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得语

我是天选恶女，却被鸠占鹊巢的后母和姐姐逼得只能装疯保命。
装疯的第三年，声名赫赫的銮城佛子沈奕宸忽然上门求亲。
嫁过去之后他把我宠上了天，可我知道，他不过是借着我和白月光怄气罢了。
得知我是装傻后，他骂我耍弄心机故意骗婚，将我碾若尘泥。
我默默地拿出了离婚协议：「缘分尽了，就放我走吧。」
沈奕宸突然发疯：「利用完我就想全身而退，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小声嘀咕：「大不了付你借种费。」
沈奕宸：「？？？」
沈奕宸上门提亲那天，父亲怔了许久，难以置信：「你要娶的是林念？你难道不知道，林念她已经疯了三年了!」
銮城不大，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传遍整座小城。
沈奕宸被父亲逼着回国继承家业，和他相恋三年的白月光苏瑶却不肯跟他回来，两人大吵一架，沈奕宸一个人回了国。
沈林两家是世交，小时候我们三姐妹和沈奕宸还在一块儿玩过泥巴，算是知根知底。
沈奕宸突然决定到林家提亲，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和苏瑶怄气，还是和沈家怄气。
可他看上的不是才名远扬的校花姐姐林悦，也不是时尚界的新宠小妹林瑶，偏偏是被传精神失常三年、人人嫌弃的我。
父亲再三确认沈奕宸要娶的是我，气得连连拍桌：「你这不是胡闹吗!」
沈奕宸还是坚持：「林伯伯，我没胡闹。既然选了林念，我就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父亲胡子直抖：「林念疯了，我把她交给你就是害了你们两个人!」
沈奕宸的声音低沉醇厚，手指拈动佛珠，留学多年的西方气息和中式古典的气度，在他身上交融，明明人在眼前，总有种触摸不到的隔阂感。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我贪玩尿了裤子，别人都在笑我，只有林念脱了她的外套给我遮着，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父亲没好气地怼回来：「她那是把你当女孩子了!」
沈奕宸笑得越发开心：「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那么尽心尽力地替你照顾她了。」
他到底是说动了父亲，不管不顾，硬是将我迎进了门。
举办婚礼那天，我清晰地听到沈奕宸和他父亲吵架：「我又不喜欢女人，娶了林念给你维持表面上的体面，还不够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怪不得沈奕宸执意要娶我，不过就是看上我这个人尽皆知的疯子，没法透露他的秘密。
至于被他拿来当挡箭牌的苏瑶，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是各怀鬼胎，我心里顿时坦然多了。
因为，我是装疯的。
大姐是父亲的私生女，母亲过世之后，大姐的生母带着大姐来到这个家，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一切。
几年后，小妹出生。
最先住在这个家里的我成了外人。
一开始我只是没来由地失眠暴躁，甚至意外弄伤了小妹。
后母说我得了精神病狂躁症还会梦游，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疗。
我跪着向小妹道歉，为了让她们相信我不会再梦游了，甚至让她们把我绑在床上才敢安心睡去。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杯底没有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粉——
她们母女三人串通起来给我下药，才好找借口把我赶出去。
我在父亲面前演了一场戏，追着后母的狗，把狗屎涂了自己一身。
三个女人捂嘴看热闹，小妹悄悄伸腿绊我，让吓坏的狗扭头咬我。
我爬起来，把狗屎抹在她嘴上。
小妹尖叫一声，直接晕了。
父亲不忍心了，我这么痴痴傻傻无法照顾自己的模样，要是去了精神病院，少不了像刚才那样的欺负。
后母疑心是药的剂量太大把我药傻了，心里有鬼，不敢反对。
这一装傻就装了三年。
我也是迫于无奈，去了后母联系的精神病院，她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能借着和沈奕宸的婚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实在是个绝好的机会。
出嫁那天，小妹往我高跟鞋里藏了枚图钉。
后母明明看到了却是不动声色，纵容了小妹：「正好试试她。如果她是装疯的，就绝不能让她嫁到沈家。」
我咬着牙穿鞋，图钉扎进脚跟，疼得钻心。
我像没有知觉似的疯疯癫癫跑出门外，每个脚印都渗着血。
到了沈奕宸跟前，我挥着手号啕大哭：「沈奕宸!疼!我脚疼!」
小妹不解恨，假装要来扶我，却一脚踩中婚纱裙摆。
整件婚纱滑落，看热闹的人群傻了几秒，一起往前挤。
沈奕宸把我搂进怀里，解开西装裹住上身。
父亲不愿在沈奕宸面前闹得太难看，便训斥了小妹几句，打了个圆场。
小妹平日里被娇惯坏了，拽着父亲不依不饶：「我又不是故意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巧了，我曾经在王氏的慈善晚会上见过你。当时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林念，还借故推倒她，撞碎了香槟塔。让她当众出丑，是你一贯的做法。今天是我和林念的婚礼，你再这么乱来，打的是我的脸。」
沈奕宸当着父亲的面训斥小妹心肠歹毒，然后轻轻抱起我，送上婚车。
小妹气得直跺脚，开口便恶毒到了极点：「林念又是什么好东西？人都疯了还知道勾引男人，一时不注意就跑出去鬼混，要爸拿大棒子赶着才肯回家!」
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嗤笑。
沈奕宸捂住我的耳朵，轻声让我别听。
我望着他，痴痴傻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弄脏了衣领。
「外面的声音，别听，别想。以后你是我的妻子，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沈奕宸用纸巾擦着我的口水，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那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我挠挠头：「什么叫妻子？」
沈奕宸点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就是像爸爸和妈妈一样，永远不会相互背叛的人。」
我翘起嘴角，呵呵傻笑：「但是我爸爸不要我妈妈了，他要大姐和小妹的妈妈。」
沈奕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发誓似的：「我不会。」
「那你不准骗我，嘶……」
我刚刚露出傻笑，沈奕宸攥住我的脚踝：「图钉还扎在肉里，你不疼吗？」
「不能说疼，后母说告状就没饭吃。」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刚刚跟你喊疼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吃饭，我不要饿肚子……」
沈奕宸眼里闪过一阵真实的痛楚：「你抱紧我。」
「什么？啊……」
拔除图钉的瞬间竟然比扎进去还疼。
我下意识地咬住沈奕宸的肩头。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应急小药箱，清创、消毒、上药。
我疼得发颤，好半天才听到他喊我：「咬够了没有？」
我赶紧道歉。
沈奕宸好半天没答应，我还以为自己演得太突兀让他看出了端倪。
可他只是叹气：「你有多疼，我知道了。」
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怜惜，可他到底没答应绝不骗我。
沈奕宸才进屋，沈家人就从外面锁了门：「娶了老婆就好好同房，免得外面风言风语。」
他只是苦笑一声，满脸无奈。
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只是靠在床边轻声哄我：「睡吧，我不吵你。」
恍惚之间，我听见他的电话铃声响了，竟然是佛经。
沈奕宸的声音从卫生间的门缝里飘出来——
「苏瑶，你不该再打电话过来，我已经结婚了。」
那头传来近乎失控的女声：「你是故意的……你疯了!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结婚，我只是……我们俩还年轻，还有无数的可能，我不想用一张结婚证绑架彼此!」
沈奕宸淡淡回应：「所以我没逼你。」
苏瑶越发愤怒：「你特地找了个疯女人结婚，还说不是在逼我？为了让你爹同意这门婚事，竟然说自己是同性恋，连我们留学群里都传开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沈奕宸一直没打断苏瑶的话，等她闹够了才平静地回答：「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娶了林念，以后专心做研究。我们俩都自由了，就这样……算了吧。」
「凭什么算了？我们相恋七年，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一句算了，扭头就能和别人结婚，可我不能!」
苏瑶吼了几句，态度忽然软下来，声音哽咽：「你不能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
沈奕宸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他才从卫生间里出来，眼眶发红。
我翻身起来，怯生生地看他。
沈奕宸语声温柔，带着歉意：「我吵醒你了？」
我摇摇头：「我一直一个人，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
沈奕宸愣了愣，明知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还是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我也不习惯……来，我给你换药。」
沈奕宸捧着我的脚换药，几乎没什么痛感，搞研究的手就是稳。
包着包着，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大姐是苏瑶的同学，知道她们的故事。
比起沈奕宸瞎掰的童年情谊，他和苏瑶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苏瑶成人礼那日，沈奕宸费尽心思，为苏瑶打造了一场梦幻至极的花海派对。
在人前一贯稳重豁达的大姐。参加完成人礼回来竟然也羡慕地说了不少酸话。
后来大姐听留学群里的同学八卦，说苏瑶被国外财阀的公子猛烈追求，就算没和沈奕宸分手，至少也是有过暧昧和动摇吧。
沈奕宸是个至情至信的人，比起被苏瑶当作备选项，还不如主动退出，顺便断了自己回头的路。
王氏的慈善晚会，是我费尽心机非要跟去。
小妹看不起我，只要我亲近她，她一定会情绪失控。
推倒我，撞倒香槟塔。
在人前失态，闹得满城风雨，都是要让沈奕宸看到我。
在他面前一次次卖惨示弱，让他心有愧疚，不会轻易抛弃我。
只要能离开林家，我不在乎被他利用。
与其说是他选了我，不如说是我选了他。
我躺在床上假装睡得很沉，可我知道，躺在身边的沈奕宸彻夜未眠，身体紧绷着，严谨地保持着和我的距离。
我醒来时见他靠在床头睡着了，扯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刚一靠近，他便惊醒了。
眼底的那一丝诧异一点疏离一闪而过，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你醒了？」
我点点头，有种不太真实的荒诞感。
「天亮了，大人该去上班了。」
沈奕宸揉着我的头发，神色温和：「从今天开始，你和我都是大人了。」
我没选错，沈奕宸是个好人。
平日里他待我极好，不让家里的佣人和保镖对我有半分不敬，即便陪我回娘家探亲也没有丝毫怠慢。
刚嫁过来时有不懂事的小孩冲我扔石子、泼脏水，说我是疯子。
沈奕宸脱下外套将我紧紧护住，自己却被砸了一身。
外面都夸他宠妻狂魔，背地里却都笑他竟然把一个傻子捧在手心里。
我俩同吃同睡却没有丝毫逾矩，公公总有些疑心，旁敲侧击想问沈奕宸有没有碰过我。
我心里有数，悄悄盘算着要不要假戏真做，用孩子来稳固我的位置。
每当我半真半假地试探，沈奕宸不能当真更不能骂我，只能抛下一句不行，一杯冷茶强压下去。
要不是我知道真相，可能真会怀疑他的性向。
我虽痴傻也是林家的女儿，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常年在老家礼佛的婆婆千里迢迢赶来，把祖传的玉佩挂在我脖子上。
温润透亮，上好的羊脂白玉。
「你们成婚都快半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哎，沈奕宸不肯听话，你也是心智不全，只怕还是懵懂，待会儿婆婆教你……」
婆婆一问，沈奕宸在后面呛得咳嗽连连。
我憋着笑给他解围：「懂的懂的，老公只说是他不行。」
婆婆大惊失色，隔日便搜罗了城里各大药房的滋补品，成箱成箱地送进家来。
沈奕宸气红了脸，疑心我是故意的，偏又没有证据。
沈家待我不错，一直想给我治疗。
我吃了医生开的药，都在厕所里抠嗓子眼吐出来了。
我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沈奕宸的工具人，至少还要再装个一两年，等我在沈家站稳脚跟再假装痊愈。
到时候时机成熟，就算沈奕宸不要我了，我也不怕再被林家控制。
可我常常呕吐，胃酸把牙齿腐蚀坏了。
家庭医生眉头紧拧，我生怕他看出端倪，像野猴子似的光着脚四处乱跑：「不准碰我的牙!我要找沈奕宸!沈奕宸在身边我才要看医生!」
家里人相互看看，都很为难。
我上蹿下跳差点咬了医生，他们才肯把电话打过去。
沈奕宸过了很久才接。
才哄了两句我就听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把老婆当孩子似的哄着，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沈奕宸和苏瑶在一起。
我愣了一秒，心里升起无端的酸涩，立刻挂断了电话。
半夜里，沈奕宸把我喊醒，手里捧着我最爱吃的蛋糕。
心里有气，我压根不想演，扭头面向墙壁，不看他。
沈奕宸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心里一惊，为了不穿帮只能继续往下演：「娘说了，结了婚你就只能和我天下第一好。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我生气。」
沈奕宸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苏瑶说她要回去了，临行前来和我道别。」
「以后不来找你了？」我半撑起身子，睡衣肩带顺着肩头滑落。
沈奕宸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迅速移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羞涩：「嗯，不来了……」
「那我要吃蛋糕!」我干脆趴在床边抢他手上的蛋糕，既然要演就演到底。
沈奕宸的呼吸乱了，眼睛越过我的头顶，不敢看我一眼，乱七八糟地哄着：「就吃一点，明天我陪你去看牙……吃不了的先放冰箱……你不生气就好……」
我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蛋糕很甜，吃进嘴齁得慌，被腐蚀的牙更是钻心的疼。
我蹙着眉捧着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奕宸望定了我，好半天不说话。
「不吃了，我牙疼!」
我扔下叉子耍脾气，想闹烦了沈奕宸，让他赶紧去睡觉。
他忽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乖，你忍忍。」
那一夜我才知道，他让我忍的不是牙疼。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沈奕宸第一次误了工，沈家上下却和过年似的喜庆。
我真不明白那一夜到底是什么打动了沈奕宸，结婚大半年之后才总算把生米煮成熟饭。
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苏瑶要走了。
他想找个羁绊，逼着自己不能把苏瑶留下。
过了几天，大姐忽然到沈家来探望我，后面跟着苏瑶。
我已经猜到苏瑶要走只是挽回沈奕宸的手段，可没想到她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问大姐苏瑶是谁，大姐支支吾吾，只说是她的朋友。
「林悦说你喜欢吃甜食，这盒糖果是我从国外特意给你带的。」
苏瑶拿了一盒精致的蛋糕来，嘴上说是特意探望，却只是反复逗弄，不肯给我。
我心里明白，知道她是有意要让家里的人看我笑话，所以傻乎乎地追着她抢蛋糕，像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
身边照顾我的王妈看不下去，轻声提醒大姐阻拦，可大姐只是看热闹：「我妹妹住在这深宅大院里，难得找到一个人陪她玩。你看她笑得多开心，我们又何必扫兴呢。」
苏瑶身子一晃，装成失手掉落的样子，整盒饼干顺着栏杆落进了花园。
「哎，饼干掉了……」
我冲到栏杆边上，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去。
一家子人都跑进花园来救我，我躺在花丛里哭得撕心裂肺：「疼!胳膊疼!」
苏瑶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只是和她闹着玩，我也没想到她会跳下去……」
我抽噎着，嘴里还念叨着那盒饼干。
「苏瑶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和林念闹着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大姐根本不管我，只顾着替苏瑶开脱：「这二楼又不高，我看她根本就没摔伤，都是演的!」
胳膊被猛地一掰。
大姐抓着我的手：「你们别信她!你们不知道，她在家里经常耍这种花招，惹得父亲骂我们!」
我挣扎着喊疼，胸中怒火升腾，险些压抑不住。
我正盘算着要咬大姐的手，半道被沈奕宸拽住：「你说林念是演的，那你也跳下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摔伤。」
「苏瑶，你明知念念心智不全，为什么还要拿她取笑逗乐？」
沈奕宸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泥土，神色冷峻：「念念是我的妻子，你这么欺负她，是连朋友都不想做了吗？」
大姐才要帮腔，沈奕宸把我抱起来：「门房里的看门狗也知道要护着自家人，你却一门心思帮着外人。念念摊上你这样的姐妹，也算是渡劫了。」
大姐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失态：「你骂谁是狗!」
苏瑶瞳孔骤缩，半晌说不出话来。
任谁都没料到，沈奕宸竟然维护了我。
我憋着笑，还得继续往下演：「饼干!沈奕宸，饼干!」
「念念，什么饼干也不值得你低声下气求人家给你。」
沈奕宸扫了苏瑶一眼：「饼干脏了，我给你买新的。」
那包饼干被拣去喂了狗，吃了饼干的看门大黄差点拉掉了半条命。
我真没料到，按苏瑶的身份，居然会用上这么下作的手段。
沈奕宸把事情压下来，没有声张，到底还是想给苏瑶留些面子。
后来我听人议论，说沈奕宸小时候智力发育迟缓，三岁了还流着口水说不清话，后来才治好了。
难怪他会说起小时候尿裤子的事。
那时他白白嫩嫩像个女孩子，笑起来龇着牙，哭起来鼻涕口水糊一脸。
他尿了裤子，周围的孩子围着起哄，急得他只会哭。
我脱了衣服给他遮挡，拿纸巾擦干净脸。
也难怪他可怜我。
他落难时我帮过他，如今他才会想要拉我一把。
沈奕宸确实是个好人，但我不是。
一大早沈奕宸就出了门，临走前哄了我许久。
每当他这么心怀愧疚主动补偿，我知道他肯定是去找苏瑶。
趁着王妈上厕所，身边没人照看，我给苏家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喂，沈奕宸在吗？他和苏瑶出去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沈奕宸回来得很早。
苏瑶到沈家来找我却不敢用自己的名义，我猜到苏家和沈家之间有芥蒂，果然猜对了。
当初两家一起做生意，苏家背信弃义，抛下烂摊子跑了。
沈家老爷子缓过来之后，带着粪桶到苏家生辰宴上泼了一地，从此两家翻脸再不往来。
说句难听的，沈家就是硬着头皮让沈奕宸带个男人进门，也不会让苏瑶做沈家儿媳妇。
我的电话打过去，苏家老爷子知道苏瑶扔下国外的大好前程，跑回来跟沈奕宸纠缠不清，当即狠狠把苏瑶训斥了一遍，逼她马上回去。
「牙疼得厉害，我找不到药也找不到你……」
我以为沈奕宸总要发一通火的，所以演得格外无辜，他黑着脸呆坐了许久，终究还是算了。
我本以为只要苏瑶走了，这事也就彻底过去了。
没想到苏瑶这次竟然没借着大姐的名义，自己跑来了。
沈奕宸要赶她走，苏瑶干脆在沙发上坐定了，眼睛直盯着我：「我不会走的，要不你叫保镖过来把我架走得了。」
沈奕宸急着催促：「我们之间的事情，没必要牵扯林念。」
「没有林念，这戏怎么演得下去？」
苏瑶脸色铁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真的没发现？她在装傻!」
我使劲往沈奕宸背后缩，就是不吭声。
沈奕宸回头摸摸我的脑袋，柔声喊我：「念念，你自己到花园里玩会儿，别走丢了。」
我假装去了花园，其实就在门口绕来绕去。
他俩的谈话随风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却又听得格外真切。
「林念不可能是装傻，上次你和她大姐上门找茬，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犹豫，可她连想也不想就追着饼干跳下楼。」
苏瑶冷笑：「也许她就是这种人。为了博得你的怜悯，一点皮外伤又算得了什么。」
沈奕宸拧着眉头，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别忘了，当初林念还是你替我选的!」
我怔住几秒，手颤抖得拿不稳皮球。
我知道自己只是他们的工具，只是没想到他们做得那么绝。
「两家之间的矛盾本来就和我们无关，是你瞻前顾后非要双方父母同意。原本想着你父母必定不会答应你娶个疯姑娘，你倒好，为了和我怄气，硬找了个借口把林念娶了!你知不知道，我爸知道我俩还有来往，马上硬逼着我再去相亲？」
沈奕宸的态度有些动摇，苏瑶立刻得寸进尺：「沈奕宸，我们在 Sainte-Chapelle 发过誓的，我爱你，这辈子认定了你。七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奕宸终于开了口，却回避了苏瑶的问题：「林念太可怜了……」
「可怜？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你心软过半分。」
苏瑶怒极而笑，语带讥讽：「莫非你是喜欢上她了？」
「她心智不全，我喜欢她什么？」
沈奕宸倒被激起了怒气：「我只是觉得她很无辜……」
「她无辜，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在林家过的日子连狗都不如，你把她带出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苏瑶攀着沈奕宸的胳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离婚之后你找个地方安置她，按月付她生活费，保她余生无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是轻蔑。
我抱紧了柱子，抠着喉咙吐得声势浩大，硬把沈家人都招来了。
苏瑶慌了神，活像偷情被逮了个正着。
沈奕宸忙着把苏瑶送走，回头再来看我，王妈正拍着我的后背：「这动静，莫不是怀孕了？」
医生诊断许久，只能说我是吃坏了肚子。
沈奕宸发现我没怀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苏瑶的主意还不错，可她能干出在饼干里放泻药的事，我不信她会信守承诺。
这事只能让沈奕宸开口。
婆婆要办慈善晚宴，场地里准备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甜品。
我不能到人前给他们丢脸，若是一直规规矩矩，又容易让人起疑心，干脆跑到甜品区捣鼓了一番，打翻了几盘蛋糕，弄得浑身都是奶油。
我跌跌撞撞跑到沈奕宸书房外面，正好撞见父亲和他在谈话。
说是来看我，可话里话外全是谈商业合作的事儿，逼着沈奕宸跟他联手，去打压跟林家有竞争的对手公司。
沈奕宸没正面回答：「爸，你知道我是搞研究的，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管不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父亲举着酒杯：「你爸爸老了，你又是独子，将来沈家的生意都是你说了算，你得多学着点。」
装疯三年，父亲不曾防备我，他生意里的那些龌龊我全都了如指掌。
沈家老爷子也是人精不好糊弄，父亲才会绕过他直接找了沈奕宸。
只要沈奕宸被拉下水，沈家为了不让自己的信誉毁于一旦，只能跟着父亲一条道走到黑。
从此，万劫不复。
我使劲推倒外面的大瓷瓶，咬着牙躺下去。
瓷片扎入皮肉，殷红色瞬间浸透衣裙。
沈奕宸慌了神，急忙抱着我去找医生。
父亲在后面喊了几声，沈奕宸就跟没听见似的。
我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心里莫名就泛起一阵欢喜。
坐在医院里，沈奕宸总看护着我，寸步不离。
我让旁人盯得不自在，干脆挥舞着手臂，非要他给我买棒棒糖吃。
王妈护着我：「太太，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乱动了!」
一抬眼，正看见苏瑶和大姐从走廊那头过来。
我探头看了一眼，产科。
莫名的，一阵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赶紧跑到卫生间又吐起来。
身上的伤口我自己有数，大多都不深，可使劲一吐，伤口又被扯裂，丝丝拉拉的疼。
想起方才苏瑶忐忑不安的神情，一时间，我也说不清疼的到底是身体还是心。
如果苏瑶怀孕了，那我必须尽快给自己安排好退路。
大姐用祭扫的名义让我回家，我料到她是想把我支开，好让苏瑶到沈家去摊牌。
临走，我突然有些舍不得。
沈奕宸笑着哄我：「只是回去几天，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手心里攥着他专门卖给我的棒棒糖。
糖被捏得有些化了，微微发软。
「我不喜欢回家，也不喜欢家里人……你要早点来接我。」
沈奕宸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然后慢慢化作无奈：「好。」
刚进林家大宅，我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火气味，浓得刺鼻。
苏瑶竟然没去沈家。
她明明是外人，却和我那些姊妹凑在一块儿，把母亲屋里的旧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
家具陈设拉上旧货车，衣服杂物扔进火堆。
心头猛地揪紧，我的眼眶瞬间红透，怒声喊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你喊什么？」
小妹轻笑一声，得意之色在脸上流转：「一堆常年扔在那儿落灰的破烂，扔了怎么了？那个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留着有什么用？」
我气得发颤，想冲上去扯她头发。
「拉着!别让这丫头又惹出事来!」
后母叫人拉着我：「你大姐也要嫁人了，后面还要请月嫂来家里陪着坐月子。那房间空了那么多年了，正好打扫出来让月嫂住着。就算你瞎胡闹惯了，也不能一点道理都不讲吧？」
「人走了这些东西就不该留着，阴气重!」有后母撑腰，小妹胆子更大了，举起手里的相册看一眼，顺手扬进火里。
「这段时间爸诸事不顺，家里也倒霉事儿不断，没准都是这些晦气东西闹的。」
母亲那个年代还没普及数码相机，所有的照片只有相纸，连底片备份都没有。
浓烟滚滚之间，把我对母亲的所有回忆付之一炬。
「哭什么？闹得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
小妹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留着能怎么样，你亲妈还能复活啊？」
我使劲挣脱，一瘸一拐地冲上去，伸手就往火堆里掏。
「疯子，你不要命啦!」
小妹见我的衣袖着了火，也不阻拦，只是尖叫着往后退：「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扑到火里去的!」
我去时已经晚了。
火焰把相册吞没了一大半，剩下来的残片几乎都熏黑了，再也看不清上面的模样。
我攥着那张全家福，曾经只有三个人的全家福。
如今全家福上的人多了，我的家却没了。
心痛如同冬日里的寒风，直抵骨髓。
我傻坐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不闹了。
后母说着风凉话：「这才懂事嘛。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你宁可空着房间给你那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亲妈，也不管你亲姐姐的死活？」
我忽然跳起来，拉着她的衣服往火里拽：「今天你和我，谁都别想活!」
后母吓得尖叫连连，周围的人全都吓蒙了，好声好气地劝我别冲动。
「也不对……我是疯子，疯子伤人不坐牢。」
我停下来冲着她笑：「那我怎么弄你，你都得认命。」
后母吓哭了，身子抖得像秋天的枯叶：「我错了!你妈妈的遗物都还你，房间也给你留着!」
我拽着她怒吼：「大姐是父亲和你的私生女，他有了你还为了家产娶了我妈!我妈知道这件事之后气得卧床不起，病逝之后你就带着大姐鸠占鹊巢!你真觉得自己没错？」
大家都以为大姐是续弦的后母带来的孩子，可没想到她竟然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被外头的骚乱引出来的父亲也黑了脸：「腾个房间也能吵成这样!林念，别胡闹!」
我望向他，嘴唇微张，半疯半傻：「爸，她们三个往我杯子里下药，好苦啊。我吃了就想哭想笑想咬人，我说了好多遍，你为什么不信呢？」
父亲气急败坏，让人从后面摁住我。
我像垂死的蛙一样胡乱挥舞着四肢去抓那本相册，后母把我的手和相册一块儿踩住，力气大得像要碾碎骨头。
「疯丫头，真是反了你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使劲弯着身子要咬她的腿，半道里被人抱起来。
我听到沈奕宸的声音，低沉温柔：「别闹了，我们回家。」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力护着那本残缺不全的相册。
小妹扶着惊魂未定的后母，连声骂我：「仗着沈奕宸就敢在家里耍横，大姐和首富陆家马上就办婚事，到时候看你怎么横!」
苏瑶等到闹剧散场才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你看到了吧，林念就是在装疯，心里清醒得很!」
我望定了她，眼神里的威胁吓得她打了个冷战。
冷冽决绝，像一匹复仇的孤狼。
沈奕宸没让我和她说话，只是用外套裹紧了我：「回家。」
「沈奕宸，我饿了，要吃蛋糕。」
我习惯性地朝沈奕宸撒娇示弱，可这次只听到了他的嘲讽：「还要演吗？」
我扬起嘴角，讨好地眯着眼笑：「我家里的人不好，苏瑶也不好。只有你好，你不要生气。」
「上次你被花瓶绊倒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意外受伤和自己动手弄出来的伤口不一样。」沈奕宸低下头，声音轻柔地在我耳边响起，那股暖意甜得发腻。
「今天你装疯卖傻当众揭穿他们，可你一直没真下狠手。他们摁住你，你也没全力反抗。他们丢尽了脸面还抓不住你的把柄，你全都是故意的。」
他声音轻轻的，可落在我耳朵里却跟打雷似的，震得我心里一颤。
我望着他，不吭声。
原来他只是不愿意开口揭穿我，可不是傻子。
「先是装傻，接着骗婚，你这戏演得可真够好的。」
沈奕宸的声音猛地一沉，眼里涌起惊涛骇浪：「可笑，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我居然还会觉得你可怜。」
我望着他笑出了口水，就是不搭腔。
「别装了，你想借助我逃出林家，现在也算是如愿以偿了。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点基本的信任，你别什么事都瞒着我。」
他的声音竟然还有几分委屈。
我低下头，嘿嘿傻笑。
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我才吐出几个字：「哪天我心情好了再说。」
沈奕宸使劲抱住我，恨得牙痒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彼此利用罢了。」我扭头看他，再也不故意东张西望，眼眉一挑。
「你这么纠结，该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喜欢？我对你只有同情，可你……」沈奕宸脸上生动无比的纠结立刻消失，随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试图隐藏内心的波动。
「你装傻骗婚，伤害了我，也伤害了苏瑶。」
我冷笑一声：「我可没骗你。这几年我一直疯疯傻傻，刚刚她们点火烧了我母亲的遗物，我受了刺激才清醒过来。」
沈奕宸傻眼了，肉眼可见的怒气翻腾：「张嘴就来，你编瞎话都不需要过脑子吗!」
沈家老爷子在外面敲门：「你们俩又在闹什么!」
我酝酿了几秒，泪水瞬间滑过脸颊：「爸，沈奕宸说他不喜欢我，也不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
沈老爷子发话，让沈奕宸搬到客房去了，我还像往常一样住在主卧。
虽说就隔着几步走廊，可感觉就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好几天才能碰上一面。
沈家把我当宝贝似的供着，婆婆差点要亲自过来照看我，被我哄回去了。
倒是沈奕宸再也没来看过我，也没把我装疯的事情抖落出来。
白天王妈把我扶到花园里晒太阳，林家大姐小妹这几天总往这里跑，硬把沈家当她们自己家开茶会，我估摸着不是替苏瑶说情就是替父亲的生意斡旋。
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搭理。
倒是瓷瓶扎的伤还没痊愈，烧伤又来了。
我翻着相册，这个季节晴几天阴几天的，伤口愈合太慢。
每逢伤口又痒又疼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骂沈奕宸没良心。
早知如此，我就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他被父亲拖下水。
太阳暖暖的，晒得我恹恹欲睡。
忽然间一个影子把我盖住，喊我名字的声音暧昧不明：「林念？」
那人披了一身的阳光，头发扎个小小的马尾，神色慵懒。
上半截像诗人，下半截像流浪汉。
我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好一阵也没把他分辨出来。
「是我，陆晨。」
我思索了半天，终于在时光回溯的间隙找到了有关于他的记忆。
小妹说我出去和人鬼混，倒也不全是胡说。
人这一辈子，心里总会有个白月光。
我的白月光就是陆晨。
谁都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问了他也不肯说。
陆晨叛逆乖张，一脸混世魔王的样子，其他孩子都不敢和他亲近。
姐妹们明里暗里欺负我，他却总是护着我。
后母偏私，父亲假装看不见，我的日子过得极其辛酸。
是陆晨教我人前装乖巧，背地里再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后母进门那天逼着父亲大摆筵席，偏偏选的就是我母亲的忌日。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父亲多年来一直被指指点点，街坊邻居都嘲讽他是赘婿吃绝户，如今正巴不得要在人前抖尽威风。
后母和姐姐满面喜色，忙得脚不沾地。
我一个人躲在天台，紧紧握着拳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陆晨是悄悄从楼梯间里钻出来的。
父亲不喜欢他，疑心他是街上小偷小摸的浪荡子，见了就要拿棒子撵他。
「你怎么不哭啊？他们都说你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妈没了，你连一声都不哭。」
我使劲咬着嘴唇：「我要是哭了，他们只会说得更难听。」
陆晨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的样子笨笨的：「现在没人看你，你哭吧。人难受了，就得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城市的霓虹灯光在眼前闪烁，落在眼底，模糊成一片。
「陆晨，凭什么？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坏人却能活得那么开心？」
眼泪落到他肩膀上，映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陆晨知道我在装疯，每次悄悄来看我，总给我带些稀奇的小玩意儿。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家里要送他出国留学。
我羡慕得很。
陆晨冷笑一声，脸上尽是超越他年龄的冷冽和蔑视：「我爸嫌我没出息，养我就跟放羊似的，任我自生自灭。大哥出车祸没了，我妈再不能生了，他实在没辙了，只能把我这捆废柴硬架起来了。」
我知道陆晨是有才华的，他的画激烈又压抑，充满了灵气。
只不过在大人眼里，这就是不务正业。
我沉默了许久：「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这回轮到陆晨沉默了。
「要不我带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让林家找不到你!我爸给我的生活费，够养活你了!」
孩子嘴里的诺言实践起来太难，后来我还是没能跟他走。
他走那天，我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他。
大人一直骂他，他只是梗着脖子左右张望。
最后他落寞地拖着行李箱，慢慢汇入离去的人群，背影萧瑟。
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带我走，但我不能拖累他。
这一走，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现在突然见到他，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整个人都傻了。
陆晨脸上慢慢露出微笑，声音淡淡的，有种独特的松弛感：「我知道你是装傻，不用在我跟前装。」
我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小妹吆喝：「姐夫，快进来呀!别理那个傻子，她脑子有毛病。」
我被姐夫二字弄蒙了。
直到大姐红着脸迎出来，我这才反应过来——大姐的结婚对象，首富陆家，陆晨。
「外面传言说林家二女儿是个傻子美人，美是很美，傻倒不是很傻。」
陆晨一调侃，沈奕宸立刻针锋相对：「你这么当面评价别人的太太，很冒犯。」
这一整天我都心惊胆战。
陆晨和沈奕宸都知道我是装疯的，在他们跟前演戏，总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我干脆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好像没你所说得那么爱你太太。」
陆晨半开玩笑地试探：「我朋友见过你和苏瑶在教堂里宣誓……哦，或许是他看错了，也可能是个旅游项目吧。」
我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忽然停顿。
怪不得她们故意在这里办茶会，就是要让我知难而退。
沈奕宸回答得毫不犹豫：「是有这回事，但是都过去了。」
他望着我，我却不肯回望他。
小妹以为我没听懂，冲着我大声嚷嚷：「在教堂宣誓，和我们领证摆酒席一样，结婚了。沈奕宸和苏瑶结婚了。」
我使劲摇手，瞪圆了眼睛：「不可以，不可以!王妈说只可以和一个人结婚，和两个人结婚要被抓起来的!」
沈奕宸黑了脸，知道我在当面蛐蛐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小妹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打断她的话，满脸不耐烦：「那就别说了，影响我吃饭。」
小妹气得要掀桌，被陆晨摁住了：「我再八卦一句，前几天我在圆月饭店吃饭，刚好隔壁有人喝醉了，说他做了个后悔一生的决定，娶了个根本不爱的女人。」
沈奕宸许久不吭声，就算是默认了。
我继续吃饭，假装无动于衷。
是的，明明是彼此利用，我压根不该这么在意他的感受。
可心里总像是空了一块，丝丝拉拉往外渗血，真真切切的疼。
晚上送走了聒噪的小妹和恨不得贴在陆晨身上的大姐，终于又只剩下了我和沈奕宸两个人。
他先喊住我：「先别睡，我有话和你说。」
我苦笑一声，他竟然连这一夜都憋不下去了。
算算也是，这几天苏瑶一直没出现，大概是肚子已经瞒不住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我们是得聊聊，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沈奕宸翻看着离婚协议，字字句句看得格外仔细。
我提醒他：「你觉得哪条不合适，咱们可以再商量。」
失望的情绪在他眼底沉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冷淡：「离婚协议写得这么周全，你已经筹备很久了吧。」
我愣了愣，揉着头发苦笑：「我是想慢慢来，但是有些东西等不了。」
沈奕宸眼神空洞，语气里满是嘲讽：「等不了，是陆晨等不了吗？」
「我和陆晨不是……你看出来了？」我咽咽口水，我明明指的是苏瑶的肚子，他却扯到陆晨身上了。
「我不瞎，更不傻。」
沈奕宸哑着嗓子仿佛嘶吼：「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关系……可能是你不娶我，他就会娶我的关系。」
沈奕宸的情绪仿佛被点燃，猛地一挥手臂，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所以现在他回来了，你就要和我离婚，跟他走？」
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真的，还有点委屈。
陆晨也好，沈奕宸也罢，对我来说都只是逃离林家的手段和渠道。
哪怕我对沈奕宸真的有了眷恋，也没必要拿出来让彼此尴尬。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我和你离婚，你才可以去娶苏瑶。」
我苦口婆心地劝他释怀，活像我才是那个感情里的背叛者：「苏瑶都怀孕了，沈老爷子肯定能接受她的。」
沈奕宸猛地抬起头来：「怀孕？苏瑶怀孕了？」
我看他演得这么传神，忍不住拆穿他：「现在还有必要藏着掖着吗？我见过她和大姐一起去产检了。」
「为了骗我离婚，你什么谎话都能编出来。」沈奕宸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尊重你的选择，离婚协议，我签。」
陆晨好像是存心要气沈奕宸，来接我的时候大张旗鼓，格外高调。
林家人沈家人都蒙了，全不知我和陆晨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晨照例张口就来，编了个美女救英雄的故事，非说是向我报恩，接我回母亲的家乡去小住一段时间。
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奕宸突然推门进来，自顾自坐下。
我没话找话：「我的行李不多，明天走得又早，你就不用来送我了。」
他看见我收拾的行李，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些围巾帽子都是买给我的。」
我扫了一眼，点点头。
他站起来，无比执拗：「买给我的就是我的，你别想带走。」
「幼稚!这些东西，苏瑶能给你买一箩筐。」
我抬眼嗤笑一声：「我买给你的，你也没用过，留在这里让苏瑶看见又得找你麻烦。」
沈奕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凑近我，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颊。
我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没好气地挤对他：「喝了这么多，你是压根就没打算早起送我吧。」
沈奕宸的手修长有力，指甲干净，给人一种很可靠的错觉。
是这双手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我对它总是有些眷恋的。
只可惜，他想保护的人不是我。
于是我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躲开了他的触碰：「得了，你早点睡吧。」
「你知不知道林家出事了？你爸私底下那些小手段被陆晨捅出来了。他要娶你大姐，你爸把他当自己人拉进伙，结果正好把证据交在他手里，被一锅端了。」
沈奕宸眼神幽深，让人捉摸不透：「陆晨毫不留情地毁了林家的根基，是不是你的意思？」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这些产业不是林家的，是我妈妈的。她人走了，害她的人没资格享受她留下来的东西。」
毕竟夫妻一场，都要分开了，跟他交底也没啥。
「你利用我，也利用陆晨……」
沈奕宸扶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一直那么狠。」
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谁又在意过我的死活呢。
如今父亲面临入狱，家产被封，后母求告无门，大姐和陆晨的婚事搁置，小妹在时尚界的生涯戛然而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喝醉了，休息去吧。」
沈奕宸猛地一抬手，把我摁在沙发上，声音嘶哑得像受伤的猛兽：「利用完我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别做梦了，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你离婚!」
我挣扎不开，红了眼睛：「别胡来，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沈奕宸低吼：「你还要编多少瞎话!」
我不再挣扎，只剩下抽噎：「这次是真的，我真的怀孕了。」
我睁眼的时候，看见沈奕宸一脸疲惫，好像一整晚都没睡好，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先开口给他找台阶下：「昨晚你喝醉了，我没放心上。」
沈奕宸皱着眉头反问：「怀孕了，为什么不说？」
我愣了片刻，越发委屈：「我早就说过了，是你不信。」
沈奕宸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家里人突然都这么护着我。
「我们离婚了，孩子怎么办？不要了？」
「我带走了，你跟苏瑶再生不就是了？」
我拧着眉头瞪他：「干嘛这么小气，大不了付你借种费。」
沈奕宸一下被噎住，沉着脸生闷气。
昨夜我们闹腾得太凶，王妈在门口等着，中午才进来收拾。
之前为了敷衍婆婆，我说沈奕宸不行，现在要分开了，得给他辟个谣。
于是我扶着腰，做作地大声喊：「我老公真行，折腾大半夜，今天还这么精神……」
沈奕宸耳朵尖都红透了，捂着我的嘴，又好气又好笑：「你都怀孕了……我又不是禽兽。」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调侃他：「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正名，免得你和苏瑶都没面子。」
沈奕宸拉着我，忽然开口：「离婚协议我还没签。」
「你想留我？」
心念一动，我悄悄扭动手腕，挣脱出来：「林家已经完了，往后再也帮不上你的忙，苏家那边倒还有价值。沈家老爷子是个精明人，他能想通的。」
沈奕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为了能跟陆晨在一起，你真花了不少心思，连我的后路都找好了。」
我没理他，只让他站起来。
我拿着软尺，一点点量他的腰围，记在纸上。
我俩呼吸交错，他的眼神一直跟着我：「量这些做什么？」
他伸手想碰我，我赶紧躲开，没让他碰到。
我手指捏着软尺，绕过他的脖子、肩膀、腰。
「我给全家人买了冬衣，没有你的尺码，我也不好问。量了不合适，我回头送给别人穿。」
沈奕宸欲言又止，喉结轻轻滚动，睫毛微微颤抖，眼里满是隐忍。
他不说话，那就我来说。
「我利用你脱离林家，你利用我当挡箭牌。到现在，也没啥对错之分了，咱们两清。好歹夫妻一场，买卖散了情分在，愿以后山高水长, 各走各的路。」
沈奕宸搂着我的腰, 神色落寞。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挤出一句：「我找到了那家倒闭老照相馆的老板, 找到了你妈妈以前拍照的底片, 给你重新洗了几张，走的时候带着吧。」
「那谢谢你啊, 有心了。」
他回头的瞬间，我掐着自己的手，笑得分外灿烂。
指甲扎在手心里, 疼得很真实。
我永远不会告诉他, 我刚刚所谓的量尺码, 只是想找个借口, 最后再拥抱他一次。
陆晨来时，我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宁。
我追问了三遍他才应我：「我原本只想替你报仇，结果……我也没自己想得那么狠心。」
他说，大姐怀孕了。
「所以当初是苏瑶陪大姐去产检, 不是大姐陪苏瑶去产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晨假装苦恼地揉着头发：「你什么意思？都快错过我了，还满脑子都是沈奕宸!」
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们两个在岁月里相遇，像两条长在黑暗中的藤蔓，只能彼此扶持才能看到阳光。
彼此需要, 但不曾相爱。
陆晨揉揉我的头发：「我跟你大姐在一起, 你不会怨我吧？」
「我当然怨，她们把我害得那么惨!」
我咬牙切齿地骂：「你要和她在一起，咱们就绝交吧，再也别来往了。」
「都不咒我一胎生八个儿子，嘴硬心软。」
陆晨笑得特别欠揍：「为了回报你,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苏瑶早就被沈奕宸打发回国了。」
我气得擂他一拳，听到了他得意忘形的嘲笑声：「我就想看看你们两个别扭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彼此。现在看来你俩绝配，锁死吧, 别出去祸害别人了。」
我虎着脸，要我主动回去认错, 不可能。
陆晨催我：「死要面子, 将来苏瑶回来捡漏了你可别后悔!」
我一咬牙, 从行李⾥刨出⼀个打⽕机。
陆晨傻眼了：「女孩子别玩⽕。」
我笑了：「我专门挑了粉色的打火机。」
我挑挑拣拣, 最后只烧了两件衣服⼀双旧鞋。
⽕烧起来浓烟滚滚, 怪能唬⼈的。
只是⽕借⻛势烧着了窗帘，差点没控制住。
陆晨提着灭⽕器过来救火，沈奕宸却直接抢在前⾯，把他推了个趔趄：「你根本照顾不好念念, 凭什么带她走!」
我大半个⾝⼦跨出窗户了，听见声音又跨回来。
沈奕宸不容分说, 抱着我就往外跑：「你是不是真傻了，着火了也不知道跑!」
我让他勒疼了, 没好⽓地挤对他：「⽕烧过来我肯定会跑啊, 这不是好不容易偷藏的嫁妆锁住了拿不出来吗!反正也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沈奕宸迅速挡在我⾝前，无意识地背向火场的⽅向。
浓烟滚滚当中, 我听到他一字一句如同起誓：「我在乎。」
一把火烧出了他的真⼼，我的后半辈⼦算是有着落了。
陆晨在他背后直⽐大拇指：「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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