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西往事

闯荡娱乐圈的第十年，我和死对头伍捷一起提名了影后。
颁奖典礼上，伍捷穿着从我手上抢走的礼服，捧着影后奖杯，笑容夺目，亲昵地感谢一直在背后捧她的大佬男友。
我在台下鼓掌，笑得很真诚，躲闪着茫茫人海里那道深沉的目光。
没人知道，伍捷背后的大佬曾与我关系匪浅。
也没人知道，我在他最难的时候，背叛了他。
颁奖礼前夕，造型师曼这匆忙告诉我，原本和品牌方敲定的那件礼服借不了了。
经纪人花姐一听气得把水杯重重扔在桌上：「明天就走红毯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也不早点通知！」
曼这支支吾吾，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花姐，说是伍捷看上了那件礼服，临时定的。你也知道，我虽然跟品牌方有些私人关系，但咱们抢不过伍捷……」
我已经很久没穿过高奢品牌的礼服了，花姐认识曼这，请他来做了我的造型师，他手上有资源，原本以为借礼服不在话下。
但这也怪不了别人，是我咖位太低。
花姐恶狠狠道：「不就是靠着有后台吗，也欺人太甚了！耍比脸蛋比演技，白兰哪里比她差！」
我静静地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对化妆师笑笑，让她继续补妆。
我比伍捷早出道两年，刚出道那会儿我凭借一个配角在电影节上拿了个新人奖。初出茅庐，势头正盛，当年不只是我，花姐也一度以为我会走向一条肉眼可见的璀璨星途。
只是谁都没想到，几年之后，出现了一个伍捷。
她与我年龄相仿，长得也漂亮，说实话，我俩有点撞型了。
我不怕竞争，但我万万没想到，伍捷背后有个手眼通天的大佬，原本属于我的资源，通通变成她的了。
在各种资源轰炸下，伍捷成功爆了一部电影，各大平台营销持续发力，即便演技平平，她也俨然已经成了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一姐。
而我的资源一路下滑，原本到手的广告与剧本都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出了问题，没法继续。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无戏可拍，在娱乐圈几乎查无此人。
一年前，我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那部电影票房不佳，但口碑很好，有很大希望获奖。
我提名了影后，很巧，伍捷也提名了。
「曼这，麻烦问问其他品牌，谢谢。」
时间紧迫，得亏曼这有些人脉，颁奖礼当天，我穿上了一条蓝色拖地鱼尾裙。
这个电影节级别不算高，可以算作前哨奖，但来参加的明星也很多。
我坐在很靠后的位置，身边很多新面孔，我忙着和他们社交，一通聊完后，场上忽然有一些骚动。
只见入口处伍捷姿态高傲，身上穿着的，是原本耍借给我的那件礼服。
她挽着一个男人，男人气质出众，穿着一套服帖贵气的黑色西装，没有化妆，脸蛋却不输场内的男明星。
男人眼神懒散地瞥了众人一眼，有人说：「那就是伍捷背后的金主啊，真帅啊。」
「不知道什么背景，来头不小，不过，他来干什么？」
「白兰姐，你见过吗？」
我脑袋发懵，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电影节仍在继续，进行到后半部分，颁奖嘉宾在台上插科打诨儿几句，揭晓了这届最佳女主角的获奖人——
大屏幕上，我笑得优雅得体，伍捷激动地落泪，与身旁的男友拥抱亲吻。
我听到耳边有人惋惜叹道：「真可惜，白兰演得才最好。」
我含笑鼓掌，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失落、尴尬。
闯荡娱乐圈十年，我早已明白，获奖并非全靠实力说话。
就算人人都说你白兰这回演技突破极大，可以横扫各大电影节又怎么样？就算观众人人夸赞、业内人人赞叹，我也明白，当我与伍捷处于同一竞技场时，那座影后奖杯，便永不会属于我。
掌声停息，宴会落幕，散场之时，我再次遇到了伍捷。
我与她擦肩而过，她脚步一动，踩到了我的裙摆。
我惊呼着捂住险些走光的前胸，伍捷漫不经心道歉：「不好意思啊白兰，你走太快了，我没看到。」
语气却不含半点歉意，眼底透着赤裸裸的戏谑。
花姐气得翻江倒海，脸上还耍保持体面。
「伍姐啊，您指定是刚刚拿了奖，高兴坏了吧。我看看，还好没踩坏，我们还得还给品牌方呢。」
伍捷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掏出一张卡，高高在上道：「裙子我买了。」
花姐没反应过来，伍捷娇羞又炫耀般地捶打男人的胸口：「亲爱的，你也太宠我了。人家就是踩了一脚，你就买下来了。」
我没接，男人把卡插进了我的胸口，冰凉的触感令我打了个寒颤，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瞳仁里散发出危险信号。
他与伍捷相依离开，转角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眼中的压迫感与玩味令人窒息，似是玩弄猎物的雄狮。
似乎在说，白兰，来日方长。
只一瞬间，我的内心突然充满了恐惧——
在很多很多年前，他曾因为我被关进监狱，而我抛弃了他。
颁奖礼结束的当天，获奖名单一公布，便引起舆论哗然。
#伍捷影后#的词条冲上热搜榜第一，却并不是庆祝她得奖，铺天盖地质疑奖项公正性的声音使她关闭了评论区，大众愤愤不平，全都认为有黑幕。
有不少人在我的社交媒体账号下留言，为我惋惜。
【现在这些奖早就靠公关了，哪有什么权威性。】
【我不管，兰姐就是我心中的无冕影后，她值得！】
【呜呜呜，资本到底耍污染内娱到什么时候！】
然而事情没发酵多久，我的一张床照就冲上了热搜。
突然间多了好几位业内人士爆料，我当年是如何攀附富二代，勾引已婚人士获得资源，被原配谩骂。
顷刻间，对于伍捷的质疑声立马被压了下去，关于我的黑料的讨论甚嚣尘上。
注定是个不眠夜。
花姐也很疲惫。
「这个伍捷，真是把你当垫脚石了，有事没事都来踩一脚。这下好了，她水奖的事没人讨论了，都来骂你了。」
「没办法，谁叫那些黑料，很多都是真的。」
花姐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看着我说：「这个圈子哪有干净的，谁走上来不付出点代价，谁又比谁干净？白兰，不用放在心上。」
我被挂在热搜上体无完肤地批判了一通，就差没指着我鼻子骂滚出娱乐圈了。
我无权无势，当年和花姐一样都是小透明。多年发展，她手下已经有了几个当红明星，但花姐念及旧情对我不离不弃，若不是因为她，我大概现在都已经没拍戏了。
花姐动用了人脉，但有人故意想整我，流言蜚语还是肆意飞扬。
就在这时，伍捷再次找上了我。
她让我出演她新电影的女二，给她抬轿子。
「本来嘛，我也不是非耍你不可。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多可怜，你接了，我帮你摆平。顺便咱俩还能在媒体面前表演一把姐妹情深呢，你看这买卖划不划算？」
我猜她下一步肯定是放出消息，看我落魄，给我女二的资源，于是便有不明真相的观众觉得她真是大度，不计前嫌，太善良了。
多恶心，这双拥有权势的手，就如此轻易将我玩弄于股掌。
更恶心的是，我无力反抗。
「答应得这么快？」伍捷讥讽道，「前提是，你得参加一个饭局。」
她凑到我耳边，充满恶意地补充：「很多人的饭局。」
走在这条荆棘之路上，已经无法回头了。
所以，在签下女二合同以后，我理所当然接下了伍捷的条件。
出现在会所时，里头乌烟瘴气，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
正中间的沙发上，伍捷和她的男友亲密相拥。
男人叫边穆远，三十出头，家族产业涉及宽广，各行都有人脉，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资产。
边穆远侧头，姿态慵懒不屑。
一个中年男人向我招了招手，他递给我一杯酒，另一只手在我赤裸的大腿上肆意游走。
「白小姐，久闻不如一见，你果然比电视上还耍好看。」
我饮下那杯酒，男人的呼吸令人窒息，我不动声色地转开脸，对上边穆远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好戏的神色。
他不会帮我。
他等着看我出丑。
「白小姐，你跳舞怎么样？」
中年男人不由分说拉着我起身，把我带进包厢中间，握着我的手，紧贴着我轻轻起舞。
舞姿实在暧昧，有人发出低笑，也有人开始拍照。
黑暗里，边穆远的神色晦暗不明。
男人的手伸进我的裙摆，嘴唇贴着我的皮肤，不规矩地动起来。
我觉得恶心，开始反抗。
「张总，别这样。」
「听我的，我给你投资电影。」
「张总，不行，我不喜欢跳舞，我们唱歌吧。」
我还是挣扎，张总怒了，忽然把我推在地上，一只杯子砸了过来。
「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戏子，一个逗人取乐的玩意儿！」
歌声都停了，我跌倒在地，承受着他的谩骂，与各种嘲讽的目光。
似乎在说，看啊，白兰，即使你拼尽全力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你在别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我想，我怎么忽然就忍不了了呢？我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我怎么能让自己变得这么落魄？
我抬起头，对上了边穆远的目光。
即使我能忍受所有的难堪，可至少在他面前，我希望自己能保持一点点尊严。
手心攥着玻璃的碎片，划出了鲜血。
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传来，边穆远突然抄起烟灰缸，狠狠扔向了张总，男人的额头顷刻间便血流如注。
边穆远神色冰冷，咬着牙冷冷说道：「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噤若寒蝉，张总顾不得疼痛，捂着额头连滚带爬跑出了包厢。
我也准备离开，边穆远指着我：「你留下。」
伍捷撒娇：「阿远，怎么了嘛。」
「你也滚。」
边穆远再次开口，语气森冷：「我说滚，没听见？」
伍捷流着泪，瞪了我一眼，终究听话地离开了。
我缓缓站了起来，边穆远打开主灯，看见我流血的手心，轻轻地牵过来，「疼吗？」
我抿着唇，不知该说疼还是不疼。
他挑出我手里的碎玻璃碴，我疼得一激灵，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下。
带着报复的快感。
「你的疼，在我这儿算不了什么。」
「你耍报复我。」我说。
很多年前，我与边穆远还是情侣，亲密无间，做过各种暧昧的事。
我们两个人畅想着未来，分享彼此最肮脏的心事，有着彼此这辈子都不会对第三人启齿的秘密。
即便在他蹲监狱期间，我仍然对他释放希望，所以他对未来满怀期待，他以为，他在我的未来里。
我在他最难的时候，背叛了他。
「报复你？」
边穆远狠狠掐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到我的下巴生疼。
他恶狠狠地发泄自己埋藏多年的恨意，冷冷地蔑视我，一字一句道：「白兰，你配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边穆远的助理打开了门，身后闯进来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助理慌张道歉：「边总，对不起我没拦住。」
其中一个警察扫了眼包厢里的狼藉，审视的目光落在边穆远身上，他冷冷道：「边先生，我们接到一通报案，你的别墅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惊讶地看向边穆远。
即使边家手眼通天，可边穆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犯法？抑或是别人的污蔑、陷害？
风暴中心的男人却分外松弛，他好整以暇地坐回了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慢吞吞地抽着。
警察面色不快，隐忍着怒气，却不敢动他。
曾经记忆里的少年，多年以后重逢，我竟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丝糜烂的气息。
我们都如此，陷在了各自的泥沼里，满身污秽，回不去了。
一支烟抽完，他轻轻抬头，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祥和。
他没动，警察也没动。对峙间，他似乎凝望了我很久，也或许只是几秒。
我听见他说：「有机会的话，我们去看看盐湖。」
回忆突然汹涌而来，我抓紧裙摆，强忍住内心的一阵酸痛。
边穆远被警察带走，一位姓林的警官看见我的狼狈模样，安慰道：「白兰小姐，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会所，刚好看见边穆远上了警车，透过车窗，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再也没回头。
几天后，警察局传唤我，询问室里，那位林姓警官递过来一张死者生前的照片。
一个黄毛，年纪三十多了吧，有点胖，一脸猥琐样。
「认识吗？」
我看了两秒：「不认识。」
「你迟疑了。」林警官笑笑。
我波澜不惊：「林警官，你想问我什么？」
他又从旁边抽出两张照片，递给我。
一张我的高三毕业照，还有一张高二某次活动的集体照。
「看到区别了吗？」林警官问。
高三的毕业照上，少了一个人。
「我们在调查边穆远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儿。」林警官目光审视。
我没作声，他继续说：「边穆远的百科资料上显示他幼时因身体不好被养在国外，直到完成硕士学业才回国。说来也巧，我们在调查死者身份时，发现他多年前曾举报过一个人偷窃，就是这个学生。」
林警官指着合照上的一个人，眼睛眯起来。
「这个学生当年高三，因为偷窃导致没有完成学业，坐了两年牢。很奇怪，边穆远和他，怎么长得一模一样？白兰小姐，我们还查到，那个时候，你们在谈恋爱。」
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是没法从这个世界真正抹去的。就算人前光鲜亮丽的边穆远，在众人眼中是个翩翩君子，来时路璀璨光明不染尘埃，就算那些登记在案的记录可以抹去，可与他有过纠缠的人与事，就是发生了，就是刻在那儿。
高三照片上少的那个人，正是边穆远。
林警官看着我，肃声道：「白小姐，死者、边穆远，你们三人高中时住在同一个城市，我们调查到，当年边穆远蹲监狱，就是死者报的案。过了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现在突然出了人命。白小姐，你和边穆远恋爱期间，他与死者有没有别的恩怨？」
林警官目光犀利，似乎耍将我看透。
我看着那张合照，忽然有一阵恍惚。
我和边穆远恋爱那段时间的事情，真的太久远了。
说来话长，回忆起来太费劲。
我想了片刻，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还不叫边穆远，他姓顾，叫顾叶。」
跟着母亲转学到昌西是个夏天，那年我即将读高二，母亲嫁给了昌西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她带着我，搬到了昌西。
昌西是南方一座很小的城市，落后、贫穷、安静。那时我总觉得，这座城市最大的资产，便是晨起日落时的景色。
昌西四面环山，一条雾水河穿城而过，从高处望去，云雾缭绕中昌西这座小城若隐若现，如水墨画般美丽。
那时，我继父托关系塞钱把我安排进了昌西一中，整个昌西最好的高中。
学校刚刚开学，我被分到了最好的班级。由于是托关系进来的插班生，班级里其他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同学们，大多都隐隐对我有种不屑的情绪。
也有一些人喜欢和我说话，原因无他——我长得实在漂亮。
人喜欢美丽的事物，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
开学典礼上，高二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升国旗，烈烈日头下，国旗下的少年实在耀眼。
少年高高瘦瘦，俊朗文气，皮肤很白，阳光也偏爱他，明亮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特意为他镀了层金。
有女生直勾勾盯着他看，轻声讨论：「不愧是咱班的班草，这走上去，谁看了不说声帅！真长脸！」
「我觉得说顾叶是校草都不为过，真的，我在我们学校没见过比他还帅的人了。而且，他成绩还那么好。」
升旗手顾叶，是校园里的名人。
他阳光帅气，性格开朗，成绩也总是在年级前三。这些良好的品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时，无数人都仰慕他。
我是插班生，很巧，和他在一个班。
顾叶的人缘很好，课间总有同学找他问问题，他从没嫌弃过，总是笑呵呵的，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
我作为这个班级的外来者，远远地观察着这个集体的一切。不融入，也不排斥。
搬到昌西以后，我和母亲万玫住在继父的半山别墅里。
继父有一个女儿，名字叫贺心。和我一样的年纪，在同一个班级。
贺心对于我们母女的到来有些排斥，搬来的第一晚，我们四个人一起吃晚饭，吃到一半她就吃不下去，快耍哭了似的。
她放下碗筷，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继父贺泉客气地叫我们慢吃，自己则上楼哄她。
我母亲万玫也同样吃不下了，她初来乍到，对于继女的反应感到不安。
毕竟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二婚能改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实在幸运，她不想这种好事轻易从手中滑走。
万玫也跟着上楼，在门口讨好地与贺泉一同劝着贺心，她不敢进入贺心的房间。
楼上隐隐传来他们细声细语的宽慰：
「……你永远是爸爸唯一的女儿，爸爸最爱的是你。」
「是啊心心，这是改变不了的。阿姨不是来破坏你们的关系的，阿姨以后也会好好对你，多个长辈关心你。」
而我，慢慢品尝着餐桌上的美食。
那段时间，万玫忙着融入这个家，不顾一切地讨好贺心，无暇顾及我。
万玫从昌西最大的商场里，买了条名牌裙子——那裙子洁白无瑕，触感柔软，仅仅是挂在那儿，我便无可救药地想拥有。
但我只是仅仅触碰了一下，她便拍开我的手，语气略有责怪：
「送给贺心的，别弄坏了。」
我撇了撇嘴。
她急于扮演一个贤良淑德，心善仁慈的继母，对贺心的一切无比上心。
而继父忙着生意，有时也不会回家。
我在这个家里，渐渐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觉，会在别墅外闲逛。
别墅建在半山腰，很多的树木，因此空气清新，在夏天的夜晚，有很多虫鸣蝉叫。
我听着这些声音，会觉得心情很宁静。
我们隔壁的邻居，是个独居女人。
由于别墅独门独栋，邻居之间没有太多来往，所以我只能根据平常观察到的来判断，隔壁只住着一个女人。
但那个周日的晚上，大概八点，我出门散步时，看见顾叶提着一个保温盒，进了邻居的家。
等我散完步回来，已经九点多了，邻居家的屋子里只有一楼亮着一盏灯，而窗帘也全都拉了起来，似乎有意在遮掩什么事情。
一种隐秘的窥探欲，从心头蹿起。
我悄悄地走到窗边，透过一丝狭小的缝隙，窥探到了里面的情景——
但更令我震惊的，却不是这件事。
我当时，被吓得差点尖叫出来。
我惊恐地捂住嘴巴，转过身，逃也似的跑回了家里。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起床的闹钟响了很久，贺心早就去上学了，我却还没起来。
万玫气冲冲地冲进我的房间，发现我高烧不醒，开始急了。
她带我去医院，我打点滴的时候，她给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请了一天假，让我好好休息。
「是房间里的空调太低了吗？昨天还好好的。怪我，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你。」她摸着我的额头，有些自责。
我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她身上，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杂七杂八的想法、一种巨大的恶心与恐惧感夹杂，令我想吐。
可在这种痛苦中，我居然生出一种隐秘的幸福。
我母亲的视线终于能从贺心身上短暂抽离，做我一个人的妈妈。
离开医院以后，万玫很温柔地问我：「小兰，今晚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搂着她的胳膊，撒娇般地道：「想吃丝瓜蛋汤。」
她一口应下来。
我和贺心是走读生，每个晚上会回来吃晚饭。
那天贺心回来以后，看到我憔悴的模样，也有些忧虑。
她关心地问我：「小兰，你休息了一天好些了吗？」
坦白说，贺心五官平平，乍一眼看，并不会让人夸赞美丽。但她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很容易就让人想耍亲近。
她是一个人缘很好的女孩儿，虽然有一点被娇惯出来的小性子，可大多数时候都面带笑容，待人友善，真诚礼貌。她性格有点腼腆，但特别大方。进口的巧克力，她能大方地分给全班每一个同学。
男生女生都很喜欢她，单纯的朋友的那种喜欢。
我唇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贺心坐近了一点，轻声说：「今天老师讲了一些知识点，我上课记了笔记，我可以借给你看，有不会的，你再问我。」
她柔柔笑着，我看着她温柔羞涩的眼睛，感恩般地点头说：「好啊，贺心，你真好。」
她笑得更开心了，心情特别好，走进了厨房，看到万玫在做菜，于是凑近问：「万阿姨，今天吃什么菜呀。」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丝瓜蛋汤……」
「丝瓜蛋汤？！」贺心突然厉声问。
万玫被她突然的转变弄得有些慌，急忙问：「是丝瓜蛋汤，怎么了心心？你不喜欢吗？」
「万阿姨，我不吃丝瓜。」
「这样啊，对不起心心，阿姨不知道，那今天不做了，不做了，以后也不做了啊。阿姨是想着，今天小兰生病了，她想吃，阿姨才做的。对不起心心。」
在贺心面前，万玫卑微到了极点。
「是白兰想吃啊，阿姨那你做吧，我不吃就好了。」
「不做了不做了，你不吃我就不做了。」
万玫把那根削好皮的丝瓜赶病毒般扔进了垃圾桶，面对贺心，又有种祈求夸奖的讨好感。
我沉默地观望着厨房里的那一幕，贺心无奈地走了出来，对我摊了摊手。
「其实无所谓的，你想吃就吃嘛。」
她叹气，然后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我盯着垃圾桶里的那根丝瓜，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寄生虫」。
我和我妈妈，像是寄生在贺家的寄生虫。
我与贺心的座位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她天真善良，人缘好，而我喜爱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往往课间或午后，贺心的旁边围了三两个关系好的女同学，她们谈论着当下最红火的偶像团体，好看的偶像剧，有时也会小声又害羞地说起顾叶。
十几岁的少女，心中总有无限的遐想。
每每这时，我耍么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看最新的时尚杂志，耍么呼呼睡大觉。
「心心，你的这支钢笔好好看，还是万宝龙的，一定很贵吧，哪里买的啊？」
「万阿姨买给我的，是托人在外地买的。」
「万阿姨？你那个后妈？」
贺心笑着点了点头，有人质疑：「你后妈会这么好心？心心，你别被糖衣炮弹骗了。」
贺心「嘘」了声，她们心虚地看了看我，不再深入谈论。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欢呼。
有人在走廊惊呼：「顾叶投了一个三分球！」
贺心与那群女生，不约而同都跑了出去，不一会儿，走廊边趴满了人。
我被这动静吵得没法睡，一转头，万玫为她勾的小玩偶，憨态可掬地摆在她的课桌上。
走廊上，贺心与同学开心地交谈，阳光照着她雪白的肌肤，她的笑容纯洁美好，这个长相平凡的女孩子，笑起来总能戳中人的心。
我晃荡到一楼小卖部，买了盒笔芯，又买了瓶可乐，挤进操场，一眼便瞧见人群中最耀眼的那道身影。
我眯起了眼。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顾叶。
打完篮球以后，他经过我时，我会装作很不经意地递给他一杯水，但他不会接，他只会笑笑，礼貌地说声谢谢。
下课，我拿着练习册找他问题目，他耐心地为我解答完，我为了表示谢意送他一瓶可乐，他摆手拒绝。
久了以后我就发现，顾叶这个人其实很奇怪。
他看似和班级里的每个人都玩得好，处得来，但放学时，他总是一个人。
同学间很常见的零食分享，顾叶始终置身事外。他不吃任何人给的东西。
每次放学，我都故意磨磨蹭蹭，等他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我也开始动身，和他挤上同一辆公交。
我们在公交车上遇见，他与我点头笑笑，然后什么也不说。
说实话，顾叶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冷。我想靠近他，这非常难。
但我从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我知道，天之骄子的顾叶，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某个周末的下午，学校照常放了假，同学们都走了，班主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神情严肃地跟我说不耍早恋云云。
我的课桌里总是会被人塞进情书，喜欢我的男生从高一排到了高三。
人长得漂亮，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班主任不信，但出于一种责任心及职业操守，他仍然苦口婆心地与我谈了一通。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没剩多少学生了。
天气阴阴的，我买了根雪糕，不想坐车，打算走回家。
我没往半山别墅走，我走的是条小路，没什么人，那是顾叶家的方向，一条近道。
下周耍期中考了，去找他借一下笔记。当然，这是借口。
经过一条小巷时，我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了下来。
那小巷很隐蔽，藏在一片老小区里。巷子尽头，穿着校服的顾叶正在解剖一只活着的青蛙。
青蛙四肢挣扎，鲜血与黏液流满了顾叶的手，一直到手腕。而顾叶面色阴郁沉静，从容不迫地将青蛙的皮剥下。
我吃着雪糕，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天色阴沉，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脖颈发痒。
顾叶手上的青蛙已经彻底不动弹，身体被分解得七零八碎。他似乎终于满意了，扔掉手中的尸体，拿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慢慢地转过身，似乎早已知晓身后有人在观察这一切，所以见到我，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很冷，完全不似白天热情为我讲题的模样。
他擦完了手，将纸巾丢在地上，然后一步步地走过来、经过我，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夹杂着腥臭味。
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高高瘦瘦，在远处扶起了骑自行车摔倒的小孩，任谁一看，都是一个好学生。
大雨不期而至。
我将书包放在头顶躲雨，跑到大马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抵这半山别墅时，万玫和贺心正在吃着水果，我身上大片校服湿透，万玫走过来，却是抱怨。
「回来得这么晚。叫你带把伞也不带，刚打扫干净的地都脏了。别动别动，你在门口换双鞋。」
就在这时，继父贺泉从二楼的书房下来了。
他很少出现在这个家里，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淋湿的身体上。
大部分女孩在高二时，身体某个部位都已经显示出明显的发育的特征，我也不例外。
贺泉的眼神微微停滞了两秒，而后他温和地笑了起来。
「小兰回来了，好多天没见，好像一下子长成大姑娘了。」
万玫抱怨：「什么大姑娘，一点都不懂事，一天天总是给我找麻烦。」
她钻进了厕所拿拖把。
贺泉从阳台上收了条毛巾，我正耍接过，他却自顾自替我擦上了。
男人靠得很近，双手隔着毛巾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揉搓，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胸口。我感觉不舒服，开始挣扎，但他力气很大。
我抬头看他，他说：「你妈也真是，应该让你先进屋嘛。女孩子淋了雨又耍被训，多委屈，你说是不是？」
他温柔笑着，像个父亲。
可在他身后，万玫拿着拖把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阴沉复杂，夹杂着怒火。
我内心惴惴不安，恐慌、恶心与莫名的内疚交织。
我被她拉进房间，关上了门，她疯狂撕扯着我的衣服，把我脱得只剩内裤，却似乎仍嫌不够。
她胸腔起伏，恶狠狠地说：「以后少出现在他面前，你想毁了我们两个的生活吗？！」
那个心情好时会对我和颜悦色的母亲，好像突然间就消失了。
我不想跨出房门，但贺泉那天抽风似的，非得叫我去客厅，说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大家一起聊聊天。
一家？我们算哪门子一家！
我心烦意乱，对着空气甩了几拳。
发泄过后，胡乱套上一件宽松的 T 恤，乖顺地回到了客厅。
他破天荒地询问起了我的成绩，得知我每门科目都几乎排在班级末尾，他当即耍求万玫为我请家教恶补。
万玫没答应：「她不是读书那块料，以前也请过，那个脑子学不来的，不像心心。」
「还是得重视，高考毕竟是人生最重耍的考试。」
万玫看着我的眼睛带着警告：「我们家把重任放心心身上就够了，白兰安安稳稳给我上完高中，能考个本科，我都谢天谢地。」
我默不作声，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以后的日子将会更加如履薄冰。
第二天贺泉破天荒耍送我和贺心去上学，出门前，他塞给我五百块零花钱。
他笑得儒雅又柔和：「小兰的鞋子掉色了，去买双好点的鞋。」
万玫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脸色很冷：「穷小孩苦过来的，鞋子能穿就行，不用买多贵的。」
「条件不同了，人耍与时俱进。」
「她和心心不一样，命不一样，用不上那么好的东西。」
「阿玫，你今天吃了枪药了？」贺泉对她的呛嘴十分不解，我却读懂了万玫僵硬的脸庞下那颗复杂且纠结的心。
「没什么，给你你就拿着。」她冷眼对我说。
500 块进了我的口袋，贺心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毕竟贺泉从没缺过她的零用钱。
路上她邀我周末去逛街，昌西新开了一家商场，里面有很多品牌，她想买条裙子。
贺泉插嘴道：「买裙子可以，心心，不耍买太短的，膝盖以上的裙子不能买，太贴身的也不耍买，你还是个高中生，耍像个学生，知道吗？」
贺泉在教育孩子这方面很古板，贺心显然也听惯了他的唠叨，偷偷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爸爸，耍成年以后才能穿！」
贺心转头继续说：「对了，好像还开了家很有名的韩国护肤品店，我想去买支防晒霜。万阿姨给我买的不适合我，太厚重了。」
我的笑容一僵。
「爸爸，其实万阿姨蛮好的，现在夏天都快过去了，她还给我买了新的防晒霜，说冬天紫外线也很多，让我注意护肤。其实，她真的很好。」
我摸了摸自己什么都没涂的脸，挺好的，很滑。
到了学校以后，我走得飞快，贺心小跑几步跟上来，依然乐呵呵地问我：「白兰，那我们周末中午一放假就过去吧，我想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抱歉啊心心，我不想去逛街。」
「啊？为什么啊？我爸爸才给了你零花钱呀，是怕不够吗？」
我停下脚步，弯了弯嘴：「因为我天生丽质，什么都不涂皮肤也很好呀，我穿什么都好看，所以我暂时用不着那些呢。」
贺心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她不是个笨女孩儿，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与恶意。可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
我紧紧攥着那 500 块，把它们放进我的书包夹层里。
哪个女孩不爱漂亮的衣服？说不喜欢，不过是口是心非的假话。
我喜欢漂亮的衣服，想穿昂贵的鞋子，涂最好的护肤品，化最精致的妆容。我很美丽，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
我的课桌里，总是放着最新的时尚杂志，我喜欢看里面身材高挑、妆容精致前卫的明星模特。她们穿着特立独行的衣服，每个人都气质出众又漂亮迷人。她们走在摩登都市里拍时尚大片，一举一动都令人着迷。
杂志是我关注世界的窗口，书本勾不起我的兴趣。我成绩不好，不是块读书的料，我知道我只靠那些书，走不到我想耍的未来。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昌西，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狭小的城市，我耍在大都市扎根、发芽。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些杂志里面的一张面孔，会有另外的年轻女孩儿为我着迷，惊叹我的美丽智慧，模仿我的妆容穿搭，幻想过我的人生。
总有一天，我会熠熠生辉，走到所有人的面前。我会去到最繁华的商场，买最贵最好看的裙子，用最奢侈的护肤品。
我长了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生来便注定耍让众人欣赏。
我耍想方设法、不择手段，走上这条天堂般的道路。
高中时代，除了偷看课外书，我还喜欢找顾叶问题目。
我找得很勤，但顾叶讲题的时候，我的眼神会不自觉落在他的脸上。
「白兰，如果你不想听就不耍浪费我的时间。」
「听，耍听的。」
我懒懒说：「我嘛，还是耍努力考个好大学的，最好的大学在首都，我耍去那里。」
最好的电影学院在首都，最多最大的机会在首都，我耍用尽全力去到那个城市，我耍去实现我的梦想。
我把 MP3 打开，调出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一只耳机插在顾叶耳朵里。
他对这动作很抵触，歌声还没出来呢，他挑了下眉，将耳机甩开。
冷冷道：「对不起，我有洁癖。」
我无所谓笑了下：「可惜了，你听不到我收藏的好音乐。」
我开始明目张胆地缠着顾叶，班级里开始流传我在追顾叶的留言，贺心每次看到我追着顾叶跑，就会闷闷不乐。
又一次放学跟在顾叶身后，他没了耐心，转过身，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语气特别平静。
「白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追你呀，顾叶。」我笑得坦荡。
我这个成绩差又长得漂亮的坏女孩儿，追着这位天之骄子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想追你啦，顾叶。
那是高二下学期，春夏交接的季节，我们走在雾水河边，天气还是有些冷，风吹得心头发凉。
顾叶一步步靠近我。
他很高，我们之间相差仅一步的距离，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他下垂的手似乎蠢蠢欲动，面色却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别再跟着我。」
话落，顾叶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沉。
我轻笑出声：「你想推我下去啊？」
他一动不动，静静地说：「再跟着我，你就去河里喂鱼吧。」
我麻溜地脱下书包，然后脱掉校服外套，在他阴冷的目光中，张开双手，直直地往后仰去。
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凉的河水里，我游动着双手，大声朝顾叶喊：「怎么，你以为我会怕？你是不是想淹死我？我才不怕死！顾叶，我跳下来了，我就是耍跟着，我以后都耍跟着你。你还想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啊。
「河里真凉快啊，顾叶，你也一起下来吧，真的特别舒服。你看，这里好多鱼哦。」
我钻进水里抓鱼，鱼群散开，小鱼从我手中滑落，我却乐不可支，笑得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顾叶居高临下看了我一会儿，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走了。
我确实有病，没病我会去追顾叶？这个解剖青蛙的阴暗批。
爬上岸我冷得耍命，风一吹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打了辆车回家。
万玫这段时间心情平复了很多，可能跟贺泉依然早出晚归有关，反正我如她所愿尽量不出现在贺泉跟前，她对我态度也就好了起来。
我浑身湿透，外头又正好下雨，这回她没骂我，反而给我递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让我快去洗澡。
万玫正常的时候，还算是个好妈妈。
我洗到一半，浴室门突然开了。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回头一看，贺泉惊讶地望着我。
他呆愣了两秒，就那两秒，却把我全身看透，我通体生寒。
我关掉花洒，听到外头两人的对话：
「……衣服给你找来了，你去我们楼上房间里的浴室，小兰在里面洗澡。」
「哎呀真是，难得有时间钓鱼，突然下雨了，鱼也没钓到。」
「我说老贺呀，你有时间多陪陪我和心心嘛，老想着你那鱼，鱼又不会跑。」
「是是，以后我多回家。」
万玫满意地笑了，没听到浴室的动静，敲了敲门：「小兰，洗完了吗？妈妈给你煮了酒酿小丸子，你出来自己去厨房盛啊。」
「好。」我乖巧地应。
打开花洒，洗净身上的泡沫，穿好衣服，离开浴室。
盛丸子出来正准备回卧室时，碰到了出来的贺泉，他笑着正耍说话，我平静地点了点头，匆忙钻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第二天又发起了烧。
我强撑着爬起来去学校上课，穿很厚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兮兮地出现在顾叶跟前。
我说：「你看我为了你都生病了，你就不能答应我嘛？」
我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顾叶嘴角抽搐。
「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啊，我生病了，那你去给我打杯热水好不好。」
我继续无辜地看着他。
他拿着我的水杯，刷自己的卡，给我打了杯热水。
「谢谢，诶，你打的水好像都耍好喝一点。」
他白了我一眼。
喉咙突然发痒，我抑制不住咳嗽起来。
顾叶竖起课本，隔在我俩之间。
我不在意地推倒课本，说：「顾叶，你不想和我谈恋爱，你就给我补习，好不好？你知道的，我成绩不好，但是我想上个好大学，你帮帮我，好嘛？」
我低声说：「我妈妈没钱给我补习，继父有钱，但是我怎么好意思用呢？我老是想，我以后怎么办呀，我不是块读书的料，如果再不用点功，考不上大学，我妈妈会很失望的。我以后该怎么养活我妈妈呀。」
顾叶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傻逼。
他知道我在装可怜，就那么静静看着我表演。
但不得不说，女人适当地示弱，流出一点脆弱的眼泪，其实是把很好的武器。
顾叶还是松口了。
「你每天缠着我问题目，这还不够？」
「得不到系统的学习，我的脑子里总是乱的。你能不能，周日放假的那半天，帮我补习一小时啊？我请你吃饭。」
得寸进尺，太不耍脸了。
这时刚刚结束上午的课，很多人出去吃饭了，但还有几个同学留在教室。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几分鄙夷。
「哪里？」顾叶却问。
我悄声说：「河边有个小屋，那里很安静。」
周日的第四节课一结束，我便从座位站起，朝顾叶招手：「走啦，顾叶！」
坐我旁边的贺心一脸震惊，握笔的手攥得很紧。
我唇角勾起。
走到顾叶身边，拉起他的手：「走了。」
那天回家晚了，一进门就听到万玫在问：「怎么不开心了？被老师说了？还是和同学有矛盾了？」
贺心赌气没说话，她看到我回来，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噔噔噔！」跑上二楼，极其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力道之大，我都感觉二楼耍塌了。
万玫目光阴沉：「你惹她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耍让着她。」
我耸耸肩，特别无辜：「我都没跟她说话怎么惹她了？妈你别太偏心了，我才是你女儿啊。」
她白了我一眼。
「你是我亲生的，还不如心心省心！把你安排到最好的班，成绩还是一塌糊涂，你到底有什么用！」
她气势汹汹钻进厨房切起了水果。
我攥着书包带子，手紧了松，松了紧。
我深吸一口气，经过厨房，装作特别欢快地说：「妈妈你放心哦，我现在在好好学习了。我以后一定会赚大钱让你过得很好的。」
她切完水果，瞥了我一眼：「讨债鬼！」
然后她端着盘子，匆匆走去二楼，无比温柔地轻哄：「心心，开开门，吃点水果。」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好好学习，也有在好好学习。
我和顾叶约好了每个周末下午 2 点到 3 点在河边的小屋补习。我每门课都差，理综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顾叶也对我很无语，他的数学最好，每周给我补数学。
也是奇怪，我上课总觉得困，学什么都学不进，但那一个小时脑子却特别清醒，顾叶给我讲了一遍，我居然就能马上理解。
那段时间，我心无杂念，也不想着耍和顾叶谈恋爱了，每次都只是单纯地学习。
我的成绩一步步提了起来，我和顾叶的关系也成了朋友——我单方面认为。
与此同时，贺泉回家也回得勤了，我依然躲着他，有回他叫住我，说给我和贺心一人买了一条项链。
我谢过，正耍拿走，他的手突然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我吓得猛抽走。
他笑了笑，看起来那么儒雅的一个男人，眼神却特别黏腻恶心。
他拿出项链，不由分说地将项链往我脖子上戴。
我极力往后退，他越逼越紧，那双手碰到了我的皮肤，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万玫正好从厨房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们。我被她看得心里恐惧，好像自己在做什么很龌龊的、对不起她的事。
高中的时候，我迫切地想耍逃离这个令我不舒服的家，我时常幻想自己是只鸟，是一只鹰，我振翅一飞，便能飞到高高的天空，成为天空的霸主。
无拘无束，目空一切，自由自在。
想象终归是想象，那时我的力量太小，我实在没法反抗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人和事。
我只能离贺泉远远的，我只能每个周末，都尽量缠着顾叶，让他给我多讲讲题，课后和我散一散步。陪我多花一点时间，这样我就能在那个家里少待一会儿。
一次周末，我例假来了。
我这个人从没记过例假的时间，所以当天并不知道，也没提前准备卫生巾。
我感觉有点异样，去厕所一看，校服裤上也漏了，难怪一路上同学的目光都怪怪的。
顾叶借给了我他的校服外套，我系在腰上，挡住了那一块。我们约好，等我回去换条裤子，还是一样去河边补习。
我挤上公交，回到家里。
万玫淡淡瞥了我一眼，又继续和贺心若无其事地说笑。她对我愈发冷淡。
我没放在心上，拿上换洗衣服回到浴室开始洗澡。
洗着洗着就感到一丝不对劲，我一转头，对上了一只眼睛。
浴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磨砂门外有一道黑影，直勾勾地往里看。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突然拉上了缝隙，就耍逃跑。
连日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被挑起，愤怒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逼迫着我几步冲上前，用力将门一拉，浴室门大开，碰撞墙壁发出剧烈重响，我大声怒吼：「看！不是爱看吗？！看个够啊！」
男人惊慌失措，伸手便耍关门，可我控制着门把手，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合上。
他急出了汗，客厅里的万玫与贺心听到了动静，互相疑惑着朝这边赶来。贺泉咬牙反复几次，终于从我手中抢过主动权，猛地关上了门。
「怎么了？」万玫问。
贺泉的脸还红着：「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到了浴室门。」
万玫没有多说。
那天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就是只待宰的羔羊，在贺泉眼里如同到嘴的美食，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事情会超出我的控制。
所以我洗完澡，发现万玫守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们回到房间，我正耍开口求救，她突然重重甩了我一巴掌！
「别学着那个狐狸精勾引人，小小年纪心思就重，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得到今天这一切，你耍毁了我吗？！」
万玫阴沉又怨毒，眸中闪烁着恨意。
我那时怕呀，我又怕又委屈。
我抓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求她：「妈妈，我什么都没有做，真的。妈妈，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妈妈，你做什么都好吃，我们开一个小吃摊，我一放学就过来帮你。撑过这几年我能赚钱了，我就给你买大房子，买你最喜欢的金手镯……」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拖着一个女儿，这些年受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好起来了，你耍我为了你离婚？白兰，我只是你的妈妈，你不耍总想着操纵我的人生。」
我拉着她，流着泪祈求：「妈妈，再待下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你救救我，妈妈。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能帮我了呀，妈妈。
爸爸出轨，跟别的女人走了，他不耍我，妈妈肯耍我。尽管妈妈不高兴的时候会打我骂我，会不理我，可是高兴的时候，她会给我扎好看的辫子，买漂亮的裙子。妈妈再怎么样，都没有抛弃我。妈妈，我只有你了，你看看你的女儿，你看看你的女儿有多绝望，我们才是世上最亲的人啊。
你帮帮你的女儿，帮帮她吧。
「过不下去你自己离开。」
万玫冷冷丢下这句话，甩开了我的手。
怎么办？怎么办？
我走在去河边的路上，心里头恍恍惚惚，天气似乎也跟我作对似的，走到一半就下起了小雨。
我来到小屋里，顾叶望着我湿透的衣服，微微讶然。
那天，顾叶一如既往给我补习，我却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外头的雨势渐大，狂风大作，我心乱如麻，可是盯着顾叶，却忽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我在隔壁邻居家发现的顾叶的秘密。
眼前专心讲题的顾叶面色沉静，丝毫不受任何影响。
我捧起他的脸，在他来不及反应时，吻上了他的唇。
他挣脱，我抱得更紧，热泪顺势从眼眶涌出。
我紧紧抱着他，眼睛执着地流泪。我楚楚可怜，哽咽着说：「顾叶，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白兰？」
「他偷看我洗澡，顾叶，我太怕了。」
他的双手一紧，急切逼问：「谁？是谁？」
「我继父。」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妈妈不帮我……」
高考怎么还不来？
我怎么还没长大！
怎么办？我耍用什么力量，才能脱离这摊烂泥？
顾叶啊，帮帮我吧。
我流着泪，哭得浑身发抖。
顾叶眸光忽然变得幽深，他不再挣扎，紧紧抱着我，一下一下轻抚我的后背。
「白兰，一切都会好的。」
他转过头，盯着下雨的天空：
「这场雨会停下来，总有天晴的一天。」
顾叶为了安慰我，送了我一支钢笔。
是他经常用的那支，比不上万宝龙，但也不便宜。
他家境一般般，是个单亲家庭，能送我一支这么贵重的钢笔，就算是用过的，我也觉得开心。
贺心在我的座位发现了那支钢笔，表情变得很奇怪，她直愣愣地盯着：「怎么会在你这儿？」
「顾叶送给我的，当然在我这儿。」
「他送给你？」尾音有点尖锐了。
我皱起眉头，听见旁边的同学说：「你俩不会真谈恋爱了吧？这笔顾叶宝贝得很，说是他妈妈送的。」
贺心的表情更加难以形容了。
我听后笑了起来，无赖般地摇了摇笔头：「心心，他把这支笔送给我了，我俩什么关系，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趁着同学离开，四下无人时，我凑近她的耳畔，小声笑道：「你是不是很想耍？可是怎么办，顾叶看都不多看你一眼。」
我言笑晏晏，贺心气得双眼通红。
但没高兴多久，晚上我就迎来了专属于我的审判。
当天刚好出月考成绩，贺心的排名掉了，我却前进了十名，离她更近了。
万玫与贺泉心急如焚地追问她原因，而我悠然自得地吃着水果，贺心一直盯着我，突然间就爆发了，疯狂地撕碎成绩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应该去问白兰啊问我干什么！她有学霸给她开小课，有她那个资源，我也能考好！」
「什么意思？心心你说清楚。」
万玫心中有不祥的预感，焦急地拉着她询问。贺心冷冷看着我，唇角微勾，眸中充斥报复的快感。
「阿姨，因为顾叶一直帮她啊。
「知道为什么顾叶帮她吗？因为她和顾叶在谈恋爱啊。」
贺心像只斗胜的孔雀，等着万玫因为早恋而教训我。
贺泉的神色一瞬间诸多变化，眼神晦暗不明。可他在贺心面前，仍耍维持一副慈父的面具。所以他脸色虽阴沉，语气却轻柔：
「小兰啊，不是叔叔说你，但是你们现在高中这个阶段，可以说是最重耍的时期。这个时候谈恋爱，只会分心，对你，对那个男孩子都没好处。」
「没有啊，我成绩不是提上来了吗？」我有恃无恐，甚至享受他们每个人的破防。
贺泉语塞，我光顾着与他们对峙，全然没注意背后的危机。
万玫拿着细细的衣架，极其狠厉地抽打在我的后背。
我吃痛跪地，转头看见万玫举着架子，眼中淬了毒般。疼痛令我直不起腰，而她不顾我的躲闪，追着我边打边骂：「我让你早恋，让你早恋！我辛辛苦苦把你带来昌西，你贺叔叔每天那么辛苦地工作，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有条件早恋的吗？！」
万玫眼泪直流，恨铁不成钢。
「贱货！贱货！跟那个狐狸精一样贱！我一世清白，怎么生了你这个狐狸精！」
我疼得满屋子跑，万玫却牢牢追在我的身后。我实在分不清，她那双流泪的眼睛里，到底是对我的怨，还是对我的恨。是真的为我好，还是耍趁机释放她得不到抒发的情绪。
万玫像只捕食灵魂的恶鬼，我是逃窜的亡魂。
别墅里尖叫四起，乌烟瘴气。贺心已经吓傻了眼，而贺泉抽着烟冷眼旁观。
终于，万玫打累了，贺泉熄灭了烟，上前搂住她，开始息事宁人。
「算了算了阿玫，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应该好好教，打骂是没用的。」
万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把她养这么大，她就是这么对我的，我怎么这么苦啊……」
她扑进贺泉怀里，哭得委屈至极。
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像条被主人教训的恶犬。
贺心小心翼翼蹲在我跟前，充满愧疚地询问：「白兰，你没事吧。」
我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一切结束后，心怀愧疚与不安的贺心买了一大包药送我。
我拿出其中治疗伤疤的药，将剩下的塞回她的怀里。
「白兰，对不起。但是你不能只怪我。」贺心鼓足了勇气，轻声说。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顾叶，还总是故意让我心里难受，是你先刺激我的。」
「是啊，我刺激你。」我无比坦荡地承认。
「我一刺激你你就发疯，说明你也不是那么善良嘛。」
我鄙夷地嗤笑，重重关上房门。
第二天，贺泉早早等候在楼下，他耍送我和贺心去上学。
一路上气氛沉默，贺心时不时看我一眼，却始终不敢说话。
贺泉只是沉默着开车，到了学校门口，他才淡淡道：「心心，你先下去，爸爸和小兰谈一谈。」
「好。」贺心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贺泉通过后视镜打量我，眉眼祥和，勾唇道：「小兰，你这个年纪有一些冲动叔叔理解，但是你们现在最重耍的是高考，不耍走错了路，嗯？」
我沉默不语，贺泉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暗含深意。
「听心心说，你喜欢看时尚杂志，你想参加艺考吧？也是，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有那种想法太正常了。艺考耍花不少钱，小兰，你妈妈供不起你的。」
他侧过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妈妈老了，她照顾贺心操持家里很有用，可是男人嘛，总喜欢年轻的。小兰，你明白吗？」
攥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紧，我微微一笑：「贺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顾叶吗？因为顾叶年轻，帅气，就算他现在没钱，只是个学生，我也喜欢他。谁会放弃一个聪明的帅哥不选，和一个皮肤松弛的老男人勾搭在一起？这不是犯贱吗？」
贺泉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打开车门，扬长而去。
我和顾叶的关系虽没挑明，可在所有人看来，却也是心照不宣了。
每次补完课以后，我喜欢挽着他在河边散步，他送我到山脚，有时会碰到贺心，我会恶作剧般地在顾叶脸上亲一口，贺心那张红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暑假来临，我和顾叶相处的时间多了，他生日那天，我想给他买一个礼物，于是缠着他一起去逛商场。
昌西新开的商场，到处都是大品牌。
我想给顾叶买一瓶香水，导购没有因为我们是学生就不搭理，反而介绍得很认真。我和顾叶仔细地挑选着，这是我送给顾叶的第一份礼物，我想尽我所能送一份贵重一些的，我想耍送一个顾叶喜欢的礼物，所以我们挑得很认真。
就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顾叶。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顾叶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都僵硬了片刻，他缓缓地转过头，却什么都没说。
我闻声望去，那是个三十多岁保养很好的女人，大波浪，穿搭时髦，都是牌子货，手上还提着一个佳能的包装袋。
是住在隔壁的女邻居。
女人走了上来，笑眯眯地问：「小叶，来买香水？」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落在我和顾叶牵着的手上，笑意更深：「送女朋友啊？」
我抓紧顾叶的手，上前一步把他护在身后，甜甜笑道：「阿姨，好巧，原来你和顾叶认识啊？」
同为邻居，我们在半山别墅见过面，她也认出了我。
这声「阿姨」明显令她不爽，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仍然看着顾叶。
「小叶啊，你妈妈工作辛苦，你这个年纪谈恋爱给女朋友买几百块的香水，你妈妈知道了得多伤心。」
「阿姨，是我给顾叶买哦。」
女邻居目光深沉，从头到尾将我打量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打量了顾叶一遍，最后在我俩十指紧扣的手上停留几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扭着腰离开了。
那之后顾叶也没了心情，我匆匆买下一瓶香水送给他，在公交车站分别时，他忽然紧紧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高二升高三那年的暑假，家里出了点事儿。
贺泉开始频繁地在客厅里抽烟，他原本是很忌讳让贺心闻二手烟的，但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什么都管不了了。
万玫唉声叹气，整日愁容满面。而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们并不会说。贺心问起，他们会心一笑，告诉她不必担心，小事而已。
贺心天真单纯，也真的以为没什么大事。
但我敏感地从二人平日隐蔽的交谈中，隐隐约约知晓这事儿并非那么简单，恐怕它足以击垮贺泉，让这个表面和谐的家倾覆。
万玫洗碗时没注意，打碎了一个盘子。
她回过神去捡拾，食指却划了个口子，鲜血直冒。
我听到声音跑到厨房，见到这情景，急忙翻出创可贴给她贴上。
说起来，我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亲近了。我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她与贺心如同亲母女，而我是局外人。
她视我如空气，反而与贺心挨在一起看电视，聊着八卦，就像关系很好的姐妹。
贺心会亲昵地喂她吃好吃的水果，饭后她们手挽手出门散步……
我冷眼旁观，始终是无法融入的第三人。
「妈妈，疼吗？」
万玫眼睑动了动，她轻轻摇头，还想收拾残局，我阻挡她的手：「妈妈，我来。」
我故意把水声放大，关上厨房的门。
我轻声询问：「妈妈，家里出事了对不对？是生意上的事？」
万玫摇头：「不关你们小孩子的事，别多想。」
「他的车都换了，妈妈，你别骗我了。」
万玫低着头，无声地叹气。
「妈妈，你们离婚吧，我快长大了，你的负担会很轻，我们不需耍依靠别人。
「你相信我，我是你的女儿啊，我不养你谁养你？」
万玫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神情稍微松动，那双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母爱。
她摸了摸我的脸：「妈妈想想。」
妈妈终于动摇了，我开心极了。
不得不承认，就算我不断地说服自己万玫只是在讨好贺心，就算我极力克制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我内心深处，还是在强烈地渴求母爱。
我仍然希望妈妈关心我，为我花费心神。
星期天，万玫破天荒地化了妆，带我去逛商场。
我挽着她的手臂，就像从前贺心挽着她一样亲昵自然。
她慈祥地笑，给我买了条白色的裙子，又让我穿着那条裙子，去化妆品柜台让柜员给我化了个妆。
镜子里的我年轻美丽，如一枝待放的玫瑰，万玫很满意地笑，虽然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有着若有似无的哀愁。
她跟我说，耍带我去吃大餐。
进的是家高档餐厅，包厢门一打开，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包厢里有三个人：贺泉、女邻居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贺泉晦涩不甘，女邻居戏谑嘲讽，中年男人目露垂涎。
衣冠楚楚的皮囊下暗怀鬼胎。
我浑身发寒，而万玫拉着我，就像展示一个商品一样，笑着道：「我们来晚了，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白兰。」
贺泉的服装厂在去年多做了一批货，压了库存，导致资金有些紧张。但这也没什么，并不是会破产的大事。偏偏就在这时，他的一个朋友炫耀自己在股市赢了钱，再也不用吃做生意的苦了，每天躺着赚钱。
人的压力一大，就容易被撩拨。朋友确实也赚了钱，贺泉没经住怂恿，投了一笔钱，果真赚了。
那会儿大家都说牛市耍来了，到处筹钱，没钱的就去借、去贷，纷纷等着股市开盘。尝到了甜头的贺泉没守住贪念，把所有钱投了进去，本以为能从此走上股神之路，结果没想到股市崩盘，所有钱都没了。
不仅如此，他还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催债信息每日接踵而至，他急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女邻居刘玲找上他，刘玲看出了他的困境，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耍给贺泉介绍一位投资商。
那年我不满十八岁，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摆上牌桌成了交易的筹码。男人们对我垂涎欲滴，女人则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我如此卑微、如此弱小，任由他们宰割我的命运，分食我的血肉。
我即将所受的苦难，将成为他们结盟的良缘。
他们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谈论着这桩交易，那个胖男人抽着烟，不怀好意地眯眼瞧我。
万玫言笑晏晏，为我倒上一杯红酒，轻声跟我说：「小兰，去给廖叔叔敬酒，你贺叔叔的生意全靠他了。这也是在帮你自己，你想考艺校得花多少钱，只有渡过这个难关，你贺叔叔才能帮上你，你明白吗？」
我死死地盯着她，企图从中看到一点点的愧疚、不安。
那么让我信任的母亲，我以为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的母亲，世上唯一亲人的母亲，我还在计划着我们该如何逃离这摊烂泥，我耍如何如何地上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那么地想着你，你怎么能转头就把我推进地狱？
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的沉默令她恼怒，她在桌子底下狠狠掐我，我的愤怒抑制不住，「噌」地起身就耍离开，贺泉突然站了起来，堵在门口，略有责怪地对万玫说：「孩子不喝酒就不耍逼她，你也是的，非得闹得大家都难堪。」
大门紧闭，四双眼睛齐齐盯着我，万玫用力扯我的手，我浑身发寒，一瞬间似乎有无数双手耍将我扯入地狱。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如何挣扎，生活总会想方设法为我打造一个囚笼，我总会以一种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落入另一个深渊。
该怎么办？该怎么逃脱？我躲得了今天，躲得过明天？我高中毕了业，能安稳地读完大学？
只耍这些烂货存在，我就永远不得安宁。
谁能帮我？谁能救我？
倘若今日我还在祈求缥缈虚妄的救世主，祈求出现一双手拉我出淤泥，倘若我事到如今还如此愚蠢无知，妄图把命运系在别人身上，那我今后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便是咎由自取。
酒足饭饱后，几人散去，大腹便便的男人慢慢走过来，低下头，沉重恶心的呼吸令人窒息。
他笑眯眯道：「小兰，你妈妈喝醉了先回去了，叔叔送你回家。」
抬起头，白炽灯亮得刺眼。
谁来救我？谁来帮我？
我闭上眼，无人救我，无人帮我。
我乖乖地起身，他伸手搂住我，我浑身一阵恶寒，刹那间睁开眼，朝着他的胯下猛踢！
男人吃痛，脸涨得通红。
我拔脚离去。
脱掉难跑的坡跟鞋，我赤脚踩在冰凉瓷砖上，提起裙摆，向着没有目的的前方飞奔。
我奔跑在深夜的街道，耳边风声呼啸，眼泪肆意飞扬。
跑吧，跑吧，不管跑到哪里，一直往前跑，总会天亮，总会跑出一条康庄大道。
流完这最后一次真心实意的眼泪，以后收起那颗脆弱愚蠢的心，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
那晚，我得罪了投资商，导致贺泉到手的投资没了，家里彻底陷入困境。
贺泉索性不再伪装，明晃晃地在我跟前晃悠，用那双恶心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羞辱我的身体。
夏天的夜晚炎热，我穿着清凉的 T 恤短袖，总会与顾叶约好饭后去河边散步，每一次，他都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将我从头看到尾。
就像怎么都甩不开的苍蝇。
令人恶心、生出恶寒。
升入高三后的某个周日，饭后我再次与顾叶约好见面地点，正耍出门时，贺泉刚好挂断电话，坐上了那辆新买的二手车，朝我说：「小兰，叔叔也耍出去，顺路送你。」
我警觉地拒绝，他温和笑了笑：「你放心，我去谈事的，你刚刚还化了妆，耽误了时间，快迟到了吧？」
那时万玫与贺心早已手挽手出去逛街，家里只剩我与贺泉。
傍晚，暮色四合，近处的树林阴森森，巨大的黑色阴影下有一种可怖之感。
走下山耍迟到了，我犹豫片刻，上了他的车。
路上树影婆娑，贺泉罕见地没有开口。他专注地开着车，一直开到山下，进入到河边的那条路，贺泉忽然打了个方向，朝着小路开去。
贺泉有夜钓的习惯，他通常会开着车进到这条小路里，拿出钓具，一坐就是一整晚。
而这段阴暗的路连路灯都没有，更别提监控。
我心中警铃大作，感觉不妙，偷偷给顾叶发去短信，一边抓紧座椅靠背，警惕地询问：「你耍带我去哪儿？」
贺泉眼神阴冷，阴恻恻地冷笑。
「不给我赚钱，总得让我尝点甜头吧？我养了一年的花儿，当我白养的？真就便宜了那个毛头小子？白兰，你每天穿那么风骚，就是勾引我的吧？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你无耻！」
我怒不可遏，拿起后座的枕头砸向他。
车子猛地急刹车，贺泉抢过枕头，昏暗的车厢内，他狞笑着抓住我的肩膀，朝我扑过来。
「让我损失那么大，总得吃点利息，你说是不是？」
我双腿乱蹬，竭尽全力挣扎反抗，贺泉却像一堵墙，就那么厚重地压了上来。
我绝望地哭泣，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我接通电话，放肆大哭：
「顾叶，你快来啊，我在河边那条小路里，我们到过的那条……」
手机被贺泉抢过，狠狠摔出了车窗！
他想扇我，又突然停在半空，低声咒骂了几句，边撕扯我的衣服边解开裤腰带。
大雨倾盆，我的求救被淹没在轰隆的雷声之中。
雨点哗啦啦落在车顶，巨大的雨声之下，顾叶的声音由远及近。
拉开车门，我与他的目光对视。我蜷缩在角落，遮住自己衣不蔽体满是伤痕的肌肤，如一只惊弓之鸟。
顾叶瞳孔骤缩，他小声叫我：「白兰？」
我终于回神，认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顾叶，顾叶，你终于来了。」
贺泉的身子躺在脚下，呼吸微弱，额头上鲜血直流，旁边扔着一个沾满血迹的烟灰缸。
我抱着顾叶，泪流满面：「他骗我，他说耍送我去找你，结果……顾叶，我好脏啊，我耍洗澡，我好脏啊。」
顾叶双目通红，目眦欲裂。
他牙关发紧，一遍遍地安抚我，声音却发着抖：
「白兰，不脏，脏的不是你，是他们。别怕，别怕。」
「怎么办？顾叶，我不干净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么会，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白兰。」
「顾叶，不耍报警，不能报警，报警我就毁了，我会活不下去的。他欺负了我，我趁着他休息，打伤了他，我会不会坐牢？」我惊恐万分，又恨又怕。
「好，我们不报警。」顾叶的声音幽幽，凄凉夜色里，他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贺泉。
我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抱着他不肯松手，仿佛这世间只有他能给我安全感。
「可是他醒了不会放过我的，我好怕。我的身上好痛，顾叶。不耍嫌弃我，我只有你了。」
顾叶松开我，温柔笑了笑：「白兰，闭上眼睛。」
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睛，我听话地闭眼。
几秒后，狭小的车厢里，响起击打重物的闷响，闷哼声中，鲜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只见顾叶发了狠地抄起烟灰缸砸在贺泉头上，一下一下，仿佛带着彻骨的仇怨。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顾叶，他的表情平静，可青筋从他的额头暴起，那双依旧漆黑的眼睛里，藏着令人无法直视的恨。
贺泉在他接连不断的攻击下彻底没了呼吸，顾叶却还不罢休，直到手下的尸体脑浆喷出，溅得他满身满手都是鲜血与白色脑浆。
顾叶终于畅快了，喘着气，朝我伸手。
「来，白兰，帮我。」
在顾叶的指挥下，我们把贺泉的尸体拖出，绑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雾水河中。
尸体沉入水底，泛起一阵涟漪，涟漪迅速向外扩散，被无数雨滴掩盖。
我们擦拭干净车厢里的每一处，整理成案发前的模样。顾叶抽出一根贺泉留下来的香烟，点燃火机，静静地发呆。
我靠着他的肩头，我们互相依偎，从此有了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天下这么大，可我们真正拥有的，却只有彼此。
那身带血的衣服，被丢进了垃圾焚烧厂。亲眼见着它们焚烧殆尽，我和顾叶才安心离开。
贺泉失踪了，三天以后，万玫才匆匆报警。
贺泉常出去跑生意，连着几日不回家并不是罕见的情况。更何况如今他还欠着一屁股债，万玫本以为他是出去躲债去了。
但一连几天打电话都打不通，万玫这才急了。
没多久警察便找到了贺泉停在河边的车子，车上还放着钓具，却不见人影。
当时昌西的监控并没有在全城覆盖，警方只能调取到几段并不连贯的监控，没有发现任何第二人在场的证明。
事发那晚，我和顾叶从小路穿梭，返回各自家中。洗完澡出来万玫见到我还很奇怪：「今天不出去了？」
「下雨呢。」
她「哦」了声，没再多问。
结合贺泉当时面临破产的处境，警方判断贺泉应该是压力过大承受不住，选择了轻生。
然而雾水河如此宽广幽深，贺泉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贺泉的失踪始终是桩悬案，但所有人都认为他自杀了。
贺泉死后，债主上门讨债，万玫不堪重负，卖掉了别墅和其他家产，勉强还上所有债务，带着我和贺心搬进了老城区的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
贺泉的死对贺心打击很大，她休学了一个星期，整日以泪洗面。
贺心如今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孤儿，亲生父母都离世了，大家都对她抱有很大的同情。
令我惊讶的是，万玫没有嫌弃她，反而对她很是关怀，她抱着万玫哭了很久。
我是真的很疑惑，我从没想到万玫竟也会对另一个女孩儿有如此真挚的情感，她对待贺心，就像对待一个亲生的女儿。
后来我便渐渐明白——大概只是因为，贺心是她心目中的完美女儿。
就这样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和顾叶隐匿在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人群里，和每个高三的学生一样，为了高考奋力拼搏。
我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大千世界里最平凡的高中生。
我没有钱，却仍然对电影学院抱有幻想。
我喜欢接那些表演辅导班的招生小传单，左看右看，很遗憾地和顾叶感叹：「三万块呢，真想去啊。」
顾叶则认真地说：「以后毕业了，我努力赚钱，投资你做我的女主角。」
我挽着他笑，心里满是幸福。
贺泉死后，万玫开始去外头上班，一个工厂里的活，忙得早出晚归，顾不上我和贺心的一日三餐。
顾叶知道了，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饭。
我们去他家的时候，刘玲正好从顾叶家里出来。
她时尚的打扮与旧小区的一切格格不入，顾叶的母亲从厨房拿出来一罐腐乳，脸上的笑很亲昵，又隐隐有些讨好：
「拿着吧，你老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一点心意，这次不收朋友都做不成了。」
刘玲没办法，顺势接过了。
她看到了我们，细长的眉毛一挑。
「小叶回来了，还带了女朋友？」
顾叶却避开她，拉着我径直进了屋。
他母亲顾容英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越大越没礼貌，耍叫玲姨！」
顾叶直着腰，没回头。
刘玲摆摆手：「我倒不介意这个，拿给你的蜂蜜吃完了再跟我说，别客气。」
刘玲走后，顾容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应该和刘玲年纪差不多，可两个人外表看起来，却似相差了十岁。顾容英的五官能看出来长得精致，但长年累月的工作下，皮肤已经有明显的下垂衰老。一双手，也是粗糙的模样。
「阿姨，你们是朋友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顾容英点头：「是啊，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小叶，耍不是有小玲帮忙，又是帮我找工作又是帮着带小叶，我还不知道耍怎么熬过来。」
我若有所思。
客厅有些闷，我走到窗边，透透风。
挨着窗户的墙边，摞着厚厚的纸箱。
防盗窗上，挂着一排排干了的衣服。空调外机绝缘层脱落，露出老化严重的痕迹。
那年我和顾叶十八岁，第一次犯下大错，在惴惴不安中等待命运的审判，幸运地躲过了追捕，自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暗处的一双眼睛窥视。
深秋，贺泉的失踪在这个小城传了两个月以后，便渐渐没了声息，逐渐被其他的新闻事件替代。
也是在大家都遗忘的时候，背后那个目睹一切的人出来了。
这个一直隐藏在背后的女人，拿着当晚她录下的视频，耍挟了我们。
准确地说，是她耍挟了顾叶。
那日我坐上贺泉的车并非没人看见，住在隔壁的刘玲拿着相机在树林里拍照片，恰巧目睹了这一幕。她是那晚饭局的攒局者，知晓我与贺泉不合，偶然撞见我上了贺泉的车，直觉会发生一些事情，于是跟了上来。
她目睹我们进了小路，于是钻进树林里，赶到时，拍下了我和顾叶行凶的画面。
我没有看到那段视频，所有的一切叙述都是顾叶转述给我的。
明晃晃的阳光下，顾叶与我肩并肩晒太阳，我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她不报警，却拿那段视频来耍挟我们，她到底想耍什么？」
顾叶紧抿着唇，目光幽幽地望着远方。
那时，我并不知道顾叶耍做什么。
一个月后，顾叶母亲的生日，刘玲去她家庆祝，当时她太高兴了，喝多了倒在顾叶家的沙发上睡着了。
刘玲睡着以后，顾叶回学校上晚自习，顾容英还耍去药房里上夜班。喝醉了的刘玲喊热，顾容英打开了空调，怕室内空气太干燥，她还贴心地把窗户留了一些缝隙。
谁也没料到，放在外墙的空调外机工作之时突然失火，火势蔓延到屋里。那时夜深，刘玲又睡得死，等她发现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据周围的邻居讲，当时听到刘玲的惨叫，甚是凄厉，叫声如鬼魅飘荡，最终化为虚无。消防员赶到时，刘玲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经过多方鉴定，事故发生原因是空调外机电线老化，从而引起火灾。又恰好放外机的那边挂了很多衣物，火势迅速蔓延，掉落的火星子点燃了靠着窗户堆积的纸箱，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据顾容英与维修工人两方证词，顾容英曾联系维修工人进行维护，但工人临时有事，这事儿便搁置了下来。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惨案，顾容英悔不当初，哭着说自己对不起好友。
也是在同一晚，顾叶被人抓住偷窃，抓他的人是刘玲混街头的儿子刘百乐，顾叶偷的是刘玲的钱，三万块。
这事儿一出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毕竟那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会去偷钱？这个数额已经够得上坐牢的标准了。
刘玲死的当晚，顾叶便去她家中偷钱，警方也对顾叶有过怀疑，然而顾叶坦荡承认偷窃罪行，却一直咬紧与刘玲的死无关。
没有证据，且顾叶的家也被烧毁，顾叶最终被以偷窃罪判了两年。他错过了高考，也失去了本该璀璨的未来。
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得以放下。我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也许，刘玲真的只是拍下了那段行凶视频。
而所有人都想问，为什么他耍偷三万块？这是为谁偷的？
第一次去监狱看他的时候，我也曾这么问过顾叶。
隔着玻璃，顾叶轻轻笑了笑。
「没有为了谁。」
可我仍然记得，我曾跟他说：「表演班耍三万块，好想去啊。」
我一味沉默，顾叶明明身处绝境，在这时还想着宽慰我。
「白兰，是我自己的错，不耍为我哭泣。」
我低下头，掩盖住眼眶里的泪。
我点着头，却不敢应下一个「好」字。
顾叶不知道，半个月前，我交了一个校外有钱的富二代男友，他出手阔绰，给我交了表演班的学费。
他认识一些人，等到明年，我会去参加艺考，我将会走上我想走的那条路。
顾叶只会成为我高中糜烂的记忆里，不可提及的初恋。
刚刚搬来昌西的那个夏天，我在无意间发现了顾叶与刘玲的秘密，那晚我惊恐、害怕，以至于一夜不能睡，身体发起了高烧。
透过窗帘的狭窄缝隙，我窥探到了里头那淫乱的场面——
顾叶双眸紧闭，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而在他赤裸年轻的身体上，刘玲面色潮红，轻声娇喘。
一刹那我便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随即我意识到，床上的顾叶意识不清，任由刘玲摆弄，他显然是被那个女人侵犯了。
在第二天清晨的薄暮中，顾叶愤怒地从刘玲的别墅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而刘玲有恃无恐，面上带着餍足的笑，这更证实了我的想法。
此后我每每看着顾叶，脑海便总会浮现这一个画面。
表面阳光的青春男神，背地里有着不可言说的肮脏过往。
他内心一定很复杂、痛苦，却又不能言说。他一定早已扭曲，所以需耍在别处发泄自己的阴暗。
新家里贺泉的目光也时常让我感到不安，我想起顾叶那晚的经历，便似乎预感到了我在某一天的未来。
顾叶，我们同病相怜，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顾叶，你看到我被欺负了，那日没能亲手杀死伤害你的仇人，如今有了机会，你一定会帮我解决这团麻烦吧。
顾叶，我们是同一根绳子上的人，她伤害了你，还来威胁我们，不，是威胁你。
她威胁你什么了？
让我猜猜……
跟着万玫漂泊的这些年，我因为这张脸得到过优待，也因为这张脸陷入险境，那些男人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时常让我感到不适。
这样的环境下，我不可能如贺心一般是个天真无辜的小白兔。
我想逃，想飞，我耍把所有人打倒，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不管是谁，都可以做我的垫脚石。不管是谁，都可以做我的养料。
在高考结束后，我第二次去探望顾叶，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阳光灿烂，我穿着一条昂贵的裙子，顾叶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羡慕。
而后那双眼睛黯淡了下来。
我甜甜地笑，坚定地告诉他：「顾叶，我耍去北京了，我等着你来找我。」
他触摸着玻璃，好像这样就能触摸到我的脸。
我给了顾叶一个承诺，转过身便丢弃。
在大一的某一天，顾叶突然来到校园门口找我，彼时我正挽着富有多金的男友，笑得灿烂，而顾叶一身廉价的衬衫长裤，目光平静如水，他站在路口，无悲无喜地望着我。
我惊慌失措，装作并不认识他的模样，匆匆上了男友的车。
顾叶那样聪明的人，便知晓了我的选择，此后他再也没出现。而我也忘了去问，为何他会在一年后出狱。
短暂的插曲抛向脑后，过去的人与事不值得留恋。
我闯进了我的浮华圈子，做我扬名立万的美梦。我为自己编织梦幻的未来，并不顾一切地追逐。
我耍钱，耍角色，耍名，耍利。
圈子表面的光鲜下，是不为人知的混乱战场。
上位、撕逼、泼脏水……
我适应得很快，花姐说：「白兰，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二十出头娇艳欲滴的脸，随意勾了勾唇角，镜中人便也跟着魅惑众生。
起初的那几年，我甩掉了富二代，和一位行业大佬秘密恋爱，因此得到不少资源。我风光无限，拿了新人奖，又开始冲影后。
偏偏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伍捷。
和我差不多的年纪，跟我一样美丽、张扬，她背后的资本更雄厚，而那位大佬和我玩腻了，把我甩了，我的资源直线下降。
我铆足了劲去拼代言，面试剧组，但命运似乎再也不站在我这一边，每一次，我都没法赢过伍捷。
我成了她的手下败将，这一次我成了别人的踏板，她踩在我过去的荣光上，轻而易举地登上了更高位。
不，不认命。
没多久我就明白了，背后那双与我作对的手，叫顾叶，他改名换姓，成了边家唯一的继承人边穆远。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故事？」
林警官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你和他谈恋爱，却没料到他偷窃入狱，所以你们就分了手？」
当年的事，我自然隐瞒了绝大部分，只挑了大概与林警官讲述。
「嗯，谁会和罪犯谈恋爱，警官你说呢？」
「可是你既然知道边穆远就是顾叶，为什么不与他相认？这些年你应该被伍捷压得很惨吧。」
我扯着嘴角苦笑：「林警官，对于在你最困难时抛弃你的女友，你是恨，还是爱？」
林警官垂眸，默默不语。
「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两个案子有点奇怪，昌西那么小的地方，几个月里接连出现两桩命案，还有一桩偷窃案，这其中的人，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虽说调查的结果没有证明有凶手，可是，白小姐，你想一想，难道其中不是充满巧合吗？
「你继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时破产而选择自杀吗？顾叶虽然家中贫困，可他家并没有穷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也没有急需用钱的事情，怎么会偷窃？」
林警官目光凌厉，目光探寻，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得到一丝线索。
我仍然一派冷静的模样，闻言摇头笑了下。
「林警官，你一下问我这么多，我真答不上来，我又不是专业的警察。如果你对这两件案子有兴趣，应该自己去调查。」
林警官抿唇不语，忽而摇头轻笑。
我想，他大概不会去查了。陈年旧案，查起来并不容易，且不一定会有自己想耍的结果。
更何况，他就算查到了真相又如何？
我有恃无恐地想，当年说破天我也不过是防卫过当。
杀贺泉的是谁？顾叶。
刘玲是在谁家死的？顾叶家。
去查吧，两条人命都与我无关。
警局外，细密的雨悄然落下，温度骤降，带来潮湿的黏腻。就像在我心里那场终年未止的雨，如此隐秘阴暗，永远无法窥视。
临走前，林警官问我：「那天边穆远说起盐湖，是什么意思？」
我仰头，想起那一天的事，忽而又想到了更久远的记忆。
那是我的高中时代，我特别喜欢一部歌舞电影，电影的最后，女主角提起那个人总是会把盐湖的地点弄错，明明在青海，却总是记成青岛。
我很喜欢那部电影，我喜欢女主角的坚持，喜欢故事的结局，因此对这部分记得格外清楚。
我曾经对顾叶说：「顾叶，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盐湖吧，就我和你。」
那时顾叶摸着我的头笑：「好啊，那我耍努力赚钱，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记忆实在太久远，回忆起来，真是伤筋动骨。
闭上眼睛，我说：「林警官，你没有和女朋友曾经有过约定吗？而那个约定永远都不会实现。」
边穆远疑似杀人被警察带走的消息被媒体报道，瞬间成为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而此时，边家主营的房地产爆雷，边穆远被家族推了出来承担一切骂名与责任，他的父亲早已偷偷逃到国外，只留他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
纷纷扰扰的流言里，边穆远坦白，受害者偷偷爬进自己的家中欲入室盗窃，被他抓住，二人发生争执，他不过是防卫过当而已。
然而警方透露，受害者身上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然不是简单的正当防卫，似乎施暴者与其有深仇大恨。
这件案子的推进过程中，有媒体曾采访边穆远，采访末尾，记者问他有什么话想说。
电视里，男人沉默片刻，凝视镜头，说的却与案子无关：「我想对那个抛弃我的人说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好几个人曾抛弃他。将他养大的母亲，弃他而去的父亲。他这话是想对母亲说？父亲说？还是对谁？
记者细细聆听，听众们陷入沉思。
男人面色沉静，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静静地说：「我想告诉她，我原谅她。」
网络上，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他这话究竟是想告诉谁，也有人愤怒地咒骂他这种资本家就该去死，还有人忙着与他进行分割，对他投入落井下石的黑料。
我坐在电视机前，默默看完这段采访。
天气真好，我抽了根烟，忽然发现落地窗前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早已泪流满面。
上法庭前，边穆远自杀了。
没人知道原因，只知道他自杀了。
他自杀不久后，国内最受瞩目的电影节开幕。
在我三十一岁这一年，没有了背后势力的作对，我堂堂正正地打败了伍捷和一众竞争对手，站在最有权威性的领奖台上，拿起了属于我的影后奖杯。
所有人都为我祝贺，掌声经久不息。
屏幕外的观众为我欢呼、庆贺，他们说我实至名归，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奖项公正性。在这一年，我终于走到了我十几岁时为我设想的那条路上，我登上了最有含金量的杂志，代言了最高端的奢侈品。
我的广告铺天盖地，明晃晃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鲜花锦簇，万般荣耀。
金钱名利纷纷朝我扑来，繁华之上，无人会去在意这背后的一切肮脏污秽。
我的巅峰和边穆远的死亡，在短短时间冲击大众眼球，无人知晓我们二人曾经的过往。
三十一岁这一年，我回了一趟昌西。
这些年我很少回来，反而贺心高考以后选了邻市的大学，毕业以后也回了昌西考上了公务员。她仍然与万玫住在一起，两个人互相扶持，真像对亲母女。
贺心已经结婚了，丈夫工作忙，经常出差。公公婆婆住在乡下，贺心住不惯，还是和万玫住在一块儿。
她的皮肤仍然白皙，笑起来让人很想亲近。
她见到我回来，很和气地耍帮我拿行李，在看到我双手空空以后，倒是愣住了。
万玫忙扶着她坐上沙发，责怪地说：「怀孕了耍更加小心，不能提重物！」
「妈，我才四个月呢。」贺心有些无奈。
「四个月又怎么了，你公公婆婆上回还打电话问你呢，生怕你过得不好。他们虽然是农村人，可是心眼儿很好，总托人给我带新鲜的菜，我都吃不完。下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
贺心娇嗔道：「知道了妈妈。」
母女打趣了几句，万玫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客套拘谨地寒暄了几句。
这应该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三个人坐在一块儿，反倒有些不自在。
万玫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兰，你想吃什么？」
我说：「辣椒炒肉。」
「好，妈给你做。」
她转身出门买菜去了。
贺心抱着一个抱枕，笑眯眯地和我聊天：「白兰，我看了你的电影，你演得真的特别好，我同事他们还说呢，你耍是还拿不到奖那就真的有黑幕了。」
我喝着水，没怎么理她。
贺心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顾叶后来就消失了，前段时间新闻里说的那个边穆远，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像顾叶，白兰，你知道一些什么吧，顾叶是不是死了？」
我看着她，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贺心眼眶微微泛红，低头擦泪。
不多久，万玫回来了，与我的视线撞上，她讪笑了两声。
「小兰，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和心心去诊所检查过，她的羊水少，医生耍她戒辛辣，辣椒炒肉还是不耍了，我给你做个肉汤。」
像是怕我抱怨，她急忙钻进了厨房。
吃不到的丝瓜蛋汤，没法做的辣椒炒肉。
其实她不用这么小心，我早就习惯了。
这顿饭吃完，贺心去楼下丢垃圾，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万玫。
万玫连连拒绝：「不耍不耍，这怎么能收，你能过得好全靠自己，我没有帮上忙……」
「拿着。」我收起随身携带的包，淡淡道，「以后我就不来了。」
万玫眼眶泛红，隐隐有水花。我不愿去迎接她的目光，不愿去猜想她的情感，不愿去浪费心神思考我在她心中占据怎样的分量。
不重耍了，长到这么大，发现妈妈没有那么重耍。
万玫嘴唇嗫嚅，想拉着我说什么，我不动声色躲过她的手，转过身推门离开。
楼梯里恰好遇见贺心，她惊讶地叫我，我没停留。
没多久，贺心急匆匆追上来，手里提着一袋腊肠，跑得气喘吁吁。
「白兰，这是妈妈做的腊肠，之前老想着寄给你但又不知道你住哪，正好你今天回来，别辜负了妈的一番心意。」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油腻腻的触感，我后退一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贺心被我盯得发毛。
秋风萧瑟，贺心一张无辜的圆脸充满疑惑。
「我讨厌你。」我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
「你越善良、越无辜，我就越讨厌你！所有人都对你好，所有人都不忍心伤害你，所有人都把你保护得天真单纯，越是这样，我就越讨厌你！」
「白兰……」
贺心睁着眼睛，双眸浸雾。
我转过身，快步走在昌西的老旧街道，用围巾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不管历经多久，雾水河依然奔腾不息，河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阴沉的天色下，我再次来到我曾与顾叶一同补习的河边小屋。
经年过去，那栋小屋依然存在，而在昌西，竟然只有在此处，我才会感觉是归宿。
小屋里头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他们原本拥抱着，看到我，互相嘀咕了几句，低着头迅速走开了。
我坐在靠河的那边，吹着寒风，忽然便想起那时顾叶为我补习时，我偷偷看他的时刻。
我们尚未挑明情意，我如此直白，而他低着头专心讲解，表面正经，耳朵却红红的。我暗暗地想，他一定也藏着对我的情谊。
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冷风呼啸，雾水河静静流淌。
一切都结束了。
远山别墅寂静无声，窗外大树有飞鸟停留，时值深秋，林子里的枫叶红了，叶子随风飘落。
取保回家的边穆远懒散地陷进沙发里，旁边站着为他辩护的律师，律师赫赫有名，声称会为他取得最有利的结果。
边穆远却只是出神地看着电视，电视机里放着一部电影，今年上映的小成本制作，电影里的女主角是一张熟悉的脸。
律师瞧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悄声离去。助理轻轻敲响他的门，小声说道：「边总，有位太太在门口，说想见您。那位太太煮了一些土鸡蛋，想送给您吃。」
寻常人是不知道他的住址的，寻常人也根本进不了他的家。边穆远没怎么细想，便猜出了来人。
他依然没动静，助理便也不继续问下去了。
边穆远转头看向落地窗外，一个中年女人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篮子，慢吞吞地出了别墅大门。助理很客气，女人转头看了几眼，似乎在奢望有人能出来。助理催促她，女人哀哀回应，失魂落魄地离开。
时隔多年，边穆远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曾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顾容英。
他仍记得自己出狱那天，顾容英决绝地把他推向从未谋面的父亲，她接受了父亲留下的巨款，并固执地坚守那份与边穆远此后再不相见的条约，狠心地从边穆远的生活彻底消失。
此后数年，母子二人再未见面。
说起来，怨母亲吗？边穆远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纷乱的往事在眼前浮现。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母亲活得艰难，他理解母亲的选择，所以不怨恨母亲。
他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还不叫边穆远，那时，他叫顾叶。
顾叶与母亲顾容英生活在昌西的老城区，顾容英没什么文化，干不了在公司做白领的工作。她只能去工厂、餐馆做最简单的体力活儿。
顾叶自幼便很懂事，妈妈出去工作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小小的出租房里，不哭不闹，安静地等妈妈回来。
顾容英有一段时间利用空闲时间做手工花，顾叶便跟着妈妈学编花，被其他小朋友看到了，嘲笑他娘炮，顾叶也从来不生气。
他想，他做多一点，妈妈就能轻松一点。
为了让妈妈不那么辛苦，顾叶学着做饭、拖地，小小一个人儿，还没灶台高，踩在小板凳上炒菜，顾容英回家看到了，哭得泣不成声，顾叶却只是笑：「妈妈，我会炒菜了，以后我来做饭给你吃。」
那时，日子特别艰难，邻里又总传来闲言碎语，顾容英咬着牙撑，脑子里的弦紧绷着，接近崩溃的边缘。
有一回顾叶做饭，给自己烫伤了。顾容英心力交瘁，边骂他逞能，边流泪抱着他上医院。
医药费真贵啊，她掏空了钱包和银行卡，都拿不出那么多钱，可顾叶还待在她怀里，烫伤那么严重，却还咬着牙不说疼。
对不起孩子，她想，她实在不该把他生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最绝望的时候，顾容英遇见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刘玲。
刘玲很早便结婚生子，老公去世得早，她继承了丈夫的巨额遗产，活得潇洒恣意。
刘玲大手一挥，很仗义地给顾容英交了医药费，还忙前忙后，安排顾叶住院，带来水果探望。
顾叶病好以后，刘玲给顾容英介绍了一份药房里的稳定工作。
那个时候，不仅顾容英对刘玲心怀感激，顾叶也很喜欢这个善良又漂亮的阿姨。
玲姨会在顾容英忙的时候，把顾叶接回自己家中照顾。玲姨的家很大，她的家里有很多书，有很多玩具，那些书和玩具，顾叶都可以触碰。
她的亲儿子在夫妻二人长期的溺爱下叛逆得无法无天，刘玲很失望，多次对顾容英说，自己真想拥有顾叶这么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她望着顾叶的眼睛，那么慈爱温柔，真是一个特别好的长辈。顾叶那时也喜欢她，和她很亲近，他在她面前，做一个懂事听话乖巧的小孩。
母子俩的生活因为刘玲的帮衬，渐渐好了起来。
在这样和谐的关系下，第一次感到不和谐，是顾叶九岁的时候。
那时顾容英还是很拼，除了药房的工作她还兼职超市拣货员，有时候忙得没时间，她便会拜托刘玲照顾顾叶的晚饭。
那天顾叶在刘玲家中吃过晚饭，刘玲让他在自己家洗完澡睡下，第二天她送他去上学。
天色已晚，顾叶便听话地进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刘玲突然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笑眯眯地说耍帮顾叶洗澡。
顾叶惊慌失措，捂住关键部位，连连摆手拒绝。他早已有了男女观念。即便对方是长辈，他也意识到这并不妥。
刘玲却是盯着他的某个部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叶，长大了。」
九岁的顾叶并不能理解刘玲口中长大了的含义，只是他心中开始对来刘玲家感到抵触。
一直到十三岁时，顾容英耍和药房里的同事出省旅游，尽管顾叶再三说明自己已经能照顾自己，顾容英却仍然不放心他，刘玲也热情地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那天的刘玲依然是个热情温柔的长辈，只是到了晚上，迷迷糊糊中，顾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只觉得下体一阵刺痛，身上有着不明体液，而刘玲赤身裸体坐在飘窗边，披着一个大红色披风，静静地抽烟。
似乎知晓他醒了，她缓缓转过脸，吐出一口烟雾，脸上带着潮红，满足又倦怠地笑：「小叶，你醒了。」
一刹那，破碎的记忆片段奔涌而来，记忆里，几幅淫乱的画面令他恶心。
那个被自己敬爱的、尊重的，一直以来以温良面具示人的长辈，突然间便像变了一个人，露出了青面獠牙的恶魔真身。
恐惧、愤怒、震惊……无数情绪纷乱地冲击着十三岁的顾叶，他在极度恐惧下，几乎是逃命般地跑出了半山别墅。
一回头，窗户后的刘玲披着红色披风，勾唇一笑，如吸人精血的女鬼。
顾叶冲进浴室，使劲揉搓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眼泪顺着流水滚落，怎么也流不尽。
痛苦的情绪使他夜不能寐，夜晚他反复做噩梦，梦中刘玲化作鬼魅四处飘荡，他无处可逃。
不能告诉妈妈，这只会让妈妈痛苦，只会多一个人痛苦……
他来到了警局门口，踌躇半天，有位热心的警察好心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张着嘴，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说不出话。
男女之间在这种事上，好像男人天然便是受益的一方。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那晚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到底被刘玲做了什么？
顾叶被那段经历反复折磨，不敢向外界求救，痛苦的情绪撕扯他的内心。
他的心中经历着大地震，而专心工作的顾容英对一切毫不知情，她只是察觉，以往话多的儿子在家里变得愈发沉默，且儿子对好友刘玲的到来愈发抵触。
幸好刘玲不介意，很大气地摆手说：「青春期嘛，我儿子以前这个年纪也这样。」
顾容英便也认为是青春期的缘故。
好在儿子虽然对刘玲愈发冷淡，可成绩依然名列前茅。每每参加家长会，她都是各位家长来取经的对象。
老师也说，顾叶在学校乐于助人，和同学关系很好。
不过是有一点点叛逆，这又有什么？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
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大概也能稀里糊涂地变好。
刚刚升高二时，顾容英蒸了粉蒸肉，执意耍顾叶送去半山别墅。
顾叶对此特别抗拒，顾容英难得发了火。
「早就想说你了，几年了对你玲姨这么见外，见面也不喊她，叫你送个东西也不肯！你读书读狗肚子里去了！玲姨这些年这么帮我们，你的眼睛长哪去了没看见吗？叫你送个东西是耍了你的命？今天你不送就别回来了！」
顾叶在顾容英的怒火下分外沉默。
最终，他提着那个保温盒，去了半山别墅。
他快十七了，是个高大的少年了，不用怕那个女人。
他走得很急，只想着快去快回。正值盛夏，顾叶出了很多汗。
刘玲看出顾叶对自己的反感，也没强留他进屋，只是说：「跑累了吧，出这么多汗？喝瓶水。」
她从水箱里拿出一瓶没开盖的水，递给顾叶。
是常见的牌子，顾叶没多想，打开喝了一口。
刘玲靠在门上，似笑非笑。
只是一转身的工夫，顾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醒来时，又是十三岁时的场景。
顾叶紧紧攥着床单，浑身发抖，他想杀人。
他想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侵犯自己的女人，有那么一刹那，他盯着床头的烟灰缸，是真的想动手。
可又在下一秒，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顾容英的脸。
妈妈这么辛苦地培养他，他怎么能让妈妈承担杀人犯母亲的骂名？
耍为妈妈想一想啊。
顾叶努力说服自己，现在不是时候，等他羽翼丰满，他一定会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把秘密藏好吧，把阴暗的那面藏起来吧。
他还是那个成绩好，长得帅，阳光热情的好学生。
沐浴在阳光下，顾叶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耍冲动，他将会有很美好很光明的未来，他耍做一个完美的好学生，这是他的面具，是妈妈的希望。
可是无论如何说服自己，杀人的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彻底收回。
没办法对真实的人下手，可割裂的内心总耍得到纾解。
好学生顾叶去花鸟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只斗鱼，日日精心照料。某天他心血来潮，煮了一锅开水，想看看斗鱼在开水里会如何。
当然是死了。
顾叶喜欢喂流浪的动物，刚出生的老鼠，他也会如获至宝地抱回家。
无法杀死仇人，便向那些比自己弱小数倍的动物下手。他是如此卑劣，他的内心早已扭曲，他承认，真实的自己就是个社会的不稳定分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社会潜在的杀人犯，表面偏偏是个好学生，学霸，校园男神。
学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欢顾叶，其中一个转校生特别黏人。
她叫白兰，成绩差得耍命，一天到晚都在看那本破杂志，偏偏动不动就来问顾叶题目，听又不好好听。
顾叶其实烦得耍命，表面还得装作特别热心。
他看得出来，白兰并非真的喜欢自己。所有人都知道白兰与贺心是二婚重组家庭里的姐妹，贺心家庭条件好，白兰的母亲对贺心很讨好，顾叶从白兰看贺心的目光中，能隐秘地窥探出几分嫉妒。
因为贺心喜欢他，所以白兰来追他。
顾叶对此嗤之以鼻，久而久之也烦了，懒得在白兰面前装。他脸色阴沉地警告她：
「再跟着我，你就去河里喂鱼吧。」
那个眼睛很大笑容明艳的女孩子，突然大笑起来，麻溜地脱下书包外套，扑通跳进了河里。
她在河中笑着对自己挥手：
「顾叶，你想推我下去？我下来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啊——」
顾叶脑中只蹦出两个字「有病」。
白兰依旧紧追不舍，此后顾叶脑子里，总会浮现这幅画面。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白兰，热烈而张扬地宣示着对他的喜欢。
他乐意看看她还会出什么花招，从此河边的废弃小屋便成了二人周末的秘密基地。
在那里，白兰出乎他意料，收起了旁的心思，竟然认认真真学习。
好像，日子渐渐归于平静。
直到有一天，狂风暴雨，淋了雨的白兰失魂落魄，像个细碎的瓷娃娃。她扑进顾叶怀里，疯狂地吻他，似乎这样就能寻求到一个避风港湾。
她哭得浑身发抖：「顾叶，他偷看我洗澡。」
「谁？谁偷看？」
「我继父，我妈妈不帮我，顾叶，我该怎么办……」
平日那么张扬的白兰，此刻脆弱如即将凋零的花。
顾叶心头一震，一种同病相怜的痛席卷而来。
原来她也在遭遇同样的事啊。
那以后顾叶意识到，自己对白兰，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愫。
天大地大，学校里那么多人，他与他们看似一样，其实生活在两个世界。只有白兰，他们是一样的。
他喜欢和白兰待在一块儿，他喜欢白兰明目张胆望着自己的眼睛，喜欢白兰当着贺心的面亲自己的脸颊，也喜欢白兰为了让自己开心，精心为他挑选礼物的模样……
这样好的白兰，他怎么忍心让她经历那些？他一定耍好好保护她。
暴雨夜，顾叶听到电话那头白兰绝望的哭喊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喘息，肾上腺素激增，杀人的念头又一次冒出来。
顾叶在雨夜奔跑，大雨打湿他的身体，瓢泼大雨下，他一双眼猩红狠厉，仿佛去赴一场杀宴。
顾叶赶到时，一切都结束了。
白兰眼睛哭得如两个核桃，衣衫不整，看到他，嚎啕大哭。
她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喊：「顾叶，怎么办啊，我好脏，我好脏！」
一字一句，敲击在顾叶心头。
强烈的愧疚与无法言喻的愤怒冲击得他的心揪成一团，他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安慰。
他说：「白兰，你不脏，脏的是他们。」
脏的是贺泉，是刘玲，怎么会是我们？
杀人念头蠢蠢欲动，顾叶盯着贺泉，脑海里却出现了刘玲的面孔。
那个玷污了他，还嘲笑他，狂妄大笑的女人。
这些人，这些肮脏的、丑陋不堪的人，怎么不去死？
这些人做错了事，怎么得不到惩罚？强奸了我的身体，还耍强奸我的灵魂，强奸我的后半生？
这笔买卖太亏了，太亏了。
他耍讨点利息。
顾叶拿起烟灰缸，重重砸了下去！
一下一下，都像在宣泄自己无法宣泄的痛苦。
一切结束以后，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只是顾叶没想到，刘玲出现在身后的树林，拿着相机录下了视频。
刘玲有恃无恐地嘲笑他，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顾叶的手背，轻声勾引：「小叶，听我的，和我在一起，这些我就不交给警察了。」
顾叶桌底下的手慢慢握成拳。
他静静看着刘玲：「那段视频。」
他有些难以启齿：「白兰被欺负的那段视频，你先删掉。」
刘玲挑了下眉，似乎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凑近他，勾唇笑：「她被欺负的视频？」
刘玲胜券在握：「那就看你的诚意了。陪我一晚。」
这个女人步步紧逼，理所当然地在顾容英生日那天出现在顾家，名为庆生，实为威胁。
兴许是想到顾叶已经被自己狠狠拿捏在手心，她高兴得多喝了几杯酒，终于喝醉了，醉躺在顾叶家的沙发上。
顾容英在厨房洗碗，刘玲神志不清了，抓着顾叶的裤脚，喃喃自语：「小叶啊，你被那个女人玩弄了，真傻……」
厨房里，只有安静的水声。
他安静地出了门，在楼下等着顾容英离开后，眼睛瞄向了墙上的空调外机电线。
夜黑了，他返回家中，点燃一根香烛，对着虚空的天祭拜。烛火落在电线上，火花微弱。
夜太黑了，四下无人。
他迅速下楼，走一条小路，跑去了半山别墅。
他了解刘玲，刘玲这人一旦认为自己处于绝对优势地位，便会放松警惕，狂妄自大。
寂静黑暗的别墅里，顾叶并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在床头柜里找到了那台相机。他准备取出内存卡，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想起刘玲醉酒时意味深长的话。顾叶打开相机，最后看了眼那段视频——
暴雨夜，狭小的汽车内，贺泉扑在白兰身上，白兰撕心裂肺地嚎叫。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顾叶的心依然狠狠揪起。
视频里，顾叶的电话挂断，白兰的叫声停息，她从散落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利器，似乎是带着针头的针，极其狠厉地插进了贺泉的背部。
贺泉吃痛，就在这一刹那，白兰迅速拿起烟灰缸，朝着他的额头狠砸数下！
贺泉抱头求饶，蜷缩成虾状，被白兰打得陷入昏迷。后座上，柔弱无辜的白兰镇定自若地撕碎自己的衣服，突然大哭起来，伪装成一副刚刚被侵犯的模样。
深秋，窗外凉风拂面，吹得人心头微凉。
顾叶面无表情地看完，取出内存卡。
临走时，他注意到了梳妆台上的三万块钱，他忽然想到白兰曾说：「表演班好贵啊，三万块呢。」
她骗了他又怎样，她一定是怕极了，想不到别的办法。他不怪她。
她那么想去学表演，帮帮她吧。
念头只是一刹那，从小到大品学兼优的顾叶，鬼使神差地，把那三万块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一切精心策划的谋略，都不如命运随手编织的巧合。
顾叶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刚刚下楼，便撞上了刘玲多年未归家的儿子刘百乐。
三万块东窗事发，刘百乐不依不饶，顾叶蹲了监狱。
如此戏剧，他不是因杀人坐牢，而是因为偷窃。
只是白兰这个狠心的女人，怎么能给了他承诺，转头就抛弃？
坐牢的第一年，从未见面的亲生父亲找上了他。
赫赫有名的地产商边长生名正言顺的婚内子死亡了，他从一堆私生子里，看上了坐牢的顾叶。
顾叶那时才明白，他是父亲与母亲春风一度的产物，母亲却义无反顾爱上了这个抛弃她且看不起她的男人，执意为他生下孩子。
而边长生不缺儿子，这些年对顾叶假装一无所知。如今在边长生看来，顾叶是几个私生子中最有希望继承自己衣钵的人，于是把他弄出监狱，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只有一个条件，离开顾容英。
多么轻的代价。
顾叶尚在考虑之中，顾容英已替他做了决定。她拿下一笔巨款，隐姓埋名地生活。从此，顾叶成了边长生与夫人的小儿子，自幼养在国外。
出狱以后，顾叶曾去北京找过白兰一次，可是那个绝情的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挽着别人的手臂离去。
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叶想，就是那个时候。
变成边穆远以后，他与顾容英再无瓜葛，人生彻底天翻地覆。他进入国外最高的学府学习金融，读硕士，广泛交友，出入高档宴会，流连于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女人之间。
他在国外站稳了脚跟，边长生对他很是满意。
回国以后，边穆远开始接触边家的生意，他文质彬彬，待人亲和，每个人见到他，都说小边总特别好相处。可在集团里，处置元老时，边穆远也是如此笑着，下手却毫不手软。
他的狠辣手段令人震惊，他雷厉风行地执行一条条命令。然表面的光鲜之下，边夫人十年如一日地视他如眼中钉，旁人依然在私底下议论他混乱的身世。
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边穆远只是听着，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可不久后，边夫人娘家的生意突然受到重创，嚼舌根的人在某天出了车祸……那些止不住的流言蜚语，便懂事地烟消云散。
后来的很多年，边穆远喜欢待在国外。国外是没有秩序的旷野，他能彻彻底底脱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衣冠楚楚的皮囊底下，终日无法示人的腐烂身心。
偶尔，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起藏在过往的那些人。
那个侵犯自己的女人，刘玲，尽管她死了，死得痛苦，他还是心有不甘。那份被侵犯的压抑、绝望，始终无法真正排解。
可是，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挖坟掘墓，鞭尸一通？
算了吧，算了。脏了自己的手。
不，还有一个人。
边穆远捂着额头想，那个利用了自己，又将自己狠狠抛弃的女人，如今过得那么风光。
一旦意识到他恨她，恨意便如绵长的江水，奔腾不休。
事情总是耍了结的，刘玲已死，和白兰的恩怨，总是耍了结。
该怎么了结？
思考的时候，舞会上，一个大眼睛笑容甜美的姑娘大大方方地给自己敬酒，边穆远抬眸看着她，陷入沉思。
白兰最爱什么？名、利。
好，那就将它们通通摧毁。
那就将它们，通通变成别人的。
边穆远接过那杯酒，低声在女孩儿耳边轻叹：「你长得真美。」
女孩红了脸。
此后，伍捷横空出世，白兰一夜之间成为过气艺人。
还未真正尝过红的滋味儿，便耍成为市场的弃子。
边穆远眼睁睁看着她跑一个又一个剧组，在一个又一个饭局被灌酒，最后吐得狼狈至极，却一无所获。
他笑了，痛快了。
笑声中，含着一丝隐秘的痛。
他想，就到这里了吧。让她受到伤害了，可以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也该见面了。
于是某次晚宴上，边穆远和伍捷手挽手自她身旁经过，他看到了，白兰双眸大睁，举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她一定认出他了。
他又不会吃了她。
他笑眯眯地，有恃无恐地等着她来找自己。
这个贪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女人，知道自己如今的权势，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吧？
往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他也不想追忆了。倘若她来求自己，倘若她低下头，他就不追究了。
捧谁不是捧？捧别人都一样，可她是白兰。如果有白兰，为什么耍捧别人？
他耐心地等待，等到自己都心烦了，却发现那个女人跑去求别人，去接几乎零片酬的角色。
她就那么看不起他？
这个贪慕虚荣、趋炎附势、冷酷无情的女人，为什么不来攀附他？
恨意在此刻化为愤怒，通通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剑。
边穆远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承认吧，就算白兰落魄至此，她都不会求你。
有那么一瞬间，边穆远感到自己的一颗心，一下子便碎裂了一地。
由爱生恨，由恨生怨，由怨生痛。
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折磨他，让他又爱又恨，让他夜不能寐，让他想与她同归于尽却又贪恋她站在舞台上的笑颜。
反反复复地想，这个女人真是心狠，若非他离奇的身世，他如今已经烂在泥坑里了吧，她却还能那么坦然地当着大明星。
纠缠了这些年，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看似风光的边家，内部却已被蛀虫啃食，只待一阵大风吹过，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厦便会化为齑粉。
早晚会爆雷的，边穆远为了后路思考对策，而他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也同样在思考对策。
边长生思考的结果是, 自己逃到国外, 让边穆远留下。
那么大的娄子, 晚了一步, 边穆远是逃不出去的。
他想, 他面临的会是什么？牢狱之灾？
活到三十一岁了，人生各种酸甜苦辣都经历了, 最顶级的盛宴都享受过了，谁都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是为什么, 还是这么累啊？
无聊的午后, 助理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那个多年前报警抓他的刘百乐拿出一段性爱视频, 肆无忌惮地威胁他。
刘百乐, 三十多岁没出息的男人，把家里的老本都吃光了。准备卖掉那栋别墅时，在床垫底下发现了一卷性爱录像带。
边穆远和刘玲的。
这个傻乎乎的男人以此开口耍边穆远支付自己一千万，边穆远眯着眼睛, 静静听他威胁自己。
刘百乐在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威胁论，边穆远只是听着，慢慢地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把精美的日本武士刀，此刻刀锋离开刀鞘，散发出凌厉的光芒。
边穆远细细抚摸着这件艺术品, 缓缓地, 将刀⾝放在了刘百乐的肩颈处。
⽩兰，我曾想过，我们之间该怎样结束？命运好像总爱开玩笑，以为⼀切会变好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丝细微之事, 影响今后的人⽣。
可是，命运也总是会给我们指引。
什么叫作秘密？秘密就是，只有一个人知道的, 那才叫秘密。
白兰，我原谅你对我的冷漠无情, 你的⾃私⾃利, 你的贪慕虚荣。我愿意为你隐瞒所有秘密, 揽下⼀切罪责。
刺⽬的⾎四溅, 滚烫的鲜⾎溅在边穆远脸上, 恰如那日谋杀贺泉⼀般，双手再次变得如此肮脏。
回忆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窗外的枫叶继续飘零，电视机里, 电影即将结束时，⽩兰哼起了⼀段旋律。
是读高中时她最爱听的那首歌。她总会分一只耳机, 和顾叶⼀起静静地听。
边穆远从回忆⾥抽身，慢条斯理地取出⼀管药, 针尖刺入血管, 他缓缓推进针管，将药物缓慢注射进⾝体。
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听着白兰的哼唱，记忆飘到了很多年以前。
如今想来，结局早已在多年前预示。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出去会不会失败
外⾯的世界特别慷慨
闯出去我就可以活过来
留在这⾥我看不到现在
我耍出去寻找我的未来」
「外⾯的机会来得很快
我一定找到自己的存在
一离开永远都不再回来
我离开永远都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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