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不言

青梅竹马二十多年，我和陆闻溪顺理成章地恋爱，订婚。
然而在婚礼前一个月，我却听见他不耐烦地打电话。
「都说了你别来纠缠我了，我跟你就是玩玩儿，我有未婚妻。
「是，我不喜欢那个哑巴又怎么样？好骗，听话，我爸妈喜欢不就得了？」
我就是那个哑巴。
拍卖会开始之前，宴会厅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今天陪小陆总来的是不是他的未婚妻啊？」
「听说他未婚妻是个哑巴呢……」
「说不定白歆蕊就是未来丽华娱乐的老板娘呢。」
我坐在角落里，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指甲却深深嵌进掌心。
陆闻溪昨晚打电话时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我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好骗，听话，我爸妈喜欢不就得了？
「谁愿意娶一个哑巴呢？」
是啊，谁愿意娶一个哑巴呢。
十三岁时，最疼爱我的奶奶因为陆家去世了。
从那之后，我就变得不爱说话。
久而久之，大家就顺其自然地觉得我是个哑巴。
陆家老爷子觉得有愧于我，就让我和陆闻溪订了婚。
陆温两家强强联手，几乎是轰动了整个富人圈。
我抿了一口香槟，大门突然被推开。
扬起一片欢呼声，相机咔嚓咔嚓频繁闪动的声音。
熟悉的身影撞进我的视线。
我呼吸猛地滞住，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一般，无法动弹。
他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宴会厅，而顶流女星白歆蕊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一袭华丽的香槟色晚礼服，她整个人就像是复古的鎏金花瓶。
真是好生般配。
在留言板前签名合照的时候，白歆蕊肩膀上披着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上。
陆闻溪看了她一眼，随即俯身捡起，为她披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又立刻爆发出更加轰动的欢呼声。
拍卖会进行到中途，我看得饥肠辘辘。
拿了盘子走到旋转的糕点桌旁边，刚夹了两块小蛋糕，一旁端着香槟的服务生迎面就撞上了我，淡黄的液体洒了我一身。
我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又不知道被谁狠狠撞了一下。
手拼命想抓点什么东西支撑住，结果拖着长桌上的丝绒布一起摔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长桌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旁的陆闻溪眼疾手快地将白歆蕊一把拉住，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
「没事吧？歆蕊？」
白歆蕊抖着身子开始哭，梨花带雨，「吓死我了，幸好有你，闻溪。」
他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
结果目光停顿在我身上，却说不出口。
我的头发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奶油。
难以描述有多狼狈。
「天呐，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啊。」
「这也太丢人了。」
这种时刻，总给我一种濒死的错觉。
但我反应过来了。
白歆蕊是故意的，服务生也是故意的。
我空洞地睁着双眼看着陆闻溪，他呆站在原地，紧皱着眉，并没有想施以援手。
「还不快收拾一下。」
工作人员知道我的身份，却也不能多说。
连忙跑过来将我扶起来，两三个人架着我进了一楼的更衣室。
刹那间，我的眼泪无休无止地滑下，倒映出吊灯的冷光。
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迅速给我换好裙子，就带上门出去了。
直到拍卖会结束散场后，陆闻溪才来找我。
他点燃一支烟，倚在衣架旁边。
好像个浑不懔的小混混。
「不是说了，别来公共场合吗？」
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我很爱陆闻溪。
曾经的陆闻溪也很爱我。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朝夕相处过无数个日夜。
从相识、相知相伴到彼此相爱、恋爱、订婚，一切都顺利得不得了。
十七岁的时候，我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他。
却也被切除子宫，终生都无法生育。
我喜欢他数十年，他也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娶，绝不负我。
烟味不断窜进我鼻腔，我不适地揉了揉。
一时间，所有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拍卖会的前一天，是我半年一次的体检。
几张体检报告平摊在桌上。
我坐在椅子上，听医生不停地絮絮叨叨。
医生扶着眼镜的动作很是中二，茶色的眼睛透着温柔。
我猝不及防抬眸，弯着唇角朝他笑了笑。
老熟人了，固定每半年会见一次面。
魏惜朝又扶了扶眼镜，似乎有些无奈，「我刚刚说的，温小姐都听进去了吗？」
我迟钝地点了点头，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温小姐，你要保重身体。」
医药世家魏家的独子，圈子里出了名的成熟稳重，却是个话痨。
我收好检查单，转身离开，扶着栏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坐扶手电梯下去。
却意外看见了谎称在公司开会的陆闻溪。
我气急败坏地就冲过去想让陆闻溪给我解释清楚。
几个保镖围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女人穿着紧身的上衣，隆起的小腹很是明显。
是白歆蕊……
她居然怀孕了。
我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扇了她两巴掌，怒目圆睁，哀怨又控诉。
白歆蕊惊呼一声：「你干什么啊你！」
陆闻溪匆匆从打印机里取出报告，将白歆蕊护在身后，然后反手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
「温玉瓷！你干什么啊！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你跟踪我们？」
我的侧脸火辣辣的，被打得踉跄几步，差点站不稳。
白歆蕊躲在陆闻溪的身后，哭得声泪俱下，「你真是个疯子！你说话啊，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行吗？」
她顿了顿，勾起唇角，「我忘了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魏惜朝听到动静，很是不耐烦地走了出来，「这里是医院，不是精神病院，要吵架出去吵。」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一秒，又轻叹口气移开。
他跟陆闻溪出了名的不对付，阴阳的好机会，「帮着小三打原配，小陆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陆闻溪瞪了他一眼，又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寒冷快要将我击溃。
下一秒，他似乎又想起订婚宴的事，语气放软了些，「小温，你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做什么呢？」
铺天盖地的绝望向我袭来，我快招架不住。
如果他想生孩子，为什么不找我？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怔住，怎么可能找我……
我已经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这真的太讽刺了。
我那年冒死救下陆闻溪是有多么苍白可笑。
陆闻溪的孩子，现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了。
陆闻溪叮嘱了保镖好好将白歆蕊送回家，可白歆蕊不肯。
「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哑巴，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人结婚呢？」
我的心如刀绞一般，痛得滴血。
陆闻溪也沉了脸，「歆蕊，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他俯身不知道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白歆蕊的眼眸亮了亮。
安排好白歆蕊之后，陆闻溪才看向我。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想来拉我，却被我避开。
「我和白歆蕊就是一场意外，她有了身孕，又是公众人物，我不能不管啊，等孩子生下来，就让你来抚养，不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闻溪怎么变得这么狠心。
我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做了个无数个手语。
陆闻溪一头雾水，越来越心烦。
「不要在我面前乱晃了，行不行？白歆蕊的事情，算我对不起你，我跟你保证，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他还说，他挺喜欢白歆蕊的。
哦对，我忘了说。
前二十五年，我们都挺一帆风顺的，直到陆闻溪二十六岁那年，遇见了白歆蕊。
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咖啡店前，就看了白歆蕊那么一眼。
一眼抵数年。
我已经接受了陆闻溪不再爱我，甚至从不爱我的事实。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我一遍：「问你话呢，不是说好别来公共场合吗？」
陆闻溪大力地拽过我的手腕，「哑巴就算了，手指也废了吗？不会打字是吗？」
我掌心上的伤口又撕扯开来，流了血。
「真是，也不知道你一天到底甩脸色给谁看？」
陆闻溪送我回了郊外的别墅。
刚驶出高速公路，陆闻溪就接到了白歆蕊的电话。
他本想外扩，瞥见屏幕上的名字之后连忙将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那端的人不停地在啜泣，声音颤抖得厉害。
反复不停地说她害怕什么的。
说她躲在车上不敢下车，不敢进屋什么的。
陆闻溪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温柔如春水。
「等我，我马上过来。」
陆闻溪挂断了电话，猛踩了一脚刹车。
我坐在车后座，身子跟着惯性往前倾，狠狠砸在了副驾驶的车座上。
我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
陆闻溪扯了两张卫生纸递给我，「小温，只能麻烦你自己走回去了，你知道回家的路吧，从这里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根本没给我丝毫拒绝的余地。
但我坐着没有动。
「小温，听话好不好？我们都要结婚了……有什么是你不放心的呢？就算没有肚子里的孩子，她也是我的下属，老板关心员工有什么不对的吗？」
鼻血浸湿了整张纸，但陆闻溪好像看不见一样。
不断地催促我让我下车。
我拉开车门，竟然下雨了。
刚准备转身再拉开车门拿一把伞，结果陆闻溪直接踩油门踩到底，留给我的只有汽车尾气。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就好像我的人生一样，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突然。
才跑出去几米远，浑身都湿透了。
我哭得昏天黑地。
想起有一年陆闻溪的生日派对。
他不准我去，我理解他。
我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会让他被那群少爷小姐嘲笑。
人多的场合，我尽量不出现。
但陆闻溪走的时候太着急，把手机落在了家里。
我给他送去会所，却没想到，他在背地里竟然这么看不起我。
「我压根就不想娶她，我家老爷子觉得对她有愧，他咋不自己娶她？不能生育……难道是我让她帮我挡车祸的吗？为什么就要赔上我的一辈子？」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我坚持到现在。
我拼命拽着胸口处的衣料，痛到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法拉利停在我面前。
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刺眼的白光迫使我遮住眼睛。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举着巨大的黑伞走到我跟前。
「温小姐？」
又跟他见面了。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难堪到不敢抬头。
魏惜朝伸手按了两个穴位，神奇的是，鼻血竟止住了。
他将我送回了别墅，下车之前还递给我一盒感冒药。
「温小姐，还是那句，保重身体。」
我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魏惜朝，拉了拉身上裹着的毯子。
魏惜朝竟又做了一遍翻译的手语。
我移开眼神，点点头转身进了家门。
京郊别墅是我和陆闻溪的婚房，但他很少回来。
从前一起布置这里的时候，我和他都是憧憬的，充满期待的。
可他现在却整宿整宿地不回家。
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歇在公司旁边的复式公寓里。
我环顾四周，将主卧里的东西都收进了行李箱。
凌晨四点，我去了墓园，在奶奶的墓前跪到了天亮。
奶奶，我不想嫁给陆闻溪了。
今年，我不要再喜欢陆闻溪了。
我返回婚房的时候，竟在厨房里看见了忙碌的白歆蕊。
她看见我也猛地吓了一跳，假装小心翼翼地将锅铲放在桌上，开口就想要解释。
「闻溪说我昨晚受了惊吓，要我来喝他煲的汤。
「我呢也正好来逛一下，我未来的新家，得摆满我爱的玫瑰，客厅也要挂上我的艺术照。」
她微眯着眼指了指墙上空白的位置。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一行字。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陆闻溪的？】
白歆蕊笑了笑，瞟了一眼一楼洗手间的方向。
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不是啊，是我新剧导演的。」
所以呢，所谓的真情换假意吗？
「也就陆闻溪信我……若不是因为他是我上司，我才懒得跟他周旋呢。
「你求而不得的男人，在我这里就是一个往上爬的工具而已。」
白歆蕊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她突然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
「我打算送你一份礼物。」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佯装作被我绊倒的模样，倒在地上痛苦哀号。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好狠的心，你好恶毒啊！」
几乎是同时，洗手间的门打开。
陆闻溪着急地跑出来，看见白歆蕊腿间的鲜血时，狠狠地踹了我一脚。
「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
他撕心裂肺地朝我怒吼，「你明明知道她怀孕了，如果她言语上有什么不对，你不可以忍耐一下吗？你不可以吗！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试图在手机上面打字解释，可陆闻溪什么都不想看。
一把摔了我的手机，然后立马抱起白歆蕊往外跑。
但白歆蕊的孩子还是没保住。
我妈将订婚礼物退回了陆家。
之前的事情，温家已经丢尽脸面，如今怎么还咽得下这口气。
陆父被气得呕了血，大骂了陆闻溪无数次逆子。
陆闻溪想找我，却找不到我。
我已经在飞往法国的飞机上了。
在飞机上梦见了好多好多关于陆闻溪的事情。
梦到我七岁的时候，晚上害怕一个人睡觉。
陆闻溪去买了好多漂亮的小夜灯送给我，放在我的床头，让我不要害怕。
梦到十三岁的时候，奶奶去世。
我跪在墓前哭到双腿发麻都不肯离开。
最后是陆闻溪将我一把扛起弄走的。
我拼命地捶他，踢他，他都毫无怨言，还说，以后会一直保护我。
每一年都会陪我回来看奶奶的。
可少年还是食言了。
如果十六七岁的陆闻溪还在，会不会讨厌二十六七岁的陆闻溪呢？
我想，会的。
落地法国的第一个晚上就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我高举着酒杯在舞池里欢呼尖叫。
喝得太多了，差点被人占了便宜。
魏惜朝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冷冷地瞥了那男人一眼，男人连忙收回了搭在我肩上的手，悻悻地笑着。
我趴在魏惜朝肩上，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
五官周正，骨相优越。
气质嘛，还真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正得有些邪乎了。
魏惜朝推开我的额头，指尖搭在我的脉搏上。
沉吟几秒，「你被下药了。」
怪不得……我好热啊。
魏惜朝单手将我捞起，带我离开了酒吧。
「阿玉，我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还是说你不打算还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没坚持到酒店房间，我就吻了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笨拙地亲吻着他，颤抖着手去剥他的衣服。
魏惜朝的呼吸逐渐加重，握住我的手腕，摸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我无措地乱动，得逞不了，难受得不停掉眼泪。
电话还没打通，我再次凑近他，一下咬住了他的下唇。
「我……我……我真的好难受……你帮帮我。」
魏惜朝一下子愣住。
居然会说话。
竟然能同时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惊喜和错愕。
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委屈得不行。
我紧紧地与魏惜朝十指相扣。
他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是纵容。
又经不起我的再三挑逗，低声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
挂断了刚打通的电话，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温玉瓷，如果明天早上你敢翻脸不认人……」
实在是燥热得紧。
魏惜朝抚着我最柔软之处，他俯身挺进的时候，我哭兮兮地缩在他身下，「疼。」
大概是十二点就快要过去，魏惜朝笑笑咬住我的耳坠，「生日快乐，阿玉。」
竟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魏惜朝阖眼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躺得十分规矩。
本该散落一地的衣服也被叠得整整齐齐。
我有些懊恼。
昨天生日想大醉一场，结果把魏惜朝睡了。
他肯定觉得我是个轻浮之人，刚退婚就来找他。
我轻手轻脚地将衣服穿好，马不停蹄地就跑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魏惜朝睁开眼眸，看着柜子上的礼品盒看了许久。
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就去杂志社报到。
之前大学修的是新闻学，幸好跟陆闻溪在一起这几年该考的证一个没落下。
主编看了我的履历十分满意，立刻给我安排了工位，给我找了个前辈好好带带我。
第一天工作顺利完成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拜托魏惜朝的东西给我了吗？
我一头雾水。
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她就给我发了一个地址，让我去找魏惜朝。
魏惜朝的公寓就在一家公立医院附近。
他大概是来支援的，遇上了我。
公寓门前还摆了好大一棵圣诞树。
我按了门铃。
几秒后魏惜朝开了门，将玄关上的文件袋递给我。
可能是一些合同协议什么的。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唇边，被咬破了，好大一个伤口。
「还有一箱东西，我晚上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我下意识摇头拒绝。
魏惜朝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拽了进来。
抵挡住外面的寒风凛凛，我瞬间感觉到温暖。
「我已经知道阿玉的秘密了，阿玉还要隐瞒吗？」
我眼一闭，心一横，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年我只是不想说话，结果一闭嘴就是十年。
「哈哈哈，你嘴怎么破了？」
挑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被一只小猫咬的。」
他靠近我，「温玉瓷，你有没有后悔跟我退婚？」
上初一的时候，我奶跟我说，她给我定下了娃娃亲。
听闻对方古板、不苟言笑。
那天放学之后我就去找了魏惜朝。
「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古板无趣的人。」
那人扶了扶边框眼镜，看起来跟传闻所说的一样。
他双颊通红，不敢抬头看我。
「我肯定是要退婚的。」
那是第一次见面，他说他叫魏惜朝。
再一次见面是在医院。
他来医院找爷爷，遇到了被推进手术室的我。
我躺在担架上不停地呕血，面色苍白，濒死之状。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夜里，想出去透气，结果被乱七八糟的输液管给绊住。
是魏惜朝给我解开的。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短袖，抿着唇一直对我假笑。
他解释：「是爷爷让我来看你的。」
我那时慌乱地要去拿桌子上的笔写句谢谢给他看。
魏惜朝却扶住我的胳膊，「没事的，我都知道。」
魏惜朝打断了我的回忆。
「阿玉，你还好吗？」
我又落荒而逃。
魏惜朝不放心我，一直跟在我身后。
雨夹雪不断窜进我脖颈，魏惜朝将围巾绕了几圈套在我脖子上。
我向他道谢。
恰逢此时，我身后传来一道怒火冲天的声音。
「温玉瓷！你不告而别跑来法国就是来勾搭这个野男人的。」
陆闻溪的声音巨大，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无地自容，拉着魏惜朝转身离开。
他大步走来，一把拉开魏惜朝的手臂。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我未婚妻的身份了？」
魏惜朝伸手挡在我面前，讥笑一声，「婚前出轨，私生子都有了，你还来纠缠阿玉做什么？」
「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温玉瓷爱我入骨！」
他什么都知道。
我笑着笑着就落了泪，「陆闻溪。」
他惊得不敢动，他已经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了。
「你能说话了？」
「陆闻溪，你仗着我爱你，所以你就肆无忌惮地践踏我？
「我为了你变得不自爱，为了你我几乎快放弃了一切，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你让我抚养你和小三的孩子，换来的是你的辱骂和看不起！
「最是亲近之人，最知道往哪捅刀子最痛，你在外人面前调侃我不会说话，觉得我是个哑巴配不上你，所以我一忍再忍……
「忍到你可以半路将我抛下，去找别的女人，忍到你明知道是白歆蕊故意推我让我难堪，你却怪我为什么出现在大众场合？你忘了，是你说你要送我一颗钻石，让我去看看的！」
忍了很久没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爆发了。
我控诉他，说得声泪俱下。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从魏惜朝心底翻涌，汹涌地冲到了他的咽喉处，堵得让他发不出声来。
陆闻溪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孩子也没了不是吗？你到底还在闹什么啊？」
他控制住我的手腕，令我无法动弹。
「你将订婚宴改成临时保密，不就是给网友造谣你和白歆蕊的机会吗？」
订婚宴那天，原定的公开现场，临时改成了保密。
只零零散散地到了几个亲朋好友。
可过了入场时间，陆闻溪还迟迟没有来。
我穿着高级定制的蓝色礼服站在旋转楼梯上，浑身的血液在一点点凝固。
陆家的人也在不停地给陆闻溪打电话。
时不时地瞄我一眼，「小陆总，您快来吧！今天可是订婚宴，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订婚宴重要吧。」
我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裙摆，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陆闻溪抛下订婚？
直到天快黑，陆闻溪才出现在现场。
我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简单地一起倒了香槟酒。
最后两家人一起吃了饭，商定了婚期。
但饭局还没有结束，陆闻溪看了一眼手机又要匆匆离去。
陆父怒了，哐哐狠狠扇了陆闻溪两个巴掌。
「你这个逆子！敢走，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我仍然笑着挽住了陆闻溪的手臂，冲他摇摇头，他却微微蹙着眉抽出手臂。
向众人鞠了深深一躬，「抱歉诸位，今日实在是……我公司旗下有个艺人闹自杀，我必须得去看看，以免发生什么意外，这顿饭推迟到明日。」
他不耐烦地松了松西装领带，又安抚似的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哪里有半分歉意？
看我的眼神里也没有丝毫爱意。
我妈也怒了，她拍桌而起，「陆闻溪，你不能这么对我们家小温的。」
可陆闻溪还是离开了。
那晚，他彻夜未归。
当时我就想，到此为止，也好。
可如今他又来纠缠，却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没完没了了。」
魏惜朝死瞪着陆闻溪，冲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两个大男人扭打在一起，拳拳生风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不愿再与他纠缠，眼疾手快地拦了一辆出租，逃之夭夭。
晚上的时候，魏惜朝来公寓给我送东西。
果真是好大一箱，我伸手接过，这才注意到他脸上。
被打得鼻青脸肿。
「陆闻溪更惨，你不用担心，我是医生，我知道打在哪里最痛。你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很担心我呀。」
果然是个话痨。
估计是我小时候说的话刺激到他了。
「进来坐吧。」
我将医药箱拿出来，转过头就见魏惜朝乖乖坐在沙发上仰着脸。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白白挨了一顿打。」
「就是，可痛了，要不然你请我吃顿饭吧，两顿也行。」
带魏惜朝去了一家在法国我最爱吃的火锅店。
「我跟你说我以前来这边的时候必吃这个。」
话音刚落，结果那些服务员都叫了一声魏惜朝老板。
他解释：「我在你微博上看到过，之后来吃，当时都快倒闭了，我就买下来了。」
我耳根子倏地红了一下。
他是怕我再来法国吃不到。
「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魏惜朝鼓着腮帮子傻笑，「十七岁的时候。」
那天之后，就变得异常忙碌。
因为马上就要迎来一年一度的时装周了。
而时装周，我的采访对象是白歆蕊。
那天人满为患。
她见到我也有些错愕。
「一个哑巴，怎么采访我？」
我盯着她，轻叹了一口气。
白歆蕊怒瞪着我，让我从化妆间里出去。
我秉着良好的职业操守，笑了笑就出去了。
她不知道在助理耳边说了些什么，助理有些面露难色。
「还不按我说的做！」
采访马上开始，我坐在一边整理问题表。
白歆蕊走上台，「本来是想放过你的，但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我死去的孩子。」
她向一边点头示意了一下。
身后的大屏，突然从展示模特衣服切换成了露骨低俗的照片和视频。
照片上的女主角正是白歆蕊。
她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让助理放的视频不是这个啊。
我笑着，「白歆蕊，这是我送给你的大礼，喜欢吗？」
听得她毛骨悚然，「你……你居然会说话……你……」
台下的议论声都快要淹没她。
「天呐，快拍啊，天呐。」
「我的妈呀，怎么会这么劲爆啊。」
屏幕里显示的是她半夜敲开某导演的酒店房门，和某顶流男星在电梯里拥吻的监控。
以及她知三当三的各种聊天记录。
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之前给陆闻溪送手机去生日聚会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有两部手机。
一部用来敷衍我，一部用来聊骚。
那天他落在家里的还正好就是那部聊骚的。
我打开置顶就是白歆蕊。
舞台上的聚光灯集中照在白歆蕊身上，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全场议论声中，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陆闻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主持大局。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一秒又离开。
拿起放在桌上的话筒放在嘴边。
我精心准备了这么多，都抵不过陆闻溪的那句话。
「我相信我公司旗下的艺人，她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记者当然不买账，痛斥陆闻溪是个言行不一的渣男。
但陆闻溪都不在意。
我的视线停留在她颈间的钻石项链。
是之前陆闻溪扬言要送我的那颗。
时装周前的采访时间早就已经到了。
主办方已经有些不耐烦，好端端的，怎么变成了一场闹剧。
我收拾好主持稿，转身离开。
陆闻溪勒令那些人不准将刚刚的东西发到网上去。
资本家发话，谁敢不听。
但我也是资本家啊。
陆闻溪皱着眉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答应。
白歆蕊气得浑身发抖，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就要来拽我的头发。
「你这个贱人！贱人！你想要毁了我？我也能毁了你！」
陆闻溪并未阻拦，倒是魏惜朝及时出现。
一看到魏惜朝，陆闻溪又开始发疯。
「你怎么又出现在这？怎么哪哪都有你？」
魏惜朝攀着我的肩膀，「那咋了？我来给我喜欢的人撑腰。」
我将主持稿拍在他脸上，又看了一眼仍然失魂落魄的白歆蕊。
「小温，那些东西你究竟是从哪来的？你为什么……要……」
我嗤笑一声，「陆闻溪，倘若今天那视频上出现的人是我，你只会甩我一巴掌，对吧？
「你当我是什么啊，想甩就甩，想好就好，觉得我会无条件原谅你，永远跟在你身后跑？你不是一般的自私，你真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恶心！」
我转身离开。
还没离开走廊，就听见响亮的巴掌声。
「温玉瓷！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白歆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在那说温玉瓷了行不行，如果今天的视频传出去，我就完了！」
行车驶过两条街，我始终一言不发，眼泪都不流一下。
「怎么不开心？」
「我在想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我跟他认识超过二十年，时至今日，我还是看不懂他。
「你说他爱白歆蕊吧，又为什么非要跟我结婚……你说他不爱吧，有大把可以捧的艺人，但他就是死磕白歆蕊。」
突然魏惜朝踩了刹车，解了安全带，倾身抱住我。
「怪我，应该死皮赖脸一点，说我不想退婚。」
魏惜朝大概每半年就会因为固定体检见我一次，但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
早就不对了，但他没问。
每次都兜着圈子说一大堆话，其实最想问的就是一句，「你过得开心吗？」
我泪如雨下，靠在他肩上，痛哭流涕。
「你这人真好。」
「我不想要什么好人卡。」
我回了杂志社，直接亮明了身份。
那些记者有了温家撑腰，自然不带怕的。
将报道写得惟妙惟肖，什么词都用上了。
舆论直接哗然。
微博底下盖了几千层骂帖，怒斥她进圈后的种种行为。
第三天，陆闻溪在病床前双膝跪地、痛哭流涕的视频不知道被谁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又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粉丝又纷纷出来维护白歆蕊。
【我家姐姐可是丽华娱乐未来的老板娘，小陆总的夫人。】
【那些视频照片肯定都是伪造的。】
粉随正主，不管白的、黑的什么颜色，自家姐姐永远是无辜的。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
接了一杯开水，握在手心里。
家门口一直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透过猫眼。
他又发疯了。
拿着酒瓶子不停地敲来敲去。
邻居都被吵醒了，忙敲我的门。
我无奈只好打开门，「你最好是来跟我告别的。」
他直接扑上来抱住了我，「真的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我简直不是人，你可以原谅我吗？歆蕊她已经失去了孩子了，不能再受什么打击了。」
什么时候陆闻溪才能放过我？
「现在我知道你能开口说话，我真的很高兴。
「小温，你可以原谅我吗？回到我身边，之前解除的合约协议统统不作数！我依然可以给你最盛大的婚礼。」
他不停地忏悔，又狂扇自己大嘴巴子。
他那天暴雨丢下我去找白歆蕊，找到她才发现。
原来她是骗自己的，她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陆闻溪还傻乎乎地弄丢了一个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我笑出了声，给了陆闻溪致命一击，白歆蕊贼喊捉贼的戏码在他面前上演。
视频诠释了白歆蕊是如何自己摔倒的，又是如何大声地说出那句，「不是啊，是我新剧导演的。」
陆闻溪为监视我，在客厅里安了摄像头，今日报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身形一僵，满脸写着不敢相信。
「需要我发给你吗？你可以保存下来自己慢慢看。」
我撩起睡裤，将大腿上的那一团乌青给他看。
一个月了，还没好。
每次洗澡, 我都会看一遍, 记住陆闻溪带给我的耻辱和伤害。
「我奶奶是在你们陆家的工地上出事的, 被水泥钢筋砸中了脑袋, 当场身亡。
「你知道奶奶对于我的意义, 她走之后我不想说话，你却到处造谣说我是个哑巴。
「人人都为你要娶一个哑巴感到可惜, 我谅解你，所以那辆车驶过来的时候，我丝毫没有犹豫, 几乎是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陆闻溪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澄清了他和白歆蕊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还承认了之前在网络上传播的照片视频全是真的。
他愿意用一生赎罪, 还念出我的名字, 要我原谅他。
我看着陆闻溪急切地撇清关系, 我突然觉得白歆蕊也挺可怜的。
她大概也在虚情假意里动了真心。
我扣下了手机，随意地抬头，就看见窗户外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拼命向我招手的魏惜朝。
他带我去看了电影。
然后是一部没人看的动画片……
看得我昏昏欲睡，哪能想到魏惜朝向我告白了。
「阿玉, 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之前，其实我也觉得我古板无趣，所以在尽力改变自己。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做你自己就好, 不需要迎合任何⼈。」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我在⽹上查告⽩场所，电影院居第一名，但最近几部火热的⽚子都包不了场了，只有这个。」
我红着眼揪了揪他额前的碎发。
「你咋这么可爱呢，搞这阵仗。」
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啊，我答应你。」
他⼩⼼翼翼地回握住，「你真的答应我了吗？我没听错吧。阿⽟, 你真的答应我啦！
「天呐，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开始喋喋不休了。
我推开他的脸,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这⼀次, 流眼泪, 是因为太幸福。
魏惜朝伸⼿往我手腕上戴了⼀个玉镯。
「我妈让我给你的。」
大概是改过尺⼨了, 戴着刚好合适。
魏惜朝跟我说, ⽩歆蕊得了失心疯，被送来医院的时候，满手都是血。
整日嘴⾥都念叨着要⻅陆闻溪最后一⾯。
陆闻溪被医院的电话扰得不能安眠。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陆闻溪去了医院, 却被白歆蕊⼀刀捅死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诧异于这场闹剧竟然如此收场。
但也仅此而已。
我和魏惜朝感情发展稳定。
他喜欢吃着吃着饭来一句：愿意嫁给我吗？
喜欢情到深处，我趴在他身上喘⽓的时候, 来⼀句愿意嫁给我吗？
我也总说愿意愿意。
我想，就算是他在我上厕所的时候问我, 我也会说我愿意。
终于在恋爱半年之后, 他跟我求了婚。
吃过⼀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在漫天烟火下。
他单膝下跪, 「阿玉！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泪意弥漫，朝他伸手，「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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