！」
人怎么可能看得到鬼！
我也在犹豫，到底该不该看得到他？
见我无动于衷，他明显变得有些失落，柔和的五官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直到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进门的是我婆婆，张兰。
我和张兰的关系一直不好，就连蒋行舟在外面有了别人的消息，也是她告诉我的。
可她并不是提醒我管好自己的男人。
而是开门见山，高高在上地拿着离婚协议，施舍般要求我离婚。
「那个女人已经怀了行舟的孩子，你追着不放也没用！
「结婚五年都没怀上孩子，你说你还有什么价值？只要同意离婚，钱这方面还可以再让步！」
在我心口上插刀的伎俩，张兰熟练得很。
我为什么怀不上孩子，她儿子最清楚。
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和张兰交战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能刺激到她。
我冷笑着问：「那你说说，他被你抛弃的时候我家养了他五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这是她一辈子的痛，被我当面戳穿后直接失了态。
卸下伪装后的张兰，才是真实的她。
从那之后，她在逼我离婚这件事上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推门进来，她看我的眼神依旧清冷的厉害。
尖锐刻薄感在她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以为装失忆就可以逃避离婚吗？趁着还能捞一笔我劝你见好就收，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只是失去一部分记忆，不代表失去了全部。
我不甘示弱地回她：「想离婚让你儿子亲自来和我说，否则绝不可能。」
我有的是时间耗着。
张兰又夹枪带棒讽刺了几句，可最后还是被我怼到气红着脸愤愤地离开。
「你这张小嘴挺厉害啊！」
耳畔的声音突然响起。
火气上头，我也懒得再去伪装。
循着声音的方向冷冷地瞪了一眼：「看戏好玩吗？」
他咧嘴笑了笑，面容倒是染上了一丝鲜活。
「你果然能看得到我。」
我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能看得到鬼怪这件事。
「我只是能听到你的声音，我们认识吗？」
男人沉思片刻，再看向我时神情认真而严肃。
「认识很久很久了，只可惜你失忆不记得了。」
准确来说，我和蒋行舟打小就认识。
不过真正有交集，是在五岁那年。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胡同里住着一户人家。
男主人嗜酒爱赌，醉了就爱在老婆孩子身上撒气。
为了避免自己被缠上，大人们都警告家里小孩不准和那家的人有来往，尤其是那个孤僻的小怪物。
所以经常能在胡同里看到，和我同龄的蒋行舟因为营养不良，站起来个头才刚到我肩膀。
寡瘦的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成日在胡同里跟幽灵一样游荡，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他就羡慕地躲在墙角处偷看。
直到五岁那年，蒋行舟的母亲张兰，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势要和男人离婚。
那件事当时在胡同里闹得挺轰动的，连民警都惊动了。
炎炎夏日，头顶的太阳能把人晒透。
张兰头发洇湿地抱着年幼的妹妹，那条青紫斑驳甚至结痂的腿，被跪在地上的男人紧紧缠着。
男人声嘶力竭地哭求，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说自己一定会改。
最后甚至抄起砖头砸在自己的头上。
张兰嘴角晕着还未消除的红肿。
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如同一潭死水般，麻木地望着卑微乞求的男人。
「不会改了，我知道你不会改了。」
妹妹在她怀中哇哇痛哭。
滚烫的空气溺着酸腥的汗水和挣扎的痛苦，整个胡同里充斥着一种极致的压抑。
但围观的没人再敢上前劝说，因为早已见过无数次劝说成功的结果。
只要女人回家，不久后就会听到她被打时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此刻的他们，神情或悲悯或哀叹。
只有刚满五岁的蒋行舟，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混乱，无动于衷。
后来，因为跑了老婆和女儿，男人在胡同里更加抬不起头。
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积攒的怒火全部发泄到了年幼的蒋行舟身上。
也是那时，往日里并不让我和蒋行舟接触的奶奶，竟然开始不断将饿肚子的他领回家。
我不理解奶奶，甚至觉得蒋行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亲妈都不要他了，那么混乱痛苦的场面，他竟然都没哭。
父母离开我的时候，我可是难过了好久。
从医院出来，我顺路去了趟公司。
蒋行舟卷走公司巨款带着新欢潇洒离开，给我留下了一笔烂摊子。
守不住公司，我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可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最难的还不是公司里的问题，是婆婆张兰的存在让问题难上加难。
即便是个烂摊子，她也不想拱手便宜了我。
只标明离婚协议上的两千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得不到。
可只要我不离婚，公司就会一直是我的。
蒋庭树不理解，甚至在替我打抱不平。
「拿着钱彻底远离这堆糟心事多好了，干嘛非要和他们这家人继续搅在一起？」
听着他说话我就一肚子气。
蒋庭树说他很早前就认识我，在医院里将我的底细透了个底朝天，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原以为只是身体虚弱在医院才能看到他，结果他竟然光明正大走进阳光里，执意要跟我一起离开医院。
「蒋庭树，你说你姓什么不好，百家姓那么多偏偏姓蒋，听着就讨厌！」
他略显无辜地耸了耸肩：「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姓吗！」
到了公司，员工见到我依旧毕恭毕敬。
只有张兰，看我的眼神透着难以言喻的怒火。
「头上顶着纱布就来公司，你就不能养好了再出院，丢人现眼！」
她应该是怕我闹得太难堪，导致别人在背后骂他儿子。
可是既然做了就不要怕被骂，哪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们母子占了？
我无所谓地进了办公室，拿上办公的电脑直接回家。
养伤期间在家办公，不可避免地要和张兰碰面。
自打我不同意和蒋行舟离婚后，张兰便跟狗皮膏药一样执意搬过来和我同住。
目的就在于让我受不了主动提离婚，我偏不如她的意。
这晚，在书房办公的张兰接了一个电话后急匆匆出门。
言语间，应该是因为她那个不争气的恋爱脑女儿。
蒋行舟还在时，因为妹妹蒋安安的事就没少生气。
我见书房的灯没关，瞬间郁闷难平。
不是她交水电费，她真是住着不心疼。
结果，书桌上亮着的电脑上屏幕吸引了我。
蒋庭树的脑袋突然越过我的肩膀，凑近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
「看来，你婆婆也没你说得那么可恶。
「不然为什么把遗产全部留给了你？这遗嘱上都没提她儿子和女儿。」
我也不懂张兰这番操作的目的。
记忆里，张兰一直看我不顺眼。
二十一岁那年，小有所成的张兰容光焕发地找到了蒋行舟。
那年，是我和蒋行舟相依为命的第十一年。
十岁那年，蒋行舟的父亲醉酒后亖在我家院子里，奶奶也因为意外病发而去世。
无依无靠的我俩只能被社区救助送去了孤儿院。
因为蒋行舟发了疯似的死缠烂打，最终救助人员妥协，将我们送到了同一家孤儿院。
张兰找到蒋行舟那晚，我正因为考研失败而难过。
蒋行舟特意给我买了一块小蛋糕，点上蜡烛让我许愿。
那双冻得溃烂的手，迎着寒风小心翼翼护着烛火，瞳孔被烛光照得发亮。
可我直接将蜡烛吹灭。
「不考了，我要上班，我要挣钱！」
不要把所有的困难都留给他一个人扛，而我坐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心安理得地学习。
微弱的灯光映着蒋行舟湿润的眼，是心疼、彷徨和无所适从。
他明明才二十一岁，可鬓角已经染了一层白。
隔天，张兰将一笔钱甩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行舟不愿和你分开，但我知道决定权在你手上。
「我可以带着他过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让他为了你身兼数职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那双手都已经冻烂了你看不到吗？！」
她说这话时情绪激动，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你们两个在一起，只能重复着曾经的痛苦。」
十几年过去，面前的女人早不似那天在胡同里的落魄和狼狈。
她光鲜亮丽，从我旁观她的苦难，变成如今可以高高在上嘲讽我的痛苦。
但她太天真，以为区区金钱就可以拆散我和蒋行舟。
我相信她是真的为蒋行舟着想，可她没资格决定我的生活。
当晚，我便将这件事告诉了蒋行舟。
那之后的几年，蒋行舟彻底和张兰断绝了关系。
即便后来，蒋行舟因为创业不得已接受张兰的帮助，张兰也不敢再提拆散我们的事。
但我和她之间的矛盾，其实只是缺少一个导火索。
因为遗嘱的事，我一整夜都没睡好。
起床时顶着一张萎靡不振的脸和满头杂乱的头发。
蒋庭树坐在客厅，看到我时被吓了一跳。
「林馥郁，你现在比鬼还吓人！」
我僵硬地咧了下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听说过吗？活人怨气比鬼大！」
鬼死了一了百了，可是人不行。
我决定去找蒋行舟背叛我的证据。
蒋庭树却一脸不同意。
「你真是没苦硬吃，发现证据能改变什么吗？」
确实不能改变什么，可是我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否则，我实在接受不了蒋行舟离开我这件事。
两个人成日待在一起，肯定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对方的异常。
蒋行舟最开始露出苗头，是三年前某天晚上的突然晚归。
穿的衣服换了，身上却依旧沾染着陌生女人的香水味。
接着，我就在他手机上看到了酒店开房的信息。
即便心如刀绞难受得要命，我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按兵不动。
隔天，偷偷跟在蒋行舟身后去了那家酒店。
他没发现我，所以也不会知道我亲眼看到他带着一个陌生女人进了房间。
他们在里面待了四个多小时，我就在外面哭了四个多小时。
我为蒋行舟想过无数种解释，却还是没勇气当着他的面坦白自己看到的一切。
于是，那段时间我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比平时更粘着他。
或许是为了瞒着我搞得他两头隐瞒心力憔悴，整个人略显清瘦。
张兰心系儿子，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当晚直接开门见山地质问我，是不是和蒋行舟闹矛盾了。
「如果不是行舟喜欢你，我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他已经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体贴一点！」
我很想问，我该怎么懂事。
面对蒋行舟的背叛也无动于衷吗！
「就算他真在外面找了人，你不该反思一下你自己的问题吗？
「婚后五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你说他娶你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来，我和张兰之间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积攒的矛盾只差一个爆发点。
她的话才刚说出来，我便彻底失控了。
砸碎了客厅里所有触手可及的物品。
我和蒋行舟之间也是从那晚开始，逐渐越走越远。
蒋行舟回家时目睹一切。
看着混乱的场面，听着我们面目狰狞的争吵。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劝说，而是将张兰赶出了我们的家。
在所有事物面前，只要是添加了我作为选项，蒋行舟从来都是坚定地选择我。
怕我因为张兰的话心生郁结，蒋行舟不断地安抚我。
「对我而言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妈说得不对，我可以没有孩子，但不能没有你。
「老婆，我可以失去所有，唯独不能失去你。」
他说，当初选择原谅张兰，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恨过她。
又恰巧创业时遇到了困难，张兰对他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如果早知道如今会是这种局面，他一定不会答应和张兰一起生活。
可我在乎的并不是张兰。
张兰对我的不认可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我在乎的是蒋行舟。
迫不得已，我终于下定决心将事实挑明。
可面对我的痛苦，他并不觉得是小题大做。
「对不起老婆，如果知道会让你因为误会而难过，我一定会想一个更完善的办法，给你惊喜。」
他拿出证据证明，酒店是为了给我庆生准备的惊喜。
换衣服也是因为布置时不小心被颜料弄脏了。
他甚至还拿出了提前录制，原本是生日当天播放的视频。
视频里还有我熟悉的几个朋友，他们都在说着庆生的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羡慕和祝福。
我知道蒋行舟真的没有骗我，却依旧后怕得要命。
蒋行舟见我哭得涕泪横流，边给我擤鼻涕边嫌我没出息。
「我要是哪天先你一步走了，你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呢！」
听他这么说，我心痛到比知道他背叛我还难过。
「蒋行舟，我可以接受你出轨，但绝对接受不了你死在我前面。」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他不仅背叛了我，还彻底离开了我。
蒋庭树提议，让我清理掉蒋行舟在家里留下的痕迹。
「眼不见为净，你真想夺回公司我可以帮你，但你首先要振作起来。」
我对蒋庭树实在觉得厌烦。
他总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又不能帮我找到蒋行舟。
不可避免的，我忍不住想要把蒋行舟的东西再拿出来看看。
张兰是在一年前逼着我离婚的。
一纸离婚协议，想要割断我和蒋行舟之间这么多年。
而在这一年里，蒋行舟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来。
即便接通电话，也是求着我离婚。
我自欺欺人地活在他离开后的家里。
有时候觉得自己蠢得要命。
他都不要我了，我却还贪恋着这个家里关于他的一切痕迹。
只可惜时间越久，属于他的气息便越来越淡。
这一年里，我刻意忽略掉这个家里关于他的一切。
眼下真的下决心去整理，却心慌地发现这混蛋什么东西都没给我留。
衣柜里的衣服和卫生间的日用品早就被张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走了。
就连我们一起拍的结婚照，也被蒋行舟带走了。
除了我们之间共同的回忆，我在家里甚至找不到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我悲痛万分，颓丧地坐在地板上开始掉眼泪。
他们母子合着伙欺负我。
张兰是个混蛋，蒋行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蒋庭树在一旁直叹气。
「你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念念不忘走不出来，你比蒋安安还恋爱脑！」
我骂他：「你懂个屁！」
「我就是单纯怕忘了他长什么样，导致以后面对面再见，都没办法撕烂他的脸！」
蒋庭树「扑哧」一下笑出声：「你这张嘴可比你本人厉害多了！」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了蒋行舟那年给我庆生，留下的那枚优盘。
画面中，蒋行舟的脸再次映入眼帘。
在他身上再看不到年少时狼狈落魄的模样。
那时的他创业成功，在圈子里成了很多人想要攀附的人脉资源。
唯独面对我，他眼底的光亮不经世俗打磨，依旧纯粹得如同十八岁说将来要娶我的那个少年。
整个视频差不多有十二分钟，我当时只看了前面，最后哭得稀里哗啦就被蒋行舟给关了。
视频刚打开没多久，蒋庭树突然拦在我面前。
「一段视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看完一会儿又该哭了！」
话音刚落，视频中突然响起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话语声。
「老婆，今天除了给你过生日，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这段画面是三年前没有看到过的。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推挡在前面的蒋庭树。
手掌却扑空穿过蒋庭树近乎透明的身体，直接按在了屏幕的音量上。
声音放大，蒋行舟温柔的嗓音回荡在整个房间内。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因为当时条件不好，就连结婚我们也只是领了证。
「我欠你一个婚礼。」
说罢，他很认真地站定在镜头前。
身后墙面是喜庆又华丽的五彩装饰，一旁的沙发上，许多人的外套都堆积在一起。
蒋行舟整理了自己微乱的领口，声音中带着细不可查的紧张。
「林馥郁，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所以，三年前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庆生。
是蒋行舟打算再向我求婚的。
他明知我一定会答应，但这场求婚后来并没有发生。
又在两年后，蒋行舟向我提出了离婚。
这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蒋行舟出国之后发生的事。
我生日前，蒋行舟因为项目的原因去了法国。
不知道别人婚后是什么状态，可我和蒋行舟结婚后，他变得比以前更黏我。
每天只要空闲就会给我发信息聊天，各种骚包表情接连不断。
隔着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门，他能一天十几遍地往我屋里跑。
就连出差谈生意，他都会保持着每天三通的视频通话。
那晚我们正在通视频，画面中的他因为连日颠簸清瘦许多。
我叮嘱他好好吃饭。
接着，便听到助理突然朝他说：「孩子在医院里的事已经处理好。」
当时，蒋行舟明显慌乱到脸色都白了一瞬，下意识便呵斥闯入镜头的助理。
后来解释，说是他遇到了一个被留学的父母抛弃的孩子，挺可怜的就打算救助一下。
可也就是那次回来后，他像是变了个人。
开始背着我有了自己的秘密，也学会了面对我的追问想尽办法应付我的话术，更别提求婚这件事了。
鬼使神差的，我盯着屏幕脱口而出道：「蒋行舟背着我在外面养了个孩子！」
他的转变，一定和这个孩子有关。
我必须弄清孩子是怎么回事。
蒋庭树却对这件事很抗拒，一直拦着我。
「万一是他和其他女人的孩子呢？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住吗？你为什么非要因为他的错折磨你自己！」
我低声笑了笑：「我都接受他背叛我了，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来的！」
说罢，不顾蒋庭树的阻拦就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
蒋庭树在旁说了很多，见我依旧不为所动。
他突然忍无可忍，声音很大。
「如果你能接受，那你告诉我你手腕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下意识想将左腕藏起来，却被蒋庭树戳穿。
「藏起来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蒋行舟是个混蛋，你就是个大笨蛋！」
长久的沉默后，我才终于明白他突然爆发的理由。
发泄过后，他显得失魂落魄。
身影沉溺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阳光照不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为什么想活的人活不了，活着的人却不懂得珍惜！」
我看着蒋庭树，心情竟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介意孩子的事吗？」
蒋庭树脑袋垂得很低，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低沉的情绪，导致周围空气似乎都清冷许多。
我低声开口。
「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之所以会因为张兰提起孩子的事而失控，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伤。
在十岁那年。
五年的朝夕相处，让我逐渐适应了蒋行舟的孤僻和冷漠。
除了被奶奶喊回家吃饭，他脸上会露出惶恐感激的神色。
其他时候，他依旧孤零零的像处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是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存在。
每天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或许是知道我讨厌他，所以从来不敢主动靠近。
总在奶奶让我喊他吃饭时，枯萎的眼神中才敢流露出一丝光亮。
但我依然讨厌他，觉得他孤僻寡言，对别人的好不知道感恩，不识好歹。
那晚他又被男人打了。
一瘸一拐地从家里出来，在看到我那一瞬却挺直了脊梁，藏起了被打肿的手臂。
我告诉奶奶：「蒋行舟都被打成那副熊样了，竟然还怕被我看到。」
微弱的灯光下，奶奶摸摸我的脸，叹了口气。
「他不是怕被人知道他受伤，他是怕我们担心。」
我不信，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关心别人会不会难过。
「他那是被人欺负惯了，所以不敢轻易对别人敞开心扉。
「其实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觉得奶奶是老糊涂了。
「蒋行舟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从哪看出他善良了？」
奶奶佯怒地瞪我一眼：「他母亲带着妹妹离开那天，他被他爸赶出家门饿到半夜，我拉着他回家吃饭。
「我问他，既然那么难过为什么当时不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他却说，如果他哭了，妈妈就会心疼。」
一心疼，就舍不得走了。
可是不走的后果，所有人都知道。
从那之后，我对蒋行舟逐渐改观，也开始发现了一些往常被我忽略掉的事。
蒋行舟脑瓜子很聪明，经常趁着周末去街上捡破烂卖钱。
而且他摸清了规律，知道什么时间、哪个地方、哪种垃圾最多。
所以，我书包里经常出现的糖果不是奶奶塞进去的。
是蒋行舟偷偷塞进去，又拜托奶奶帮忙瞒着的。
那天我推门进屋，正撞见他要往我包里塞东西。
被撞破后，他急得竟然一连蹦出一大段话。
「我没偷东西！
「我只是想借你作业看！
「你如果不信就去问奶奶！」
我从包里拿出糖果那一瞬，他整张脸像只熟透了的虾。
蜷缩着脊背，头顶就差冒烟了。
我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盯着他看时才发现，蒋行舟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
乌黑明亮，像一颗水盈盈的葡萄。
我摸摸他的头，低声说道：「蒋行舟啊！下次能不能把糖果换成辣条？」
糖吃多了会牙疼。
再后来，我不仅能吃到糖果，还能吃到辣条和其他的好吃的。
我和蒋行舟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
不再是每次他都望而却步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开始一起去上学，一起蹲在路边吃雪糕。
一起躺在夏夜的星空下，一左一右依偎在奶奶怀里，听她给我们讲故事。
讲夸父逐日，讲嫦娥奔月，讲每个人都该为了心里的太阳和月亮而勇往直前。
奶奶说，苦难只是暂时的，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接属于自己的那份美好。
直到后来，所有人都睡着了。
一双粗糙难闻，泛着烟酒恶臭的手将我的嘴死死捂住，拖进了里屋。
那是那年夏天最难挨的一晚。
黏腻腥臭的空气宛若一条毒蛇，途经之处流脓溃烂。
听不到窗外的虫鸣，只能看到头顶不断摇晃的白炽灯。
像极了夜空中那颗遥不可及逐渐模糊的月亮。
再醒来，是在医院里。
蒋行舟又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和那晚冲进房间，眼眶猩红疯狂地拿着板凳砸向男人的野兽判若两人。
那晚，奶奶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
她夺过蒋行舟手里的板凳，狠狠砸在男人身上，直到他再也不会动弹。
住院期间，胡同里的叔叔阿姨来看望我，劝我想开点。
说奶奶在监狱里犯病去世也是好事，最起码不用面对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悲悯的怜惜，又像是在说多管闲事的人活该自作自受。
可我知道，在这件事里我们三个人都没错。
所以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蒋行舟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瞒着我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
即便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我也接受不了。
「可……万一是他的呢？」
我突然不敢去面对了。
收拾好的衣服被我丢在墙角，颓废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张兰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不再去公司，开始成日成夜在家里盯着我。
「这间房子将来你们离婚是要卖的，你别死在这里搞低了房价！」
我翻身背对她，忽然心里难受得要命。
蒋行舟，你妈又欺负我！
张兰并没打算放过我，依旧不依不饶。
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腾」一下从床上折起身，委屈到了极致。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蒋行舟那个混蛋都不敢这么对我。
「等下次见到蒋行舟，我一定先把你儿子打个半死，让你现在敢这么对我！」
张兰神情一滞。
半晌后，惨白着一张脸缓缓开口。
「可他已经不要你了，他情愿躲着都不愿见你，你要死不活的给谁看！
「如果他还爱你，你作践自己他会心疼，可你现在这样子没人在意。」
她说完，我手腕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被那把刀划破的时候，我看着血在浴缸里一点点晕开都没觉得疼。
反倒是它后来开始逐渐愈合，我却觉得里面好像烂掉了。
每次看到都疼得厉害。
张兰的软肋是儿子和女儿，眼下被我刺激到，受不了冲出了房间。
我继续半死不活地倒在床上。
蒋庭树又开始在一旁直叹气。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说你就不能给自己找点事干，非要因为一个臭男人耿耿于怀。」
蒋庭树长得是真好看，只可惜这张嘴太臭了。
我有气无力地问：「你觉得什么事才算事？」
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大女主。
没有强大的心态，没有遇到困难时能瞬间改变的心态。
遇到困难，看开不是唯一的选项，我有暂时选择难过的权力。
他实在受不了我自甘堕落的样子，便开始安慰我。
「你要实在觉得烦闷憋屈就找个像他的东西，每天打上几遍解解气，不比你追着一个莫须有的孩子开心？」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
「他离开之后我看什么都像他，门前的石头，邻居家的狗。」
但是，都打不得。
不过我也确实听从蒋庭树的劝说，准备给自己找些事干。
蒋庭树听完我的决定很抗拒，追在身后气得直摇头。
「我是让你找事干，不是让你追着你那负心老公不放手！
「去公司跟你婆婆对着干，去收拾欺负你的小姑子，哪件事不比这件解气！」
可我必须弄清楚，否则死不瞑目。
无视蒋庭树的话，我从蒋行舟前助理那里要来了关于孩子的信息。
前助理因为结婚回归了家庭，对于我们的近况一无所知。
听到我说蒋行舟要和我离婚，很可能是因为那个孩子。
她神色复杂，坚决地说绝对不可能。
「当初不想让您知道孩子的事，就是蒋总的意思。
「他说怕您因为孩子联想到他，留下不好的回忆。」
我再追问，她却苦笑着摇头。
「夫人，孩子的地址和信息您都有了，自己去弄个明白吧！
「否则，我说什么您也不会信。」
蒋庭树见劝不动我，最后无奈地跟着我飞去了国外。
按照地址找到一家慈善机构。
接待的金发女人听完我的来意后很热情，直接将我带去了办公室。
提起蒋行舟时，她有些热泪盈眶。
「蒋先生是个很善良的人。」
孩子确实不是蒋行舟和其他女人的，是被一对留学生遗弃在医院的。
蒋行舟遇到孩子那晚，小孩因为高烧不退被遗弃在医院。
三岁的孩子枯瘦如柴，因为呕吐产生窒息，浑身被憋得发紫。
女人详细介绍着孩子的情况，可我只在意，为什么蒋行舟那天会去医院。
听到我的疑惑，她面露惊讶。
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我：「您是蒋先生的妻子，难道一直不知道吗？」
从她口中得知，蒋行舟得的是骨癌。
是在见到那个小孩的那家医院确诊的。
原本出差的他只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却得到了这个噩耗。
怪不得那段时间我们通视频，他肉眼可见的消瘦很多。
难道，这就是他后来没有向我求婚的原因吗？
说起那晚，女人眼眶泛红，指尖都因为极度难过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蒋行舟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身患癌症的事。
甚至在检查之余，还有精力安排助理去负责小孩的资助事宜。
却在别人问起我时，他的难过有些难以克制
「患病这件事最难过的不是我，是我老婆。」
「我会找机会和她说，这件事必须是我亲口告诉她。」
后来蒋行舟借故出差，在这里连续治疗了一段时间。
可我不明白。
蒋行舟创业发达后，并不是没有参与资助孤儿院的慈善事业。
甚至每年都会捐赠一大笔钱给我们曾经住的那家孤儿院。
但他为什么对这个小孩这么在意。
直到我看到小孩身份信息上的生日日期，才恍然明白。
10 月 26.
是我的生日。
父母是在我生日这天出车祸，彻底离开了我。
蒋行舟曾说，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改变历史，让我不再是没有父母的小孩儿。
我想念父母，但我也不希望失去蒋行舟。
「可那样，我们或许就不会认识了。」
那时的蒋行舟已经褪去了浑身利刺的外壳，不再是在孤儿院里龇牙咧嘴的困兽。
任谁敢多说我一句坏话，他都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们的嘴。
他似乎将生命中全部的温柔都用尽全力给了我。
「命运自有安排，到时，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那时的我们都在憧憬着未来，属于我们两个人最美好的未来。
离开慈善机构的大门，我泣不成声。
站在蒋行舟曾经来过的街道，却再也找不到属于他的痕迹。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自己硬扛着。」
蒋庭树见我流泪，有些无奈。
「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你，知道你会做傻事。」
「如果他真的了解我就该知道，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对我而言才是最痛苦的事。」
蒋庭树突然话锋一转。
「你在这儿百感交集，可这并不影响人家拖着病躯卷走公司的钱啊！」
我泪眼汪汪。
「可万一他是为了治病呢？」
蒋庭树一见我哭，就表现得很烦躁。
或许是觉得我愚不可及，说不通。
「说不定人家早就治好了，就你婆婆那样子，你觉得像是死了儿子的人吗？
「她一身八百个心眼恨不得全用在跟你抢公司上。」
看他替我愤愤不平，我心里倒是涌出一股暖意。
「蒋庭树，你死的时候，疼吗？」
蒋庭树忽然就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蒋庭树向我详细讲述了关于他的事。
蒋庭树自幼家境好，父母关系和睦恩爱，而且都很爱他。
他长得好看，聪明上进，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他有很多朋友。
对了，他还有一个小青梅。
小青梅在家里很受宠，脾气骄纵，一点小事就爱发火。
但看她发火他就觉得可爱，只想宠着她。
一直到大学，两人才确定关系。
他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如果不是得了癌症，他和小青梅本来是打算结婚的。
「那他们知道你生病了吗？」
蒋庭树笑得有些落寞：「知道，尤其是我女朋友，知道后哭得死去活来。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活下去，我比任何人都想努力活着。
「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我那么痛苦了。」
眼眶被泪水浸湿，烫得难受。
我揉了揉，眼泪立刻顺着脸颊滑落。
蒋庭树又叹气。
他明明看起来乐观开朗，却总感觉有很多困苦抑郁都憋闷在心里。
「又哭，人都已经死了，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况且应该往好处想，我活着的时候没受什么罪，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在身边，我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多了。」
我心头酸胀的难受：「疼吗？
「蒋庭树，病发的时候疼吗？」
他似乎在认真地回忆。
「还行吧，跟失去我女朋友比起来，那点疼不算什么。」
身患癌症，后期发作起来怎么可能不疼。
我曾无意间刷到过最疼的癌症排行榜，骨癌就排在前三。
疼起来成宿成宿睡不着，就连走路都困难，关节会畸形，甚至轻微的外力就会引起骨折。
精神萎靡吃不下饭，人变得消瘦难看。
我想象不到蒋行舟变丑的样子，但我知道病发的时候一定很疼。
一想到他生病，我就难过。
蒋庭树见我神色抑郁显得很生气，但也只能对着空气发泄。
「林馥郁，我把自己的痛苦分享给你，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泪立刻就止住了。
「你说你认识我很久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蒋庭树挑眉笑了笑，一脸「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傲娇表情。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正在因为一个渣男寻死觅活。」
他说，是半年前认识我的。
「那晚你躺在浴缸里想不开，我正好在外面游荡，就在窗户外面看到了。」
那段时间，我正因为蒋行舟提离婚的事郁郁寡欢。
那晚喝了酒，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医院里。
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前，我依稀记得听到窗外有人在疯狂地叫喊。
勉强睁开眼时，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因为，我好像看到了蒋行舟。
他站在窗外疯狂地拍打窗户，最后竟然直接飘到了我身边。
哭得撕心裂肺，惶恐不安一遍遍求我活下去。
在医院醒来后，我一直以为是梦。
渐渐地，我好像反应过来一件事。
忍不住，很严肃地问蒋庭树：「所以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待在我身边？」
蒋庭树害羞地别过脸，我甚至能隐隐看到他红透的耳尖。
「别冤枉好人啊！非礼勿视我还是懂的！」
一连几天，我都不想再跟蒋庭树说话。
他被憋得急了，一直围在我身边转。
「林馥郁，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你不说话是打算把我憋死吗？！」
我在心里吐槽。
都已经是鬼了，还打算怎么死？
直到这天，大早上房门被人框框敲响。
蒋庭树突然穿过卧室的门板，闪现到我床边。
一张脸倏地贴近我耳畔，刺耳的声音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赶紧起来，你的大麻烦来了。」
我气愤地抄起枕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砸去：「约法三章你是不是忘了！」
因为实在受不了我无视他，蒋庭树和我约法三章。
厕所、卧室、衣帽间，以后绝对不能不经同意就闯进来，我才勉强同意接他的话。
我甚至连门都不用开，就知道门外站的是谁。
蒋安安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无父无母一无所成，根本配不上她风姿绰约，温润有礼的哥哥。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哥哥只在他们面前才会变得温敛优雅，在我面前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蒋行舟会大早上不刷牙就把我按在怀里吻，会不刮胡子蹭我的脸，即便被嫌弃也装作没听见。
他甚至会躲在被窝里跟我八卦娱乐圈，说某某合作过的男明星其实现实中塌得厉害，让我看男明星不要带滤镜。
不要像蒋安安一样，变成恋爱脑。
还会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扑进我怀里，将最脆弱的一面只留给我看。
「老婆，让我抱会儿充充电。」
光鲜亮丽的蒋行舟我喜欢，意味着苦难离他越来越远。
但在我面前毫不掩饰，真实脆弱的蒋行舟我也喜欢，意味着我们都是彼此的独一无二。
门刚开，蒋安安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开口就显得气势汹汹。
「林馥郁，是不是你让我妈停了我的卡？」
我懒得搭理她，默默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喝。
见我无视她，蒋安安气得头顶冒烟，将昂贵的限量包包一把摔在沙发上。
「林馥郁，你没了老公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谈恋爱？
「你知不知道，带着男朋友的朋友出去吃饭，结果结账的时候卡上没钱有多丢人。」
我这才正视她。
「蒋安安，真该把你送去科研机构，掰开你脑子看看，恋爱脑的脑子里是不是什么变异细胞。」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怪不得我哥不要你！」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推了我一把，险些让我蹲坐在地上。
下一瞬，蒋安安也被自己气血上头的举动吓到，有些无措地将作恶的那只手藏到身后。
我还没动怒，偏偏蒋庭树在一旁气得张牙舞爪，恨不得自己上手将蒋安安干掉。
「林馥郁，你愣着干嘛！打回去啊！」
攻击就要攻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不然将毫无意义。
我朝蒋安安笑了笑：「是，别人都要你，说得好像跟你谈恋爱，别人都不是图你的钱，都是真的爱你一样。」
「恋爱脑的无知最可笑，把不爱你的人当个宝。」
蒋庭树看着眼眸瞪大，眼眶渐渐开始委屈含泪的蒋安安，有些于心不忍。
「你这攻击力会不会太狠了点，还不如给她一巴掌。」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
谁让她又菜又爱招惹我。
这么多年，我和张兰母女的战斗一直在持续，偏偏她们还是没学乖。
总爱在我爆发的边缘反复横跳。
虽然嘴上爱损她，但蒋安安毕竟是蒋行舟的妹妹。
我见好就收，递给她一张纸。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哪个男明星？」
说起这个，蒋安安可就来劲儿了。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男生名叫关饶，是最近大火的选秀节目出道的艺人。
说起这个男生，我有印象。
身材高挑，长得唇红齿白，很受小女生欢迎。
那段时间，蒋安安将头像都换成了这个男生，朋友圈里更是一系列应援的现场图。
每天半夜给我发链接，疯狂打电话让我给她偶像投票。
我和蒋行舟的二十多岁，是在不断奔波和艰难困苦中度过的。
可蒋安安却能踩着母亲和哥哥的肩膀，从一个自卑内向发育不好的小女生，变成衣食无忧，甚至有时间恋爱脑的人。
虽然她从前的生活确实算不上好，可她现如今却被养得很好。
我刚开始心里不平衡，可后来想开了。
蒋行舟那么爱她，那我也总要试着不去讨厌她。
「你见过哪段正常恋爱，每次出门都是女生掏钱的！」
蒋安安反问我：「你和我哥不就是。」
我无语摇头。
「我和你哥能跟你们一样吗？
「你哥所有的钱都在我名下，你看他出门光鲜亮丽，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不管，我爱他我就要给他花钱。
「反正我有的是钱。」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蒋庭树都乐了。
「现在她才是兜比脸还干净。」
蒋安安问我：「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你别以为你占着公司停了我的卡我就没办法了，等我联系上我哥，他肯定不会不管我。」
我直接从她包里拿出手机，体贴地递给她。
「打，现在就打。」
话落，蒋安安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又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委屈扒拉地揪着抱枕的两个角：「你们就会欺负我，我妈嫌弃我，我哥不理我，现在连你也打算不管我……」
我最受不了蒋安安哭。
明明看了那么多明星艺人，自己还是学不明白表情管理。
一哭起来鼻涕眼泪横流，惨不忍睹。
可我还没厉害到能治恋爱脑，怎么帮她！
蒋安安雷声大雨点小，给点笑脸就灿烂。
「你把我的卡恢复，我有钱了他就不会生我的气。」
鉴定完毕，恋爱脑晚期。
蒋庭树见蒋安安拿着我给的另一张卡，喜笑颜开地离开，顿时显得有些着急。
「你不是看不出来那男生就是在利用你小姑子？你婆婆把她卡停了她还能消停一阵。
「正好能断了她的念想。」
一个人如果真想得到一件东西，困难只会磨练他前进的意志，坚定他得到的决心。
所以说，蒋庭树根本不了解蒋安安。
和蒋安安打交道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她不是完全不要脸面的人。
否则也不会在得知蒋行舟背叛我后，有段时间在我面前卑微的几乎抬不起头，说话也不敢那么硬气。
如果她不是真的很喜欢关饶，也不会在关饶上次将蒋行舟出车九的事刺激我多管闲事时，会半个月没搭理他说要分手，却在人家给她台阶后，顺坡下驴。
她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为还想从对方身上获取什么。
至于关饶到底哪一点吸引她，我其实也很好奇。
「一味地阻止，只会适得其反。」
但这次，我一定会想办法让蒋安安彻底清醒。
去公司第一件事，便是和关饶的经纪公司谈合作。
经纪人将关饶领进办公室时，他脸上的局促和尴尬肉眼可见。
想要和我打招呼，却又想到前不久才骂我没能耐管好自己丈夫，就不要插手别人的感情。
我懒得应付，只是提前警告。
「合同上重点说明，合作期间对外不能爆出谈恋爱的新闻，所以最好洁身自好一点。」
经纪人笑脸相迎：「那是自然。」
否则天价的违约金下，关饶只有被公司雪藏的结局。
离开前，关饶执意留下说有话和我说。
经纪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暧昧不明的表情在我俩身上来回打量。
一个没了老公滋润的富婆，一个正值上升期的男艺人。
其中可以达成的交易，不言而喻。
然而，关饶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经纪人当成可利用的工具，仍沉浸在自己的愤愤难平中。
「什么禁止谈恋爱，你不就是想让我和蒋安安分手。
「你自己管不住老公，就看不得别人好是吗！
「你就不怕到时候爆出来，蒋安安的信息被网友人肉出来吗！」
他在威胁我。
果然，蒋行舟说得没错。
看人不能带滤镜，否则直视那个人的灵魂时，只能看到一片残破的废墟。
我依旧平静地坐在老板椅上，冷观面前人的无能狂啸。
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过是因为蒋安安给他的底气。
若他清醒过来就会意识到，他和我根本不在一个高度。
真想收拾他，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关饶，你确定网友到时候人肉出的是蒋安安的信息吗？」
话落，关饶脸色骤变，瞬间一片惨白。
人刚离开，蒋庭树便迫不及待地问我。
「你是不是有后招？我就说你这脾气怎么能忍着让一个黄毛小子在你头上蹦跶，还这么淡定。」
这么多年经营公司积累的经验，我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更不可能打没准备的仗。
既然决定帮蒋安安，自然要将关饶的底细调查清楚。
带蒋安安到达小出租屋时，她还在战战兢兢地问我。
「嫂子，你一定不是打算再断我的卡，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对不对？」
我一脸认真：「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哪天你妈不要你了，你又恰巧把卡里钱花光了，我倒是可以当个好人，给你在这里租个房子住。」
蒋安安明显不信。
「我妈我哥都不要我，你也不会不管我，这点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话锋一转，她拉住我的手臂一脸乖巧道：「嫂子，你和我妈争公司的时候能不能也把我争过去？我给你照看公司，你给我发工资。」
我吓得连忙甩开她的手。
「别，我可不想公司真破产！」
原本有说有笑的氛围，在看到关饶抱着另外一个女孩时戛然而止。
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靠近后才听清了来龙去脉。
「合同写的三年，我就那么见不得光吗？
「我已经陪了你三年，现在又一个三年，那三年之后是不是又一个三年！」
关饶慌忙解释：「我保证，我保证等我赚够了钱就解约，到时候我们就领证。」
一个艺人的青春很值钱。
可一个女孩的青春同样也很值钱。
这两者不分前后。
况且明天发生的事都不能够保证，谁又能保证三年之后的事。
蒋安安虽然恋爱脑，但多少也长了点脑子。
所以一眼便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甚至都没有去找关饶吵。
最后，只是落寞地跟着我回到了车上。
蒋庭树看着失魂落魄的蒋安安，有些不忍心。
「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看得出来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生。」
我摇摇头：「这点伤害她都承受不了，以后面对更大的痛苦，她又怎么扛得住。」
以后，她再也不是在母亲和哥哥臂膀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她也该长大了。
车子开到半路，沉默许久的蒋安安突然开口。
我以为她多少会掉泪，结果却是在替另一个女孩不值得。
「嫂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关饶吗？
「初三那年，在我最难过的那一天有个学长帮过我，后来他出国留学害我难过了好一阵。
「也是那段时间，我看到了关饶，第一眼就觉得他们长得真像。
「可他刚刚欺负那个女孩的时候，我突然就对他很下头，学长一定不会这么对女孩子。
「那女孩也够可怜的，守了关饶三年，却不知道关饶正背着她和我谈恋爱。」
那女孩确实无辜。
陪着关饶从无到有，这期间一直都是她在挣钱供他实现梦想。
而关饶是单亲家庭长大，有一个患癌的母亲需要花钱，一路走来也确实不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怜之处，但这都不是用自己的苦难去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笑着安慰：「你也挺可怜的，因为我给你的那张卡，额度只有十万。」
「所以，以后兜里的钱省着点花吧。」
蒋安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有时候觉得你对我挺狠的，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你比我哥和我妈都了解我，知道怎么拿捏我。
「你说你这么好的人，干嘛非抓着我哥那个渣男不放手。」
我很严肃地反驳她：「我可以说你哥坏，但你不能。
「蒋安安，最坏的其实是你！」
我之所以讨厌蒋安安，是因为她曾狠狠伤过蒋行舟的心。
蒋行舟这个人哪都好，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总将在乎之人的感受置于自己的感受前。
他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即便后来长大了，依旧改不掉这个毛病。
他不恨母亲弃他而去，甚至还能找到为之辩解的理由。
「安安是女孩，跟在父亲身边肯定不行，我是蒋家的香火，自然也带不走。
「带走妹妹，已经是她逃离父亲鼓起的最大的勇气。」
一个女人没钱没靠山，能够在离婚时选择带走一个孩子，已经比常人勇敢。
可这结果并不是蒋行舟该承担的。
他有资格恨却选择理解和原谅，甚至只字不提母亲走后他所忍受的讥讽和白眼。
因为张兰遭遇的一切，所以后来我尽可能忍受她的刻薄和无理取闹。
但蒋安安已经是三人中命最好的那个，日子过得也比另外两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却依旧不知道感恩。
甚至在蒋行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靠近她时，竟对他恶语相向。
蒋安安上初三准备升高中那年，蒋行舟好不容易攒够了车票钱。
他买了礼物，在拥挤难闻的火车硬座上挨了一天一夜才到达蒋安安的学校。
原本，他并不想去打扰妹妹的新生活。
但我看出了他心底的渴望，好说歹说才劝动了他。
我已经很久没见蒋行舟那么兴奋和期待一件事了。
以为他会在那里住一段时间，陪妹妹好好玩一玩。
结果人隔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郁闷难过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蒋行舟到学校那天甚至来不及见到妹妹，就被她找人说了很难听的话给赶走了。
她说，她和妈妈过得很好，不需要什么哥哥。
那段时间，蒋行舟肉眼可见地消瘦。
除了面对我时勉强挤出的笑容，平时都是对着空气发呆。
后来情绪好转，他又开始给妹妹找理由。
「她一定是怕没办法向朋友们解释我的身份，毕竟我们已经那么久没见了。」
我心疼蒋行舟，所以永远都无法原谅那天的蒋安安。
许是被这低沉压抑的氛围感染，蒋庭树坐在空荡的副驾驶上，神色也显得低落。
我没有心软，朝蒋安安道：「所以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负分。」
「我对你好，也只是因为你哥在乎你。」
蒋安安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
直到情绪得到平复，她才委屈地开口。
「我哥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那天不是我不想见他……」
她徐徐道来，说了一件我和蒋行舟所不知道的事。
那天，是蒋安安第一次来生理期。
裤子上的血迹被班里的几个男生看到，他们便开始各种造谣。
那几个男生在班里经常欺负她，同学和老师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在事发后还责怪蒋安安，这种特殊时期竟然也不知道提前准备。
明知道这个时期的男孩对这方面都很敏感，制造无端的矛盾。
知道蒋行舟去看她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恐慌。
她不希望自己的窘迫和无助被哥哥看到。
「我和哥哥几年没见面，不能一见面就给他添麻烦。
「况且，知道了没办法帮忙他只会更难过。
「他只需要知道我和妈妈过得很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蒋庭树似乎是被这个话题感动到了，眼底闪着动容。
明知我看不到他，却还是不自在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当天晚上，蒋安安和我睡。
也是这晚，被我知道了另一个秘密。
其实，这么多年来张兰母女的生活并不好过，但她依旧靠着自己一点点的打拼，做起了生意并有了起色。
尤其在得知蒋行舟的父亲出事后，她抛开一切马不停蹄赶去孤儿院，想要将蒋行舟重新带回身边。
「可我哥说，他走了你就活不成了。
「除非你不要他，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我突然没了继续和蒋安安聊天的欲望。
目光迟钝地盯着窗外。
夜风自然也吹不进来。
可我却像是坠入冰窟，浑身冷得要命。
我好像突然就理解了张兰对我的敌意。
如果不是我的存在，这么多年她的儿子就不用没苦硬吃。
但这并不影响我要把公司从她手里夺过来这个决定。
这天早上穿戴整齐出门晨跑，将蒋庭树吓了一跳。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竟然决定去锻炼身体！」
我一改先前的忧郁颓丧，骂起蒋行舟来也是不带眨眼。
「那个混蛋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因为他伤心。」
蒋庭树惊讶道：「那你不找他了？」
「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我养好身体还有更重要的事干。」
刚出门，就见到买早餐回来的张兰。
她看到我的装扮，下意识皱眉：「林馥郁，你是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你和蒋安安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蒋安安的恋爱脑是治好了，但最近事业脑疯长。
抢着进公司谈生意，谈崩了好几个。
张兰最近也正为此事愁得睡不着觉。
「她还不如去谈恋爱，最起码没那么烧钱。」
我火上浇油道：「那你把公司交给我啊！我保证能把你女儿烧钱的毛病改过来！」
张兰气得连话都懒得说，白我一眼就进屋了。
早上的空气很新鲜。
站在小区楼下刚活动完身体深吸一口气，就听到蒋庭树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颓废这么久，害得我也很久没见到早晨的太阳了。」
我头也不回：「我又没拿绳子拴住你，你想走谁也拦不住！」
蒋庭树有些伤心。
「你这个女人，我还不是怕你想不开又出事，所以只好一直盯着你。」
我活动完脚腕，跑开前朝他道：「说得跟你能拦住我一样，还不是只能对着空气无能咆哮。」
敏感如蒋庭树，我都跑出一里地了，他还静静站在原地。
可我并不想去劝他。
他该适应做鬼的生活，而我也该适应没有蒋行舟的日子了。
被蒋行舟卷走一笔巨款的公司，到处都是毛病。
很多生意断了资金链后，大小不一地产生了各种问题。
将公司从张兰手中夺过来的前提，首先是要收拾好这些烂摊子。
否则拿到手里也是白搭。
好在张兰和我有一样的共识，即便蒋行舟已经放弃这个公司了，她依旧硬撑着，不想儿子多年努力最后化为泡影。
处理这些烂摊子的日子里，我和张兰之间除了不疼不痒的几句针锋相对，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蒋安安。
应该是被感情伤透了心，积压的愤怒都被她化成了工作的动力。
但她的热情让我有点吃不消。
蒋庭树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说你这小姑子，谈恋爱有种莽夫劲儿，上班又有股傻劲儿。」
「这要是我妹妹，直接送去留学改造，眼不见为净。」
于是，我果断给蒋安安办了留学手续。
往国外输送垃圾总比给我添麻烦好，说不定回来了还能报效祖国。
送她登机那天，蒋安安又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抱着张兰不撒手。
「妈，你是不是嫌我笨，谈个生意都能搞黄所以对我失望了。」
我站在一旁接话。
「是的，你妈不要你啦！」
蒋安安的哭声更大了。
没了蒋安安祸祸，公司开始稳定且逐渐步入正轨。
我的日子也逐渐好过起来，可每天回家依旧要面对张兰的那张臭脸。
这天晚上回家，张兰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听到我回来，就喊我帮忙。
我不情不愿地进卧室换衣服，身后又传来蒋庭树的声音。
「我看今晚很可能是鸿门宴，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一巴掌扇过去，扑了个空。
「蒋庭树，你是不是做鬼的听不懂人话？
「我是不是说了卧室你不准进！」
蒋庭树无辜地两手一摊。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刚要骂他是狗，张兰突然推门进来，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看完又朝着屋内打量了一圈。
最后，她冷着一张脸开口：「让你帮个忙磨磨蹭蹭，快点出来！」
我真是服了这一家三口。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说是去厨房帮忙，其实就是给张兰洗菜递菜。
蒋行舟在家时，我们俩也是分工合作。
我负责吃，他负责做。
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并且沦落到被恶婆婆挑三拣四的嫌弃。
嫌我洗的菜不干净，嫌我酱油和醋分不清，最后已经进展到人身攻击。
「你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以后没人做饭饿死你！」
她攻击我，我就攻击她儿子。
「那要怪你儿子不是东西，如果不是他把我养成这样又不要我，我犯得着因为吃饭的问题为难吗！」
我以为张兰一定会不甘示弱地反击，结果她突然沉默了。
站在洗菜池旁，她埋头洗着我刚刚没洗净的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望着她的侧脸，猛然间发现张兰眼角处多了好多细纹，就连眼神也没了当初趾高气昂恨不得把钱甩我脸上的刻薄。
曾经保养极好的乌黑发丝，发根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白发。
黑白相间，她整个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饭菜上桌才发现，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张兰并不知道我的喜好，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蒋行舟告诉她的。
蒋庭树坐在一旁，眼睛冒光地感叹：「你婆婆这手艺是真不错，味道一定好。」
我撇撇嘴，眼馋什么，搞得跟你能吃到一样。
费了这么大功夫做一桌子菜，就像蒋庭树说的肯定是鸿门宴。
但我丝毫不怕，全程都不委屈自己的胃。
见我吃得差不多了，张兰才开口。
「我知道你恨行舟，可你们俩这一辈子还长，不能就这么耗在彼此的身上。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怨我，怨我当年没有把他一起带走。
「他不听我的话我认了，劝不动他我就只好来劝你。」
听她说完，我突然间觉得碗里的饭菜变得难以下咽。
张兰可以因为看我不顺眼找我麻烦，但绝对不能误会蒋行舟。
谁都可以冤枉蒋行舟，但唯独张兰不行。
我摔了筷子，恶狠狠瞪着张兰：「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兰也不恼，继续低声劝说：「离婚协议上可以加钱，加上公司每年的分红，足够你以后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你的生活不好吗？」
我眼泪唰地就掉下了，砸在手背上生疼。
「你做梦，我的生活我自己说了算，谁都没资格做决定。」
蒋行舟也不行。
回到房间，我依旧在哭。
蒋庭树不知何时跟着进来了，落寞地挨着坐在我旁边不出声。
许久后，他开口：「你说你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离婚拿着钱好好生活多好了。」
「你懂个屁。」
他有些无奈：「是是是，我不懂。那你说说为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下，断断续续地抽泣完才开口。
「不离婚，蒋行舟想和新欢结婚也不行，早晚有他回来求我的一天。」
「林馥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转身，只见张兰震惊地站在门口，愤怒又惊慌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疯了，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什么！」
客厅里，张兰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我觉得气氛压抑的难受刚要起身。
「多久了？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并不打算和她隐瞒什么，认真地算了下时间。
「大概从上次车祸开始吧！」
张兰忽然背过身捂住了脸，肩膀微耸，隐隐能听到抽泣的声音。
习惯了她从前针对我的样子，此刻的脆弱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有什么好哭的，又不影响吃不影响喝，你这样子搞得跟我快死了一样。」
话落，她抹了把眼泪回瞪我一眼。
或许是觉得，离个婚把儿媳妇搞疯了传出去丢人。
张兰执意要给我找个心理医生。
为了劝我去医院，甚至把蒋安安都从国外喊回来了。
蒋庭树问我为什么不敢见。
「你知道自己没病不就行了，去医院让你婆婆死心。」
我不想搭理他，更不想去医院。
刚将他赶出房间，蒋安安穿着浴袍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我的被窝。
沐浴油的甜香充斥在整个房间，紧接着，一只手突然拽住我的手就往某一处柔软上按。
「嫂子，你摸摸我 X 是不是小了？」
「蒋安安！！」
我嫌弃地抽手，将她连人带被子踹到了床那边。
她嘿嘿一笑起身关了床头的灯，裹着被子蹭过来将我整个包住。
「你别动不动就生气，容易更年期提前。」
片刻后，一片漆黑中传来小声的抽泣。
「以前我动不动就说你配不上我哥，还说我哥离开你肯定能遇到更好的女人。
「出国后我一直都在反思自己，明明你才是陪我哥时间最长的人，我有什么资格站在我哥的角度去审判你。
「你知道吗？你考研那年我妈去劝我哥劝不动，也让我去了。看到他大冬天在雪地里发传单，被人推倒还站起身道歉赔笑，我当时挺恨你的。
「可后来看着他把奶茶放在怀里保温，等你从图书馆出来递给你，我又很嫉妒你。
「他的生活明明过得并不如意，却依旧能笑着去面对，都是因为你。」
蒋安安睡着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去了客厅。
蒋庭树像个幽灵一样正对着月亮出神。
见我出来，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蒋安安是不是来劝你去看医生的？」
我摇了摇头，「她说了些自以为我不知道的事。」
他们以为只有自己最聪明，只有自己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高中毕业脱离孤儿院后，我和蒋行舟在大学里拼命学习只为拿到奖学金。
可我们的日子并不宽裕。
奶奶的积蓄早就被亲戚们分得差不多，留下的都用在了我和蒋行舟学业上。
为了以后考虑，大学期间除了保证顺利毕业，还要努力存钱。
蒋行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朝我发火，是在得知我备考期间偷偷去补习中心代课。
在他看来我那时的主要任务是考研，其他的都不需要操心。
但我不可能将所有的压力都让他一个人扛。
因为瞒着他去赚钱，准备不足导致第一次考研失败。
得知结果时我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但又觉得对不起蒋行舟这么久的努力和对我的期许。
我以为他会生气。
结果见我心意已决，蒋行舟一米八多的个子，抱着站在台阶上的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会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劝我。
我被他哭得烦了，只好答应他。
后来考上了，却意味着往后的两年又要辛苦蒋行舟。
我知道他不觉得苦，但我做不到视若无睹。
「我知道他每天都身兼数职，累得回到家倒头就睡。
「所以我瞒着他偷偷去网吧上网接活，他以为我是为了学习，又专门存钱给我买了电脑。
「后来赚的钱，我都说是学业奖学金。
「这个笨蛋，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月色静谧，夜风流动。
站在月光下的蒋庭树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
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温柔的宠溺。
「我女朋友也总爱变着法骗我，我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拆穿她而已。
「小时候她为我吃了太多的苦，长大了我只希望她幸福快乐就好。」
我望着他模糊的侧脸，忍不住地问：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声音跟蒋行舟很像？」
尤其在提起心爱之人时，所有的温柔都揉碎了弥漫在空气中。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我和蒋庭树。
这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且不能和爱人朝夕相伴的孤魂野鬼。
「蒋庭树，如果有一天你也消失了，就没人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了。」
到那时，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次日见到张兰，我说同意去看心理医生，其实目的在于让她死心。
从卧室出来的蒋安安听到后，一脸惊喜。
随即表示对自己劝人的本事很满意。
我提醒张兰，去找医生的时候别忘了帮我找个道士来看看。
她前脚都跨出门了，不忘回头瞪我一眼。
找的医生是国内出名的专家。
我相信蒋庭树是真的，自然也不怕什么专家。
可进治疗室前，我犹豫地看着跟在一旁的蒋庭树。
「约法第四章，不准跟着我进治疗室。」
他抱臂倚靠在墙边，眼底蕴着浅淡的笑意。
「五章都行，你老老实实听医生的话。」
我扭头直接进了屋。
医生说话很温柔且逻辑清晰。
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看我毫不抵触，便不避讳地提起了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见过啊！而且还能和他沟通。」
医生点头，继续问：「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呢？」
「我和他说我老公出轨的事，他和我说他是怎么死的。」
「那你觉得在哪方面对你产生了帮助？或者说如果离开了他，你的生活会有变化吗？」
我反问他：「你们做医生的成天疏导别人，但有没有想过其实有的人根本不需要。
「他们愿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行为在你们看来是病态的逃避，可对他们而言却是续命的良药。」
面对我的抗拒，医生依旧态度平和。
「那你觉得，你真的需要这味药吗？」
空气陷入沉寂，对话僵持到了这里。
医生调转话头，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
「张兰女士说，你说你第一次出事是因为喝酒喝醉了，那第二次出车祸的原因，还能想起来吗？」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很久。
熏香的淡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浑身放松地躺在椅子上。
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我朝思暮想的脸上。
那天，我看到了蒋行舟。
他就坐在我的副驾驶上。
「今天的问诊到此结束。」
说完，医生递过来一张纸。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不知何时早已全是泪水。
整理好情绪出门，蒋庭树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一如初见时，阳光无声地穿透他的灵魂。
变成这个世界上除蒋行舟以外，唯一能听懂我说话，且在改变我的人。
此刻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蒋庭树，如果我不和你说话，你会消失吗？」
他没看我，平静地盯着窗外不远处的红绿灯。
「就算你一直和我说话，我也会消失。
「有些药可以救一时的命，但是药三分毒。」
约法四章他又没遵守。
总是说话不算数。
回去的路上，我问蒋庭树为什么会消失。
他说，灵魂的形成源于人对死者的执念。
「可能是因为时间久了，我的家人也逐渐接受了我离开的事实。」
「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虽然有些不舍，但活着的人不该困在原地，他们应该往前走。」
他还是喜欢讲大道理。
可我做不到像他那样无私。
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蒋行舟绝对不能忘记我。
他要带着对我的爱，好好活一辈子。
被爱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我就在奈何桥上等着他，如果孟婆敢来劝我，我就掀了她的锅。
「蒋庭树，你能不能再陪我最后一晚？」
闻言，蒋庭树先是一愣。
随即惊恐地抱住自己：「你干嘛，我卖艺不卖身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又想哭。
蒋行舟喜欢爬山，但是他实在太忙了。
年轻时候忙着挣钱，后来忙着给我稳定的生活。
难得有时间喊我一起爬山，我却总是懒得出奇，情愿在家躺着也不愿多走两步路。
我们曾约定，等我老了走不动之前，一定要陪他爬一次山。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即便他现在不要我了，我也想完成自己最后的承诺。
以后，我就真的该放下了。
见我流泪，蒋庭树忍不住皱眉。
「别哭了，只要你别哭，什么都答应你。」
登山设备是蒋庭树帮我选的，男人对这些好像都是无师自通。
出发时间选在晚上。
因为蒋庭树想看一次日出。
夜色笼罩下的山林，犹如一只盘踞在暗影中的野兽。
月色、风声和虫鸣，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温柔。
我以为爬山会很累。
可是有蒋庭树在身边边聊边爬，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
视野开阔，月朗星稀。
整座城市灯火蜿蜒，一条火龙盘旋在我们脚下。
蒋庭树站在一块大石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你老公眼光真好。」
我找了块平坦的空地坐下：「不见得，他要是眼光好，就不会不要我。」
蒋庭树从石头上下来，坐在我身旁。
「我生前一直忙着赚钱，很少陪我女朋友去旅游，她偶尔会抱怨，但其实心里很理解我的不容易。
「林馥郁，以后请为了我好好活下去，我没看过的风景，没吃到的美食，你都替我去感受一遍吧！」
我想开口，胸口却被堵得难受。
只能用叹息声掩饰话语间的颤抖。
「蒋庭树，要是能再抱你一下，就好了……」
话音落，起风了。
风声带着思念划过夜色，划过我。
醒来，是在医院里。
我望着天花板沉默半晌，心头却依旧空荡的难受。
翻了个身起床倒水喝，虚掩的房门外传来张兰和蒋安安的争执声。
蒋安安似乎刚从极致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就连说话都带着严重的鼻音。
「我哥的事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张兰叹了口气：「你哥说你心里藏不住事，怕你嫂子知道了想不开。」
「可我觉得嫂子变了，这段时间好像一直有什么在改变着她。」
「她有资格知道真相。」
张兰突然哽咽了。
「我赌不气，儿子已经没了，再守不住你嫂子，我死了都没脸见你哥。」
「那你还逼她，把公司里搞得天翻地覆，让我嫂子成天忙得脚不沾地。」
「你哥说的，这点麻烦难不倒她，倒是一旦让她闲下来，肯定要出事。」
她们以为瞒着蒋行舟的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觉察不出他细微之处的变化。
在确定他生病之前，那段时间他总借口怕影响我休息，然后晚上去书房加班。
直到天快亮才重新躺回床上，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叫我起床。
第一次得知他的病情，是在他和张兰打电话时我听到的。
出差回来我没打招呼回家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听到他正在书房发火。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如果您愿意帮我瞒着就帮，不愿意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张兰在那头苦苦劝说：「骨癌又不是绝症，我们好好配合治疗，一定会好的。」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她声嘶力竭的哀求。
一墙之隔，我哭到心痛却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一颗心紧紧被揪住，生怕蒋行舟放弃希望。
「我会配合治疗但要瞒着馥郁，万一我死了，我不想让她知道。」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在隔壁书房疼得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时。
我就站在门外。
曾经的他，在我人生最晦暗绝望的时光中，犹如一道光般将我救赎。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此刻可以分担他身上的痛苦。
得知他病情的第二天，我借口朋友给儿子办满月酒，离开公司后直奔家中书房。
蒋行舟在我面前没有秘密，但这次他好像铁了心要隐瞒我。
好在我对他足够了解，只是多花了些功夫而已。
拿着病历，忐忑又满怀希望地跑去临市的骨科医院。
挂了专家号，得到的却是噩耗。
我知道他现如今正在经历的阶段，更知道蒋行舟为了努力活着承担了多少痛苦。
那些疼痛在他身上一次次发作，我却无能为力。
好几次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被我生生咽下去。
我知道他心里攒着一口气。
那口气支撑着他坚持了这么久，如果那口气散了，念想就彻底没了。
所以，我装作看不到他日渐消瘦的模样。
更装作看不到他明明食欲不振却勉强自己在我面苦撑，然后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直到身体状况再也瞒不住时，蒋行舟用出轨做借口彻底消失了。
为了逼我相信，还挪走公司一大笔钱。
电话打来时，他说了很多残忍的话。
说我不够温柔，不够体贴。
他说：「爱上另外一个人也是我从没想过的，可是一辈子这么短，我们就不要耽误彼此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最终却只能用伤害彼此来保护对方。
我问蒋行舟：「你敢当着我的面，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吗？」
握紧电话的手背青筋凸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
我知道他不敢。
隔着窗玻璃，能看到那时的他早已枯瘦的像变了个人，满脸都是病态的疲惫。
帽子遮住了他因为化疗而脱落的头发。
整个人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吹到我怀里，我或许都能抱得动他。
挂断电话后，能清楚地看到他极力隐忍后的泣不成声。
这样的他让我怎么相信。
后来时间越久我看得越开。
换位思考，如果我也变成那副丑样子，第一个躲的人肯定是蒋行舟。
但这好像也是我们给彼此的最后一种可能。
只要还牵挂着，就还有希望。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从被遗忘开始。
我做不到忘记蒋行舟，那就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无视他在家里露出的破绽，无视他明明都说了要分开，却还是会在半夜给我打电话时流露出的无尽不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最后我们隔着电话都又快聊出感情了。
我等着他瞒不住的时候亲口告诉我。
这辈子我是陪他时间最久的人，也一定要是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
我等啊等，可他这次好像下定了决心。
我开始接受蒋行舟即将离开我这件事。
为了让他不带遗憾地离开，我也学会了演戏。
张兰拿着离婚协议对我恶语相向那一刻，我想就这样也挺好。
我积攒的委屈，好像终于有地方可以发泄了。
蒋行舟从张兰那听说我骂人狠毒，半夜又给我打电话。
先是调侃我这张嘴不减当年，又说以后他不能保护我了，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
听他说了很多，最后我问他。
「蒋行舟，到底还分不分了！」
他被噎了下，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提前学习接受死亡，和真的去面对死亡，其实是两回事。
第一次想不开，是因为那晚张兰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却半晌没有声音。
可就在电话挂断那一刻，我心头忽然空了一瞬。
我知道，蒋行舟这次是彻底离开我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蒋行舟了，老天却还是选择把他带走。
我一边喝酒一边咒骂蒋行舟这个混蛋。
从前听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对殉情一说嗤之以鼻。
可真正等到意识涣散那一刻，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在孤儿院时，许多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换以解脱，但是都被蒋行舟救了回来。
既然如此，蒋行舟，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只是耳畔传来的声音太吵了，吵得我闭不上眼只想抬手将对方赶走。
睁开眼那一瞬，我好像看到了恐慌到极致的蒋行舟。
那样的他我从没见过。
离我近在咫尺的距离，再不是我想靠近却不敢去触碰的存在。
我想告诉他，没有他的世界太难过了。
可是从医院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仿佛做了一场梦。
我假装看不到张兰眼角泛起的红，让她不要假惺惺的。
「我要是死了，你儿子正好可以和我离婚，公司也到你手里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我能看出她很委屈，下一秒似乎就要哭了。
毕竟她才没了儿子，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忍受着我的恶意刁难。
她忍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话。
「我是怕你出事了传出去对行舟有影响。
「行舟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苦心经营的公司落到我手里，你只要甘心，那就放手去吧！」
我当然不甘心。
伤心到想把自己关在家里安静安静，可他们都不信我会为了蒋行舟好好活下去。
车祸发生那天，和我平日去公司时没什么区别。
阳光依旧刺眼，连空气都潮湿得厉害。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蒋行舟。
其实这些日子在家里经常能看到他，但他只是看着我笑，说的话也是从前唠叨了我无数次的。
但此刻坐在我副驾驶的蒋行舟，正在吐槽我的车技。
「你迟到了又没人敢扣你钱，非要赶那几秒钟的时间差点把我甩出去。」
「老婆，你车里的座套该换了。」
「……你说我走之前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从医院醒来看到蒋行舟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毕竟他除了看着虚无缥缈，但骂起我来比我这个大活人还有劲儿。
他问我是不是能看到他时。
我下意识地犹豫了。
到底是该看到，还是不该看到？
他只是透明，不是隐形。
见我无动于衷，他显得很失落。
直到我和张兰热火朝天地吵架，他在一旁看得激动，就差捧一捧瓜子嗑。
我突然不想承认能看到他这件事。
他离开后，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逃避这件事。
张兰不能从失去儿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于是一心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当然，我也不愿从失去蒋行舟的噩梦中醒来。
如果真相被揭穿，我又该怎么继续演。
所以，我说看不到他。
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知道我看不到他后，他流露出的情绪也是最真实的。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时，蒋行舟直接被我问住了。
呆愣的小表情有些可爱。
「蒋……庭树。」
我立刻想到上高中时，我给蒋行舟买的那本红楼梦。
他看得爱不释手，还在里面小心地圈出了一段话。
「但行处，鸟惊庭树……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
为了让自己忍住别哭，我假意嫌弃他的姓氏。
如果可以选，我想他应该也不喜欢。
蒋庭树跟着我去了公司，再次亲眼目睹我和张兰的争吵。
我以为他会愁得不知道该帮谁，结果只是笑着站在一旁，甚至还在为我们加油打气。
「你别说，你婆婆和你都是中气十足的，说不定你下次想不开，她能把你扛去医院。」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蒋庭树站在我们故事的开头，我却早已望见我们之间已定的结局。
我甚至不敢想象，他离开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从前的蒋行舟只会夹在我和张兰之间为难。
虽然他一直都在坚定地选择我，但肯定也会苦恼，毕竟张兰是他的亲妈。
婆媳矛盾自古以来就很难化解，如今他终于看开了，甚至能添油加火。
我有些后悔，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和张兰好好相处呢！
习惯了和张兰针尖对麦芒的日子。
所以看到她留下的遗嘱时，我气得一夜睡不着觉。
我都还没留遗嘱去找蒋行舟，她倒是先我一步计划好了。
她把我看成是继蒋行舟之后属于她的责任，她对不起蒋行舟，自然要珍视属于蒋行舟的一切。
蒋行舟还在时，她对我说的那些气话多少带些针对的意味。
自从蒋行舟离开后，她试过对我态度好转。
我却接受不了她的转变，每次都像是在提醒我蒋行舟已经离开的事实。
于是我笑着说：「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都怀疑是蒋行舟临终前交代你的。」
这话刚说完，她整个人都愣了。
最后，眼眶泛红地咬牙蹦出一句：「不识好歹。」
后来怕我怀疑，她只能继续跟我对着干，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我从不觉得从前的日子苦，只是受不了没有蒋行舟的生活。
所以，看着在我身边转悠的蒋庭树，我就更气了。
我说要他帮我找蒋行舟出轨的证据时，蒋庭树一脸的苦大仇深。
他很苦恼我对此耿耿于怀。
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当着他的面，揭穿蒋行舟对我的欺骗。
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告诉他：「笨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而且，你自以为对我的好，并不是真的为我好。」
没机会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
为了劝我，蒋庭树提议我将家里属于他的东西清理干净，却忘记所有东西早就被他收拾完了。
明明是他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抽离，还在说让我振作起来的傻话。
看到求婚视频时，我感动地哭了。
我能想象到穿着婚纱嫁给蒋行舟时的场景，却想象不到如果灵魂表达爱的样子。
我猜一定和此刻的蒋行舟很像。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房，映在他缥缈的身形上。
他一脸无奈又心疼地看着流泪的我。
风悄悄淌进屋内，那一刻爱也有了形状。
他说：「回忆越美好，留下的那个人就越痛苦。」
我想，这可能就是他后来不愿再继续求婚的原因。
可是如果注定要分开，那能够支撑留下的那个人的，也只有那些最美好的回忆。
最初得知那个孩子时，我一点都不相信。
但蒋庭树出现后，给了我查清这个孩子的理由。
他对这件事表现得很抗拒，似乎生怕让我发现什么，但也因此越发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偏偏选择救助那个孩子。
直到得知救助孩子的理由和我相关时，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做法傻得可笑。
蒋行舟这一辈子，所有反常的匪夷所思的选择，全部都和我有关。
我竟然还要舍近求远地去寻找真相。
那一刻，面对蒋庭树我突然觉得很愧疚。
对我那么好的蒋行舟已经没了，我为什么不能让蒋庭树好好活着。
蒋庭树也在给我希望，向我编织了一个美好幸福且完全属于他的人生。
那段全新的人生里，有和这辈子不一样的他和在他眼中最真实的我。
他说，他为了活着陪在爱人身边用尽了力气。
但他不知道，离开他后我也在想尽办法好好活下去。
早就适应了张兰在我生活中无孔不入的伪装刻薄，却依旧适应不好蒋安安的聒噪。
蒋安安真的很麻烦。
但我不能在蒋庭树面前，对他妹妹的麻烦视若无睹。
所以，我难得地去插手帮他解决了妹妹的恋爱脑。
也是这次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蒋行舟原本可以去找张兰过母慈子孝的生活，却因为我选择继续留在孤儿院。
他人生的两个转折点，都是为了别人。
他理解别人的痛苦，却从不考虑自己也有选择幸福的权利。
之后，我放弃了揭穿蒋行舟骗我这件事，也在努力积极地面对生活。
唯一失策的一件事，就是在家里和蒋庭树说话的声音太大，被张兰发现了。
我抗拒看医生最大的原因，是怕万一我真的生病了，那该怎么办。
看完医生，或许蒋庭树就该消失了。
决定去看医生，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生病，为了让张兰放心。
不想让蒋庭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于是叮嘱他留在门外。
可医生劝我的那些话，还是被他听到了。
他站在自以为我看不到的角落，浑身充斥着悲伤。
我的痛苦和挣扎，他都在清晰地感受。
别人说他是假的，可我清楚知道，他并不是只存在我的臆想中。
直到回忆起车祸发生那天的记忆后，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像蒋庭树说的，灵魂的凝聚是活人对逝者的思念。
那活人的痛苦他们一定也能感受到。
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安慰对方，这样的无助一定更加折磨他们。
我不快乐，他也永远都不会快乐。
我已经获得了蒋行舟给我的很多爱，不能再这么自私。
蒋行舟曾说，命运自有安排。
既然之前没能好好告别。
那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再错过。
从医院醒来，张兰和蒋安安面对我时都表现得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我似的。
甚至连我为什么会昏倒在山里，也没敢去追问。
回到家后，张兰吩咐我老老实实坐着等开饭，就裹上围裙直奔厨房。
蒋安安捧着切好的水果，一脸乖巧地递到我嘴边。
「嫂子，我跟你说说我在国外发生的事吧？」
按照蒋安安说的，她出国后一改之前的懒惰，变得勤学又自律。
勤工俭学去餐厅兼职，第一次体会到了赚钱的不易。
「想想之前为那些臭男人花的钱，我就肉疼。」
之后，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中学时惊艳她的学长。
「嫂子，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年少时惊艳过自己的人，求之不得，余生都会念念不忘。」
难以自控的，我想到了蒋行舟。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蒋安安有些担忧地盯着我：「嫂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等我将来赚钱给你买大别墅住好不好？」
见我不说话，她肉眼地紧张起来。
我没忍住，勾了勾唇：「我要带泳池的。」
话落，她笑容灿烂地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把将我抱住。
「没问题，到时候再养两只狗看家护院。」
「大的叫招财，小的叫来福。」
日子一天天过着，眨眼就要过年了。
原本定好年后去狗舍选两只狗，年还没过，蒋安安那边就进了派出所。
张兰急得团团转，我好不容易将人安抚好摁在家里。
刚到派出所，就看到了蒋安安和关饶。
关饶的脑袋被她砸得流着血，脸上却没有愤怒，只是卑微地盯着蒋安安乞求对方看自己一眼。
刚进屋就听到蒋安安的大嗓门。
「我说了我和他不熟，他突然上前抱住我，我当然要还手，你家闺女被人非礼，你会劝她息事宁人吗！」
将人带出派出所，关饶随后就跟了过来。
蒋安安立刻将我护在身后，一脸警惕。
按说，关饶如今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当初我本想让他声名狼藉一败涂地，结果被蒋安安阻止。
「他可以烂进泥土里，但那个女生不行。
「关饶现在势头正猛，一旦爆出，那个女生肯定会被网友扒出来，不管是好的声音还是不好的，对她都是负担。」
也是那一天起，我好像对蒋安安有了改观。
不用逼着她长大，她有自己的成长方式。
红气养人，此刻的关饶早已蜕变得比曾经更加耀眼。
可依旧难以掩盖他贪婪的本性。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安安，我是真的喜欢你。
「只是当初没有正视自己的感情。」
蒋安安冷笑了下：「所以呢？先不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可我都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不可能！」
关饶有些失态：「你当初那么爱我，为了我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不爱我！
「巧了不是，我当初也没认清自己的内心才把你当替身，对此我很抱歉！
「况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话音刚落，关饶震惊过后的脸色，惨白一片。
丢下身后失魂落魄的人，蒋安安跟在我身边边走边气愤地挥舞着拳头。
「烦死了，我本来想等把人正式带回家给你和妈一个惊喜，结果被这个烂人给毁了！」
她说得激动，鼻尖都因为寒冷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将围巾摘下，围在她光秃秃的颈间。
「先别烦，等回家挨了你老母亲的巴掌再烦！」
年前，蒋安安将人带回了家。
男生名叫秦照礼，是个温和且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伪装，而是耳濡目染下骨子里透着的温敛持礼。
言谈举止都是大大方方的，和扭扭捏捏的蒋安安完全不同。
她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在家走路也不跑了，喝水时都是小口的抿，就连说话都夹着嗓子。
我问她装得累不累？
她嘿嘿一笑：「先把人搞到手再说。」
完了，蒋行舟。
你妹妹变了！
张兰对秦照礼很满意，说蒋安安不靠谱这么多年，终于靠谱了一回。
当然，是私下给我说的。
吐槽女儿，肯定不能当着外人的面。
秦照礼喝了不少酒，被狼外婆蒋安安搀扶着送回了家。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客厅，此刻显得有些安静。
就连月光落下，都是寂寥无声。
张兰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过完年她就五十一岁了，准备从公司退出来然后到处去转转。
每天的生活重复且枯燥，但她依旧试图从中找到些许乐趣。
她不再用强势作伪装掩盖内心的空虚，而是尽力寻找生活中的美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兰好像没力气和我吵了，也不再逼我离婚。
好像是因为上次蒋行舟忌日那天，蒋安安又和她起了争执。
蒋安安希望我知道真相, 逢年过节能去蒋行舟的墓地拜一拜。
沉默已久的张兰突然开口。
「你以为你嫂子没发现吗？她只是不说罢了, 你还非要去挑明。」
原本情绪激动的蒋安安, 忽然不吭声了。
从那之后, 没人再提这件事。
仿佛只要不戳穿, 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所有人都在努力适应没有蒋行舟的生活。
我和张兰站在阳台上。
不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
绚丽的烟花在头顶应声绽放, 整个夜空一瞬间变得夺目耀眼。
头顶的月亮变得有些形单影只，恍惚间，让我想起了蒋庭树离开那晚。
都知道是最后的告别, 万千话语堵在心口, 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指了指月亮旁长久围绕的最亮的那颗星星。
「你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吗？」
「其他星星会因为月亮的明暗升起或者消失, 但它不一样。」
「只要月亮在, 它就一直都在。」
「如果有一天想我了就抬头看看，我一直都在。」
离开前，他以为我睡着了。
终于鼓起勇气，趴在我耳边轻声开口。
「林馥郁, 下辈子我一定会去找你。」
眼泪无声地滑落，感受着有什么正在一点点从我的身体中剥离。
我想要抓住却无能为力。
朝霞在雾气弥漫的山谷间升起，蓬勃充满生机。
蒋行舟，既然说好了下辈子，那下一次, 少一分一秒都不行。
思绪被张兰递来的酒打断。
接着, 她和我聊起了蒋行舟小时候。
「他小时候因为我的缘故没什么朋友，但总爱偷偷看你们玩。
「有一次你和人打架打输了，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最后趁人家不注意，丢起石头砸了对方的头。」
和我打架的胖子当时就疼哭了，骂我打不过就出阴招。
我直接朝他肚子踹了一脚：「不管什么招, 能赢就是好招。」
那天，余光瞥见蒋行舟躲在墙⻆在偷笑。
那是我第⼀次看到他笑。
如果没有那些痛苦，我想他的童年也⼀定充满了欢声笑语。
后来他总说：「老婆, 我最喜欢看你笑，你一笑, 我就开⼼。」
一瓶红酒见底, 张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但是提起蒋行舟, 唇⻆依旧挂着幸福的笑。
我觉得, 有件事应该让她知道。
「蒋⾏⾈从来没有怨过你。」
原本双眸紧闭的她, 缓缓睁开了眼。
「正因为知道他从没怨过我，我才更加难过和⼼疼。」
真正爱你的⼈，绝不忍⼼让你受一点委屈。
酒劲⼉上头，张兰又拉着我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哭得越来越惨, 似乎在宣泄着内心⻓久积压的委屈和⾟酸。
这个女人也用别人的错惩罚了⾃己⼀辈子。
她⼜问了我很多关于蒋行舟的事。
我说了很多，可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如去看蒋安安那天, 蒋行舟其实也去看过你。
看着你谈了新的男朋友眉眼间洋溢着幸福，他替你开心, 便没敢上前打扰你。
比如⾼考结束那天, 蒋⾏⾈其实看到了在考场外迎接他的蒋安安和你。
可后来他想去找你，你却藏进了人群里。
再比如, 他真的很爱很爱你。
不过没关系。
你不知道的那些事，以后有时间，我慢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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