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暗恋裴季川的第八年，他在饭桌上提起要给我介绍对象。
「不用了吧。」
我朝他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男朋友知道了会生气的。」
「男朋友？」
在一众打趣声中，裴季川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又突然问：「是你喜欢的人？」
「挺好的。」
裴季川扯了扯嘴角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讨厌吃的东西。
我没想到裴季川会回家吃饭。
「他不是很忙吗？」
就是因为知道裴季川这段时间忙到过年都回不了家。
所以我才回来多住了几天。
「就算是总统，在过年的时候也得挤出时间回家来吃一顿团圆饭！」
我妈把我轰了出去。
非逼着我下楼去接裴季川。
我不情愿地出门。
心想着等会儿就在小区里转一圈再回去。
结果刚出去就看到不远处的裴季川和许照雪。
两人站在树下，穿着相同配色的大衣。
远远瞧着就是一对璧人。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照雪上前一步，抱住了裴季川。
裴季川没有推开她。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大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应该是高兴吧。
我想着，紧了紧身上出来时随手套上的一件旧棉服。
低头时发现袋口处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
露出泛着黄的棉花。
看得出神时又突然记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许照雪的时候。
好像也是这样。
俊美而又青涩的少男少女在隐蔽的楼梯间内拥吻。
美得如同一幅画。
而站在不远处目睹着这一切的我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就像是画卷上的闯入者。
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最后还是裴季川先发现了我。
他难得脸红了一瞬。
但还是笑吟吟地牵着许照雪的手走到我面前。
向我介绍着她：
「宁宁，这是我的女朋友。」
裴季川说，许照雪的物理很厉害。
他含笑的嗓音里是对许照雪遮掩不住的欣赏。
又开玩笑般对我说：
「这下好了，以后就有两个人可以帮忙辅导你的物理了。
「对了，宁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记不大清当时的我到底找了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但我记得那张被我揉成一团又下意识藏在身后的不及格卷子。
以及许照雪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连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能看出我喜欢裴季川。
可裴季川却一直都不知道。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裴季川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在看到我时这人眉眼舒展，明显高兴了许多。
却在下一秒狠狠拧眉。
与此同时，脖子上一暖。
熟悉的木质香瞬间将我包裹起来。
是裴季川解下了他的围巾又替我围上。
「你在这等了多久？怎么冻得脸色这么白？」
他语气不满。
然后又和过去无数次那样想牵起我的手给我暖暖，佯怒：
「又不戴手套。要是又生冻疮了，你别想我——」
「我不冷。」
我借着解围巾的动作避开了裴季川的手。
又把围巾还给他。
夸张地用手扇着风：「其实我都热到出汗了！」
裴季川嘴角的笑意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抓着围巾，很快就恢复了自若。
「今年回来得这么早？」
「嗯，老板开恩。」
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默默在心里对背黑锅的老板道了声歉。
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见到裴季川。
有时候两家走得太近也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每年过年时两家人都要凑一块儿吃一顿团圆饭。
好在固定是大年夜前两天。
而裴季川正好是那几天回家，大年夜吃完饭再回去忙。
于是我借着要加班的理由来避开和裴季川见面。
今年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回来的。
「真的只是因为忙吗？」
裴季川低头看我，来了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人时气势还挺骇人的。
被说中心思的我下意识心虚。
只能故作皱眉反驳回去：「当然了！我还等着升职加薪早点成为都市丽人呢！」
那双暗沉沉的黑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裴季川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假装不经意却又隐隐委屈：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不想看到我呢。」
我干干地笑了笑，又探头往他身后看。
「许照雪呢？你不叫她一起来吃饭吗？」
我心想这么冷的天，人都到楼下了还不邀请上去。
裴季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绅士了。
我没注意到裴季川身子一僵。
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
他语气平淡：「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更何况家里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吃顿饭，叫她来做什么。」
我哦了声，没多说什么。
心想反正过不了多久。
许照雪就会上楼跟着一块儿吃饭了。
许照雪是裴季川的初恋。
哪怕后来两个人分开时闹了些不愉快。
但许照雪对裴季川来说依旧是特别的存在。
这个认知在我看到许照雪生日那天发的朋友圈时，尤为强烈。
那是一张切蛋糕的照片。
握着切刀的那只手白皙修长。
虎口处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裴季川的手。
可明明几个小时以前。
他还和我抱怨着这段时间他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
「胃病又犯了。」
隔着手机传来的声音还带着浓浓鼻音。
裴季川难得撒娇：「我想吃宁宁煮的粥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两个城市相隔很远。
更何况即便在同个城市，我也不会再给裴季川煮粥了。
我当时忙，没顾得上回消息。
裴季川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说他晚上还有个很重要的饭局。
【又要喝酒了，好烦。】
语气委屈巴巴。
原来这个很重要的饭局是在帮许照雪庆祝生日啊。
那条朋友圈里，许照雪还配了文字：
【还好你还在。】
底下一群人发着「祝 99」来贺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想裴季川是多么恨背叛的一个人啊。
以前他那么喜欢的那条小狗。
只是因为吃了他不喜欢的那个男生的一根肉条后。
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连我当时和其他男生多说了几句话后。
向来好脾气的他都和我冷战了好久。
可要是换成许照雪后。
裴季川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介意了。
原来爱情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心底某个地方酸胀，疼得厉害。
我眨了眨眼睛，在底下也跟着评论了一句「祝 99」。
下一秒裴季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宁宁，你生气了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附带着可怜兮兮讨饶的表情包。
还有一个大红包。
这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给我一种他可能也喜欢我的错觉。
但裴季川不会喜欢我。
他曾无数次很明确地对着他女朋友、对着他兄弟介绍着我：
「宁宁是我从小到大都宠着的妹妹。」
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局限在亲人的位置里。
让我不敢逾越，动弹不得半分。
【一直在忙，刚拿起手机。】
我想了想，又回复了句：【要不我给你点份粥？】
裴季川秒回了一个可爱笑容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发来。
应该是忙着去陪许照雪过生日了吧。
我想着，又继续去干自己的活儿。
后来我就更加淡了和裴季川的联络，经常四五句才回一句。
问就是我很忙。
也不知裴季川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在忙着陪许照雪。
我们两个人的联系的确少了很多。
直到这次过年回家。
我低头扒着饭胡乱想着。
而我妈的突然开口，又彻底拉回了我发散的思绪：
「阿川啊，你能不能给宁宁介绍一些男孩子啊？」
「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个能走到最后呢。」
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又说：「不过看这么多年你俩都没个苗头的，我们也就死心了。这丫头一个人在外边我们也不放心，阿姨就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靠谱一点的男孩子？」
「妈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想说什么时却被裴季川打断了。
「倒是有几个合适的。」
到嘴边的话生生被咽下。
裴季川看了我一眼，又轻笑：
「不过我们宁宁眼光高着呢，之前我介绍的那几个她一个都没瞧上。」
陈姨伸手打了他一下，佯怒：「那肯定是你介绍的不行！我们宁宁多好一姑娘啊，眼光高点怎么了！」
大概是谈恋爱之后发现爱情的好处了。
从我上了大学后，裴季川就没断过给我介绍对象的心思。
即便我拒绝过很多次。
那时裴季川很不解地问我：「一个都不行吗？要不宁宁你和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看着裴季川说不出话来。
我想说「我喜欢你」。
可刚吐出一个「我」字。
裴季川的新女友就走过来挽着裴季川的手臂。
目光扫过我。
又撒娇说想让他陪她出去玩。
那是一个和许照雪风格截然不同的女生。
裴季川温柔地低声安抚她。
而我依旧在旁观这一切。
以裴季川妹妹的身份。
我曾经觉得裴季川和许照雪分手后，我会有机会。
可事实告诉我。
裴季川身边可以有很多人。
唯独不会是我。
「宁宁你刚刚想说什么？」
安抚好女朋友后，裴季川看向我。
我摇头：「没什么。」
「算了，你还小呢，我着什么急啊。」
裴季川也没继续问下去。
他像小时候那样抬手压了压我的头，又笑：
「总归你的男朋友肯定是要让我好好把关的！」
「好，我再多注意下。正好下个月我也要去 c 市出差。」
饭桌上，裴季川无奈的声音和当时重叠了起来：
「不过宁宁年纪还小，可以再过段时间——」
「不用了吧。」
我出声打断了裴季川的话。
又朝他笑了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
「我男朋友知道了会生气的。」
「男朋友？」
我妈和陈姨更是喜得连连向我打听是什么人。
可在一众打趣声中，裴季川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又突然问：「是你喜欢的人？」
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挺好的。」
裴季川扯了扯嘴角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
这下轮到他被陈姨不敢置信地盯着了。
因为那是裴季川从小到大最讨厌吃的东西。
小时候讨厌到连看都不能看。
即便是吃进去了，裴季川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
陈姨欲言又止：「小川，这是青椒。」
裴季川顿了顿，嗯了声。
「你等等！」
而我妈隐隐察觉到不对：
「你这死丫头该不会是为了宽我们的心，撒谎在骗我们吧？不然怎么我问你这么多关于你那男朋友的事情，你都回答不上来呢？」
她老人家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无人注意到裴季川不动声色地放松了绷紧的身体。
他抬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要不说是知女莫若母呢？
我没看裴季川，只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然后极其淡定地拿出手机：
「因为是刚交往啊。那不然我让我对象给大家先拜个早年？」
于是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
电话接通了。
还带着睡醒沙哑的声音传来。
「宝贝，才分开没多久就开始想我了吗？」
在听清声音的那一刻。
裴季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而我听着沈越的称呼，内心麻木。
可脸上却还要适时露出羞涩的表情。
「是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妈不信我谈对象了。所以，来，拜个早年吧。」
在看到屏幕上沈越那张过分妖孽的脸时，我妈顿时乐开了花。
沈越也乖巧得出奇。
嘴甜地一个个打了招呼过去。
哄得我妈和陈姨都眉开眼笑。
直到手机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季川时。
他停顿了下。
像遇到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情般盛满了明显的笑意。
语调懒洋洋：
「哟，这位莫非就是我传闻中的大舅子？」
裴季川抬眸看向沈越。
隐隐针锋相对。
沈越是裴季川的兄弟兼大学舍友。
也是唯一一个裴季川丝毫没考虑过介绍给我当对象的人。
用他的话来说：
「沈越适合当亲人、当兄弟，唯独不适合谈恋爱。
「他野心过大，欲望太盛。宁宁，你的世界普通又单一，靠近他会受伤的。」
我以前最听裴季川的话了。
所以每每看到沈越，我总是下意识离他远些。
却偏偏不知为何反倒是引起了沈越的兴趣。
于是我去裴季川宿舍送东西时。
这人总会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盯着我。
语气可怜巴巴：
「七七，我的呢？」
「你缺这些东西？」
还没等我开口，裴季川就冷下脸赶人。
难得露出几分性子里的占有欲：
「这是宁宁给我的。」
而沈越假装没听到。
趁着裴季川不注意时朝我眨眼，近乎撒娇：
「可我缺七七送的啊！
「宿舍里几个人都有东西送来，就我没有，我多可怜啊。」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想着反正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你还真是个老好人。」
裴季川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脑袋：「人家一装可怜就心软。你也不想想他在外面多受欢迎？出去说一声，我们这宿舍门槛都要被来给他送东西的人踩平了。」
「总不好影响到你们宿舍关系吧。」
我好脾气地笑笑，又说：
「你也说过他适合当朋友。我又不和你在一个学校，你以后真要遇到什么事说不定还得麻烦朋友。这些又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反正我也是要给你送来的嘛。」
裴季川一噎。
最后还是气呼呼的：「那你得给我最多的！」
那个时候我还乐在其中地偏向裴季川。
觉得只要再努努力，说不定我和裴季川的关系就能够往前一步。
如今不想了，倒是又反过来了。
我顺着沈越的话介绍着裴季川。
就像之前裴季川无数次在所有人面前介绍我那样：
「他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哥哥，一直都对我很好。」
心底似乎有什么坚持的东西隐隐破碎了。
我想着刚才在楼下看到的裴季川和许照雪相拥的画面。
又想着这段时间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和他的疏远。
有些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说出口。
于是我长吁了一口气，又笑：
「我也一直都把他当亲哥哥看待。」
裴季川看向我。
神情隐隐震惊中又夹杂着一丝茫然。
他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为何紧抿着唇。
似乎是默认了我的话。
只脸色不是那么好看。
与之相反的是沈越笑得愈发开心。
他说：「既然你是七七的亲哥，那以后也是我哥了。」
也不知是否故意。
沈越还特地咬重那两个字的发音。
裴季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个紧急工作还没处理完，你们先吃。」
因为之前也有过饭吃到一半要去处理紧急事务的先例。
所以裴季川离开时，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只有沈越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
我的视线从裴季川身上移开。
又对上了沈越的目光。
他注视着我，唇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
沈越顿了下，旁若无人地说：「只是想让你多看着我。不要看别人，我会吃醋。」
我：「……」
面无表情地挡住手机。
心想沈越这厮果真入戏很快。
被这么一打岔。
我就错过了裴季川走了几步，转头看我时打的手势。
而这意味着他会在晚上偷偷带着我出去玩。
过去的很多年都是如此。
除了中途离开的裴季川。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尽兴。
尤其是在沈越加入了陪聊后。
我第一次见识到这人的花言巧语厉害到什么程度。
难怪以前裴季川老是担心我会被沈越骗了去。
可是当后面沈越答应我妈会来我家过年时。
我还是被震惊住。
「你也真敢答应啊！」
回到房间，我没忍住咬牙切齿：「我妈可精着呢，到时候被她发现你是假的，我看你怎么收场！」
「是你主动打来电话，又主动让我见了家长。」
沈越反问：「我要是不配合答应过来，那不是更证明了心虚有鬼？」
我一噎，转而又想起一件事：
「高铁票和机票早就没了。」
「我有其他办法。」
话说完又陷入一片死寂。
另一边的沈越安静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那个你……」
「我今天好像吃亏了。」
沈越往后靠在沙发上。
额发被抓起，露出凌厉的眉骨。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
而我不自觉地盯着沈越领口处纽扣解开而若隐若现的锁骨。
这人刚刚是穿的这件衣服吗？
只是还没等我细想，沈越又开口：
「我叫了裴季川哥。」
「怎么了？」
「他应该叫我哥。七七啊，我被占了大便宜。」
沈越一阵长吁短叹。
听说男生在称呼上总有一种莫名的胜负欲。
又想着这次的确是麻烦沈越了。
所以我爽快应下：「行，你过来后我请你吃饭。」
「最近减肥，不爱吃饭。」
我沉默：「那怎么？」
「天冷了。」
沈越突然抬手扯着衣领。
随着他的动作，领口处露出大半截平直而又漂亮的锁骨。
我没忍住被吸引了目光。
而沈越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说：「算算日子我也快过生日了。每年的这个时间都冷得要命。宝贝，你不觉得我这边少了些许温暖吗？」
他微微偏头，嗓音含笑。
指尖意有所指地停留在白皙的脖颈处。
我木然地继续盯着：「行，我给你买条围巾。」
「买这个字从你口中说出真的让人觉得心寒。」
「我亲自给您织一条，成吗？」
「这是你说的。」
沈越就动作利落地系上扣子。
一直到喉结之下，不露出半分春色。
我：「……」
沈越挑眉，作势抬手：「还想看？」
我二话不说就挂断视频。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
先前在看到裴季川时的那些烦躁情绪倒是消散了大半。
要说完全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我只是还没彻底习惯。
我盯着手机发呆。
直到屏幕又亮起。
「你还有——」
「忘记了最后一件事。」
沈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
可这次我却莫名听出了几分认真之态。
他说：「晚安。」
低哑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透过听筒传来。
我不自觉抓紧了手机。
可那两个字却像是堵在喉咙处，上下不得。
好在沈越只轻笑了声：
「后天见。」
和沈越的重逢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是我公司的新甲方。
而作为组长的我带着方案去见人时。
却因为晚高峰和暴雨硬生生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我心想完蛋了。
结果推门进去就看到许久不见的沈越。
「贵司是打算先来一波苦肉计么？」
沈越嘴上说着。
下一秒一条毛巾就盖在我头上。
他低头看我，啧了声：
「擦擦，别又感冒了。」
我抓着毛巾，顶着一屋子人八卦的眼神，有些尴尬。
但却是松了口气。
之后我和沈越莫名其妙就熟了起来。
就仿佛前几年那莫名其妙的疏远并没有存在过。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而在过年前，沈越突然请我假扮情侣骗催婚的父母。
「我还年轻，还不想那么早就和别人躺坟墓。你不也是吗？」
想着前些日子我妈打电话来明里暗里谈起相亲的事情，我也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但怎么也没想到如今会发展成沈越来我家过年。
我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
然后又被我妈赶着去超市买新被单床单。
我抓着门据理力争：「我可以给他订酒店！」
「小沈千里迢迢过来拜年，哪能让人孤零零跑酒店住去？再说大过年的这住宿费得多贵啊，家里又不是没房间！」
我妈狐疑地上下打量我：「我怎么感觉你不对劲？人家不是说刚谈恋爱的小情侣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的吗？」
于是我瞬间闭嘴。
结果下楼时又碰到了正好要出门的裴季川。
他像是突然心情变得很好，跟我打了声招呼。
「要出门？」
「那一起吧。」
于是裴季川返回去拿外套。
我没来得及找借口拒绝，只能答应。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裴季川都极其自然地同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问好。
他打小就是这个小区里最受宠的孩子。
直到有个奶奶突然问：
「哎哟小川，你这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差啊？」
裴季川嗯了声：「昨晚受了凉，有点发烧。」
说这话时他看向我。
也就是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裴季川脸上那些不正常的红晕。
以及一感冒就会变得异常低哑的声音。
于是等人走后，我跟裴季川说：
「要不你去药店买药吧？我一个人去超市就行。」
我们恰好走到了分岔口。
而药店和超市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裴季川喉咙哽了哽。
他难得起了脾气，率先朝着超市走去。
又像是随口一问：「所以你其实刚刚并没有看出来我生病了？」
过去的很多年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裴季川身上。
裴季川生病了、裴季川不高兴了、裴季川闹别扭了……
我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然后照顾他、安慰他。
可今天我满脑子都在想沈越来了后我该怎么瞒过我妈的火眼金睛。
于是我有些心虚低声：
「我刚刚在想事情。」
「昨天还说把我当亲哥呢。」
裴季川走在前面，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他调侃似的说了句：
「结果你今天连我生没生病都看不出来了。」
「小没良心的，我受凉是因为谁啊？」
我没听清裴季川这小声嘀咕的一句。
「没什么。」他又主动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他身边，「你昨晚睡得很早吗？」
我没忍住脸红了一瞬，低低地嗯了声。
昨晚沈越那一声「晚安」像是有魔力似的。
没多久我就困了。
结果晚上做梦又梦到了沈越。
这人真是连睡觉都不给我清净啊。
我咳嗽了声，急忙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
说完又是一阵冷场。
好像自从我下定决心放弃、远离裴季川起。
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了。
裴季川目光扫过我的脸，也没开口。
就一直沉默着走到超市。
「你要买什么零食吗？」
走到零食区时，我习惯性问了一句。
但问完就有些后悔。
裴季川却又笑了起来：「老样子。」
我干干地应了声。
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地选了裴季川喜欢的放入购物车。
没注意到身边那人心情又瞬间变得很好。
直到我去买床单被套，下意识问了句：
「沈越喜欢什么颜色的？」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我转过头，看到裴季川脸上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
但只有一瞬。
「怎、怎么了？」
「他要住你家？」
声音同时响起。
裴季川看着我，突然轻笑出声：
「他以什么身份住在你家？」
声音噙着淡淡的嘲讽。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裴季川这么针对一个人的尖锐模样。
上一次还是读书时，有个男生递给了我一封情书。
裴季川过来找我，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于是还没拆开的情书就直接到了他手上。
裴季川一目十行地看完。
也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带着情书走了。
我其实和那个男生并不熟，也没太在意。
直到几天后我得知裴季川突然要参加篮球比赛。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出很多汗的运动吗？」
我忍不住好奇。
裴季川有些轻微的洁癖。
他不喜欢汗味，也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而裴季川只平淡说了句：「突然想试试了。
「你明天会来给我加油吗？」
我想都没想：「当然。」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裴季川是突然有了新的爱好。
还着实为他高兴了一会。
毕竟他这人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朋友并没有几个。
直到第二天我在球场上看到了那个送情书的男生。
从旁人口中，我得知他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
他看到我，眼睛都亮了起来。
还用力朝我挥手。
我有些尴尬，也只好挥手回应。
却被裴季川抓了个正着。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收回手，一脸严肃。
裴季川似乎笑了下，引得我身边一堆女生尖叫。
而很明显，这些尖叫根本停不下来。
整场比赛裴季川打得很凶。
他几乎是全程压着那个男生打。
针对意味明显到连我这个看不懂的人都看出来了。
打到后来那个男生明显暴躁了。
爆发点在比赛结束后，裴季川对那个男生说了一句话。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本就攒了一肚子火的人直接故意用肩膀撞裴季川。
看到裴季川摔倒时我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
急忙赶过去扶人。
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一脸焦急担忧。
唯独受伤的裴季川唇角笑意浅浅。
如同心满意足的胜利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裴季川到底说了什么。
「你以什么身份来喜欢她？」
时隔多年，我再次听到了这句极为相似的话。
但更觉得好笑。
于是我说：「沈越是我男朋友。」
「他不是！」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冲，裴季川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放缓了语气：「我问过沈越的助理，你们除了合作以外很少有其他的交情，就连见面也只是因为两个星期前的一次合作。」
「宁宁，你们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
「如果是一见钟情，」他又轻笑：「那早该发生在五年前。」
裴季川的语气极为笃定。
而我此时讨厌极了他的这种了然。
就因为熟悉我、了解我，所以对我的事情都极为自信。
甚至是自负。
「感情这种事哪能说得这么准？」
我强压着莫名而来的怒火，极力维持着冷静：「我和沈越相处挺好的，就想着谈谈试试。更何况这么多年了还能在陌生城市重逢，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裴季川冷脸：「他不适合你。」
于是那股怒意彻底压制不住。
我开口：「那你说——」
「我不适合七七，难道你就适合吗？」
吊儿郎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极其自然地揽着我的肩膀。
沈越挑眉：「你这大舅子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些？」
我讶异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不对，你怎么来的？」
「开车啊。」
我这才注意到这人眼下一片青黑。
「姜姨说你来超市了，我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他抬手碰了下我的脸，又笑：「看来七七说得没错，我们是真的很有缘分。」
我还不太习惯和沈越这么亲密接触。
可裴季川就在身后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于是我僵硬着身子，故作亲昵埋怨：
「不是说好了后天见吗？你提前来也不和我说。」
「因为想早点看见你。」
沈越说：「昨晚和你说了晚安后，我就特别特别想看到你，一刻也忍不住了。」
我没忍住红了脸。
心想沈越这厮果真会撩。
但这点羞涩情绪在对上裴季川那双盛满了然情绪的黑眸时，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经一度沾沾自喜的了解。
如今反倒成为戳穿真相的细针。
我心猛地一紧。
好在裴季川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笑容温和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
在对上裴季川时，沈越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
「是啊，毕业后就没见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突然带了点恶意：
「我看许照雪也回来了，这是小情侣分分合合多年终于打算定下来回家见家长了吗？」
裴季川的表情冷淡了下来：「我们没复合。」
这下轮到我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沈越「哦」了声：「早晚的事。」
裴季川拧眉。
他刚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响起。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裴季川脸色严肃了下来。
他犹豫地看着我，面色纠结了一瞬。
最后语带歉意：「抱歉宁宁，我可能得先回去了。」
「你有事就走吧。」
我摆了摆手，不知为何反倒松了口气：「反正有沈越在呢。」
可就是因着这句话，裴季川的脸色陡然沉了不少。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就匆匆离开。
等人走后，沈越突然开口：
「刚刚打电话的是许照雪。」
我一愣，反应平淡地「哦」了声。
「分手了还和前女友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沈越极其自然地接手了推车。
扫了眼里面的东西后，扭头一本正经地叮嘱我：
「像这样的男人一定不能要，否则太容易受伤了。」
这句话莫名耳熟。
我笑了起来，敷衍似的点头：「知道了。」
沈越却像是满意了。
等重又走过零食区时。
他突然停了下来，顺手把推车里的一些东西拿了出去。
又增添了一部分东西。
拿出来的基本都是裴季川喜欢吃的。
沈越一本正经：「好歹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你总得买些我喜欢吃的吧？那些我都不爱吃，就别浪费这个钱了。」
新瑞科技出了名的散财 CEO 在和我说别浪费钱。
我有些好笑，却没阻止。
准备回去时，我妈突然发消息让我带些东西。
我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沈越推车往前走了一段路。
等抬起头时就看到这人别扭地拉着推车又倒回来。
「你做什么呢？」
「看你没跟上来，我就退回来呗。」
沈越语气自然。
这只是一件小事。
可裴季川从没这样做过。
他只会站在原地等着我走过去。
我永远都在看着他的背影不断前进。
有时候还挺累的。
我弯了弯唇：「那谢谢你的体贴了。」
「有奖励吗？」
沈越突然俯下身，含笑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我。
对上这张过分好看的脸。
心跳骤然加速。
我装作淡定地推开他：「没有。」
沈越也不在意。
可下一秒，原本放在推车上的手却握住了我的手。
灵巧地滑入指缝。
我感觉到脸上一阵热意，下意识想松开。
却被沈越叫住：「别动。」
他没有直起身，反而更贴近了几分。
近到两人的呼吸仿佛交叠。
「你左后方有个一直在笑的阿姨，她正在拍照，你认识吗？」
我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眼。
一阵无奈：「是我妈的朋友。」
沈越「哦」了声，又晃了晃交握的手。
笑容狡黠：「那不是更应该这样吗？」
于是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前走。
我到底有些不自在。
直到沈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看出来了？」
我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越口中那个他是指谁。
想到裴季川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又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回去和我妈说。
「他很了解我。」
「比姜姨还要了解你？」
我顿住：「是。」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裴季川的确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他占据了我满满的青春。
握着我的那只手不知为何突然紧了下。
「这样啊。」沈越点头。
他偏头看着我，笑意一点一点染上那双好看的眼眸。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他说：「说不定哪天，那个占据最了解你的人的位置就被别人取代了呢？」
我印象里的沈越向来都是吊儿郎当又漫不经心的。
他眼底的灼热和认真烫得我不敢直视。
回到家后我才知道裴季川所谓的回去是回 a 市。
说是公司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回去坐镇。
「这男人太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而沈越也在一旁认真附和：「是啊，连陪家人的时间都没了，还好我还能留下来陪陪姜姨。」
我觑了他一眼。
心想之前连续加一个星期班直接在公司睡下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不过沈越这句话倒是又让我妈眉开眼笑了起来。
他的确很会讨人欢心。
才来短短几个小时，在我妈心中的地位就直线逼近我。
不过也因为沈越过来得太早，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眼睛一亮：「那我去给他订酒店！」
我妈大手一挥：「反正小沈是你对象，用用你以前的床单被套也没什么的。我都洗干净收好了的。」
沈越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我怀疑我妈私下里已经问过他了。
现在不过是来通知下我。
于是我又被赶去给沈越铺床单被套。
「没想到早来还有这种福利。」
不知何时，沈越靠在门上看着我，闷笑。
我白了他一眼，把手中被子一扔：
「自己来弄。」
「好歹我是客人啊。」
沈越嘴上说着，但还是走了过来。
瞧着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但收拾东西的动作看起来很利索。
我突然想起之前他在厨房给我妈打下手的样子。
「很惊讶吗？」
沈越偏头看我。
我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不做这些的。」
大学时候沈越并不住宿。
他在校外买了一套公寓，每天都会有家政过去打扫。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我每次去找裴季川的时候，沈越都在。
「以前的确不会。」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越的表情冷淡了不少。
他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一直被细心照顾着，甚至习以为常时，就想着在其他方面胜过他一头，好让那个人也多瞧瞧我。
「多瞧瞧，说不定就能喜欢上了呢？」
说着，沈越低声轻笑。
于是我的心跳声又加快了许多。
从昨晚那声晚安开始。
就有什么似乎在不受控地发展着。
我应该阻止。
却又莫名犹豫了起来。
我干干地笑了声，有些回避：「你现在做得就挺好的。」
好在沈越并没有继续就这件事说下去。
他岔开了话题：「姜姨说你从小手工就不行。所以，我能小小期待下我的礼物吗？」
先前那些莫名的情绪瞬间被冲淡。
我瞪了他一眼：「我还是能织好一条围巾的。」
「我早就知道了。」
沈越小声嘀咕。
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越直起身，看我，「这次是单独送我的吗？」
我被问得莫名，没忍住翻个白眼：
「你以为对我而言，织一条围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吗？」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字戳中了沈越的点。
他突然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又没忍住，脸上有些发烫。
「好了，」我摆了摆手，朝门外走去，「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也是刚才沈越直起身时，脸上一闪而过的一丝疲倦才让我想起来。
这个人是开车过来的。
只是刚走没两步路我又被他叫住：
「怎么了？」
沈越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老是不着调地叫我「七七」。
我以为是有什么事遗忘了，回头。
却看到沈越站在床边。
他说：「其实白天里我还少说了个原因。」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隔着手机说完晚安后，我突然很想试试当面和你说晚安是什么感觉。」
暖黄的床前灯光打在他脸上，出奇温柔。
而在我的注视下。
沈越白皙的脸上一点一点染上红意。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轻咳嗽了下，低声说了句「晚安」。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轻撞了下。
于是有些话说出来就水到渠成了。
我弯了弯眸子，说出了昨晚没能说出的那两个字。
那个人僵硬在原地。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
原来有人害羞的时候是可以全身都通红的啊。
还是一个据说身边女伴从没断过的人。
沈越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星期。
他给我妈打下手，又陪我爸下棋。
成功取代了我在我家的地位。
我吐槽：「你干脆留下来当他们儿子算了。」
「儿子不行。」
这人很认真地思考了下，意有所指：「不过换个别的身份我会很乐意。」
自从来我家后，这人的司马昭之心就毫不遮掩了。
好在我如今习惯了不少，直接反击：
「那你是想取代点点的位置吗？」
点点是我带着沈越出去逛时捡到的一条小狗。
沈越抱着小狗去打了针检查完身体后才带回家。
虽然是我说要带回来的。
可这几天一直都是沈越在照顾。
「那不行。」
沈越优哉游哉地反驳：「这可是我儿子。哪有老父亲抢儿子地位的？点点你说是不是？」
我懒得理会这一唱一和的一人一狗。
正巧有通电话打了起来。
我起身去了阳台。
「你好——」
「听说沈越去了戚宁家过年，你不担心？」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她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没有存许照雪的电话，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只是一个误触。
于是我安静地听着。
没过多久，裴季川略显疲惫的声音就响起：
「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
许照雪冷嗤：「谁装个样子会在别人家一待就一个多星期的？」
裴季川沉默。
「宁宁不会喜欢沈越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宁宁喜欢的类型。」
「她不去喜欢沈越，难道还来继续喜欢你吗？」
寂静的冬夜中，许照雪的声音显得莫名地刺耳。
但那个「继续」却让我不自觉发愣。
我暗恋了裴季川八年。
但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
或者说，我也从来都没有机会对他说过喜欢。
因为每每当我鼓起勇气，裴季川就会带着一个女孩走来对我介绍：
「宁宁，这是你嫂子。」
然后又多了一个帮我介绍对象的人。
我以为裴季川不知道——
「她不能喜欢我。」
这次裴季川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但说出来的话冷静而又伤人：「我也不会喜欢她。但同样，我也无法拒绝她。」
他并没有对许照雪的话表现出任何的一丝诧异。
于是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
哦，原来裴季川知道我喜欢他。
或许一直都知道。
但他一直都在刻意无视着。
我突然就觉得很好笑。
裴季川说他无法拒绝我的喜欢。
但这种无视又何尝不是一种拒绝呢？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只能尽力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关系。
我不敢前进。
裴季川也在不断阻止着我前进。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说你并没有和我复合，这会让她觉得她还有机会！」
这次，裴季川没有开口。
而我挂断了电话，并不想继续听下去。
然后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不管许照雪打来的这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都清楚地知道我该真正放弃裴季川了。
没有任何赌气成分的存在。
不再牵扯到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不会再那么卑微而又胆小地去爱裴季川了。
之前说要放弃。
可不管是刻意的疏离还是答应了沈越假扮情侣的建议。
其实我潜意识里还是在意着裴季川。
我期待着他的反应。
怎么可能一说放弃就会真的放弃了呢？
我第一次被人欺负，是裴季川保护了我；
我第一次来月经，是他手忙脚乱地去超市买来卫生巾；
我第一次对我的未来感到茫然，也是他连夜从旅游的城市独自一人赶了回来陪着我，又费尽心思替我抢到了我期待很久的美术展的门票……
在我过去的二十五年人生中。
「裴季川」这三个字就占据了大半。
我有些恍惚。
直到手机突然发出「叮」的一声响。
是许照雪发来的短信。
【你都听到了吧？裴季川不会喜欢你，但他已经为了你停留在原地很久了。以他的能力，他原本可以行进得更快的。
【戚宁，你一直都在拖累他。】
这话说得不客气极了。
但说实话，并没有那么难受。
身后传来沈越大喊大叫的声音。
似乎是点点突然尿在他身上了，惹得我妈一阵大笑。
我突发奇想地点开我的朋友圈。
往下一翻都是关于沈越的。
沈越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的照片；
沈越抱着点点去打针，结果自己被吓到眼眶发红的照片；
沈越在我家打麻将输了被贴了一脸纸条的照片……
满满都是沈越。
我从没想过一个星期我可以发这么多内容。
即便一开始我只是想在我爸妈面前装个样子。
而有关裴季川的朋友圈，我需要翻很久才能翻到。
于是我又突然想起那天沈越从推车中拿出裴季川爱吃的零食，又放入了自己喜欢的的样子。
他在慢慢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填入我的生活中。
比如每天必有的早安晚安；
再比如点点。
短短一个星期。
沈越过来敲了下阳台的玻璃门，抱着点点。
故作凶狠但实际上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地恐吓小狗，说要「让你妈来好好收拾你」。
然后又抬头可怜兮兮地盯着我看：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但其实沈越每天穿的衣服都不重样。
我被逗笑，敷衍地说好好好我来教育小狗。
沈越心满意足。
没过多久就犹豫着开口：「骂几句就行了。他还小呢，不懂事。」
于是我又觉得如果沈越以后有小孩了，他一定是溺爱的那一挂。
「行，我马上来教育他。」
回到客厅前。
我回复了许照雪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虽然慢了点，但我和他一直都在往前走。】
回 c 市前，沈越说要再做一顿满汉全席。
他的手艺的确好。
他做饭时有通电话打来。
沈越手上沾满面粉，于是我主动替他举着。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
电话打完他就让我发一份文件。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开玩笑：「就这么放心我啊？不怕我看些别的东西？」
「我巴不得你翻我手机。」
沈越头也不回地说。
「我才不要呢。」
我撇了撇嘴，点开他的微信。
即便早有预料。
但看到置顶是我时，还是没忍住心乱了一拍。
我找到文件。
正准备发送时，一个消息框不断跳出。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
【你看上哪个，兄弟给你介绍。】
鬼使神差地，说着不会看的我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
一大串都是各个类型的美女照。
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会儿，然后平静地把这条消息标为未读。
「来尝尝这个番茄淡了——怎么了？」
沈越皱着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可能是被烟熏到了。」
我朝着他笑了笑：「我先出去缓一缓。」
「行，」沈越没察觉到不对劲，「反正马上也快好了。」
我坐在沙发上。
点点过来蹭我的脚。
小狗被沈越养得很好，性格开朗了许多。
哼哼唧唧的。
我弯腰抱起他。
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沈越握着小狗的爪子，极为认真地教他喊妈妈的场景。
想起来就觉得很好笑。
可鼻子又有些发酸。
脸上一阵濡湿。
是点点在舔我的脸。
又歪头「汪呜」了一声。
我笑了起来。
本来，一开始说好的就只是假装情侣骗过双方父母而已。
接下来的两天我极力维持着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沈越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于是回去前，他先带着我去见了一个人。
也没多说什么。
就是把人从酒吧揪了出来，然后把手机怼在他面前。
冷着脸说解释。
那人在看到我时一愣，转而恍然大悟。
又苦着一张脸连声道歉：「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不知道沈哥他有你了吗？我就是想着这么多年他一直母胎单身，家里又催得急，就想着帮一把。没想到好心干了坏事，我的错我的错。」
我又抬头看沈越。
这人脸红了又黑，干脆一脚踹过去：
「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更像是欲盖弥彰了。
我抿着唇直笑。
但心里也清楚沈越是知道了的。
回到车上一阵安静。
我又突然想起刚刚那声嫂子出来时，谁都忘了解释。
沈越咳嗽了下：「微信只能把一条消息标为未读。」
哦，原来是这样。
就看到这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所以你这两天对我冷淡是因为……吃醋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为小声。
是明显的不确定。
我没回答，只是反问他：「沈越，你喜欢我？」
用的肯定语气。
沈越不吭声。
一声极轻的嗯。
我突然好奇：「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
沈越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就……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呗。」
「一见钟情？」
「有那意思。」
有些恍然大悟，又有些糊涂：「可那个人说你母胎单身。这几年你就没试试别人吗？」
「试过了啊，怎么没试？」
沈越往后靠着，轻描淡写：
「我试过了很多人，最后发现我还是喜欢你。」
「怎么试的？」
「就那样试呗。」
沈越对怎么试的过程闭口不谈。
怎么看就不像是正常的。
我突然想起那个人之前也发给沈越不少美女照。
于是一个大胆而又荒谬的想法浮了上来。
我不敢置信：「对着照片试？」
沈越猛烈咳嗽，声音也大了起来：「怎么可能！」
我也不说话，就盯着沈越看。
最后还是沈越先撑不下去，啧了声。
「我就看着照片找找感觉，发现心跳平稳得跟老僧入定一样。」
「然后呢？」
「然后那天朋友突然发了一张你的照片给我。」
沈越顿了顿，下意识舔了舔唇。
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当时心跳快到我都怀疑自己生病了。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了你。」
梦到了什么，沈越没说。
但看着黑发隐藏下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我很明智地没有问下去。
好了，这下我也被搞得脸红了起来。
「不说了，」我慌乱别过头，「我们先出发吧。」
可沈越却像是缓过那阵劲儿了。
语气执拗：「我都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你之前突然对我冷淡了下来……是因为吃醋了吗？」
向来对什么都看起来胜券在握的人在说这句话时。
尾调带着小小的期待和雀跃。
让我实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于是我扭头看着窗外，胡乱嗯了声。
沈越笑了起来。
像是得到了糖吃的孩子。
他看着我，突然说：「其实我就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内如果你还没和裴季川在一起，那我就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抢过来。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没那么糟糕，至少我用不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调侃似的说。
我被逗笑，又好奇：「为什么是一年？」
我主动提起了当初沈越对我的疏离。
原本一直凑到我身边、装可怜卖萌不断向我讨要东西的男生。
突然有天就变得礼貌了起来。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因。
沈越跟着沉默。
好半晌后才闷声闷气地：「因为你说不喜欢，说我这样其实挺烦的。」
「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我记起来我是说过这种话的。
在裴季川生日那天。
有暗恋他的女生故意提起沈越，意思说我脚踏两条船。
我当时为了不让裴季川误会，急忙解释：
「因为他是季川的朋友和舍友啊。而且说实话，我其实也挺苦恼的。」
但我没想到会被沈越听到。
沈越故意控诉：「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于是内心愧疚更甚。
我小声：「对不起啊，我那时只是不想让别人误会。」
「我知道的，没关系。」
反倒是沈越又安慰起了我。
下一秒，他又冷笑：「因为这是裴季川故意让我听到的。那小子人模狗样的，藏着一肚子坏水。」
我愣住，却没有多问。
只好向他保证：「你放心，这次你的生日礼物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越这个人似乎特别喜欢「单独」的东西。
于是沈越瞬间被哄好。
又得寸进尺地对围巾的款式、长度提出了要求。
最后听得我咬牙切齿：「请你考虑下我自身实力！」
他这才惋惜地咂咂嘴，「哦」了声。
结果没多久，这人就故态复萌：
「其实我觉得围巾——」
「沈越，要不我们试试吧？」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急刹车。
「怎么了？」
我看着沈越突然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怀疑我刚才说错了话。
「没什么。」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指缝中飘来。
「你让我缓缓，我有点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了。」
好一会后小声问：「你缓的时间有些长……你会拒绝我吗？」
说这话时，我没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不自信。
又想被拒绝也无所谓。
裴季川对我那么好不也是——
「我只是怕我笑得这么不值钱的样子被你看到了，你会后悔说出那句试一试。」
我看到沈越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但我得先追求你啊。」
他朝着我笑，眼底一片认真：
「我对你是想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
「七七，我等你考虑好，不要急着就下决定。」
结果一回去沈越就开始筹备约会事宜。
我看着他发来的一大串约会指南，忍不住吐槽：
「这跟直接交往有什么区别？」
沈越假装没看到。
但这些指南一个都没用上。
因为我被派去出差了。
正好是裴季川所在的城市。
出发那天，沈越来送我。
一路上叮嘱了不少。
唠唠叨叨说公司订的酒店不行，去他那边住。
又说让我等等他。
等他忙完这阵子就过去陪我。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要叮嘱的了吗？」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沈越吞吞吐吐：「别忘了我的生日礼物。」
我长长地「哦」了声，又说：
「我还没怎么逛过 a 市，正好可以让我哥带着我逛逛。」
「a 市我熟啊！」
沈越立马皱眉，语气急促了几分：「你等我过去，想逛哪里就逛哪里，我把那些名胜古迹有什么故事发展都给你倒背如流！至于那个裴季川——」
说到后面，沈越冷笑了声：
「你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我笑着摸了摸沈越的头：「不是你说要给我时间好好考虑清楚的吗？」
他死不承认。
最后干脆闷闷地说：「我反悔了。」
进站前，我回头看了眼。
沈越还站在那。
他看了眼身边另外一对吻别的小情侣。
眼底隐隐羡慕。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
看着时间还算充足，我拖着行李箱重又返回。
「是忘记带证件了吗？」
沈越一愣，又安慰我：「现在时间还早，临时身份——」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中。
其实只是单纯地嘴贴嘴。
可沈越瞬间僵硬在那，抬起的手都不知道如何放。
这人还没回过神来。
我盯着他发红的耳垂，极为认真：
「沈越，你要早点过来啊。
「我还等着你带我玩呢。」
在高铁上，我收到了裴季川的一条消息。
是一张我和沈越在高铁站亲吻的照片。
大概是熟人发给他的。
一直显示在输入中。
我也没等裴季川问什么，主动回复：
【我们在一起了。
【这次是真的。】
而后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
我放下手机，开始补觉。
刚出站我就看到了裴季川。
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动作自然地接过我手上的行李箱。
又说：「住的地方我也安排好了，交通很方便。离我住的地方也很近，到时候你上下班我也可以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礼貌地拒绝：「我住沈越那边就好，钥匙他都给我了。」
裴季川假装没听到。
但脚下速度却不自觉快了几分。
他朝着车走去。
「裴季川！」我皱眉追了上去，「我有人接的。」
「还是沈越的人？」
于是裴季川突然冷笑了声，语气发狠：
「你以为他沈越是什么好人？我提前回来也是因为他在暗中下绊子！宁宁，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皱眉：「可你当初不也故意让沈越听到我说不喜欢他那么做的话了吗？」
裴季川沉下脸：「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我沉默着抓着行李箱的杆子。
他叹了口气，主动缓下语调：「沈越他不适合你。他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可能又会对着哪个女生献殷勤——」
我愣怔地听着裴季川的话，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裴季川在说沈越的坏话。
裴季川为了让沈越死心，故意制造误会。
裴季川在针对沈越。
可他明明说过，他不会喜欢我。
「他没有交过女朋友。」
我称得上是粗鲁地打断了裴季川的话。
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他更不会为了拒绝一个女生，故意找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就因为想让那个女生自己死心。」
裴季川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
裴季川真的喜欢那些交往过的女朋友吗？
其实不见得。
他对那些女孩很好，却从没带她们回来见过父母。
他们可以拥抱接吻，却从来没有更进一步。
他不过是想让我死心。
却又不敢主动挑明。
因为他不舍得并且害怕我离开他。
「宁宁——」
裴季川的神色陡然变得慌张了几分。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我。
我倒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手。
目光落在他的身后。
笑容变得礼貌而又疏离：
「接我的人到了。
「哥，我们以后聊。」
这是我第一次叫裴季川哥。
可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在 a 市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我白天忙完工作，晚上就和沈越视频。
看着他抱着点点，告状说小狗又犯了什么错。
听他说下面的人有多蠢。
害得他不能早点忙完过来找我。
最后，沈越抓着小狗的爪子朝我挥了挥。
「点点很想妈妈。」
他顿了下，勾了勾唇：
「我也很想你。」
我：「……」
看着对面那个不好好穿衣服还要假装是被小狗弄乱的人。
我严重怀疑他在勾引我！
不过好像自从我来这以后，这人表达感情就更直白又浓烈了些。
但我很受用。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一个胆小鬼。
我很难踏出那一步。
好在沈越有足够的耐心引导着我。
而我和裴季川也没有联系。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天高铁上我发出去的最后一句上。
这是我和裴季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冷战。
但这样也挺好的。
直到许照雪突然过来找我。
看着我时又带着莫名的恨意。
她突然说：「你很得意，对吗？」
我有些莫名，搞不清她这又是来的哪一出。
「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戚宁。」
许照雪冷笑，语气嘲讽：「现在裴季川终于开始认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的确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啊。」
于是我这才知道。
裴季川还是知道了许照雪那天打来的电话。
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平静地看着许照雪，说：
「我有男朋友了。并且，我很喜欢他。」
许照雪愣住：「沈越？」
她沉默了一会，扯了扯嘴角：
「没想到居然会是你们两个人走到了最后。」
向来打扮得极为精致的女人此时脸上露出了疲惫之态。
也失去了一开始的咄咄逼人。
「我以为我对裴季川来说是不同的。」
她靠在椅背上，自嘲一笑：「为了证明我的不同，我故意甩了他，找了一个不如他的人。听说那段时间裴季川心情很不好，我还得意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玩累了，我又回来了。不都说初恋是最难忘的吗？我一开始挺相信这句话的，尤其是裴季川对我依然那么好。我就觉得，我们肯定能复合。」
我安静地听着许照雪说，没有打断。
可她话锋一转：「直到我过生日——你看到那条朋友圈了吗？那是我故意给你看的。因为一开始裴季川不愿意过来，是我说我这边有你的东西，他才来了一趟。拿了东西又回去忙工作了，多留一会都不肯。」
说着，许照雪又吃吃笑了起来：
「他也不想想，我之前那么讨厌你，怎么可能会保存你的东西？都说爱情使人盲目，原来像裴季川那样的人也免不了俗啊。」
这是许照雪第二次在说裴季川喜欢我。
也没有像是出了一口气的爽快。
我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沈越知道了很生气，我要怎么哄他。
不知道拉着点点一起撒娇能不能好一点。
我有些分神地想着。
许照雪看出来了。
她问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沈越要是听到了你说的这些话，肯定会很生气。」
我老实回答。
许照雪又是一愣，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大声，甚至连眼泪都出来了。
「看来你是真的放弃裴季川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眼眶依旧是通红的。
许照雪发着狠：「像他这样的人，也活该尝尝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找你。但我嫉妒你，戚宁。很早前我就知道，我和裴季川分手他只是难过，而你不要他了，他可能会彻底疯了。」
「嫉妒我什么呢？」
我看着许照雪，语气平静：「在我最喜欢他的那几年里，我看着他谈了一次又一次的恋爱。而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维持着那点岌岌可危的友情，生怕哪天自己露了馅惹得裴季川不高兴，连朋友都不愿意和我做了。
「维持一段感情很难。而想要把一段感情藏起来，更难。
「可这样的事情，我做了足足八年。」
人生又有几个八年可以浪费呢？
许照雪瞥了一眼我的身后，站了起来：
「这样说来我更应该同情你，好歹我曾经拥有过。
「不过你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直觉不喜欢许照雪用的这个词。
我的苦是裴季川带来的。
可我的甘却与他无关。
许照雪也不在意，拎起包就要走人。
只是在临走前。
许照雪像是记起了什么，扭头：
「裴季川喜欢你，应该比你想象中还要更早。
「不过他自己拎不清，我又凭什么告诉他？」
我反应平平地说了声知道了。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
我相信我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很高兴。
但错过就是错过。
我坐了会儿，也打算离开。
却在转身那一刻愣住。
裴季川就在不远处站着。
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裴季川说他跟许照雪吵了一架。
他担心许照雪会跑到我面前胡乱说话，所以找了过来。
「我妈知道你来我这了，所以多寄了些东西让我带给你。」
裴季川解释完，也没等我开口就先岔开话题。
他轻笑：「都是你爱吃的。等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相处模式。
但谁都知道早就回不到以前了。
我拒绝了他：「帮我谢谢陈姨。东西我就不拿了，反正没多久我就要离开了，到时候也不好收拾。」
裴季川没能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所以为了一个沈越，你连两家的关系都不要了，是吗？」
「东西送了一次还有一次。那下一次呢？」
我直视着裴季川的眼睛，问他：「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我陪着沈越的时候，还是你觉得无聊了想见我的时候？」
裴季川努力扯起唇角：「怎么可能——」
但接下去的话他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就如裴季川了解我。
我也同样了解他。
所以我笑道：「这不就是你一直期待着的吗？让我死心，让我有了男朋友……这不就是你这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退回到原来朋友的位置，彼此都有互不相干的关系，这样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
一直被强行掩盖的伤口被撕开了血痂。
露出血淋淋的内在。
于是向来温和的伪装彻底崩溃。
裴季川脸色铁青：「所以你为了沈越，不要我了是吗？
「我们认识了多久？你和他才认识多久？戚宁，人都会犯错的。你总不能一点错都不让我犯吧，这样对我不公平！」
「那过去的几年就对我公平吗？」
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今天工作很多，我想早点回去和沈越视频充电。
他会复盘我今天做的事情，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做。
然后抱着点点说很想我。
我突然就很想见到沈越了。
于是我对裴季川说：「你只是不甘心从前那个一心只有你、只会对你好的戚宁突然变回了普通朋友。」
裴季川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最后落荒而逃。
裴季川重又开始给我发消息。
他似乎觉得这样，一切就能维持如初。
我叫不醒一个试图装睡的人。
甚至也不明白他都装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继续装下去了。
直到沈越毫不客气地戳穿：
「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卑劣又自私的胆小鬼。什么不能回应不能拒绝，害怕说穿之后你们连朋友也做不成——说白了不就是他享受你对他的好，却又不想付出同等的感情吗？连许照雪都看出来了，凭什么他还在那自我催眠？」
这人越说越气，最后撸起袖子像是恨不得冲过去把人揍一顿。
语气异常屈辱：
「最可恨的是，我居然还中了这狗东西的奸计！」
我只好顺毛撸，最后又被骗走了几个吻。
我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但我没证据。
沈越是提前来 a 市的。
他说他要来监督我的织围巾大业。
一说到这个我还有些心虚。
因为进展实在缓慢。
好在沈越也不是很介意。
还体贴地笑着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想到之前我信誓旦旦和沈越保证的那些话，心虚和愧疚更甚。
于是我连夜加班加点。
好歹是赶在沈越生日前把围巾织好了。
沈越生日那天天气回暖了。
他却硬要围着围巾，一路上备受瞩目。
我有些丢脸。
但看着这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又忍不住想。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
反正在 a 市也没几个人认识我。
一天的好心情维持到回家在门口见到了等着的裴季川。
他看上去瘦了不少。
脸色苍白，时不时还低低咳嗽几声。
在看到我时，裴季川下意识扬起唇角。
却在目光落在沈越脖子上那条围巾时陡然僵硬。
而后像是被什么沉重打击到了。
眼圈隐隐有些发红。
我本来想不理的。
可我突然想起前几天陈姨打电话给我。
她和我说了一堆话后，突然沉默了好一会。
再开口时嗓音有些艰涩：
「小川回来了一趟。他和我们说，他喜欢你，他想和你在一起。他和你父母道歉，又说你和沈越并没有谈恋爱——他想让我们劝劝你。」
我讶异，没有想到裴季川居然会这么做。
而后就是一阵愤怒。
愤怒凭什么裴季川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但好在理智尚存。
我想起一开始我的确是在骗我爸妈，心都提了起来：
「那我爸妈……怎么说？」
「你爸爸把小川赶了出去。」
陈姨苦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和你妈多年的交情，我觉得你妈妈也会跟着一起赶人。」
我突然就松了口气。
「你妈只对着小川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我心想老话说得真没错。
知女莫若母。
「你妈不乐意打电话给你，说不想让你再心烦。可——」
陈姨说不出话来。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裴季川一直都是陈姨引以为傲的儿子。
她虽然气, 却也心疼儿子。
于是我安慰陈姨：「您放心,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陈姨叹了口气。
到底没有说出其他的话来。
我让沈越先进去。
他下意识抓紧我的手。
最后点了点头, 说了句「那我等你一起切蛋糕」。
门口就只剩下我和裴季川两个人。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今天是我生日。」
我嗯了声：「我给你发过生日快乐和红包了。」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季川的眼圈又红了几分。
以前无论裴季川在哪, 我都会在他生日那天赶过去陪他。
直到裴季川身边有了其他人。
他被一堆人围着。
于他而言, 我并不是「单独」的那个。
「今天也是我男朋友的生日。」
我朝裴季川笑了笑，语气无奈：「但我只有一个呀。」
只有一个我。
我也只能陪一个人过生日。
裴季川的喉结动了动。
他偏过头, 似乎是想通过门看到里面的什么东西。
突然说：「我以为那条围巾是送我的。」
我有些发愣。
又忍不住想这人怎么会知道我织了一条围巾的。
裴季川自嘲一笑：「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了。照片上的一个小角落里，有条织了半条的围巾。我以为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恍然大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哪条朋友圈了。
于是我保持沉默。
裴季川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 他开口。
像是在问我, 又像是在问着他自己：
「怎么就……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茫然而又无措。
我想了想, 回答：
「大概是因为我总是在抬头仰视着你, 却总得不到任何回应。又或许是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就觉得你不会喜欢上我，也不应该喜欢上我。
「所以我放弃了。其实我早该放弃的。
「我们是朋友，以前是，现在是, 未来也是。但如果你不想继续做朋友了，那互相当作不认识也行，就是两家关系可能会有点难处理。不过感情的事情嘛，时间一长，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我语气轻松。
但我也知道, 我在逼着裴季川做选择。
要么做朋友。
要么就当从未认识过。
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第三个选项。
裴季川也意识到了这点, 浑身颤抖得厉害。
我叹了口气。
想着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我该去陪陪我那还等着切蛋糕的男朋友了。
手刚握上把手。
安静了很久的裴季川开了口。
像是野兽最后的悲鸣，却又异常小心翼翼：
「我还是失去你了，对吗？」
「拥有过的才能叫作失去。」
我沉默了下，老实说：「我们连错过都不算。」
因为谁都没有主动往前跨一步。
谁都是胆小鬼。
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慌张到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最后干脆抱起无辜点点的沈越。
他轻咳嗽了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都说完了？」
看在他今天过生日的分上。
我好心没拆穿我知道他其实一直贴着门偷听的事情。
点头：「是啊，来陪你切蛋糕了。」
于是沈越眉眼间都是遮掩不住的喜色和得意。
趁着他心情好。
我又问了我好奇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老是要问我是不是单独给你的？」
沈越脸上笑意微僵。
他没吭声, 试图岔开话题。
甚至连色诱这一招都用上了。
我气得啃了一口他的锁骨，更加好奇了：「不好说吗？」
「也不算吧。」
沈越叹了口气, 扶着我的腰不让我摔下去。
⼩声：「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眼？」
「小心眼？」
「是啊, 」他语⽓委屈巴巴, 「以前你每次都特别积极来给裴季川送东西, 到我这就是我讨来的、你顺手给的。
「你给裴季川煮粥是特地的, 而我只是顺带的那个。要不是我脸皮厚，估计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开始只是装的。
但说着说着，沈越是真委屈上了。
我好笑，凑上去亲了亲他：
「没关系, 以后你就是特地的那个了。」
我这才明⽩，其实沈越的独占欲⼀直都很强。
⽐如「七七」这个称呼。
他只是⼀直在忍耐。
⼩狗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们。
最后汪呜⼀声也扑了上来。
于是就变成我抱着点点, 沈越抱着我。
他俯身埋在我颈间，闷声笑了起来：
「我现在算不算是⽼婆孩子热炕头？」
我认真纠正他：「沈先生, 严格意义来说你现在还在追求我的阶段。」
「就不能直接⼀步到位？」
「是你说的要等我考虑清楚。」
「好吧好吧。」
沈越语⽓无奈。
他抬手遮住了小狗的眼睛, 俯身亲我。
「总归，这次我终于抓住你了。」
对沈越来说, 每天说晚安早安其实是⼀件很亲密的事情。
他只看到他的⽗母会这么做。
每⼀天第一个想到的人。
每⼀天最后一个会想起的人。
他希望能和七七做所有亲密的事情。
这是他隐晦而又热烈的告⽩。
从重逢开始，他就这么做。
⽽终于有⼀天。
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回应了他的告白。
于是沈越想。
死死地抓住了。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松手了。
备案号:YXXBkjoN647n3vFG2enBBC2k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