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

最纯恨的那年，我每天晚上要拿开水把竹马办公室的发财树浇死。
他也不甘示弱，偷偷把我点外卖的备注改成：超辣，多加香菜。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针锋相对一辈子。
直到弹幕告诉我，竹马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而我是他的白月光亡妻。
七天后，我会死于一场车祸。
撞我的人，就是他。
【女配终于要死了吗？】
【这本替身文进度实在太慢了，我只想坐等女主上线。】
我站在天台，手里的巨额欠款单被一点一点地揉碎。
那堆奇怪的弹幕。
真是，让人想死都死不清净。
【别着急啊，男主这个时候还爱着女配呢，肯定不会让她轻易死掉，就是不知道当他发现最后是自己亲手杀死女配后，他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楼上说的对，看吧，男主已经来了。】
我面色惊讶，转身一看。
顾周安气喘吁吁地从电梯口跑出来，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后走。
我没有丝毫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觉得他来得太快。
小时候，我们玩捉迷藏。
无论我是藏在大型垃圾桶里，还是花丛的隐蔽处，他总能精确无比的地找到我，像在我身上安了个定位似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我们的社会地位早已天差地别，他仍是高高在上的总裁，我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你要带我去哪？」
我问完这句话，顾周安的神情一片阴霾。
但他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像是不敢刺激我，老老实实把我按进了他的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才咬牙切齿地问我。
「姜梨，谁准你死的？」
回想起这些天犹如行尸走肉的日子，自嘲地扯开唇角：「怎么？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顾周安不语。
只猛打方向盘，将车开得飞快。
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紧绷着神经，眼神却牢牢盯着面前的大马路，目不斜视。
好不容易把我带到公司，顾周安从他满是文件的抽屉里找到了户口本。
语气不容置喙：「走，去领证。」
我甩开他的手，表情不耐烦。
「领什么证，你疯了，你知道我现在欠了多少钱吗？」
顾周安冷笑一声。
「不就是钱吗？老子赚就是了！」
此话一出，面前的弹幕飙升。
【我靠，男主你别太爱。】
【哥哥，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那么死。】
【那又如何？这些钱女配反正享受不到，她前半生过的好日子多了去了，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们女主宝宝了吧。】
【女配就是个累赘，死了也好，她哪来这么大脸让男主替她还钱。】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
接受吧，你一个人实在是扛不住了不是吗？
反正顾周安很有钱，也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迅速抚平脑袋里的思绪。
不能这样做，我的人生已经糟糕透顶，怎么能再毁了别人。
「会赚钱了不起吗？」
我毫不留情地朝顾周安吼着：「你以为你是谁？我不用你可怜我！」
话音落下，顾周安立马红了眼。
他揪着我的衣领，一遍遍叫我清醒点。
「姜梨，我知道你爸死了以后你很痛苦，我也知道，你家破产以后，现在那些催债的人不停打你的电话，三翻四次地找上门，让你不堪其扰。」
「但是你能不能振作一点，我们要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寻死觅活。」
话是这么说。
可真的当痛苦降临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扛过去。
「安安，谢谢你，我非常非常谢谢你，但你不是我，不要替我做决定好吗？」
我望着顾周安，眼睁睁看见他眸子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最终恨铁不成钢地背对着我，双手锤墙。
「滚，滚啊——」
见他这样，我心中传来一阵钝痛。
我知道他很无力，因为他没有办法改变我。
顾家的企业这些年成为本地的龙头企业。
他的工作早就变得繁忙，能抽出时间来找我已是不易。
可惜，顾周安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都是无用功。
就算今天我没死。
再过几天，我还是会死在他的手里。
头顶上那些弹幕无数次告诉了我一个事实。
我姜梨，只是一本替身文的女配。
眼前这个与我认识二十年的男人，在意外撞死我后，会遇上他人生真正的女主角。
那女孩长得和我很像。
顾周安把将对我的所有愧疚转移到她身上。
他与她，会幸福一生。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有只老鼠跑到了我的脚上，曾经的我或许会大呼小叫，但现在我已经习以为常。
捏着它的后脖颈，听着它「吱吱」惨叫，然后把它扔出去。
距离我的死亡时间又近了一天。
今天我还有份工作，是戴着熊猫玩偶皮套，去广场周围发某个餐馆的传单。
这是自从我被业内封杀后，唯一一个不用露脸就能完成的工作。
我随意地洗了个脸，换好衣服就出了门。
烈日炎炎，我发的传单大多都是被拒绝的，即便有人接受也很快就被扔进垃圾桶，只有寥寥无几的愿意跟我去门店消费。
「可以给我一张吗？」
我转过身，循声望去。
一位身穿小白裙，头发如瀑布般又黑又直的女生对我浅浅一笑。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面前的人长得和我很像，只是我眼角旁长了一颗小痣，而她没有。
【是女主宝宝哎，她好漂亮～】
【居然在这里碰上了，女配现在脱下头套，满头大汗的样子和她一对比，男主就知道选谁了。】
【赞同楼上，虽然长相相似，但女主生机勃勃的气质明显更加吸引人。】
【真的好讨厌女配，如果没有她，男主就不会虐女主，女主也不会为了钱那么卑微。】
我将手中的传单递了过去。
却在看见弹幕后，动作微微一顿。
虐女主？什么意思？
由于这句话，弹幕突然开始吵起来了。
【楼上有病吧，什么叫虐啊，这只是命运给男女主爱情道路上的考验。】
【对啊，女主本来就是白月光的替身，前期男主只是喜欢她的脸，后期发现女主的好才会追妻火葬场。】
【你们不觉得这种替身梗很带劲吗？就喜欢看这种玻璃糖。】
【无语了，凭什么要虐女主，我是女主控，男主一巴掌，女配两巴掌，你们这群发弹幕的更是降龙十八掌。】
好吧，我理解了。
合着顾周安和面前这位女士的感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对了，女主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她叫桑小蝶。
家境不好，有个爱赌的养父，和成天只知道花钱买游戏装备的吸血鬼弟弟。
既然这样，桑小蝶问我要这个传单的目的是什么？
据我了解，她是不会去这种地方消费的。
我望向她，目光带着些疑惑。
桑小蝶有点不好意思，拿着我给的传单仔细看了看才对我说：「您好，打扰了，我想知道这家餐馆招服务员吗？」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想去用餐，而是为了找工作。
「嗯，好像在招，我带你去问问吧。」
「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她很感激，一个劲对我道谢。
看起来确实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我开始安慰自己，如果是她的话，和顾周安在一起也蛮配的嘛。
即便……我其实……
也很喜欢那个成天和我不对付的家伙。
别看顾周安在外人面前很冷酷。
可他小时候真的是个爱哭鬼。
我跟别人玩，他要哭，我感冒了没来上学，他也要哭。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一直上同一个学校。
无数个礼拜天，我和他一起抓过娃娃，放过风筝，还互相补过彼此的作业。
我是个经常丢三落四的人，曾经有把伞是定制的雪花图案，我很喜欢。
它丢了之后，我难过了好几天。
顾周安瞒着我找遍了整个学校，最终不知道从那个旮沓里找到，把它洗干净后扔到了我怀里。
「姜梨，你的伞。」
失而复得的那刻，我喜不自胜。
他却轻描淡写地说：「这有什么，别说是掉了把伞，就算天塌了，我也能给你扛住。」
我不止一次怀念自己的青春岁月。
因为长大后，我们两家发生了很多矛盾，主要还是一些商业上的摩擦。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不再像过去那么要好。
我和他也逐渐针锋相对。
过去，我经常偷偷去他办公室，用开水把那些发财树全浇死。
他也老在我点的外卖里，放我最讨厌的香菜和小米辣。
虽然我们总不对付，可我还是很喜欢他。
因为他在我的漫长的人生岁月里，给了我不可替代的温暖。
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这样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回到地下室后，我开始研究等他撞死我后，我该怎么给他出具「事故谅解书」。
离我的死亡的日期，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现在的我没有家人，也不敢联系朋友。
虽然弹幕告诉我，我的死亡只是一场意外，可事情真到那一步，顾周安到底能不能完全无责呢？
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带着心中的疑惑，我刚用手机搜了两句话，外面的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开门！姓姜的，赶紧还钱！」
「死丫头片子，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嘈杂的骂声不断从门口传来。
我被吓了一跳，拿着耳塞堵住耳朵，躲到被子里瑟瑟发抖，随便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不敢发出一丝响声。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过了十分钟，门外突然传来顾周安的声音。
他似乎和外面来要债的人起了争执。
我从床上爬起来，脱掉耳塞的那刻，听见外面的人说了句：「行，我们走。」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顾周安和别人吵架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把那群要债的人赶走。
接着，顾周安轻轻地敲了下我的门。
我下意识抬起手，顿了一秒，手又放下了。
已经这么晚了，他找过来，应该是还想和我说结婚的事情。
我爸拿着我的身份证，还有名下的房产、车产做抵押借了很多很多钱。
另外，还有一些别的债务，利滚利，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数字。
我属实不想让顾周安也摊上这些东西。
黑漆漆的客厅里，我呆呆着立在原地，没有做出丝毫回应。
外边的人仍然一声又一声地敲着门。
良久，他终于放弃。
听见顾周安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我向前走了一小步，心里无比苦涩。
一会儿想到上午见到的桑小蝶，一会儿又想到那些弹幕，想到自己朝不保夕的生活。
我强忍泪水，咬着自己的食指，确定他走后才将门打开。
可我万万没想到，顾周安竟然就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刚才的脚步声是骗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泛起酸楚，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我关门，直接抓着门把手。
两秒后，我听见他艰涩地开口：「姜梨，你真的不能考虑考虑我吗？」
「我会很努力，很努力赚钱的。」
顾周安紧紧地抓住门把手。
眼神带着强烈的期盼，试图说服我。
明明我们两个昨天上午才大吵了一架，今天晚上他就过来低头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自从这些事发生后，我就像一只笼中困兽，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无视他的感受。
我多想忘记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似乎，我根本做不到这么决绝。
「你先进来吧。」
我擦了擦简陋的沙发，让他坐下。
看着他华贵的衣服与周围破旧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我突然有一点恍惚。
其实从我变得落魄开始，很多我讨厌过的人都找上了门。
有父亲曾经的合作伙伴，有我的竞争对手。
他们无一不用轻蔑的视线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随后递出一张名片，用油腻的手指摩挲。
「姜小姐，你考虑考虑，开个价吧。」
我陪着生硬的笑脸，委婉拒绝。
下一秒，那只肥腻的手就掐住了我的下巴。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一定会叫你永远也找不到工作，当然，你也可以向顾周安告状，但是，你应该很清楚，你父亲得罪的人太多，他救不了你，你只会拉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是啊，他说的很对。
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摸我的腰。
恶心又害怕的感觉瞬间冲上心头，我拼尽全力推开了他。
他骂骂咧咧走后，我就用水疯狂洗着自己，还有面前这张他坐过的沙发。
我企图把它洗干净，就像原来一样。
可当顾周安坐在这的时候，我还是有种浑身蚂蚁在爬的感觉。
我觉得他是干净的，可我的沙发很脏。
「姜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周安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他很快就站了起来。
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资产评估表。
「你先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会慢慢想办法。」
我没接这些文件。
面前的弹幕不断滚动起来。
【男主还真是爱女配呢，这么看来，他根本配不上我们女主宝宝。】
【我是双洁党，他在感情上已经脏了。】
【楼上，可是，他和女配青梅竹马，确实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啊。】
【那又怎样，女配马上要被他撞死了，白月光都化成灰了，他再惦记有什么用。】
我凝视顾周安片刻，将那些文件抽走，塞回他的包里。
语气冷漠：「我知道你想证明你很有钱，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了，没有用的。」
说完这句话，顾周安还没有什么反应。
我先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看弹幕看得太多，我有时候也自然而然地代入了。
这一刻，我是多么想推开他的啊。
哪怕叫我得个癌症，因病去世也好，为什么命运偏要安排顾周安撞死我呢？
我们都相识二十年了，争争吵吵一辈子。
看见我在他车底下的那刻，他会有多痛呢？
「你就非得气死我吗？姜梨。」
顾周安漆黑的眸子压抑着情绪，他叫我睁开眼看看他。
「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会吃香菜了，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扛。」
「这是吃不吃香菜的问题吗？你能不能别把这些事情看得那么微不足道。」
「无论多大的事情，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是啊，人活着就有希望。
可顾周安，问题是我在你的人生中只有必死的结局。
如果两个人一定会分开。
那么还有没有必要在一起？
我的回答是，没有必要。
「安安，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是，我还是要和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那么，这对我来说就是解脱。」
我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声音低沉。
「而且，无论今后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是绝对不会怪你的，我不会怪你没有救我，也不会怪你做了些什么，我单纯地希望你可以幸福，就算没有我！」
听到这些，顾周安的手臂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尽显，他甩开了我的手，肩膀不停颤抖，像一头无处发泄的雄狮。
良久，泪水从他脸上扑籁籁滚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
顾周安眼角通红，他实在是想不通。
「你以前说过，如果二十五岁，你要是还没嫁出去的话，就和我凑合过一辈子的。」
「姜梨，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晚上做梦都是梦见我们的婚礼，我单膝下跪，给你的无名指戴好戒指，在亲朋好友的喝彩声中，你笑脸盈盈地答应嫁给我。」
好幸福的词汇。
原来，顾周安也曾期盼过我们的婚礼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过去，我也拼命努力过。
想和他考一所大学。
想不去管两家人之间的矛盾。
想挽救家族企业。
想再次很有底气地站在他想身边。
一个没有做到啊。
「安安，别这样，也许会有别的女生，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心如刀绞，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
「她和我年龄相仿，善良，勇敢，你们最终会走入婚姻的殿堂。」
这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桑小蝶的模样，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和我长得挺像。
我安慰自己，如果站在顾周安的角度，也能理解。
我弄丢过一个很喜欢的限量版芭比娃娃，没有它陪在我身边，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爸爸给我买了类似的，拿到那个替代品后，我会更加珍惜，因为害怕再次失去。
但顾周安不认同，抽泣着说：「别的女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们都不是你，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你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把顾周安送走后，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我吃了个发硬的馒头，配着热水和白砂糖，还算好吃。
浓密的雨点降下，地下室变得过于潮湿，我不得不去楼道找个地方透透气。
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最后一天时，忽然听见一段若有若无的呻吟。
跟着声音望去，我发现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摔倒在地，狼狈得不成样子。
「您没事吧？」
我走过去扶他的同时，有个女生也看见了，小跑过来。
尽管视线变得模糊，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桑小蝶。
弹幕在看见她的一刻立马激动起来。
【啊啊啊，是善良的女主宝宝。】
【楼上，女配也有去扶。】
【这倒也是，虽然我讨厌女配，但刚刚确实是她先看见的老人。】
我和桑小蝶对视一眼。
默契地没有打招呼，共同将老人家扶进了单元楼，找到一处座椅坐下。
「您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老人的脸很脏，轮廓却有点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看他的样子，大概最近一直在流浪。
明明已经发起了高烧，没什么意识了，嘴里一直念叨要找什么东西。
「找，要找……」
桑小蝶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我疑惑地问：「你认识他吗？」
桑小蝶摇摇头，平静地说：「不认识，我住在这附近，能经常看见他，他精神有点问题，每天都在这里乱晃。」
这样啊，难怪我觉得眼熟，肯定是在周围遇见过。
估计是没有儿女管的老人，真够可怜的。
我看了下手机余额，咬咬牙，还是和桑小蝶建议先把他送进医院。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桑小蝶纠结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
「那个……我们平摊吧。」
我望着她，想想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最终点了点头，扶着老人打车去了就近的医院。
好不容易挂完号，把老人交给医生。
我们可以靠在走廊旁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墙壁上的时钟不停在转。
病房里，有人在急切地呼喊，有人在压抑地哭泣。
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我。
姜梨，你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了。
我偏过头，疲惫地揉了揉脖颈。
忽然发现，旁边的桑小蝶表面坐得很端正，却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扯出一抹笑，率先打破僵局：「你是觉得我们很像对吧？」
桑小蝶摇摇头：「我认识你。」
我很惊讶：「啊？」
她眼眸里尽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姜梨，我叫桑小蝶，你曾经资助过我很多年，是你不记得我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
确实，过去的我，每年生日都会给钱让老师帮我资助一些贫困学生，还出席过母校的座谈会。
可这些事情，好像已经离我太远太远。
桑小蝶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只是你人生的过客，你不记得也很正常。」
人生的过客……
不，我才是你和顾周安人生的过客才对。
我失落地低着头，酝酿许久，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很有钱的男生喜欢你，可他的喜欢不纯粹，你会接受吗？」
桑小蝶愣了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她把碎发撩到耳后，眸色坚定地告诉我。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人，过去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我的脑子轰隆一下，炸掉了。
头顶的弹幕，滚动得前所未有的快。
【我的妈，我是不是听错了。】
【无语了，女主不喜欢男人，那要这个女主有什么用？】
【这剧情我属实是看不懂了，男主爱女配，女主不爱男主，那她爱谁？不会也爱女配吧？】
【楼上，你的推断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以前女配资助过女主呢。】
【好好好，评论区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趁热喝了吧。】
我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开始努力转移话题：「那你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桑小蝶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没有读大学，我养父把你托老师给我读大学的钱都拿去赌了。」
我眼睛里传来一阵刺痛，用力地闭上眼。
这一刻，我真真实实地为她感到难过：「那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苦吧，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
桑小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露出释然的笑容。
「没关系，后来我工作了几年，存了点钱，我不想再依靠别人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自己开个小小的花店，你有空可以帮我出出主意吗？」
她眼里亮着光，拉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世界好像不想让我做自己，但是，我偏不。」
【疯了，疯了，都疯了！！！】
【女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别叫了！你们这些狗弹幕，叫一天了，女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某些人还一口一个女主控，全是假的爱女主。】
【弱弱地问一句，如果女主不喜欢男主，女配可以不死吗？我还挺磕她和男主 CP 的。】
我和桑小蝶聊了一整天。
回家后，发现弹幕已经转了风向。
【如果女配明天不出门，应该就不会被男主撞死吧。】
【对对对，避开剧情不就好了。】
【其实女配人挺好的，不仅扶老人，还资助穷学生。】
【赞同楼上，我想让女配活着。】
我抬头看了看，哑然失笑。
难得，这些人竟然不想我死了。
如果……活着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那么，我也还是很想活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总算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第二天，当床头的手机响第七遍的时候，我还是被吵醒了。
是昔日的某个好友发来的短信。
【姜梨，顾周安今天要和你求婚。】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
好半天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颤抖着打字问她。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他邀请了我们所有人。】
【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告诉全世界，就算你负债累累，就算姜氏一败涂地，他也还是要娶你回家。】
【今天无论你是同意还是拒绝，到场还是不到场，大家都会把他看作是你最有力的后盾，从今以后，那些你家的仇人也会调转矛头对准他。】
【他就是想为你扛下一切。】
我一阵头晕目眩，强忍着情绪给顾周安狂打电话。
我跑去穿鞋，无论怎么样，我都得阻止他。
弹幕这个时候全是劝我不要去的。
【女配你千万不要出门啊。】
【我的天啊，剧情的力量这么强大吗？】
【求你了，别去，真的别去，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看见你死。】
【救命，谁来救救女配，求求了。】
七天前，弹幕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他们都想我快点死，期待男女主的相遇。
七天后，弹幕全在求我不要出去。
我愣在门口，内心不断挣扎。
可突然，我的手脚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我想反抗，但是我做不到。
有股力量推着我去找顾周安，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命运的驱使。
我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车水马龙的街道，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曾经，我和顾周安放学路上会经过这里。
那时，我们都拒绝了家里安排的接送，骑着自行车，无忧无虑地往前走。
记忆越来越清晰。
我看见一辆横冲直撞的车从马路对面过来，迅速追尾了旁边的另一辆车。
被追尾的车失控了，驾驶员慌乱不已，猛打方向盘，可车还是直直地向我撞了过来。
我终于看见他目眦欲裂的表情。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定西装，车里装了很多漂亮的气球。
这个十字路口拐角就是一个大广场，有鲜花，有草地。
他是不是想提起去布置求婚现场？
其实我很怕死，我很不甘心。
但是这一刻，我还是朝他挥了挥手。
「我愿意。」
「我一直都愿意，嫁给你。」
想象的疼痛没有传来。
耳边听见一声撕心肺裂的「姜梨——」
有个人从马路边突然冲出来把我推了出去，自己被卷入了车底。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我摔了一跤，瞬间天昏地暗，全身密密麻麻地疼。
许多人赶过来扶我，周围都是嘈杂的声音，我什么也听不清楚。
直到有人说了句：「这个老人好像快死了，打 120 啊。」
我才有了点意识。
看见一件熟悉的、破破烂烂的衣服。
我跌跌撞撞地撑起身体，看着躺在路中间，满是血污的男人。
是那天我送去医院的流浪老人。
不，不对！！！
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里满是湿润，不顾众人阻拦爬了过去。
那句「姜梨」……是他喊的啊。
「不要，不要。」
我全身发抖，握着老人满是伤痕的手。
转身看向肇事的车。
这辆撞我的车竟然变成了事故的第一辆车，连司机也换成了那个人。
「女士，女士，请你让一下。」
医护车来了，把他残破的躯体抬上担架。
我顿时像个疯子一样呐喊着，挣扎着。
非要和他上同一辆车。
没有人理解我。
他们架着我，把我送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我崩溃地痛哭。
一声又一声喊着顾周安的名字。
今天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大吵大闹，我觉得应该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负责我的医生说，我的情绪有些不正常。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说的那个叫顾周安的男人。
「不可能，不会的！你们骗我！」
「弹幕呢，他们在哪？」
「为什么我看不见弹幕了？」
我的反抗非常激烈，以至于失去理智乱砸东西，被护士按着打了针镇定剂。
我似乎睡了过去，又似乎一直清醒着。
看见医生给我的小腿涂了药，欲言又止。
「姜小姐，我要和你说件很遗憾的事情。」
话音落下，我心里刺痛了一下。
「救您的那位老人家，去世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张大了嘴巴，失去了说话的的能力。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正大颗、大颗地掉落。
「骗子！滚啊——」
我好像疯了。
拒绝了一切外界的接触。
有天，桑小蝶来了医院看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无所谓，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说我是精神病。
或许，她也这么觉得。
我穿着病号服，浑浑噩噩地在走廊转来转去。
桑小蝶走了过来，她没有拦着我，反而跟我一起走。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会反复做一个梦。」
「这个梦很长。」
「一开始，是我被一个霸总当成他白月光的替身，然后虐身虐心，你知道吗？我从反抗到妥协，只用了三年。」
「后来，那个梦变了，霸总的白月光死后，他没有找替身，反而潜心研究回到过去改变命运的方法。」
「他穷极一生, 终于在六十岁的时候, 打造了一个时空机器。」
说到这里, 桑小蝶停住了。
她交给了我一封信。
「你不是疯子, 你和我一样, 是摆脱了宿命的人，只是我们之中, 还有一个人，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如果你愿意的话，之后可以去我的花店晒晒太阳。」
我看了她一眼, 回到病房。
狠狠撕烂了床头的精神病鉴定报告。
当我的行为开始正常。
世界好像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我出院的那一天, 晴空万里。
桑小蝶还是穿着那件小白裙子, 她给我送了一束水仙花。
说这花象征着希望与重生。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不要难过，这是我⽆数次祈求上苍的结果。
我曾数次做同⼀个梦。
梦⻅我的求婚完美无瑕，你亲口告诉我，你是愿意嫁给我的。
当然, 这最后只能是做梦了。
事实上，在我即将求婚的那天，你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永远记得，我抱着满是鲜⾎的你，哭天喊地时, 是多么的无助。
命运在我即将拥有幸福的前夕, 给了我惨痛的重击。
我好痛苦，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所以，当我想尽无数办法回到过去时，我只有⼀个请求。
拜托你，好好地活下去。
我没想到, 在我进⼊这个世界之后，竟然会失去所有记忆。
我昏昏沉沉地活着，像病毒⼀样, 成为被排斥在世界外的⼀员，还差点就错过了你。
果然, 万事具有⻛险。
我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渺⼩的一份⼦。
敢向它发起挑战, 已经用尽了全力。
幸好, 今天你在芸芸众生之中看⻅了我, 把我送进了医院后, 让我有了短暂的清明。
也有了提前准备的时间。
现在的我，在你眼⾥是怎么样的呢？
我很丑吧，也变得很老了。
还很没用，找你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不过,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我给你写下了一些来自未来的商机，希望你能通过这些振作起来。
你是最好的姜梨, 最善良的姜梨。
我会拜托桑⼩蝶把这封信给你，她也是个好⼼的女⽣。
我想, 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至于我, 应该会变成一阵⻛。
虽然你没有答应嫁给我，但在我心里, 你就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一⽣中最爱的⼈。
所以，请允许我⽤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吧。
备案号:YXXB6GK7PXQArWfLjNWQQsjR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