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

我第二胎不稳，几次险些流产，沈成言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体贴他是工作忙，直到听见他兄弟的谈话。
「嫂子怀着孕呢，言哥怎么还一直往宣城跑？」
「向晚离婚了，言哥陪着呢，毕竟是大学时的初恋，谁能忘掉呢？」
「言哥把弯弯也带了过去，怕不是有那个意思......」
弯弯是我们的大儿子，已经五岁了。
怀孕后，沈成言怕他闹我，把他送去奶奶家。
每次和弯弯打电话，他都会跟我说今天在奶奶家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想过，儿子也会骗我，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和沈成言一起去陪别的女人。
说这话的人被旁边人扇了一掌。
「说什么呢？向晚温柔又喜欢孩子，言哥只是想让弯弯去逗她开心而已，言哥这辈子都不会跟嫂子离婚的。
「而且言哥可在乎嫂子现在肚子里这个了，要不是向晚拜托我们瞒着嫂子胎像不稳的事，言哥早回来陪嫂子了。」
他说得笃定。
我扶着疼痛的腹部，额间冒汗，脱力地倚着墙。
这个孩子，迟早保不住。
我和这对父子的缘分，也快尽了。
沈成言总和我说，弯弯太闹腾，他想有个女儿。
而我在怀弯弯的时候难产伤了子宫，很难再怀孕。
所以对于这个孩子，我格外重视。
因为胎像不稳，吃了许多药，打了很多针。
可这样难熬的一个月，家里始终都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本来是跟沈成言兄弟的老婆约好，一起来挑给孩子的衣服的。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我咬咬牙，忍着疼，下楼，走到空旷地，打给儿子弯弯。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心如擂鼓，多希望弯弯告诉我说他在奶奶家里。
说他们正在吃晚饭，奶奶做了什么菜。
可电话接通后，我很久都没等来那声「妈妈」。
只有漫天的烟花声，以及响亮一声「啵」。
一道很温柔的女声惊讶道：
「呀，你为什么亲我？」
儿子清脆的童音传入耳中：「喜欢晚晚阿姨，阿姨最好啦！妈妈从来不让我放烟花和鞭炮，也不会带我去喝酒和抽烟，她总是说我还小，真是烦死了。」
弯弯还只有五岁，我为了带好他，一直戒烟戒酒，甚至过年也不再去放烟花和鞭炮。
就是怕爆竹声对他的耳膜发育造成影响。
可家里有沈成言在。
每次我劝他不要当着孩子抽烟喝酒，他总说弯弯是男孩子，迟早要学会的。
可弯弯才五岁。
我一直以为的保护，竟然这么惹他厌烦。
对面的烟花响了一轮又一轮。
女人被逗笑了：「这么喜欢我，那我来当你妈妈，好不好？」
他们没注意已经接通了电话。
而我，也在手机那头等着一个答案。
弯弯手机不用的时候，都是放在口袋里，很容易误触。
讲了许多次也不听，我就没管了。
这次，应该也是误触。
弯弯似乎是在犹豫，迟迟没有说话。
我的手心被汗黏湿，手机都差点没抓稳。
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沈成言带着笑意的呼唤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一大一小同时应了声。
话音落地，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弯弯，晚晚。
我竟然现在才发觉，当初沈成言为儿子取这个小名的用意。
我还记得，刚生完弯弯，沈成言就搂着我，说如果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就叫她想想。
想想，弯弯。
连起来就是向晚。
连给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是沈成言对另一个女人的告白。
我扯扯苍白的唇，深觉自己的可悲。
电话那头，向晚笑着说：「你爸爸手里拿着仙女棒呢，应该是在叫你。」
「好耶！最喜欢仙女棒啦。」
沈成言跑了过来。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温柔又宠溺。
不像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带着一分冷淡疏离。
「弯弯好像不太喜欢他妈妈。我刚刚在问他，我给他做妈妈怎么样。」
仙女棒掉落在地。
沈成言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我看不见，但能想象得到。
他们一定会在烟花下相拥。
而沈成言之后会耐心地一遍遍解释，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对我只是责任感，没有爱。
如果向晚愿意，他可以立马和我离婚。
即使，我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坚定的童音将我从想象里拉出来：
「可是妈妈现在怀了小妹妹，要是阿姨你来给我当妈妈，妹妹怎么办？
「阿姨你不要给我当妈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每年情人节，我和爸爸都来陪你过。」
似乎是觉得童言无忌，向晚笑出了声。
沈成言责备道：「在孩子面前，不要说这些话。而且姜羡还怀着孕，我不能让她伤心。等她生下孩子再说吧。」
「知道啦，沈大班长。」
向晚语调拉长，娇滴滴的嗓音像带了把小钩子：「那你今天晚上来我房间，好不好？」
沈成言呼吸一窒，久久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无声更胜有声。
我跟沈成言是相亲认识的。
他是顶级工程师，我是不愿联姻的千金大小姐。
其实当初，我是没看上沈成言的。
出来相亲，不过是一时叛逆。
听说沈成言也是被父母逼的。
但他在见到我后，眼神却突然变了。
惊喜又诧异。
第二天，就开始追我。
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送花，送我上下班。
最令我感动的，是知道我喜欢草莓熊后，他就重金买下市中心的地皮，设计了一栋草莓熊大楼，每年我过生日，都会在大屏上播放祝词和我的写真照。
我一直以为，沈成言对我一见钟情，是真的喜欢我。
直到我挂断电话，向沈成言兄弟的老婆打听向晚。
让她从她老公那里要来了一张向晚的照片。
那是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的女人娇俏，艳丽，微笑的样子，又温柔得让人心动。
分明，与我有六分相似。
我点掉照片，重重呼了口气。
弯弯年纪小，本来不该这么早有手机，容易近视。
但沈成言却说，孩子喜欢就给。
我不放心，所以偷偷在手机里装了定位器。
显示是在海滨酒店附近，离这里五十公里，开车大约一个小时。
我胎像不稳，小腹又隐隐作痛，应该尽早去医院。
但即便不在意向晚，我也得去把弯弯带回来。
至少不能再让他跟着他们抽烟喝酒，伤害身体。
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我。
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酒店。
让司机在楼下等着后，我就上了楼。
根据定位找到房间。
他们似乎进去得很急，门没关紧。
我刚走近，就听见儿子嫌恶的声音：
「当然是晚晚阿姨更好看啦，妈妈肚子上有好多黑黑的线，丑死了，还有点恶心。
「每到夏天，我都要跟爸爸睡，因为夏天衣服短，妈妈一不注意就会露出肚子，吓得我做噩梦。
「不过我骗妈妈说爸爸房间更凉快，她一点也没有怀疑哦。」
向晚笑得很欢：「那弯弯可真聪明。」
她又看向沈成言，语气促狭：「我记得你最在意女人的皮肤了呀。」
沈成言搂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
无奈道：「嗯，没办法。我每次跟她做，都得关灯。」
向晚笑得更欢了。
银铃般的笑声一下下攻击着我的神经。
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生完弯弯后，我确实留下了很严重的妊姃纹。
最开始的时候，我很自卑，不敢出门见人。
沈成言就会搂着我，无奈地安慰：「我看重的又不是你的外表，而且妊姃纹而已，我们坚持做操，总能消掉的。」
弯弯也说，不管怎么样都会爱妈妈。
后来沈成言真的陪着我每天做复健操，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对我，也就越来越冷淡。
还是之后我了解了一些仪器，买回来每天坚持，纹才慢慢地淡掉，现在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原来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竟然是这样。
觉得我恶心，可怕。
向晚表情夸张：「那我可不想生孩子，太恐怖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你已经有弯弯，姜羡肚子里还有个想想，你应该不需要我再生孩子了吧？到时候你们离婚，随便要哪个都好。」
弯弯抗议：「我想要晚晚阿姨，也想要妈妈，不可以吗？」
沈成言神情一愣，把手机给弯弯，让他自己先去玩。
这是个套房，两室一厅。
弯弯满脸不情愿地被推进里面的房间。
沈成言等他走后，还犹豫了许久。
才蹙眉道：「我没想过......要跟她离婚。」
气氛变得凝滞。
沈成言虽然不爱我，但我背靠 S 市最有权势的集团。
他自从娶了我后，事业平步青云，直接跨越了阶级。
而我一旦变脸，他立马就会重新坠入泥中。
他当然舍不得我。
向晚推开沈成言，俏丽的小脸气得通红：
「沈成言，你爱上姜羡了，要让我当三？」
「当然不是。」
沈成言将她打断。
他侧着脸，我看不清表情。
也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丝丝的羞耻。
向晚不依不饶，一定要沈成言给个回复。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先等姜羡把孩子生下来，好吗？你更喜欢女孩，万一她肚子里是个女孩呢？」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向晚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她纤细白嫩的手攀上沈成言的领带，朝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娇娇道：「这么晚了，我们来做正事好不好？」
沈成言搂着她，喉结微滚：「没买套。」
向晚勾着他的脖子撒娇：「一次而已，没关系的。」
「好，我去关门。」
看着沈成言朝门走来，我迅速关掉手里一直开着的录音笔。
将一枚针孔摄像头贴在门框上，转身离开。
我是从大家族里养出来的继承人。
从小见过的腌臜事多，会的手段自然也不少。
在某些方面，吃不了半点亏。
我去医院约了人流。
产科人不多，凄凉凉的。
等待的过程中，消息提示音响起。
「晚晚」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我点开头像，是向晚跟沈成言一起比心的合照。
两人都笑得幸福又甜蜜。
我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按下同意。
对面连着发来好几条消息。
第一张是在海边，向晚抱着弯弯，沈成言将他们搂在怀里，像极了一家三口。
还有一张是沈成言睡着了的侧颜，露出来锁骨上深深浅浅的吻痕。
最后是一条录音。
向晚问弯弯：「弯弯这么喜欢妹妹呀，要是阿姨怀了你的妹妹，你就认阿姨当妈妈好不好？」
一阵电流刺啦声后。
男孩认真地回答：
「弯弯最舍不得的就是妈妈肚子里的妹妹。如果阿姨也能生妹妹，弯弯就叫阿姨妈妈！」
晚晚：【姜小姐是聪明人，知道自己招人嫌，是不是就该离开了？】
直白又得意。
是沈成言给的底气。
我笑笑，无视她的挑衅，拨出去一个电话。
对面恭恭敬敬道：「大小姐。」
我问：「向晚离婚后，一直在夜总会工作？」
听到沈成言兄弟的对话后，我就让手下人查了向晚的资料。
她家庭条件不好，前夫是个很抠的富豪，离婚硬是没给她一分钱。
向晚没什么能力，流落到夜总会工作，之后就联系了沈成言。
不巧，她打工的夜总会。
就是我名下的。
「是，她这几天请假。」
「催她回来，给她多排点班，让她陪那几个大少爷玩玩。顺便，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沈成言婚内出轨，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是，大小姐。」
挂断电话后，广播器叫到了我的号。
微信提示沈成言发来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似乎很急。
我没有理会，直接走进检查室。
检查完，我直接去做了手术。
醒来后，打开手机，几十条未接来电，都是沈成言打的。
我回拨过去。
沈成言声音很急：「老婆，程宇说看到你去医院了，是不舒服吗？孩子闹你了？」
我一直联系的，就是程宇的老婆。
想必他们见我问向晚，以为我发现了什么，这才赶紧通知沈成言。
我不愿打草惊蛇，淡淡道：「最近失眠头疼。医生开了点药，让我好好睡一觉。」
沈成言松了口气：「所以你刚刚是在睡觉？」
他继续道：「老婆，你不知道有多惊险，我今天订酒店的时候，竟然在房间门上发现了一枚针孔摄像头。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隐私就泄露了。」
他的语气愤愤不平，我却从中听出来试探。
勾唇：「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我刚刚检查了监控视频，录得很完整，也很清晰，就备了很多份。
沈成言他们应该是做完才发现的。
对面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道：「乖老婆，你好好养胎，一周后我带弯弯回来看你。」
一周吗？可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我摩挲着离婚协议书，朝他道：
「你明天就回来吧，我有急事要跟你商量。」
沈成言还想多陪陪他的初恋，找借口拒绝了我。
但向晚抵不过夜总会那边的压力，提前回了 S 市。
恰时，我也刚养好身体回家。
刚收拾完东西，沈成言就带着弯弯闯了进来。
他眼睛有些红，一进来，就质问我：
「是你让向晚去应付那些富二代的？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你也是女人，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慢悠悠喝着水。
沈成言坐不住，抢走我的水杯：
「向晚要辞职，你快去吩咐你的手下把她放出来！」
我被呛到，心中也多了几分不耐烦。
冷冷地与他对视：
「向晚是谁？你为了她，来凶我？」
沈成言这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立场，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办的夜总会不太一样。
收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教她们魔术，唱歌，跳舞，甚至是口才。
平常就表演表演节目。
毕竟是女孩子多的地方，又都很单纯，总有富二代来闹。
但有我在，他们也不敢太出格。
向晚敢勾搭我的男人，自然会遭到排挤，也就不再受我的保护。
会遭遇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成言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就打个电话，让他们放向晚出来，好不好？」
我保持沉默。
突然，手臂被重重拍了一掌。
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变红。
我愕然低头。
弯弯抱着个娃娃，红着眼睛瞪我：
「坏妈妈，晚晚阿姨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她？连爸爸求你帮忙你都不肯。我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妈妈！」
说完，他转头就跑回了房间。
我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心里仿佛有针在扎。
说不心疼，怎么可能？
对于弯弯，我实在付出了太多。
从怀上他开始，我就开始注意营养的摄入，吃很多自己讨厌的东西。
他出生后，我又放下事业，一门心思扑在照顾他上，当起家庭主妇。
不敢太严格，怕他讨厌。
又不敢太溺爱，怕他变坏。
最后却还是将他越推越远。
我真的是尽力了。
我闭了闭眼：「沈成言，我们离......」
我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沈成言打断：
「老婆，你的肚子怎么回事？我们的孩子......」
沈成言的声音是属于很有磁性的那种。
特别是跟我说话时，因为带着冷意，总让人想起玉石相撞的那种清冷感。
可现在，他的声音却尖得不像话。
像下一秒嗓子就要破了。
沈成言的眼底浮上一抹红，抖着手要来触碰我的小腹。
三个月的身孕，本来应该显怀了。
但那里已经没有了孩子，现在很平坦，也让我多了份轻松。
我避开他的手，语气很淡：「我胎像一直不稳，前几天小产，没保住。」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看着他颓废的模样，心中一阵阵发冷：
「我每一次进医院，都会给你打电话，没有一次接通。沈成言，宣城到底有谁在啊？」
「我只是为了工作。」
沈成言回得很快，却越发显得他心虚。
我跟沈成言结婚六年，姜氏有不少他的势力渗入。
我本来只是想让他净身出户就算了。
现在，却改了主意。
我要在离婚前，让他在姜氏彻底倒台。
永无翻身之地。
沈成言还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
他静静站着，面色苍白如死人。
「如果我这些日子一直陪着你，这个孩子，是不是有可能保住？」
我淡淡扫他一眼，拿上包，出了门。
关上的门将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没有回答沈成言的问题。
但谁都知道答案。
我先回了一趟本家，让爸爸恢复我在姜氏的职位。
之后，就开始联络我之前的手下，让他们发给我公司里沈成言的人的信息。
沈成言毕竟是中途才加进姜氏的。
没有根基，也谈不上什么心腹。
所有的联系，都是用利益连接的微薄链条。
只要用更大的利益，就可以轻易击破。
我在公司一直待到晚上，中途接了个电话。
是夜总会打来的。
「大小姐，你丈......沈总刚刚硬闯进来，把向晚抱走了，那几个大少爷很生气。
「我们本来想拦的，但弯弯小少爷也来了，红着眼跟头牛似的，冲在最前面，我们不敢动手，怕伤着他。所以......」
「没事，你们做得很好。」
顿一会儿，补了句：「告诉下面的人，下次，不用再看我的面子。」
说完，我挂断电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
弯弯是我的孩子，我对他总是忍不住包容。
但是被伤害太多次，我也是会难过的。
我想，要是再被伤害一次。
我就再也不要当他的妈妈了。
向晚逃出去的事，我本来没太放在心上。
心情一好，说不定真的就放过她了。
但向晚不知道是蠢还是真的不怕死。
晚上的时候，她又给我发来几张照片。
背景是医院。
弯弯坐在儿童椅上，拿着小刀给削一颗苹果，眼睛还红着。
还有一张，是沈成言在给向晚喂药，表情亲昵，向晚手上还拿了个削得丑兮兮的苹果。
还配了句话。
【我今天骗弯弯说自己怀了妹妹，这傻孩子就叫了我一声妈妈。姜小姐，你在孩子的心里，地位可真低。】
【也真可怜。】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给医院主任打去电话。
「你们收了个叫向晚的病人？」
「伤不轻吧，别给她用止疼药，麻药也别用，就说都用完了。」
「是，大小姐。」
差点忘了，这家医院也是我的。
我这几天过得太憋屈。
心里总堵着口气。
不亲眼看着向晚被疼哭，这口气是消不下来的。
于是我驱车，来到医院。
沈成言给向晚订的是私人病房。
我坐在院长室，打开监控，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弯弯才五岁，个头还小。
却守在向晚身边，对着她嘘寒问暖，削完苹果又剥橘子。
医院里有的人爱闲逛。
一个被女儿扶着的老太太出来唠嗑，看到这幅画面，连连朝向晚感叹她儿子真孝顺，以后绝对是个有出息的。
向晚顿时就红了脸。
沈成言蹙眉，似乎想解释，却被向晚抢了先：
「老太太你女儿也很孝顺呀，扶着您到处逛呢。」
老太太顿时把脸笑成了一朵花，朝沈成言道：「你这么好的老婆儿子，可得好好珍惜啊！」
沈成言抿唇不再反驳，点了点头。
弯弯平常就爱抖机灵，笑得见牙不见眼，朝沈成言和向晚喊了声：「爸爸妈妈。」
明明下定决心了不要这对父子。
可心口却一阵阵地发疼。
最后实在忍不住，只能弓下腰来。
暖气吹得面上发凉。
我抬手，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泪流满面。
老太太走后，向晚手上的止疼药也没了用。
喊来护士，却得到没有止疼药的消息。
沈成言质问：「你们这么大家医院，一颗止疼药都没有？」
护士低着脑袋不说话。
沈成言拿上衣服，打算去周围的药店买。
可这条街都听我的，不跑出二十公里绝对买不到。
那个时候，向晚早就疼晕过去了。
眼看着向晚脸色越来越苍白。
弯弯也急了，去推护士的胳膊，稚嫩的童声带上强硬：
「我是沈弯弯，我让你们快把止疼药拿过来给晚晚阿姨吃听到没有？」
护士紧张地看了眼监控，为难道：「小少爷，真的没有。」
沈弯弯恼了，开始砸东西。
先是桌上的苹果，砸完了，就开始砸水果刀。
给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去喊主任。
主任来了，也说没有止疼药。
沈弯弯顿时就火了，拿起板凳就要朝人砸。
向晚忍着疼爬起来劝：「弯弯，你别激动，阿姨也不是很疼。忍一忍没关系的。」
弯弯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
沈成言给弯弯报了拳击班。
虽然才五岁，但他力气已经很大了。
向晚被推倒，手臂磕到裸露的床架上，疼得尖叫出声。
「弯弯，你推得阿姨好疼！」
沈弯弯根本没心思理她，一味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了？你们不是都叫我小少爷吗？」
我看着监控，只觉得好笑。
我的儿子，我最了解。
沈弯弯不是心疼她。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从前不论他走到哪，大家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他小少爷，听他的话。
现在却都不管用了。
以前我总待在家里，只有沈成言出去工作。
沈弯弯就总以为，家里的一切都是爸爸赚回来的。
只要听爸爸的话，他就能一直这么幸福。
所有人都迁就着他。
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沈弯弯孝顺错了人。
他将来能不能有出息，不看他爹。
看我这个惹他讨厌的娘。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开车回了家。
处理完沈成言最后一个「余党」，躺下睡觉。
只可惜没安稳多久，就被人拉了起来。
我睡眼惺忪，看着面前这对父子，只恨自己怎么没在外面开个房睡。
「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早上再说？」
沈成言眉眼带着怒气，质问我：「姜羡，医院不给晚晚开止疼药，是不是受了你的指示。」
这还是沈成言第一次对我发火。
看来，是真的将向晚放到了心尖尖。
从某种角度来说，向晚真的很幸福。
我苦笑：「这个晚晚到底是谁啊？你几次三番为她质问我，我针对她干嘛？」
沈成言又被噎住。
半晌，拉着我的手，缓和了语气：「向晚是我大学同学，她在你开的夜总会工作，受了伤，我就把她带去了你的私人医院。谁知道医生不给她用止疼药。老婆，毕竟是你的员工，出了事，你得负责呀。」
沈成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我放在了责任人的位置上。
仿佛我给向晚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是真的爱向晚，也是真的没把我当人。
我抽回手，拿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夜总会和医院都是我爸送给我的，说到底还是我爸的东西。要不，你去找我爸要个道理？」
沈成言登时就变了脸色。
从一开始我和沈成言结婚，我爸就不赞成。
之后六年，更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我家做的虽然都是正经生意，但我爸虎背熊腰，看起来一副黑帮老大样。
沈成言挺怕他的。
「老婆，别这样......」
沈成言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始终安安静静的沈弯弯打断。
他看着我，与我相似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夜总会和医院，都是妈妈的？」
这傻孩子总算反应过来自己站错了队。
我拍拍他肥嫩的小脸，爱怜又残忍道：
「还有你最爱去的那家电游城和商场，也是我的哦。
「还有，以后别叫妈。」
我在沈成言和沈弯弯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抽出那份准备已久的离婚协议书——
上面清晰地写着。
女方自动放弃抚养权。
其实我还挺舍不得沈弯弯的。
毕竟他七个月就会说话，1 岁背完了九九乘法表，三岁背完唐诗，五岁已经领先别的孩子一大步。
是真的聪明。
心眼也是真的多，全用在算计他亲妈身上了。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水灵灵的又大又圆。
所以在沈弯弯开始拉着我的衣角哭的时候，我一把遮住了他的眼睛。
「沈弯弯，你跟你最爱的爸爸走吧，去找你在外面认的妈，我不要你了。」
沈弯弯爆哭出声：「妈妈，我才五岁。」
我认可地点点头：「对啊，你都五岁了。」
我养他这么大，他竟然去喊小三妈妈。
其实我很怀疑沈弯弯的眼泪都是为了他那即将远去荣华富贵。
但我没有证据。
沈成言站在灯下，眼下乌青很深。
他夺过那份文件丢到一边，朝我摇头：
「姜姜，我们不离婚，我不和你离婚。」
结婚六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喊我。
没有喊向晚时的自然亲昵，满满都是悔恨和心痛。
还有一丝绝望。
我冷冷地笑了两声。
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上面显示正在语音通话。
对面是向晚。
看得出来她很破防，都哭出声了。
但现在显然没人有心思心疼她。
看到电话的那一瞬，沈成言脸唰地惨白。
应激一样将我的手机丢开。
「姜姜，老婆，我跟向晚真的没有什么，我只当她是同学而已！」
对面的向晚「哇」地爆哭。
哟，她更破防了。
沈成言还想狡辩。
我拿手机作势要打给我爸，他又不狡辩了。
留下一句「一定会跟我解释清楚」就带着弯弯离开了别墅。
其实我也挺希望他能解释的。
这样我就还能回到从前那个做了六年的梦。
但录音和监控视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别傻了，这男人他爹的就是个畜生。
儿子也不是啥好东西。
没有男人打扰，我美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就被爸爸抓回了老宅。
沙发上坐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他很白，骨相极美，薄薄的唇啜了口茶，笑着和我爸在说些什么。
吊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增添了分圣洁的美感。
我有一瞬还真看得出了神。
一见我来，爸爸立马起身给我介绍：
「阿羡，这是陆清云，你六年前的联姻对象，现在也还没娶呢，快来认识认识。」
爸爸挤眉弄眼地拉着坐下。
戴朵红花再贴颗痣妥妥就是一媒婆。
他悄悄凑到我耳边说：「清云这六年都是在等你呢，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可我刚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实在没心思再谈恋爱。
但还是礼貌地朝陆清云伸出手：
「你好，姜羡。」
「陆清云。」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股书卷气。
跟我握手，看着我的眼中满是笑意。
我的记忆不由得就回到六年前。
那是我很叛逆，崇尚自由，一听说我爸在给我选联姻对象，脚底打滑就开溜。
然后遇到了沈成言这个渣男，还生了个渣儿子。
所以有时候听父母的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掌心的暖意褪去。
陆清云已经收回手，重新坐下。
他依旧笑得温柔，却难掩眼中疏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我追求自由逃避联姻，别人当然也可以是抱有同样的心态。
我爸怎么就这么天真地觉得，人家六年未娶是为了等我呢？
于是在我爸为了给我们二人空间离开后。
我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听说陆先生深修法律专业，特别是企业法？」
陆清云先是诧异地挑眉，紧接着点了点头。
我释然一笑：「那我想请您帮个忙。」
沈成言一直不肯签离婚协议书。
不得已，我召开了股东大会，决定拿回我爸当年作为嫁妆赠予他的那 5% 的股份。
沈成言一看到站在我身边的陆清云，立马就红了眼：
「你跟我离婚，就是为了他？」
陆清云瞥了他一眼，凑近我偷偷道：
「这就是你那个前夫？」
我别开眼：「表的。」
陆清云松了口气：「我就说你不会这么没品。这动不动就红眼睛，三十几的大男人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呢？」
我破防了：「再说你的。」
陆清云又扫沈成言一眼，嫌弃地给嘴上了拉链。
谁能知道呢。
第一次见面还以为这小子是个翩翩公子。
相处了两天秒变话唠。
沈成言没听见我们的谈话，走到我身边。
似乎想来拉我，又不敢，最后把手停在半空。
「姜姜，我......弯弯很想你。」
他穿的这一套西装很眼熟。
我绞尽脑汁，才记起来。
这是六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的那一身。
我还夸了他帅来着。
这是打感情牌呢。
但是我心意已决，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把拜托陆清云拟的合同重重拍在他脑门上，人生第一次骂了脏话：
「别装恋爱脑了，想想怎么脱身吧，傻逼。」
沈成言拿过合同，越翻脸色越白。
上面不仅写了要让他完全脱离姜氏，还列举了几条他偷挪公司财务的证据。
如果他坚持不给股份，就会被姜氏告上法庭。
而为了留在姜氏，沈成言几年前就辞去了工程师的工作，早就有不少新鲜血液代替掉了他在业界的位置。
离了姜氏，他就彻底没有后路了。
沈成言不死心，又开始跟我打感情牌，说自己不要离婚。
还让股东们都劝劝我。
我捂脸，不情不愿地打开投影仪。
上面他跟向晚的动作片清晰又热辣，不少股东都别过了脸。
欸，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真不想走到这一步。
真的挺丢脸的。
看到视频的那一刻，沈成言面如死灰，彻底坐了下去。
扳倒沈成言，我心里别提有多轻松。
哼着歌请陆清云去了最好的西餐厅。
吃到一半，他一把拍在桌子上。
清澈的眼睛里都是对被我欺骗的不满。
「你不是说表的吗！」
我差点被意面噎死。
喝了一大杯水才压下去。
朝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能告诉我，这智障到底是怎么成为大律师的？
之后的日子，我一心扑在姜家的生意上，忙得焦头烂额。
终于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又利用最近爆火的 AI 智能，带着姜氏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这些天我一直住在公司，终于找了个机会回家。
饭桌上，爸爸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弯弯又来找你啦？」
一提到这事，爸爸就像泄了洪水的闸：
「乖女儿, 你不知道, 弯弯那孩子老可怜了, 跟了个没能力的爸, 现在挤在二十平的出租屋里, 吃了上顿没下顿，跟个小流浪汉似的, 看得爸爸这心里难过啊。
「不过，我虽然看着难过，但我可跟他说了, 我只认我女儿。你不认这个儿子, 那我就没有这个外孙。」
关键时刻, 我爸还是很有原则的。
一段话我心里暖暖的, 舒服了。
就开始想怎么能让我爸也舒服。
他已经不小了，鬓边长出了白发，正是孤独需要人陪的时候。
而我忙着公司的事，肯定没时间陪他。
而且, 我也没有再婚的打算，爸爸又只有我一个女儿。
再想要一个外孙，恐怕真的很难。
气氛又陷入沉默。
我看着满眼期待的爸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要是想，就把他接回来吧, 不过我说到做到, 别让管我叫妈。」
爸爸眼中顿时迸发奇异的光彩：「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们碰面。」
我又叹了口气。
弯弯再怎么样，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希望他在爸爸的纠正下，能越变越好吧。
老人就是喜欢和小孩子亲近。
第二天，爸爸就将弯弯接回了别墅。
我总觉得心⾥别扭, 回⽼宅更少了。
最后，甚⾄在外面单独租了一间公寓。
⼀个月后，爸爸到公司来找我。
他似乎又老了几岁。
我看着他额前多出的白发, 诧异道：「您怎么啦？」
爸爸摸摸我的头发：「爸爸知道你不想⻅弯弯那孩⼦，把他送去了西郊的别墅, 请了管家照顾他, 你回来住, 陪陪爸爸, 好不好？」
我眼眶⼀酸, 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
没忍住扑进爸爸怀⾥。
我妈妈⾛得早，几乎就是被爸爸拉扯着⻓大。
他⼜当爹又当妈。
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会比寻常的⽗⼥更深。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他需要的不是陪伴。
是我的陪伴。
那天之后, 我重新搬回了老宅。
每天的工作还是很忙，但我都坚持回家。
在我的努力下, 姜氏进入世界百强企业名单。
我的⾝价也越来越⾼。
总是有人来找爸爸，希望和我联姻。
但我每次看到结婚两个字, ⼼里总泛起一阵阵恶⼼。
我们生命中总有些伤痛, 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爸爸总觉得，⽆法再接受婚姻, 会成为我⼀⽣的遗憾。
但我总想，既然这件事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快乐，那就把它彻底丢出我的世界。
它不是遗憾。
也不需要被治愈。
这是我对自己世界的一次重塑。
是我选择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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