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秘

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伪装成我哥的助理帮他去商业谈判时，对面的男人神色冷峻，满脸不屑。
我哥直呼难搞，问我这个心理学专家能在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
我默默擦了把汗。
因为我刚听到他跟我哥讲话时的心声：
「他好可爱。」
「他要是对我笑一下，我就再让一个点。」
「你倒是说话啊。」
崔博借着喝水的动作，戳着我胳膊催促。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超能力失灵了，能听见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我心虚地扒拉开他的手：
「你让我再听……啊不，再看看。」
崔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你还心理学专家呢，平时忽悠人的吧。」
因为他还真说中了。
我从小就有个特殊技能。
只要跟人眼神接触就能听见他的心声。
对外却只说是天生直接敏锐，第六感强。
小时候我靠着这个给别人算命赚零食，后来大了，考了个心理学资质开了家咨询室，顺风顺水。
都怪我没抵制住崔博限量款包包的诱惑，没事来参加什么商业谈判。
这下好了，碰到 gay 子了。
我默默看了我哥一眼。
他这长相的确从小到大都很优越，我只知道送情书的女生不少，没想到还男女通吃。
对面新一科技的总裁裴穆竟然还看上他了。
崔博是个钢铁大直男，要是知道裴穆对他有非分之想，肯定直接掀桌子。
那我的包肯定没了。
怎么办？要包要是要哥？
崔博余光瞥了我一眼。
我听见了他嫌弃的心声：
「看着就傻，果然不靠谱。」
「你卖个笑。」
「对他笑一下。」
崔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语地看着我低声说：
「我有病啊？这么严肃的场合对他笑。」
「你笑一下他就让了。」
「这是我从他的各个微表情分析出来的，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这个项目崔博很看重，已经跟了两个月了。
听见这话，他将信将疑地转头看着裴穆，起身给他递水，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裴总渴了吧，来，喝点水。」
而我余光一瞥，刚好看见他因为递水不小心露出来的海绵宝宝内裤边。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憋笑憋的想死。
只好忍着笑转移视线。
这一转头，就跟裴穆对上了。
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逆光下的脸有些冷，他的视线在我脸上一扫而过，接过了崔博递的水。
崔博连连点头：「这天干燥，是要多喝点水……」
「我是说，再让你们一个点，可以。」
崔博惊呆了：
原本难搞的项目就这么谈成了。
崔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嘚瑟地尾巴都快上天了。
「早知道我的笑容有这么大的威力，我怎么着也得提前练习一下。」
我沉默不语。
我没告诉他，裴穆在接过他递的水时心里想的是：
「他好可爱。」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
他女朋友还是我关系很好的直系学姐，人家小情侣感情很好，天天腻歪。
这裴总家大业大，要是强取豪夺怎么办？
狗血小说看多了，我已经脑补出了各种因爱生恨的惨剧。
「哥，你听我说。」
我一把拉住崔博的胳膊：
「答应我，工作归工作，以后千万别跟这个裴总单独吃饭……」
话刚说到一半，我只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一回头，只见裴穆就站在不远处，皱着眉有些不爽的样子。
目光……落在我拉着崔博的手上。
心里止不住猜测：
「他们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亲密？」
完了！误会了！
这合同还没签呢，可不能功亏一篑。
我猛地把手撒开，站得离崔博八百米远。
「裴总也要走？要不一起吃个饭吧？」
啊？你还上赶着？
我一个劲地给崔博使眼色。
他一个也没接收到：
「眼睛不舒服？」
我只能放弃。
本来想撒手不管，一低头看见他女朋友，乔心姐姐给我买的手链。
那么漂亮温柔的一个人，就算我能听见心声，也从没在她那里听见过半点不好。
我哥的清白必由我来守护！
打不过就加入。
我径直往他们俩中间一站，笑得很是狗腿。
「崔总裴总，我知道一家餐厅很有格调，我带你们去吧！」
电梯里，裴穆的目光一直往我们这边瞥。
心里想的越来越大胆。
「他的嘴唇看起来好软。」
我唰的一下从包里掏出口罩，给崔博戴上了。
「崔总，今天有雾霾，注意防范啊。」
裴穆的视线往下：
「他身上香香的，很甜。」
我一个跨步到他们俩中间，往那一站就是兵。
隔开他们距离的同时还下意识闻了一下崔博。
还残留着中午吃的螺蛳粉的味道。
我嘴角一抽。
这裴穆真是重口。
我往他那边一看，刚好跟他的视线对上。
裴穆很快移开目光。
「那天在商场看见的裙子，他穿上一定很美。」
「变态啊！」
我忍无可忍惊叫一声。
本就安静的电梯更加寂静。
崔博跟裴穆同时转头看着我。
崔博摘下我硬给他戴上的口罩，无语道：「你有病啊？」
裴穆没说话，但心里也在嘀咕：
「他怎么什么表情都这么好看……」
受不了，根本受不了。
好重口好变态！
我故作淡定，清了清嗓子：
「我突然想到了早上看到一则社会新闻，主人公比较变态。」
整个饭局我千防万防总算让他俩平安度过了。
后来我问崔博裴穆有没有再单独约他吃饭。
崔博斜着眼睛看我：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闲？人家裴总很忙的好不好？」
后来我去了解了一下。
裴穆，A 大毕业。
竟然跟我还是校友，大我两届，是津区首富独子，毕业后却选择自己创业，凭一己之力把籍籍无名的小作坊变成如今岳城发展最快的科技公司。
天子骄子，前途无量。
再配上他那张帅到让人窒息的脸，我竟然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听说过他这号人。
看来作风还很低调。
裴穆的确隔了好些天都没再联系过我哥。
我猜测他可能天生比较风流，当时对我哥只是动了点心，现在已经换目标了，或者像我哥说的那样，他工作太过忙碌。
我安心了没几天。
然后就在我的心理咨询室看到了裴穆。
「江小姐，这么巧？」
男人穿的比较休闲，针织的薄外套配上那副金边眼镜还有些居家。
他悠哉地在我桌子对面坐下。
「你不是崔总的助理吗？」
我看着桌角写着我名字江圆的名牌，干笑：「我……不忙的时候也干点兼职。」
「裴总预约了两小时的心理咨询，可以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事业上他这么成功，那困扰他的一定是感情问题。
难不成是跟我哥有关？
我伸着脖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企图听见什么。
结果就看见裴穆脸上浮现一些不太正常的红晕。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墨镜戴上了。
「抱歉，你这样看我我有点紧张。」
哼哼，是怕我看穿你对我哥的企图吧。
可惜，你已经被我看透了。
「没关系，裴总怎么舒服怎么来，最近有什么苦恼吗？」
「我……喜欢上一个人。」
「但我配不上他。」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差点呛死。
「你认真的？」
偏偏这时候崔博打扮骚包来了我的咨询室。
隔着玻璃他也没认出来裴穆的背影，还在隔空对我飞吻。
裴穆还在继续：
「他美得独特。」
崔博靠在前台摆了个妖娆的姿势，正在跟前台妹妹聊天。
「笑起来，像冬日的阳光，我的目光随时随地会被他吸引。」
崔博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边拍大腿一边哈哈大笑，带入感太强，我感觉好像站他对面都能看到他智齿。
「他很有趣，是大家都会喜欢的人。」
崔博转头看见我在看他，凹了一个耍帅的姿势，顺便指指手表，催促我快点。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你配的上。」
裴穆愣了一下。
「那个人真没你想的那么好。」
「不。」裴穆立马反驳了我，「他独一无二，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裴穆这明显是瞎了啊。
我感慨地摇摇头：
「你是真饿了。」
「话说回来，如果这个人已经给你造成了困扰，那就说明你们不合适，裴总，我劝你放下。」
裴穆没说话，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低头，唇角微扬：
「放不下了，我喜欢他，喜欢了七年。」
我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就崔博那货？
我往外看了一眼，他正在剔牙。
裴穆看了眼腕表：
「江小姐果然很厉害，只是跟你聊了半小时，我感觉好多了。」
啊……我干嘛了？
裴穆又开口：
「一个月后，我要出国开一场重要会议，但我现在的心理状态让我有些担忧，所以我想聘请江小姐为我的私人咨询师，在这一个月里随时为我开导，可以吗？」
我有些惊讶：
「你知道的，我是按小时收费的……」
「一天二十万。」
「完全没问题！」
我露出标准微笑：
「二十四小时随时为您服务。」
没办法，我家条件虽然不错，但对我们从小到大都是穷养的，一天十万的价对我来说诱惑力太大。
裴穆走的时候看到崔博，明显有些意外，但只是客套地点点头就走了。
哎，浓烈而又克制的爱。
我目送他离开后，转头看着崔博心里五味杂陈。
见过猪把白菜拱了的，没见过白菜对猪念念不忘的。
「你那什么眼神？」
崔博拎起来一个包装袋：「你哥我说到做到。」
我心心念念的包！
我立马瞪大眼睛激动地抱着崔博的胳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卯足劲撒娇时，余光看见去而复返的裴穆。
他站在门口，神色无异。
可跟我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却在想：
「他……原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本想解释的。
但转念一想，如果裴穆就此打消了对崔博的念头，那好像一举两得。
于是我自然地挽上了崔博的胳膊。
「裴总怎么又回来了？」
裴穆垂眸，笑了一下。
「刚刚忘了问，江小姐打算什么时候搬来我家，我叫人来接你。」
「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说要 24 小时为我服务？既然是心理辅导，自然要面对面，我总是深更半夜叫你过来也不太方便，不如江小姐住过来，挑个喜欢的房间，就当出差一个月，江小姐觉得呢？」
他说到这我才想起来。
我得跟他面对面才能读心啊。
那还真得住一起。
我清了清嗓子：
「可以，那我收拾一下，明天过去。」
崔博一头雾水，直觉不对劲，拉着我的胳膊问：
「什么住过去？你要住哪去？」
我凑过去低声道：
「待会儿跟你说。」
这一亲密的行为落在裴穆眼里，他只点点头。
「好，那我明天让人来接你。」
裴穆看了我一眼，视线在崔博身上一扫而过，客套地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我却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最后那一眼。
他心里想的是：
「我不会放手，绝不会。」
裴穆对我哥的执念竟然这么强！
这可怎么办？
崔博皱眉戳了戳我：
「说吧，你要搬哪儿去？」
说完来龙去脉，他果断要跟我学点心理学。
「一天二十万，这活我也想干。」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跟裴穆七年前就认识？」
裴穆说喜欢我哥喜欢了七年，可我从没听他提过。
崔博闻言也是一脸震惊。
「七年前我还在澳洲留学呢你忘了？就在你大一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也是那次，认识了我美丽善良，温柔大方的女朋友。」
眼看着他要开始回忆恋爱史。
我打断了他：
「你当时回来，没再认识别人？」
崔博回忆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加过一个人的微信，说起来，好像是你同学。」
崔博说，那次他回国来 A 大看我的时候恰逢 A 市爆发大规模病毒性肺炎，我在宿舍发烧，他开车出校门给我买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
那男生把怀里的特效药塞给他，硬说自己没事。
崔博好说歹说加了他的微信。
可后来再联系他想给点医药费，那男生再也没回过。
崔博一度怀疑那个微信是假的。
「可能是你的某个追求者吧，不愧是我妹妹，还挺受欢迎。」
不是关于裴穆的事情我也没放在心上。
我想着，只要这一个月我好好开导裴穆，他也许能想开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强求的吧。
第二天我搬去了裴穆的私人别墅。
我以为像裴穆这种不差钱的，家里会请不少人打理，可出乎我的意料，上下三层的别墅竟然只有裴穆一个人在。
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带我往二楼走。
「江小姐喜欢什么朝向的房间。」
「都行，就中间那个吧。」
裴穆打开门，我有些意外。
里面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就好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裴先生的房间是……」
他思索了一会，视线在我左右两个房间间转了一圈，然后随机指向左边：
他看出我的懵逼，偏头微微笑了下。
「我怕特别需要你的时候不能及时过来，不如住你旁边。」
再远也就一层楼的距离。
能有什么不及时的。
「裴先生今天心情怎么样？」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很孤独，不想吃饭。」
可你明明心里都在唱歌了。
估计把我跟崔博暂时拆散这件事让他心情很好吧。
忙活一天有点饿，我随口问了一句：
「要一起吃晚饭吗？」
一边说着不想吃饭。
可跑餐厅的动作比谁都快。
晚上裴穆亲自下厨做了菜，出乎意料的是每一道都很好吃。
「裴先生厨艺真好，味道很像我大学校外的一家特色菜，可惜那家店在我毕业那年就不开了。」
我吃撑了，靠在椅子上捂着肚子。
对面裴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是吗？爱吃就好。」
「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不过咱俩在学校肯定没见过面。」
裴穆垂眸搅弄咖啡。
「嗯，你应该是没见过我。」
睡前，裴穆站在房间门口，指着三楼角落的一间房说：
「那间房不要进去，其他地方你都可以随便去。」
我点头，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谁还没点隐私呢。
等回房间才觉得有点不对。
咋？他房间我也能随便进？
既然收了钱，我主打一个服务周到。
白天裴穆需要去公司处理工作的时候，我就默默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装空气，偶尔听听他的心声发现全是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干脆放弃。
但我没想到，我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
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
我从洗手间出来，就被一个漂亮洋气的女生堵在洗手台。
她上下打量我：
「你跟裴穆哥哥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他可是我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听见她在心里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装什么无辜，一看就是绿茶，想靠这招勾引裴穆哥哥真的不要脸，万一裴穆哥哥真吃这套怎么办？我好不容易进来公司可都是为了他，但他根本就不理我。」
原来这白富美是裴家合作伙伴家的千金，靠关系来裴穆的公司上班都是为了他。
「虽然我不能跟你透露裴先生的任何消息，但你记住，我看好你。」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你一定要加油，一定要啊！」
白富美愣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出来：
「你没洗手！」
我尴尬地把手揣进兜里。
不想帮你了。
由于我在洗手间耽误了好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发现裴穆就在不远处跟员工说事情，余光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那女生走出来，没心没肺地凑过去：
「裴穆哥哥，裴叔叔叫我去你家吃饭呢，晚上我们一起去吧。」
裴穆看了她一眼。
我都不用读心，都看出那眼神里包含的不耐烦。
看来这姑娘没什么机会啊……
裴穆难不成是纯弯的？
「你自己去吧，我晚上还有事。」
女生也看不懂眼色，追问：
「什么事嘛，我都问过你秘书了，你没有什么要紧工作。」
我靠在墙边当空气吃瓜。
裴穆却突然指着我说：「那是我的心理咨询师。」
裴穆：「我有躁郁症，需要治疗。」
空气一片安静。
在场所有员工都悄悄瞥了过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控制不住自己掀桌子，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裴穆说完，只听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女生后退了两步，悻悻道：
「那，不去就不去吧。」
「裴穆哥哥你身体要紧，一定要好好治疗啊。」
可心里明明想的是：
「竟然是个精神病，怪不得是私生子。」
我愣了一下。
裴穆……原来是裴家的私生子吗？
看见女生藏在眼底的嫌弃，我莫名有点不爽。
上一秒还那么深情款款，裴穆只不过随口扯了句躁郁症，就变成了贬低。
我掏出名片递给她，煞有介事道：
「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对方有点懵：
「我又没病。」
「表演型人格也算一种人格障碍，加油，不要放弃治疗。」
裴穆看了我一眼。
回去路上，他沉默了半路，突然说了一句：
「我跟她没关系。」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知道。」
回去后我就休息了，只是半夜突然被水杯碎裂的声音吵醒，出去后只见三楼角落那个房间透着光。
整栋房子就只有我跟裴穆在。
他大半夜在里面干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抬脚往楼上走去。
深夜好像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我出来的突然也忘了穿鞋，踩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也在加速。
是门开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只听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没几秒，裴穆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了我面前，额头上渗着薄汗，胸口起伏着，似乎正在深呼吸让自己平息。
这画面看着有些不可描述。
而我正保持着鬼鬼祟祟往上走的姿势。
「这么晚还不睡啊？」
我故作淡定地跟他打招呼。
「是不是情绪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我说说看。」
裴穆没说话，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他走下来与我持平，下一秒就猝不及防地将我整个人抱起来。
我一声惊呼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他一声不吭，把我抱到房间门口放下。
在灯光阴影处晦暗不明地看着我：「早点睡。」
我心跳如鼓擂。
关门后靠在门上缓了很久，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有点没读懂他刚刚心里的那两句话。
「我不该这么快靠近你的。」
「可我忍不了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醒的时候裴穆已经出门了，还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要去个论坛，让我自己休息。
我默默发了一句：
「带薪吗？」
一天二十万的休息日。
我该用什么样的躺平姿势才足够虔诚啊。
我又睡了个回笼觉，却被一个电话吵醒。
是崔博女朋友乔心打来的。
「怎么了乔心姐。」
那边有些嘈杂，乔心急道：
「小圆！你哥被人打了！」
我猛地坐起来：
「被谁打了？对方没跑吧？！」
「我马上过去！」
「报警！必须报警！」
我着急忙慌穿衣服。
乔心犹豫了一下，纠结道：
「那个，那人你好像也认识，叫裴穆。」
我扣扣子的手顿住。
我到医院的时候，崔博正在处理破皮的伤口。
而裴穆站在诊室外一言不发。
据乔心说，当时她跟我哥正手牵手在路上逛街，裴穆突然就从路边的车上下来，抓着崔博的衣领就给了一拳头。
等崔博反应过来，已经挨了好几下了。
「那个，裴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打他吗？」
裴穆垂眸冷着脸，沉声：
「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裴穆对崔博产生了占有欲！
我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一时脑抽开始胡言乱语：
「但……侧面反应，他是喜欢女性的。」
「你不在意？」
裴穆皱眉看我。
我差点忘了之前他误会我跟崔博关系的事情了。
我擦了擦脑门不存在的汗。
「我……我也没办法啊……」
正在思考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背。
只见裴穆站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一定要是他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你也看看我吧。」
裴穆喜欢的人是我。
这是我复盘后谨慎得到的结论。
当时开会的时候，他所有心声说的都是我。
也正因为如此。
他在看到崔博跟乔心约会的时候，误以为崔博背叛了我，怒火中烧才打了他。
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他为啥喜欢我啊？
又是啥时候喜欢上的？
我不知道我平淡无奇的生活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喜欢我七年的天之骄子。
好在本来为期一个月的私人心理咨询工作只剩下十天，我果断中止了交易，提前跑路。
我装作不知道裴穆心思的样子。
他也默契地没来刻意找我。
直到我收到了 A 大的邀请函。
六十周年校庆，学校邀请了一些校友回去，我本来不想去，但乔心说她想回去看看，让我陪她。
我就同意下来。
回 A 大那天我到的很早，就在学校外面随便逛逛。
结果在居民楼下的巷子里偶遇了当年在学校外面开餐馆的徐伯。
上学的时候我几乎一周要跑出来两三趟，就为了他做的几口菜。
「徐伯，您还记得我吗？」
徐伯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块豆腐。
他打量我好久，笑道：
「我知道你。」
「看来我以前来的勤，还是给您留下点印象嘛。」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没等我问，他朝我招招手。
「来吃个午饭吧，刚好有客人在，我做一个人的跟两个人的没差。」
「啊，有客人我去不太好吧？」
没想到徐伯意味深长道：
「是你话没关系。」
「快来吧，肚子都响好半天了。」
没办法，徐伯不开店很久了。
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机会。
我犹豫片刻后火速跟上去。
徐伯家住一楼，还自带小院子。
我推开院门就愣住了。
裴穆正坐在那儿煮茶，修长的手指持着茶壶，一举一动都好像一幅画。
他抬头看见我，也停住了动作。
我听见他的心声：
「是做梦吗？」
「愣着干嘛，随便坐，马上就好了。」
徐伯端着碗筷路过我，把我往那边推了推。
裴穆不动声色给我让出了旁边的位置。
原本吃的都是我最爱吃的几道菜，可因为跟裴穆坐得这么近，我竟然都有点没尝出味道。
最后徐伯笑眯眯问了句：
「怎么样？还是当年的味道吗？」
我猛地回神，一个劲点头：
「是！我想这一口想很久了，也不知道下次吃到是什么时候。」
徐伯摇着扇子：
「我可做不动喽。」
「但我有个徒弟，得我的亲传，这几道菜跟我做的一模一样，你要是想吃，找他去。」
我心不在焉，只随口附和了句：
「是吗？他在哪儿开店啊？」
徐伯哈哈大笑：
「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下厨的，不过，是你的话，另说。」
又是这句话。
徐伯往我旁边看了一眼。
心里想的是：「这傻小子，真够墨迹的，为人家学做菜，这不正是表现的时候吗？竟然一句话不说，闷葫芦。」
我瞬间懂了。
他说的是裴穆。
可裴穆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
他帮我递了纸巾，又卷起袖子帮徐伯收拾好碗筷后起身告辞：
「我们该走了。」
「下次一个人来我可不欢迎了。」徐伯意有所指：「两个人我倒可以接待一下。」
我是跟裴穆一起回的 A 大。
一路无话，快分开的时候，我主动叫住他：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想跟你聊聊。」
裴穆有些意外。
手指微微蜷了下，这是紧张的表现。
他作为优秀校友跟校领导们坐在前排，我跟乔心嫌无聊中途偷偷溜出礼堂在学校里瞎逛。
我一直在想裴穆，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头脑很乱。
刚好走到篮球场，便随口提了个话题。
「哎，你还记得我们那一届有个男神叫顾与吗？我记得他当时可出名了，这次校庆不知道为什么没回来，出国了吗？」
察觉到异样。
我回过头，发现乔心瞪大眼睛看着我，带着些惊慌失措。
「啊……不记得了，可能吧。」
可我读到了她的内心：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人渣。」
「小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办？我要不要转移话题。」
直觉告诉我不太对劲。
我刚想要追问，只见乔心突然惊恐大叫：
我没来得及回头，从场内飞出来的篮球重重地砸在我头上。
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耳边那些嘈杂的呼喊好吵。
可我仿佛听到了裴穆的声音。
七年前的裴穆。
「谁让你碰她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圆，江圆，你醒醒，没事了。」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裴穆就坐在我旁边，眼底有些青黑。
像是很久没睡了。
我朝他伸手，裴穆有些无措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却没接，而是碰了碰他的手。
「你是不是改过名字？」
裴穆愣在原地。
被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我手上。
裴穆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我的手，要抽离时被我拉住了手指。
「你以前叫穆于安是吗？」
大一开学没多久。
大三的男生宿舍楼发生过一件偷盗事件，当时闹的沸沸扬扬。
几个宿舍都失窃了，丢了的东西加起来有上万元。
可那段时间偏偏监控坏了没拍到小偷是谁。
他们都说是一个叫穆于安的男生偷的。
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还记得那天在办公楼大堂，一群老师领导带着警察质问穆于安为什么偷钱，我过去了。
当时他看我的眼神。
就像是要放弃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曙光。
「他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我花钱雇他给我补习，就在 on 酒吧。」
老师显然不信。
「谁正经补习在酒吧？」
「这是我的小癖好，在酒吧学习效率高。」
我拿出了照片作证。
穆于安就这么摆脱了嫌疑。
可我没说的是，那天晚上他不是给我补习，而是在酒吧里当服务员，还因为打碎了客人的酒，被他们逼得跪下道歉。
我当时就在旁边，却没帮他。
我觉得人总要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可不该为没做过的事情背锅。
所以他被冤枉偷钱时，我又帮了他。
我在走进去前，对上他如死灰般的眼神。
「如果活着这么苦，是不是死了会好受一点。」
他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去处，是因为那点自尊心。
不想让人知道他当酒吧服务员兼职，更不想让人调监控看到那天晚上的画面。
我不介意帮他隐瞒这件事。
等他嫌疑洗清已经快到宿舍门禁时间。
穆于安就这么一言不发，低着头跟着我，直到送我到女生宿舍。
在我进楼前，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为什么从没想过裴穆就是穆于安。
我想任何人都没办法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一个沉默寡言，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土里土气，是需要去酒吧兼职，低三下气赚钱的贫困生。
一个英俊帅气，矜贵不凡，是裴家唯一继承人，新一科技的总裁。
说句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那次随手帮过他后，我跟他再没什么交集。
我们不同级，不同院，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出了一件，我永远也不想回忆的事情。
大一学期末。
我在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男生。
他长相帅气，打球的时候神采飞扬，那样吸引人。
我向人打听了一下，知道他叫顾与，比我大一届，一向比较受欢迎。
我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我不是个顾虑太多的人，心动了就会主动，开始有意无意制造偶遇。
几次的接触，顾与都没表现出什么问题，就连我的读心，也只能听到他在心里说我漂亮。
可我没想到。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带着我越走越远。
直到我察觉到不对劲才读出他眼里的恶意。
「这么好看的妹子，今晚一定要弄到手。」
「也不知道酒店的摄像头安好了没有。」
「这次换了设备，高清画面一定点击量会创新高。」
我愕然地看着他。
原本帅气的脸变得丑陋可憎。
我停下脚步，浑身发麻。
「我想起来，我晚上还有节课要上，我得先走了。」
我转身要走。
却被他一把拉住：
「水课翘就翘了。」
「我还想带你去玩点别的呢。」
我使劲挣扎。
却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软。
是他饭后给我喝的饮料有问题。
我昏昏沉沉被他带到酒店，能感觉到他迫不及待地脱掉了我的外套。
我想呼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一刻真的绝望到快要窒息。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完了。
可就在我失去意识前。
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去死吧！」
「谁让你碰她的！谁准你碰她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圆，江圆，你醒醒，没事了，我来了。」
……是那个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
是他救了我。
我被送到医院。
明明毫无外伤，却昏睡了三天。
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顾与行径败露，可他却有强硬的后台，最后竟然因为证据不足，即将不了了之。
穆于安把他打成重伤，主动退了学。
没多久 A 城媒体都在报道，裴家继承人裴穆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即将进入裴氏集团，成为整个津区最耀眼的存在。
穆于安成为裴穆后。
顾与就被送进了监狱。
可我因为心理阴影过重，启动了自身保护机制，竟然忘掉了这一段。
我忘了自己受过伤害。
也忘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家人同学都怕我留下阴影，商量之后干脆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直到这次被篮球重击了后脑，我才猝不及防地记起来。
而此时，已经过去了七年。
「我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我就是裴家不要的私生子。」
「裴家正儿八经的儿子在出车祸去世后，他们想起我这个人，只剩我这么一个亲儿子，才想要带我回去。」
「我在乡下长大。」
「我当作服务员，因为一瓶酒下过跪。」
「我胆怯，懦弱。」
「这样的我却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挺恶心的。」
裴穆坐在窗边。
嘴角带着自嘲的笑。
灿烂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可他把脸藏在阴影里，躲避我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要往自己的心口捅刀。
像要枯萎的花，一点点没了生机。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
「你可是我的英雄。」
他顿了一下。
抬头看过来。
那一刻万物生。
我只是轻微脑震荡，住了几天院就能出院了。
崔博来接我，裴穆一看见他就沉下脸。
我忍着笑，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
「我们是亲兄妹，我跟我妈姓。」
裴穆突然就懵了。
眼神里带着清澈的茫然。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接过了崔博手里提的水果。
「崔总这么客气。」
「……倒反天罡，裴总，我才是她家里人。」
裴穆以一开始的私人心理咨询师合约还没到期为由，把我打包带回了他家。
我一开始还在犹豫。
「这不合适吧。」
他撩起袖子。
「想吃什么，徐伯又教了我几道新菜。」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谁说不合适的。
在这里养病可太合适了！
我只是脑袋受伤，裴穆却把我当残废一样一丝不苟地照顾。
他给我削苹果时，我托着脸感慨：
「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做人不能太完美。」
我听见他的心声：
「真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发现。」
我不懂这是什么？
他有瞒着我什么吗？
这个疑问困扰了我好几天，直到这天晚上，我又听到一声碎裂声。
惊醒后，我走出房间门，看到三楼角落的那间房透着光。
我走上楼，停在了房间门口，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闷哼声。
「我能进去吗？」
裴穆说过，这是不想让我进去的房间。
可我也担心他。
我等了半晌，就在考虑要不要擅自开门时，里面传来裴穆隐忍的声音：
「是你的话，可以。」
我按下把手，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在门口。
这个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农村小土屋的样子。
水泥地，灶台, 陈旧的木屋, 板凳, 还有柜橱……
裴穆就蜷缩在柜橱里, 满头是汗, 脸色苍白，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他曾在公司说过的。
我以为那是随口扯的借口, 原来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喉咙干涩, 莫名有些想哭。
裴穆朝我伸出手。
我慢慢走过去, 蹲下身抱住了他。
他将头埋在我颈间, 声音发颤：
「我答应过我妈, 不会回到裴家的，我食言了。」
人人都只看到裴穆的风光。
可没人知道，他在裴家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回到那个抛弃他们母子的家，虚以委蛇, 隐忍再隐忍。
没有钱，没有权，没有门路，当时没人能把顾与怎么样。
裴穆是在那时意识到，要想有保护别人的能力, 就必须强大起来。
他需要最快速度的成长。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最厌恶的路。
从人人可以欺凌, 到现在架空裴家。
多年的心理压力，已经把他压出了病。
只有在小时候跟妈妈在一起的环境里，他才能有片刻缓解。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裴穆轻笑了一声。
我慢慢拍着他的背，看见了他手臂上一道陈年旧疤。
这是那年他给我送药时被崔博开车剐蹭到的。
后来我问过崔博，一听就知道那人是谁。
可对我来说。
他独一无二。
我一出声竟有些哽咽。
「谢谢你。」
「裴穆, 以后……让我做你的药吧。」
「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四月十八日。
今天说好了要跟她一起去试婚纱，我为了她量身定制了⼀件⼿工婚纱，她⼀定会喜欢。
跟她在一起后, 好像每天都是好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那个专属于我的病房也很久没打开过了。
我穿上西装时看到了小圆发来的信息：
「后院的花开了很多！太美了！」
我能想象到她打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起来。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情绪。
我伸出手, 在脸上摸到了泪⽔。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脑海中突然只剩下⼀个念头, 我不会好了, 永远都不会好了。
我把⼿撑在桌⼦边⼤口喘息。
企图把那些糟糕的情绪赶走。
我不停地告诉⾃己, 我很幸福。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不能搞砸。
我攥紧了拳头，额头不停渗着汗，余光看⻅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那样刺眼, 令⼈讨厌。
我仿佛看到了天黑下来，一切都没有希望。
江圆猛地推开门。
一⽚阳光泄了进来。
她站在光⾥, 却比阳光明媚。
江圆怀⾥抱着一大束刚摘的鲜花，因为⼀路小跑, 额头的汗将碎发粘在了脸上, 可她却像毫无察觉一样，气喘吁吁地扬了扬⼿⾥的花。
「今天天⽓很好！」
「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散步, 晒晒太阳啊！」
她笑着，眼里只有我。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终于如释重负地朝她伸出手。
我知道，我的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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