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飞玉回

嫁入侯府的第四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那身居高位的夫君并不爱我。
他只是怜悯我，才将我收入侯府，当做个玩意儿养着，仅此而已。
于是我打算跑了。
谁知道，在我跑后，我那冷若冰霜的夫君，突然疯了。
甚至以为我死了，差点随我而去。
盛夏六月，随陛下南巡的浔阳侯楚珩回来了。
窗外蝉鸣不止，婢女站在纱门外，宛若木偶般前来传话。
「侯爷后日回来，此次随圣上出行乃是风光，老夫人特意交代，夫人应早做准备才好。」
「知道了。」
我放下梳子。
老夫人对我的训话四年如一日，本来一开始，她就不同意我这个落魄户表小姐嫁入侯府。
可是准备什么呢？
这侯府中馈不在我手，府中又全是老夫人的人。
我能准备的，只有自己罢了。
我看向那床榻。
今夜大约又是一个无眠夜，可装点自己取悦楚珩，我以前心悦于他，甚是愿意，即便将自己的心掏出也无所谓。
可如今，我却也不愿了。
只是可悲的是，即便我不愿，却也无法说出个不字。
楚珩回来得很早。
听闻太后和阳德公主本想留他吃饭，他却说母亲和妻子惦念多时，想早些归家。
我并没有惦念他。
甚至一封信都未曾写过。
楚珩到家前，阳德公主的赏赐已先到了侯府，老夫人派人去清点了回来。
「珩儿如此得圣心，阳德公主和太后都喜欢他得紧，」她看着满箱金银细软甚带喜色，看我时却面若冰霜，「你若懂点事，便应该多劝劝他。」
阳德公主如今不再端着架子要楚珩尚公主，多次表示愿意下嫁，劝他早点接受，休了我这个不值钱的妻。
之前我是说过一次，可是换来的是他折腾了我整夜，连着几日都下不来床。
「夫君心中自有成算，十鸢不敢多言。」
浔阳侯的事情，旁人无权置喙。
我也算旁人之一。
老夫人自然不悦，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等我回到院中，楚珩竟已到了，坐在我桌前，摆弄着我看的那些书。
我怔住，「夫君回来的这般早，见过母亲了吗？」
「这些书不要看了，没甚意思，耗你心神。」他将我一把拉到怀里，「下人说你最近睡得不好，可是旧疾又犯了？」
「无甚大碍，母亲准备了挺多饭菜，夫君累了，要不然先去用膳吧？」
他轻笑，稍一抬手，却将我打横抱起。
「用饭不急，先洗澡。」
这个澡洗了整整两个时辰。
老夫人派来的婢女已经来叫了五六次，可楚珩就是不理。
每次都是快了，快了，快了个鬼。
水声哗啦作响，热水满地都是，婢女来加了五六次热水，每次都红着脸退出去。
最后，我已分不清是自己在晃还是水在晃，只觉得头也昏昏沉沉，眸中都是泪，周遭除了水声，只能听得到楚珩在我耳边的问话。
「为夫走了这么久，夫人可想了？」
「想……」我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明明一点都不想。
「又走神，看来还是不够想。」
「不要……」我头脑发蒙，带着细碎的哭腔胡言乱语。
他突然停下。
「走了一个月，十鸢居然就忘事了。」
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刻，他修长的手勾起我的下巴，强势的吻令我喘不过气。
「我看你就是胆子大了，不光禁书敢看，连不要这两个字，都敢说了。」
楚珩去和老夫人用饭了。
我昏昏沉沉睡了两个时辰，再次醒来，他并不在。
肚子有些饿了，我穿上外衣，点了灯去厨房里拿点心。
路过他书房，发现还亮着灯。
手上的提灯与屋里的烛火遥相呼应，可却仿佛就是我此刻的处境。
一个永远和他隔着那扇窗，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落魄家族表小姐，一个不配做浔阳侯府夫人的人。
「你那下贱的母亲同人私奔，落到如此境地，我好心收留你，你却妄图攀附侯府！」
当年老夫人尖锐的骂声犹在耳畔，可我真的没有妄图攀附。
我一直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与楚珩不同。
母亲将我托付给侯府夫人，她的亲姐姐照看，已是为我寻了一处庇荫之所。
楚珩是天之骄子，对我这个表妹友善，愿意照顾我，我也感恩至极。
自小到大，森严的家教令我从未与外男有过接触，也从未被男子如此照拂过。
我是喜欢他，但也只敢在内心偷偷喜欢罢了。
甚至那份喜欢都隐忍克制着，不敢外露一点。
直到及笄之后，老夫人有意让我嫁给员外郎做续弦。
员外郎已经五十多岁了，后院小妾无数。
她欣喜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楚珩，他微抬眼皮，只淡声一句：「退了。」
退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员外郎觉得丢了脸面，与楚珩交恶，他也丝毫不在意。
「以后我母亲再给你介绍人家，都不必理。」午后，他在我这里看书，懒洋洋道。
「可我终归要嫁人的。」我轻声。
他抬头，漆黑的眸子看向我，「十鸢，你有话说？」
我想了想，心一横，走过去。
「表哥，侯府待我不薄，可我知自己配不上高门大院，如今我已及笄，留在侯府终究不妥，我想……自立女户。」
「自立女户？」他起身，低敛的眼像是看穿了我的所有伪装，「为的是什么？婚嫁自由？」
「是。」我看着他的双眸。
「呵。」他顿了下，「我倒是不知，十鸢竟然也有了喜欢的人。」
他重新坐下，笑意不达眼底，「你倒是与我讲讲，表哥帮你参谋。」
「东街书院的蔡先生，我之前总是去买书，两人性格投机，相谈甚欢，我有试探，他愿娶我。」
我局促又紧张地等着他的答复。
头顶好像压下了一片乌云。
「哦？」很久，楚珩才再次冷笑出声，「也是没想到，十鸢在我眼皮子下面也长大了，都会暗度陈仓，私会情郎了。」
「不是！」我抬起头，急忙解释，「我只是想为自己寻条出路……」
「你的出路我自会给你寻好。」他打断我，「我给你出府的权限，不是让你出去与外男聊天谈情。」
「表小姐，从今日起禁足。」
「为何？！」我一下子急了，「表哥我只是不想再牵连于你，这次员外郎的事……」
「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十鸢，一个书院的先生趁着卖书与闺阁女子传情，要是传出去，怕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罕见地动怒了。
「怪不得今日我觉得你房中如此干净，是收拾好行李准备与那狗东西私奔了？连侯府的人都敢勾搭，不给他关几日，处个宫刑怕都是对不起他。」
「不，不要，蔡生他没做错什么事！是我主动的！」我吓坏了，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衫哀求，「表哥，求你了……」
「你，主，动？」
他却像瞬间被触了逆鳞，一下将我提起来，怒气冲顶。
「那个畜生碰你哪儿了？」
我被吓懵了，语无伦次地解释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还是被禁足了。
不过七日，蔡生的书馆关门了。
他离开了京城。
楚珩来到我的屋子。
「我给了他钱，让他走人，已是对他有所恩赏。」
「勾引侯府贵女本就是重罪，居然蠢到为了这样一个男子就敢闹绝食，你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今日若敢再不吃饭，我便真杀了他。」
「自己把补汤端起来喝了。」
「你既然如此生气，不如就让我自立女户，我名声再差也不累及侯府。」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碗里掉。
「绝无可能。」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两个月后，姨母气急败坏前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问我到底使了何种狐媚法。
她一个巴掌打上我的脸。
因为楚珩说要娶我。
我被奴仆按着时，楚珩回来了。
「母亲是忘记我说的话了吗？」楚珩盯着她，「婚期已经定好了。」他走过来，将那几个奴仆一脚踢开。
「母亲若再做些不应做的事，也别怪我不守承诺。」
那之后，我便嫁给了楚珩，成为了侯府夫人。
他说，这便是他的解决之法。
我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自己嫁的居然会是他。
「我听说，圣上有意将阳德公主指婚于你。」
「十鸢，我说过，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操心。」他将我的头转过去，「你需要一个人做你的丈夫，我帮你解决了这件事。」
他靠近，吻落在我的唇角。
「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新婚夜半，红烛燃尽，他拨开我汗淋淋的碎发，漆黑的瞳孔像要把我吸进去。
「十鸢，不许闭眼，看着我。」
那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第二日楚珩早早去了宫中，我去给婆母敬茶，被百般刁难。
「楚珩不过是看你可怜，非要纳你罢了，你若敢去找他告状挑唆我们母子关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能嫁入像侯府这样的夫家，是母亲希望我做的。
她希望我放下唐家的一切，远离江州，好好活着。
从小受的礼教，令我不得不尊敬婆母。
我应该感恩，应该好好做侯府夫人。
可我却并不像侯府的夫人。
楚珩从不带我出去，也不让我与其他夫人往来。
「这次羽亲王生辰，侯爷又没带夫人去呢。」
「是啊，像夫人那样的出身，去了也是惹人笑话，侯爷也是要面的。」
我以为他不愿我嫁给别人，是因为他对我和我对他一样，也是多少有那么一丝丝爱恋之情的。
所以我生出了那份不切实际的奢望，期待爱能得到回应。
可却不是这样。
我不像他的夫人，更像是他圈养在侯府的一个物件。
除了夜里，他会贪恋索取，白日里，我依然只是个寄住在侯府的表小姐。
什么都没有变。
路过书房时，我听到了楚珩房中有声音。
「侯爷，夫人的镯子，可是该换药了。」
我脚步一顿。
目光下落，是楚珩送我的镯子。
「给我吧。」
「只是若久戴，怕是以后即便摘了镯子，也会不孕……」
「那有何妨？」男人的声音依旧很冷，「她那种身子骨，本来也未指望她一男半女。」
天下一轮明月下来，照得我的影子凄惨孤独。
我想起了那个孩子。
嫁给他的第二年，我曾经也怀过一个孩子。
可因为在老夫人屋内踩水滑倒，孩子没了。
当时楚珩不在京中，老夫人将孩子没了的过错全部落在我自己不小心。
「就说小门小户的女子上不了台面，连有孕都能掉了孩子，真是没用。」
后来，我听到她屋内婢女聊天，才知那日是她故意让人泼水在地，只为惩戒我前一日忍无可忍顶撞了她。
因为她说我娘亲是贱货。
「我曾听娘亲说，当年对父亲扔过手帕的女子，老夫人也在其列，只是父亲没有接她的帕子。」
只这一句，似乎触了她的逆鳞，第一日罚我跪不说，第二日又故意让我摔倒。
只是她没料到，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我，已有身孕。
而因为丢了孩子，小月子没出，我就被赶到祠堂罚跪。
「这是楚家家规，因自己原因丢了孩子的，都要跪上七天七夜。」
我跪了，因为我的父母自小便与我说，要遵守礼教，要孝敬婆母，要为夫家开枝散叶。
母亲更是在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规规矩矩，不可再走她的老路。
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我忘记自己跪了多久，只觉身下有热流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再次醒来，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床榻。
楚珩坐在旁边。
看到他，我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孩子没了便没了，不必如此伤情。」他坐在我床边，给我左手腕上套了个冰凉的镯子，「日后再要吧。」
而此刻，看到这镯子，仿若冰水兜头浇下。
这三年，我日日期盼，能再有孩子。
可却总是不能如愿。
他根本，就没有期待过那个孩子。
更没有想过要与我再要孩子。
不远处，闪过一道惊雷。
豆大的雨点落在我的脸上，我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已黑压压挤满乌云。
夏夜的雨，来得极快。
回到屋时，刚好倾盆大雨落下，我燃起灯烛，一口一口吃那甜饼。
可却味如嚼蜡。
一点味道都没有。
第二日，雨过天晴。
楚珩去了宫中，我带着婢女春桃去了街上。
出门，是我难得开心的时候。
即便这趟出门，是为老夫人取定制的新头面。
直到我看到那店门旁，开了一家新的书馆。
「夫人，怎么不走了?一会儿回去要晚了。」春桃在一旁催促。
「你去取吧，我去书馆挑几本书。」
「可是……」
「不是说要晚了吗？取了过来寻我就是。」
春桃犹豫了下，急匆匆去了，我转头，与面前的男子四目相对。
「夫人。」他微微笑，「好久不见。」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书上说的故人相见。
原来，这就是故人相见。
「蔡生，」我走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易觉察的颤抖，「好久不见。」
蔡生比起四年前，下巴有了淡淡的胡渣，但依旧温润如玉。
「夫人，买书吗？」
「嗯。」我点头，走进去，却一时相顾无言。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他苦涩一笑。
「当年……侯府给了我一笔钱，要求我离开京城，不得再与夫人见面。」
「我后来南下求学，本想考个功名，可学成归来，又觉得，还是开书馆这种事，比较适合我。」
我眼圈一红。
「你……没被我连累便好。」
他摇摇头，走近：「我曾听隔壁书市的人说，近来好几本禁书被一位女子私下买走了，可是夫人？」
我默了下，点头。
「夫人，可还在查唐家当年的事？」他压低声音。
当年有人说唐家私藏禁书，将父亲抓走，后父亲失踪，唐家又遭遇匪人洗劫，一夜之间落败。
亲眷四散逃离，母亲在带我逃离的路上也染了病，撑着将我带到京城，交给侯府，就走了。
「我如今，其实也不知到底该不该放弃，只是残存着希望，能寻到父亲……」我苦笑，「蔡生，感激你当年帮我颇多，甚至愿意带我回江州。」
「夫人言重了，侯府……待夫人可好？」
「是好的。」我默了下，道。
此时，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
「哎呀夫君，你闺女又尿了，怎么这么能尿啊！」
蔡生赶忙过去接过孩子。
「这是内子。」他转头，向我介绍。
原来，他已经成亲了。
「你去歇会儿，我来吧。」
「哎呦，夫君我腰都要断了！」
「宝宝笑一笑，来……」
「哎呦笑了笑了，还是夫君有本事！」
眼前的一家三口是如此温馨，令我从心底升起了一股羡慕之情，我既为他感到高兴，又不禁想这兴许是我这辈子都不会经历的情景。
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我便将头上的朱钗拔了下来。
「这便当孩子的见面礼吧。」
「哎呦，这怎么使得？」他那妻子连忙推拒，「蔡生，你倒是说话啊。」
「夫人一片心意，便收下吧。」他轻声说。
「那我便先回去了。」
春桃还没来，我走到门口，却突然被人拉住。
是那蔡生的娘子。
「夫人不着急，不如聊聊天。」
「蔡生在看孩子，进屋子和我坐会儿吧。」
我被她自来熟般地重新拉进内屋。
「夫人和夫君以往的事，我曾听他说过，」她咧嘴一笑，给我倒了杯清茶，「夫人，我们这里没什么好茶，都是碎茶末，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
「你可知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山匪。」她放低声音，却满脸兴奋，「你知道吗？蔡生是我抢来的。」
「他从京城南下，路过我的山头，我就看上他了，抢了他的钱财，让他做了我的压寨夫君。」
我怔住，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开始他嫌我野蛮，但后来却也习惯了，」她嘻嘻笑，「后来我随着他南下，又跟着他回京，他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当年和夫人错过，也是可惜了。」
我摇头，「当年是我做错了事，险些害了他。」
「可我觉得夫人当初并未做错任何事。」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夫人，我知道你们这些贵女礼教学的多了，总是要遵从什么端庄持重的狗屁道理，可我只觉得，人活一世，要为自己而活！」
「想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或者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不对的！」
哭声传来，蔡生抱着孩子探了个头，「娘子，囡囡该喝奶了吧？」
她起身，却将一本书迅速塞进我怀中。
「同为女人，我能看出，夫人过得不开心。」
「这是……」
她压低声音。
「可将书中第十二页的症状誊抄一份给东街的永顺医馆。」
「他们有路子，只要夫人愿意，他们拿钱办事，可助夫人离开，做夫人真正想做的事。」
蔡生娘子还给我挑了好几本书。
我要付钱，她执意不收。
回到侯府，我打开其中一本册子。
是蔡生亲笔誊抄的一本诗词集。
这娘子，也真是个奇人。
明明知道我与她丈夫有段过往，却丝毫不介意，还给我这册子做念想。
蔡生于我，其实更多是恩情。
他那时帮我寻禁书，帮我打听江州的事，更主动愿陪我一道回江州。
我整理书架，一不小心，落下好几本陈年字帖。
除了看书，我过往最大的爱好，便是练字。
楚珩的字写得好，在京中也极有名气，我以前最喜欢拿他的字来练。
开始总是练不好，有时候他看到我写，便会过来，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
时日久了，我的字，竟也练得和他有了几分相像。
不光是字，他还教会了我骑马。
宫中骑射，他次次夺魁。
若是休沐之日无事，他便带着我外出骑马。
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大约便是那个时候吧。
阳光，青草香。
鲜衣怒马遥不可及的京城第一少年郎，握着我的双手，告诉我别紧张。
「十鸢，这样搭弓，莫要怕，放箭。」
心砰砰跳个不停，弓箭摩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我因紧张而绷直的背靠在他微热的胸膛上，听着他在我耳边笑。
「十鸢，你看，是只兔子。」
我不想杀生，想放过它，可他却不愿意。
他永远都不会放过任何一只猎物。
只要是他看上的，不管他喜不喜欢，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一连几天又下了大雨。
楚珩去京郊替陛下办事，我晚上睡得好，起得也早。
门厅笼内的鸟儿大约是被昨夜的惊雷吓到了，一直喳喳叫个不停。
我走过去，将笼门打开，将它放在手心里安抚。
它是我过去和楚珩去骑射狩猎时误伤的鸟儿，我看它可怜，便带回来养着。
当年的伤其实早就好了，可即便我现在开着笼门，它也不会再飞走。
我将它带到花园里。
放在地上，它也不飞，亦或是飞个几圈，又转回我这里。
「罢了。」我带着它重新回到屋里，却看到几个婢女，全都站在院中。
「侯爷回来了。」
心中一惊，我放下鸟儿，赶忙进屋。
三日未见的人，正坐在我桌前，两指轻轻翻着那诗词集。
旁边是我晨起新临的字，墨迹未干。
「夫君可用过早膳了？」
他翻着那书册。
「三日前，你上街了。」
「是，给老夫人取头面。」
「取头面？」他漫不经心，「还见什么其他人了？」
「没有，只是路过书馆，顺便买了几本书，聊以打发时间。」
他抬头，漆黑的眸子看着我。
「倒是许久未见你练字了。」
他捻起桌上薄薄的纸张。
「这风格，倒是与你以往不同。」
亦和他的字不同了。
其实我的字从半年前便变了。
只是他不知道。
记忆仿佛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冬日，我带着手炉去寻他，听到他和岭南王世子赏雪聊天。
「你当年突然成亲，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女能配得上咱们京城第一才子浔阳侯，谁知竟只是你那落魄唐家的表妹？」
「这有何惊讶？」
「高傲侯爷陷入爱河，这还不值得惊讶?!」他啧啧，「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
我躲在树后，脸瞬间羞得通红，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前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说，本侯是因为喜欢她才娶的?」
脚步募地停住。
「那还能是为何？她没有母家，倒是那模样确实好，怪惹人生怜的，你若不是见色……」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他蹙眉，打断。
「就你被西南侯暗算狩猎受伤的那次啊，我来看你，她在一旁伺候你，一声声表哥喊得人心都要化了……」
楚珩冷冷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小气啊，我又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说她模样确实好。」
「模样好也是本侯养出来的，」他拿起茶盏喝茶，「她十二岁投奔侯府，本侯作为表哥养了她四年，她不想着报恩侯府，居然想和人私奔，你让本侯如何忍得了？传出去侯府的颜面何在?」
「所以你是因为……」
「当时太后和阳德公主逼得太紧，想让我尚公主，我若不娶妻，挡不了几时。」
「你难道就一点没有心悦于她？」
手炉好像已经凉了，手指不知何时已掐入掌心。
半晌，我听到楚珩的声音。
「娶一个人又不是一定要喜欢。」
「况且嫁给我，已是她最好的选择。」
那天回去的路上，手炉彻底凉了。
本就是我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因为相互爱慕走到一起的？
大多数女子，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在成亲当晚，才见到自己的夫君？
唐十鸢，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他给了你栖身之所，给了你丝绸锦缎，给了你精美吃食，让你一个落魄的世家女住在了偌大的侯府，你到底，还在不满什么呢？
若不是楚珩，你如今，也许早就被生活所迫，流落烟花之所，被无数男人把玩。
若没有他拦下那门亲事，你亦早就嫁给了五十岁的员外郎。
曾经那一个个寂寥的夜里，我睡不着，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自己。
可心中，却依然控制不住，觉得难受。
而在那以后，我就再没临过他的字。
「这半年来，我外出几次，少则半月，多则两月，未见你有一封书信。」此刻，他话锋一转，抬眼。
以前，我也常常给他写信。
春华秋实，清风细雨，鸟儿欢鸣，写了两页写不完，却还想写。
可他后来怎么与我说来着？
「太繁冗了，还未细看。」
四年，从两页到一页，一页到半页，半页到寥寥数语，又到坐在桌旁提起笔，将满腹心事压下。
提笔，落墨。
偌大的纸，空空荡荡，只剩一个「安」字。
又至半年前，我才知，原来他连「安」这个字，也是不要的。
这过往的一摞摞纸，终究是我自作多情的错付。
所以我再没写过了。
「手腕疼，便没再写。」我走过去，拿走那纸，「墨迹未干，莫要污了夫君的手。」
书册被我不着痕迹地一同拿走，放在书架上。
身后脚步声愈近，我抬手放书，他修长的手指则覆在我的手指上。
「十鸢，他成婚了。」
他的手指一根根握紧，几乎握疼了我。
直至猛地一拉，将我扯到他怀里。
「我倒不知。」
「夫人居然，如此念及旧情。」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我低垂着眼，与楚珩分坐在桌子两侧。
春桃跪在下首。
「确，确实如夫人所说，夫人只是与那书馆馆主夫人聊了几句，并未见到馆主，奴婢全程都跟着。」
春桃，三年前便是她听从老夫人的吩咐在地上洒了水，令我滑倒失了孩子。
此刻，却不知为何，撒谎替我遮掩。
蔡生和他娘子一起送我出来，她是看到了的。
「下去吧。」
房里一片静谧。
「这字写得不好，」他将诗词集直接扔到一旁，「我这几日得空，教你练字。」
成婚之后，他鲜再教我练字。
我抱着字帖去寻他，期待与他共处一室多待一些，也只会换来他一句：
「十鸢，我很忙。」
「夫君日理万机，妾身不敢叨扰。」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这件事夫君也查清了，我便去向老夫人请安了。」
「镯子呢？」他这才发现我空空的左手手腕，皱眉道。
「有些重，不想戴了。」
「你倒贪懒，空空的，别人看了，还以为侯府寒酸。」
「妾身很少出门见人，不会丢了侯府的面子。」
「你前几日不就在出门。」半晌，他淡声，「来人，把夫人的白玉镯拿来。」
婢女很快拿来镯子，他接过，拉起我的左手腕。
冰凉的触感从肌肤沁入，就像是一道寒凉直捣心田，几日前夜里冷冰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一下子收回了手。
「我说了不想戴，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哗」，窗外的雨一下子下大了。
细密的雨声中，我听到了楚珩危险且缓慢的声音。
「强，人，所，难？」
「我给自己夫人戴个镯子，居然也成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强人所难？」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他有了妻室，有了孩子，早就过得逍遥快乐忘了你，你却留恋着一本破诗集，连自己夫君的镯子都不愿意戴？」
「唐十鸢，你倒是给我讲讲，这就是你的道理？还是你就是如此，四年过去，依然自轻自贱。」
你看吧，他本来，也是这般想我的。
「我说了，和他没关系。」
我转过头，只觉得胸口有百般气流涌上。
「婆母说我身份低微，夫君也觉得我自轻自贱，既然如此，侯府为何不休了我呢？」
「你说什么？」他沉声。
「休了我，让我离开。」我起身，与他四目相对，语气平静，「表哥可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又何必与我在这里浪费时间蹉跎岁月……」
「哗啦」一声，桌上的一切都被扫到了地上。
门外，跪倒了一片人。
腰被他双手卡住猛然抬起，我被他放在了桌上。
「十鸢，」他漆黑的眸子平视着我，「你知道被侯府休弃的女人会是什么下场？」
「我不在乎。」
「呵。」他气笑了。
我就这样，倔强地看着他，不肯认输。
半晌，他伸出右手，拇指摩擦着我的唇，低下头。
「可这个侯府，我说了算。」
这个吻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攻势太强，我体力不支想后退，却被牢牢按住头，不许往后躲一点。
就像是一场狩猎者与猎物的角逐，而作为狩猎者的他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我，作为猎物，我怎么都逃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我。
我浑身脱力，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
出乎意料，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帮我擦拭唇角和脖子被他咬出的血痕。
然后，将镯子戴在我的手腕。
再伸手，擦掉自己唇间被我咬出的血珠。
「休了你这样的傻话，以后不要再说。」
屋外的婢女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
镯子砸到了他脚边。
这一次，我使尽了全力。
断成了两截。
楚珩脚步顿住，目光低垂，落在那断裂的镯子上。
「表哥当年，为何要娶我？」
他沉默，转头，眸中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诧。
「你需要一个丈夫，我给了你一个全京城最好的。」
「仅此而已？」
「你还要什么？」
他问我，还要什么？
我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表哥，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爱慕之情？」
练字时，骑马时，射箭时，读诗时，在阻止我嫁人时。
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可曾有过那么一丝，一瞬间，对我有过爱慕之情？
哪怕是一点点，就很小的一点点呢？
楚珩弯腰，拾起了那断裂的镯子。
冰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爱慕之情？你怎么会这样想？你该不会，因为读了那些无聊的市井小说，或因为那蔡生的哄骗，就对男女之情，抱有莫名其妙的幻想吧？」
「唐家没落前也算世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果然，问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豆大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余光中，我似乎看到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桌上的书，还有夫人平日看的那些话本子，都直接烧掉。」
「还有，夫人今日起禁足，不许再外出一步。」
晚上，院中点了火盆。
那些禁书、话本子连同蔡生的诗词集，全都被扔进了火中，燃成了一碰就散的黑色碎屑。
「夫人，唇角的伤，擦些药吧。」春桃走过来，手中拿着药酒。
「你为什么要帮我？」
春桃默了下。
「夫人，奴婢原来，也是喜欢侯爷的。」
「侯爷是京城世家最厉害的男子，是无数贵女仰慕的人，奴婢原来觉得，表小姐运气怎么就这般好，明明家道中落，却能得侯爷护着，甚至嫁给侯爷，而我幼年也是江南富商家的小姐，同样家族落魄，却只能在侯府为奴为婢。」
「我心中嫉妒表小姐能嫁给侯爷，巴不得表小姐在侯府过得不好，可我这些年看着表小姐……如今倒是觉得，喜欢侯爷，也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侯爷那样的男人，又怎会把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呢？」
看吧，原来，即便是婢女，也看得出来。
可我却一直，还在傻傻地抱有期待。
禁足的日子，楚珩没再来找过我。
倒是阳德公主突然来了侯府，点名要见我。
我之前并没有见过她。
她存在于我听到的各种传闻中。
而这些传闻，都与楚珩相关。
宫中骑射比赛，阳德公主女扮男装，与楚珩一较高下。
楚珩一点没让她，直接将她打落马下。
她自此就喜欢上了楚珩，一心想让他尚公主，可楚珩不大愿意。
后来楚珩娶了我，阳德公主一直没有婚嫁。
老夫人不止一次和我说，如今阳德公主已不再执着于尚公主，只想下嫁。
我不知道楚珩对她是什么感情，也不知道楚珩是不是喜欢她。
但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和阳德公主相谈正欢，我到时，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臣妇见过殿下。」我行礼。
「这就是浔阳侯夫人呀。」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脖颈上，楚珩那天留下的红痕太重，还未完全褪去。
「你母家，是哪里来着？」
「江州唐氏。」
「哦，倒是没听说过。」
老夫人赶忙赔笑：「本就是小门小户，早落败没人了，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阳德公主轻笑一声。
「听闻侯府的花儿养得极好，之前太后寿宴侯爷带到宫里的那月季实在漂亮，不如夫人，带我去转转吧？」
「乐意为殿下带路。」
我带着她来到花园，走到回廊，阳德公主突然顿住了脚步。
「殿下，花就在前面。」
她扯嘴，一笑。
「花有什么好看的，本宫又不是什么没见过花的小门小户。」
她悠悠然坐下，华丽的长裙折射出五彩的光。
「楚珩总是不愿意带你进宫，我还以为他是怕我欺负你，」她嗤笑一声，「如今一见，我才明白，他大约，是怕你丢人吧。」
她摆弄着自己的大红指甲。
「当年是本宫错了，想招他做驸马，却忘记了他的抱负，这才让他与本宫置气，和你匆匆成了婚，如今本宫也想开了，本宫愿意下嫁，当个侯府夫人，其实也不错。」
她见我不语，又道，「我呢，也不是来欺负你，只是想告诉你，本宫是绝不会接受平妻的，但你的身份，做侯府的妾倒也是合适的。本宫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只要你不使那些下三滥的狐媚子手法缠着楚珩，本宫还是可以与你姐妹相称。」
「殿下说的，狐媚子手法，是指什么？缠着夫君下不来床吗？」
「你怎可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污殿下的耳朵?!」旁边一个嬷嬷立刻呵斥。
阳德公主竖起手，打断她。
「小门小户，当然没学过什么叫做端庄持重，」她冷笑一声，「以后慢慢教便是了。」
心头突然就涌起一股冲动。
我不想再忍着任何人了。
「端庄持重臣妇当然学过，」我盯着她惊诧的目光，笑得大方，「我只是不大明白，殿下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是谁教的未成婚就到别人府中与妇人姐妹相称的？」
「你！」她气得瞪大双眼，「放肆！」
我笑了一声，「我与楚珩是夫妻，他与我就算夜夜欢好也与殿下毫无关系，更轮不到殿下一个外人来指指点点，而臣妇自小读女训，只知对有妇之夫日夜纠缠的，和端庄持重四字，也沾不上什么边。」
「你！你！来人啊！」她脸羞得通红，气急败坏，「给我掌嘴！」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拉住我。
「干什么？！」
一句冷呵，所有人都顿住了。
屋内，楚珩坐着，我站着。
「都出去。」
春桃看了我一眼，低着头出了门。
门「嘎吱」关上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跪下。
「妾身冲撞阳德公主，连累侯府，还请侯爷责罚。」
「你还知道自己会连累侯府？」他淡声，「为何与她起冲突？」
「殿下说，她入门后要将我贬为妾，我不开心，就顶撞了几句。」我平静道，「是我冲动无知，侯爷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侯爷这次想怎么罚妾身，妾身都受着。」
「呵。」他似乎笑了下，「我倒没看出来你有半点知错的样子，过来。」
我起身，走过去。
他将我的左臂袖子拉上去，脸一下子沉了，「果然伤了，这些嬷嬷劲可真大。」
「我那儿有瓶药，一会儿让春桃去拿给你。」
「多谢侯爷。」
「叫我什么？」
我愣住，默了下。
「多谢……夫君。」
他将我的袖子放下来。
「陛下确实和我提过阳德要下嫁的事，我是应了，但这侯府又不是她阳德公主府，还轮不到她来施私刑。」
「阳德公主进门后，妾身定当谨言慎行，不再犯今日过错。」
「你……罢了，总之离她远点。」他抬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纸，却皱起眉头，「这写的什么？」
我心「咯噔」一声。
那是我给永顺医馆写的信。
「这是……」
「胸闷郁结，情志气血不畅？」他打断我，「你写的？」
「是……妾身不太舒服，听闻东街的永顺医馆有医术不错的医女，所以想写封信请医女来帮忙诊治一二。」
他看着纸，沉默片刻。
「你少想点没用的事便会好了。」他将纸放下，「不过看看也好，便将人请来吧，就是这字……」
他将这纸丢在一旁。
「说来，我倒是好久没教你练字了……」他将我拉过去，「过来，重写。」
面前，一张崭新宣纸。
执笔，蘸墨。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
「捺这样写才好看，我记得你以前写很好的。」
「嗯，我只是更喜欢现在这个写法。」
他的手似乎顿了下，「这样写不好看。」
我没再吭声。
就这样，他握着我的手写完了这信，一撇一捺都如他亲笔。
「下月初八林阁老夫人过生，你同我一起去吧。」放下笔，他突然道。
「妾身从未去过这种场合，又不会说话，怕失了礼仪，惹侯府被人笑话。」
「有我在，谁会笑话你。」
「她们自然不会当着侯爷的面笑话，」我将那信晾干卷起，「今日妾身才险些闯祸，不敢出去惹人现眼，让侯府被人嚼舌根，损了侯爷颜面。」
他沉默半晌。
「我记得你以前很想去的。」
「以前是以前，妾身不知天高地厚只想出去玩，如今不会了。」
「罢了，确实也没甚意思。」
「那便八月十五，我们出去转转吧。」
「就我们夫妻俩。」
三日后，医女来了。
「春桃，我在后厨蒸了点心，你去帮我看着，火候到了就端来吧。」
门被春桃从外关上，两位医女立马起身。
「夫人，可是要离开侯府？」
「可有方法？」
两人对视一眼。
「夫人，实不相瞒，我们姐妹做此等营生，一是因着自己母亲也曾困于后宅郁郁而终，二也是为筹集些钱财，为一些穷苦姐妹治病。」
「蔡家娘子救过我们，夫人是娘子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只是此事风险大，稍有不慎便有牢狱之祸，夫人身份尊贵，若真要打定主意离开，就切不可后悔。」
「我不会后悔，你们放心。」我走到床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匣子，拿出那支珍珠八宝发簪。
「这发簪上的珍珠为难得的西洋珠，是我成亲时侯爷所赠。」我将发簪给了她们二人，「此簪若不够，我还有其他首饰。」
「夫人，浔阳侯龙章凤姿，京中多少贵女想嫁而不能，如今侯爷后宅也仅夫人一人，夫人当真要花这重金，离开侯府？」
我摇头，「旁人看到的，终究是表面，个中滋味，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
「我意已决，两位尽可安排，我定不会后悔。」
「夫人的诚意，我们姐妹知晓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我二人准备一二，夫人一月后，记得再找永顺医馆开药。」
「好。」我点头，「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说。」
「两位医女行走江湖朋友多，我想请二位，帮我打听一下江州唐家的事。」
八月，天气由热渐渐转凉。
京中八月十五灯会，我及笄前去过一次，热闹非凡。
刚成亲那几年，我藏了点私心，听闻京城郊外有棵姻缘树，新婚夫妇若是将写有名字的同心结在月圆这晚挂上去，便可永结同心。
同心结我早就做好了，一针一线都用足了心，甚至将我们二人的小字都绣了上去。
可每年的这一天，他都有事。
宫中宴会，太后邀约，或是在阳德公主府猜灯谜。
「夫人穿这身真好看，夫人就是太不爱打扮了，平日也应该打扮一下的。」春桃边帮我挽发边道。
「不用弄太麻烦，没一会儿就得拆，拆得还麻烦。」
「为何？」她愣住，「难得出门，您不和侯爷多玩一会儿。」
多玩一会儿的前提是，他会来赴约。
曾经几时，我也无比期待过这一天，能和他牵着手，游玩在大街小巷。
可失望多了也就习惯了，内心一点波澜和期待都没有了。
甚至觉得他今日失约不来，才属正常。
「这衣裙今日倒是衬人。」
我愣住，转头。
「侯爷。」婢女皆行礼。
楚珩走进来。
「不过，头上是不是素了些？」
他左右打量着我。
「戴上那支珍珠八宝发簪吧。」
「那发簪，夫人是放在床头匣子吧？」春桃看向我。
那放珍珠八宝发簪的匣子，是锁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可珍珠八宝发簪，却早已被我给了那医女姐妹了。
「床头那柜子还要开锁，怪麻烦的，我就戴这一支吧。」
「无妨。」楚珩坐下，「时间尚早，我想看你戴那一支。」
「夫人，钥匙……」
我冷汗直流，却不得不掏出钥匙，递给春桃。
柜子的锁被打开了。
楚珩在喝茶。
春桃拿出了第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我突然出声。
「嗯？」楚珩抬头。
「是夫君在我及笄礼上送的那支翡翠蝴蝶簪。」我走过去，打开匣子，强迫自己笑得自然，「夫君你看，今夜戴这支，是不是与这衣裙更配？」
楚珩走过来。
他抬手，将发簪轻轻插入我的发髻中。
「倒也……相配。」
「是吧？」我仰头笑。
他看着我，微微怔住。
我转头，示意春桃将柜子重新锁上，赶紧拉着楚珩出了门。
街上果然很热闹。
我心不在焉地随他走着。
「你好像对这些，都无甚兴趣。」他突然道。
我猛然回神。
「啊，不是……」
「正好，我们去个别的地方。」他拉我上了马车。
今夜路上人多，走走停停，我才发现，车竟走到了京郊的那姻缘树附近。
树下围着的皆是一男一女，大多在踮着脚挂同心结。
「夫君啊，你再挂高点嘛！」一个熟悉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
我循声看过去。
只见蔡生和他娘子，就站在离我们不远之处。
「你挂牢呀！」他娘子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别一会儿风吹掉了。」
「我打了死结的，可放心吧。」
他们看着，是那样的幸福。
若是当初和蔡生在一起的是我，大约并不能让他如此开心。
我收回视线，却突然被楚珩一下子揽入怀中。
「夫君！」我吓到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好多人……于，于礼不合……」
「都是夫妇有什么合不合的。」他抬起了头，却依旧强势将我圈在怀里，「我们也挂一个吧。」
清风吹过，传来阵阵男女欢笑。
「这个同心结要提前做，还要将名字缝上去的，挺难做的，我不大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而且我也不知今日要来，并未让婢女提前准备，所以恐怕……」
他的眸色暗了下去。
「没事，来日方长，明年再说，走吧。」
他拉着我下了那小山坡，却是往另一条山路去。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
「看月亮。」
我不明所以，由着他将我带到山上的一处八角亭。
八角亭的长石椅寒凉，已被人铺好了一层厚厚的狐裘。
月亮又圆又亮，就像悬在头顶。
「好看吗？」
好看，确实是好看的。
「只是只有两个人看的月亮，多少寂寥了些。」
「你一会儿，就不会觉得寂寥了。」
细碎的吻落在脖颈时，我才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楚珩他，疯了吧。
「不行！」我试图推开他，「这是外面。」
「山下都是我的人，连只狗都不会上来。」他将我箍得更紧了，「阿鸢，听话，张嘴。」
「可衣服，会，会被吹走……」
「不会的。」
「......」
我没再抗议，因为在这以后，我再也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只记得月亮在我头顶。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一月后，医女再次来府，把脉后，却告诉了一个令我脸色惨白的消息。
「夫人，有孕了。」
「怎么会？！我明明一直……」
我一下子站起，却又忽然想起。
是啊，那避孕的镯子，被我摔碎了。
所以，是凉亭那晚……
为什么，偏偏一次就……
「怎么就刚好在这个时候……」我依旧不可置信，「确定，确定没有错吗？」
「夫人，月事也没来吧？」
悬着的心终是死了，我瘫坐在椅子上。
「夫人如今有孕，可要放弃计划？」
「我想，继续。」半晌，我抬起头。
「那要开药先把孩子打掉吗？如今月份尚小，打掉的话，大约不会太引人注意，等夫人养一段时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个孩子，是唯一和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不。」我抬头。
「我想带着孩子，一起走。」
九月入秋，一场秋雨一场凉。
宫中围猎又要开始了，藩王世子接二连三进京。
「夫人最近精神不好呢，要不要叫那医女再来看看？」
我摆手，「春困秋乏罢了。」
「园子里今日摆上了陛下赏赐的秋菊，夫人去看看？」
只是我没料到，会在园子里遇到楚珩。
他与岭南王世子也在赏花。
「我倒是没想到，你最后真的答应了娶阳德。」
「她也真痴情，你不愿尚公主，她就真熬了四年下嫁。」
「嗯。」楚珩淡声，「也算了了她的心愿。」
一只蝴蝶飞过，楚珩的目光与不远处的我对视。
兴许是我眼花了，居然在他眸间，看到一闪而过的微怔。
「侯爷，世子。」
我行了礼，转身就走。
明日就要离开了，他要娶谁进府，都和我没有关系。
傍晚，我正收拾东西，楚珩来了。
「今日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愣了下，「世子在，妾身打扰也是不妥。」
他沉默了下。
「你认得他？」
「妾身见过世子，当年夫君生病时他来探望过。」
他看着我放在桌上的东西。
「明日你要出门？」
我点头，「最近天凉，老夫人风寒总不见好，我想去趟寺里祈福，也祈福夫君秋猎再度夺魁。」
他轻笑，「你不去祈福，本侯也能夺魁。」
我在或不在，他都是浔阳侯。
他将我拉进怀里，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我的手指。
「倒是不知京郊那枫叶，如今红了几分。」
九月，枫叶怎么会红。
我心不在焉地回：「大约红了一些吧。」
他修长的手指与我交叉，若有所思，「嗯。」
本以为，离开之事会顺利进展下去。
谁知第二天早上，我才进马车，居然看到楚珩坐在里面。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今日，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我坐在楚珩对面。
他微微蹙眉。
硬是让我坐在了他身旁。
我是特意选了楚珩进宫的日子去寺庙。
可不知为何，他居然为了看那两片根本不存在的红叶，就要和我一起去？
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刻，心乱如麻到无法掩饰，自然也没注意到身旁的楚珩，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怎的脸色这么不好看？」他抚上我的发。
「大约，今日起得早了些吧。」
「那便靠着我睡会儿吧。」
我愣住，看向他。
「不必了，妾身在车上也睡不着。」
「靠着我睡和现在抱你回去睡，选一个。」
「......」
回去必然不会只是睡觉。
因着有孕，这个月，我已找各种借口拒绝了他好多次。
今日若回去……
我头虚拢拢靠在他肩膀上，「那我现在睡。」
「你夫君不是棉花做的，使劲点靠也散架不了。」
「......」
闭着眼，只好靠了。
可心中却乱作一团。
我该怎么办？
楚珩骑射剑术在京中均无敌手，他在，我根本跑不掉。
此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楚珩掀开车帘。
阳德公主一身红衣，骑在一匹棕马上。
「侯爷今日为何失约？」她挺着胸膛，脸色因急躁而变得发红。
「我今日应该递过帖子说不去了。」楚珩淡声。
「侯爷一直想要的名画也不要了吗？！」她急了，「侯爷今日要是不去母后那里，我就给别人了！」
「那你给吧。」
「母后今日也在我那里！你不能不给母后面子！」
「殿下，」楚珩依旧语气平静，「我已递过帖子说不去，太后娘娘那里我改日会去赔罪。」
「不行！你就得去！」
楚珩脸色已有不耐。
他放下帘子。
谁知车外的阳德身子一歪，突然就从马上摔了下去。
「你知道上次我被打落马下后腿就伤了，」她哭得伤心，「楚珩，你就当真要看着我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就当真这么狠心，我追着你跑了这么久，天天热脸贴冷屁股，全京城都把我当笑话，今日宾客都到了，你就把我送回去，露个面再走，给我和母后一点脸面不行吗？！」
本来高傲无比的人，在爱情面前，却也落得如此卑微。
她哭个不停，侍卫侍女全都立在一旁。
手上的温热触感骤然离开，我低头，是楚珩松开了我的手。
「我先将她送回宫。」
他下了马车，阳德破涕为笑，她转头，看向我。
目光充满胜利者的炫耀。
而看着两人渐远的背影，我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再见了，楚珩。
以后，再也不见了。
上篇：鸢飞篇完
下篇：玉回篇
「宋娘子这绣功真是没得挑。」林夫人拿着我绣好的鸳鸯锦，啧啧惊叹。
我笑，「承蒙您不嫌弃，这三年来和其他夫人多关照，这小绣坊才开得下去。」
「你呀，真是过谦了。」
「是呀，娘亲最厉害。」妙妙在一旁奶声奶气。
「就是的，」林夫人蹲下，「妙妙，姨姨帮你找个爹爹好不好？」
「啊，不要，爹爹会和我抢娘亲。」妙妙小嘴一撅。
送走了几位夫人，我关上了绣坊的门，抱着妙妙去了后院。
推开后门就是条小河，远处青山绿水，沿着河边走就到了集市。
「今日吃鱼，好不好？」
「好。」妙妙拉着长调。
夕阳落了一半在山间，河边都是打闹的孩子，我买了鱼和菜，拉着妙妙的小手，慢慢地往回走。
三年前来到这个镇子，我有了新的身份。
马车临近寺庙时，我借口有些晕独自待在车上，此时马儿突然受惊，向一旁的树林中狂奔而去。
我迅速将外罩和鞋子脱下，在马儿速度减慢后跳下车，随着医女的人上了另一辆马车。
而原本的那辆马车则奔到了悬崖，掉落下去。
也许是天要助我，我离开后不久就下起了雨，所有痕迹都找不到了。
医女问我是否要回江州老家，她们知道，我对于唐家的事，是有些执着在身上的。
「我去临水镇。」
过去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我要先保住腹中的孩子。
这里是当年母亲跟着父亲去江州时路过的小镇，她对我说，临水镇是她呆过最好的地方。
三年多来，我和妙妙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一边养孩子，一边打听着江州的事情，日子过得也算平稳。
「宋娘子，哎宋娘子等一下诶。」
我回头，「刘大娘。」
「这菜给你分点，」她凑过来，「张家那郎君，你感觉怎么样？」
「大娘，我暂时不考虑。」
「哎呦，你看你一个人带孩子也怪累的，有个男人终是好的，那张家郎君呀……哟！」她愣住。
「这是有富商还是大官来咱们镇了？」
是一队人马，正在河对岸的路边行进着。
「你看到那车里的郎君了吗？长得可真好看。」
「这么俊的人来咱们镇做什么呀？」
「宋娘子，镖局的人回来了！」东街的王小哥冲我喊。
我赶忙牵着妙妙去了镖局。
「于大哥，可有何消息？」
「这次还真有一些。」于斟给我端来一杯茶，「此次去江州走镖，路过宋娘子说的唐家，听说了件事。」
「唐家那宅子自从成为凶宅后，一直没人胆敢靠近，可最近却有打更的说，半夜看到了死去的唐家二少爷的魂。」
我怔住，父亲？
「只是这事是那晚上打更的眼花了还是怎么回事，因为后面几天，他也没再看到过了，前一阵子本来有户人家想占了唐家那块地，结果也不敢了。」
我思忖一二。
「于大哥，你们下月，是不是还要去江州走镖？」
「我想和你们一道去。」
从镖局出来已是傍晚，我抱着妙妙往回走。
脚步突然顿住。
「娘亲？」妙妙抬头。
为什么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夜半，做了噩梦。
梦里好像有个男人进了我的屋子。
他坐在我的床榻前，看了我许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脸上。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然后低头，在我的脖颈上……
「十鸢……」
猛然惊醒，天已大亮，旁边妙妙依然在酣睡。
奇怪，平日里，她起得一向很早。
梳洗时，妙妙打着哈欠。
「娘亲，你脖子后面，被虫虫咬了。」
夏夜蚊虫是多。
摸了摸，好像是破了点皮。
我没当回事，自己也看不到，便也没管了。
林夫人今日约我喝茶。
「上次你给我做的那几个同心结呀，我年前不是寄给了嫁到京城的小姑子嘛，小姑子很是喜欢，前些日子来信，还让我再给她寄几个呢。」
我笑，「同心结不都一个样。」
可能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总觉昏昏沉沉。
「好像是他夫君戴着那同心结被哪个大官看上了，也想给自己夫人讨一个。」
说来也是好笑，我在京中时，只绣过一个同心结，还没送出去。
估计那同心结在我「死」后，早就作为晦气的东西，被新的女主人扔掉或者烧掉了。
结果来了这里，倒成了夫人们喜欢的物件了。
「对了，昨日咱们镇上来了个大人物，你知道吗？」
「您又夸张，上次您说来的大人物，是隔壁镇耍杂技的。」
「这次不一样。」她神神秘秘地说，「只是我夫君啊，不让我说，是真的大人物。」
两人喝完茶，便一起到街上看新布料子。
「宋娘子！」于斟看到我，立马走过来，「我正要去你家，你看我，昨天都忘记了，这是从江州带来的点心，一路换着冰包着，给你和妙妙。」
我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给镖局的兄弟们吃。」
结果他死活不要，扔我怀里就跑了。
没办法，我只好拿着，结果走到家门口，看到了鬼鬼祟祟探头的刘大娘。
「哟，这不是宋娘子吗？」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突然走过来就强扯我，「站在街头做什么啊，难不成在等爷宠你……」
我皱眉，「你放手……」
此时，那位张家郎君突然也冒了出来，张牙舞爪，「哪里来的登徒子，宋娘子别怕，躲我后面！」
就像在唱戏。
这明显是刘大娘安排好的一出英雄救美。
张家郎君还不住回头，「宋娘子，你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啊啊啊啊……」
一根箭擦着他的衣袖，扎在了他的脚边。
他整个人吓得瘫坐在地上。
看到那箭，我一下子愣住了。
「呵，手还是抖了。」
沉静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滞。
脚步声渐近。
一步，一步。
他走到了我的身侧。
我就像被定住一般，想走，双腿却挪不动。
直到带着薄茧的手指，就像凌迟一般，将我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握入他的掌心。
「夫人贪玩。」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清。
「叫本侯好找。」
「放下我！你放下我！」
我青丝垂落，下了马车就被楚珩扛着直接进了他所住的院子。
下人还没赶过来，他一脚踢开房门，将我放在榻上。
我大口大口呼着气，对上他冰冷的目光。
「要不是在京中看到那同心结，我倒不知，我的阿鸢，居然把死遁玩得如此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了。」
「明日，带着孩子与我回京。」
「侯爷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唐十鸢。」
「你说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民妇叫宋芸，许是和侯爷的故人有几分相像，但并不是什么侯爷的夫人。」
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我不是侯爷的夫人，侯爷是要当街强抢民妇吗？」
「唐十鸢，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寻你的？！」他眸眼居然罕见地微微发红，「你怎么说得出口这种话，我都快把京城给……」
「我和侯爷没有关系，侯爷寻谁自然也和我没有关系。」
「你说你不是我的夫人，那女儿是哪来的？」
他知道了……妙妙？
「女儿自然也不是你的。」我别过头。
「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不是……」
「侯爷的夫人能不能生子，侯爷最清楚不是吗？毕竟那镯子上的药，是侯爷亲自换的。」我抬起头，「侯爷，难道都忘了吗？」
「侯爷不必再说，」我别过头，「妙妙是我与亡夫生的，和侯爷没有半分干系，故人生的再像，也已不是故人了，还请侯爷……放我走吧。」
「生的再像，也已不是……故人？」他喃喃。
我没再等，起身直接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刚要推门，背后突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回头。
「把胳膊上的伤处理了再走。」
他说的是刚才在街上与那登徒子拉扯而生的淤青。
「这点伤无碍的。」
他走过来，目光沉沉看着我。
「十鸢，我不管你现在是谁，叫什么名字。
「不想现在被打包送回侯府，就给我老实把伤处理了。」
说完那句话，楚珩就走了出去。
很快两个婢女进屋来，帮我方才被扭拽的淤青之处上了药。
而直到我离开，楚珩都没再出现。
回到家，从隔壁李大娘那里接回妙妙，她已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开绣坊，走到院中时，看到妙妙正抬着头，对着大树喊话。
「小哥哥你在那儿干嘛呢？」
我疑惑，走近。
「小哥哥你下来啊。」
「你在做什么？」我抬头，哪有什么小哥哥。
「有两个哥哥，一个藏在房顶上，一个藏在树上。」
她叉着腰，奶凶奶凶地说：「你们再不下来，我就让娘亲把你们射下来啦，我娘亲可会射箭啦……」
「哐！哐！」
不知从哪里，突然飞下来两个人。
我吓了一跳，赶忙将妙妙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
「夫人莫怕，」两人跪下，「属下是奉侯爷之命，来保护夫人的。」
「我不需要人保护，你们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朝我磕了一个头。
「求夫人饶命！」
「这是做什么？」
「夫人，」两人快哭了，「我们二人出门前，侯爷专门说了，要悄悄保护夫人和小姐，切不可被发现，若是被发现，就让我二人提头来见。」
「可谁知才来了一个时辰就被小姐发现了，夫人您要赶我们走，就把我们杀了吧，直接将我们的头提到侯爷那里去呜呜呜……」
两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不能自己。
楚珩确实可以做出这种狠事。
我只是不想与他有所牵扯，并不想因此而让别人丧命。
「罢了，」我叹气，「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了，进屋喝杯茶吧。」
此时，前门被人敲响了。
门才开，林夫人一下子就侧身进来了。
「芸娘啊，你还好吧？」
「可吓死我了，」她捂着心口，「昨天你突然被侯爷带走，侯爷今日又把和你有关的人全都叫去问了话，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怔了下，「您多虑了。」
「芸娘，姐姐比你长几岁，见过这世间薄情男多了去了，这侯爷啊，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肯定是看上你了。」她急得很，「侯爷身份不比咱们小老百姓，你一定要长点心眼，不能听几句花言巧语就跟着他走了知道吗？那高门大院我也待过，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摇头，坐下。
「你不知道，我原本……是京城一户人家的妾室，我那时傻，对谁都付真心，可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也没人稀罕你的所谓真心。」
「我知道很多人肯定不理解，觉得我矫情，明明给了我安稳的生活和钱财，还要什么情？」
「可人活着，也不能仅仅是活着呀。」
「后来林郎将我从那个地方救了出来，跟着他来到临水镇，我才知这生活本该是怎么样的，这些年，林郎对我好，孩子听话，日子虽不像以前那样富裕，但人却是鲜活地活着的。」
她拉着我的手，「芸娘，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因为我，也曾是这样一个想要爱的傻瓜。
此时，绣坊的门又被敲开了。
「苏辞公子？」林夫人疑惑，「你怎么来绣坊了？」
苏辞温润一笑，「是这样，我前日作画一时不察伤了手腕，如今要给我家人写封家书，芸娘的字好看，想请她代笔。」
我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苏辞家在隔壁幽州，他身子不好，故常年住在临水镇修养作画。
之前来买过几次绣品寄给老家的母亲，一来二去也就与我相熟了。
我帮他写好了家书，他非要感谢我。
「这是我前日无事，做了些梨花饼，」他双手递给我一个小兜子，「我估摸，妙妙会爱吃。」
「苏公子可真厉害。」我笑笑，「我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饼，有时间一定向你学学。」
「客气什么，」他脸色有些微红，「芸娘，其实我……很喜欢妙妙的，若是能做妙妙的爹……」
「诶?!大哥哥你怎么躲门后啦?」院里突然传来妙妙的声音。
苏辞一愣，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又说了几句话，送走了苏辞，我来到后院。
只见妙妙叉着腰，正在逗那两个侯府暗卫。
「你以为藏门后我看不见你吗？！再来！」
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蜡黄。
其中一个埋怨另一个：「你行不行啊，孩子都瞒不过，还第一暗卫呢！」
另一个不甘示弱：「你刚站树上就被发现了好吗？你好到哪里去了。」
两人一同叹气：
「以前除了侯爷，明明谁都发现不了的……」
我看了半晌，抱起妙妙。
「两位，这半天，你们也看到了，我和女儿生活得很好，并不需要暗卫。」
「不如就此回去，和你们主子复命吧。」
傍晚，我刚和妙妙吃完饭，其中一个暗卫又来了。
这次倒是走的正门。
「夫人，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不去，还有，我不是夫人。」
「侯爷说……」他目光闪躲，「自己的女儿，带回京怎么陛下也得封个翁主。」
来到侯府，楚珩正坐在屋里。
「侯爷用这种威胁人的手段，不觉得有些卑鄙吗？」
「不是说不是我的女儿吗？你紧张什么？」他淡声，抬头，「过来。」
我走近，他右手拿起笔，递给我。
「做什么?」
「帮我写信。」
「为什么?」
「手伤了。」
「哪伤了？」
他捋起袖子，露出手腕的纱布，「这儿。」
「你左手也会写字。」
「左手也伤了。」
「我写的字和你写的不一样。」
「那就按你的字体写。」
「你找别人。」
「找谁？那个苏辞？我倒可以把他手砍了。」
明晃晃的威胁。
「写给谁？」
他淡声说：「陛下。」
又拿陛下来压人，我不得不坐下，执笔。
「江州外，贼人已有动向，臣不日将前去江州……」
我愣了一下，江州？
这封信倒是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写好了。」
他沉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侯爷没有其他吩咐我走了。」
「等下，」他拿起那封信，「你以前不喜欢写这种小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喜欢的，如今我也不喜欢了。」
「那你如今喜欢什么样的？走镖的，作画的，还是那几个媒婆使劲给你介绍的？」
「侯爷到底还有事没有？」我站起。
「有。」他说，「坐好，帮我再写几个字。」
谁知这次却是他执笔。
「手腕不吃力，你来帮我握着点。」
「门外有很多你可以使唤的人。」
「可他们不会写我的字。」他看向我，「连这点忙都不愿帮？还是你只能帮别人写。」
又是暗暗的威胁。
我伸手过去，扶着他的手落款。
「臣楚珩，臣妻代笔。」
墨汁浸染纸张，那个「妻」字分外扎眼。
「我听闻，」他突然道，「你给这里的夫人小姐们，做了不少同心结。」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同心结，「这个同心结做得不好，开线了，我自己缝不好。」
「一个同心结，侯爷扔了就好了。」
他沉默，「我若扔得下，就不会带在身上三年。」
「侯爷若要修，就出银子吧，只要银钱到位，我绣坊的绣女明日就可做好。」
他眸中期待的光似乎瞬间灭了。
「不用。」他似是赌气一般。
「我自己缝得好。」
回到家，妙妙正指挥着两个暗卫上树给她摘桑叶喂蚕宝宝。
「你说，这侯爷的手怎么就又伤了啊，早上过去还没事啊……」两人边摘叶子边聊天。
「可不吗，又没出门，怎么受的伤啊，别把旧伤带出来才好。」
「听说好像是摔了个碗……」
「摔个碗就伤了?侯爷如今也是柔弱了……」
「你下次可别再多嘴说夫人请我们喝茶了啊，你没看今天侯爷那个脸黑的……」
我脚步顿了下。
两人看到我，赶忙从树上飞了下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又伤了。」
两人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侯爷，不让说。」
我默了下，「好。」
转身离去，却又被叫住。
「夫人，其实，其实您离开后，侯爷一直都过得很不好……」
「刚以为您坠崖的时候，侯爷几天几夜不睡去崖边找，后来……找到了您的衣服和鞋，侯爷当场就吐血晕了过去。」
「后来整整一个月，他就像变了个人，不论阳德公主如何闹都要退亲，更是把自己关在您的房间里，看您看过的书，写过的信……后来您养的鸟差点飞走，他那时已没了力气，却因为追鸟，摔倒把手腕摔断了。」
两人见我没说话，声音逐渐放低。
「侯爷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差点就死了，后来还是陛下带着宫中太医来了，陛下问他既然没看到尸体怎么就能确认夫人死了，他才渐渐好起来……」
「因为找不到您的尸体，侯爷这些年谁劝也不肯发丧，一直都在找您，老夫人也被侯爷赶到了别院，直到前一阵子，侯爷看到一位大人带着的同心结……」
「属下这几年，这才看到侯爷第一次有了情绪……」
第二日，绣坊的门很早就被敲开了。
我看着站在门外的人，微微蹙眉。
「侯爷来做什么？」
「借针线。」他径直走了进来，「不是说了吗，我要自己缝同心结。」
「你既然做生意，就不能拒绝上门的客人。」他掏出银子，「昨天你自己说的，银子给到位就行。」
我默了下，将针线拿出来放在桌上，到一旁去看书。
「侯爷自便。」
「啧。」扎手了。
「啊！」流血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满脸幽怨。
「你就不能看看我吗？我十个指头都扎遍了。」
「那不如丢了吧，总之侯爷也补不好。」
「定能补好的。」
我叹气，「侯爷何必自找麻烦，就连我当年做这个都是扎了不知多少次指头，你怎么可能缝得好？」
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我以前不知道。」他轻声说。
「旧物如旧人，总有丢掉的一天，侯爷向前看看，没准风景更好。」
「所以你是这般想的，才离开的？」
其实，如今再讲以往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同心结我帮侯爷扔了吧。」我走过去。
「不行！」谁知他死死按住。
两人僵持不下，我只好起身赶人。
「我今日有事，侯爷请回吧。」
我确实是有事。
镖局十天后要去江州，我想和他们一起走。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父亲的消息，是真是假，我都必须回去一趟。
苏辞听说我要去江州，也要一起去。
「江州风景好，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他微笑，「再说，你一个女子，于兄他们还要忙着走镖，路上多个人总是好的。」
和苏辞告别后，我回到家，却发现妙妙不见了。
暗卫支支吾吾。
「侯爷办了夜宴，说带着小姐去吃好吃的……」
我到楚珩住处时，刚好遇到崔镇使家的小姐。
那崔小姐一看到我就翻了个白眼。
「真是什么脏东西都往侯爷身旁凑，连寡妇都想攀附侯府。」
我懒得理她，径直绕过去找妙妙，她却伸手拦住了我。
「我说，你也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呀？这地方是你能进的吗？就你也配见侯爷？」
「让开。」我冷声道。
「你！」她生气道，「我这就去告诉所有人，说你蓄意勾引侯爷！」
说罢，她跺了跺脚，就提着裙子跑了。
转了一圈没找到妙妙，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楚珩的门。
只有他一个人在。
「妙妙呢？我要带她回去了。」
他平静地执笔，圈着纸上的字。
「着急走什么？不喜欢吃？」
他抬头，「外面那些点心，都不是你爱吃的？江州的也有，梨花酥也有，你以前爱吃的，也有。」
「别说这些了，我现在就要带妙妙走。」
「妙妙还在旁边亭子里吃点心，你要走去哪儿？去见谁？苏辞，于斟还是别的男人？」
他「啪」地扔下笔。
我才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三十八个。」他道，「这儿的媒婆就这么闲。」
半晌，我轻声道：
「表哥，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表哥在京中什么女子找不到？表哥当年对我亲口说的毫无爱慕之情，又何必一直对我当年欺骗离开之事耿耿于怀至此。」
我转身，打开门。
「我已经向前看了，表哥不如也向前看吧，表哥若咽不下这口气，便休了我，怎样都行，我也祝表哥日后能得一……」
「啪。」门被身后伸出的双手猛地关上。
「唐十鸢，」他狠狠道，「你再敢叫一句表哥试试看。」
熟悉又霸道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我。
他将我强硬地转向了他。
「你给我听着，本侯绝不会和离，也不会休妻，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楚珩的妻！」
他眼圈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在难受。
四目相对，他就要吻下来，我躲开，他则又追过来。
我猛地咬上他的脖颈。
我用的力气着实不小，可他宁愿脖颈被咬破渗出血珠，也丝毫不肯放开我一分。
「消气了吗？」他将我抱在怀里，「不消气，就再咬，对着这儿，咬狠点。」
「你个疯子。」
「是啊，」他感慨，「我也感觉，自己疯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
「就那个寡妇，我看着她进了侯爷的屋子！」
是那崔小姐。
我猛然回神，推开了楚珩。
我从屋子后门走的，寻到妙妙时，听到不远传来了那崔小姐大惊小怪的声音。
「啊，侯爷，您脖子怎么了？是什么人干的呀，让我帮您处理吧。」
「本候夫人咬的。」
「啊？怎么可以咬侯爷……嗯？夫人？」
「本候伸出脖子求夫人咬的，怎么了？你有意见？」
我大约知道楚珩凶人是什么模样，崔小姐自然不敢有意见，提着裙子就吓跑了。
结果她冲着我这边跑了过来。
「你……」看到我嘴角的血迹，她怔愣了半晌，突然就哇哇哭着又跑了。
妙妙探着头，「娘亲，漂亮伯伯脖子上的包包和你脖子后面的一样。」
我脚步一顿。
不想多留，我抱着妙妙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却整个人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我猛然回神。
「孩子给我，回去休息。」是楚珩。
「十鸢。」他将手背放在我的额头，「你不舒服，在发热，我方才就发现了。」
「我没事。」
「你要继续与我置气，也得有劲才行。」他扶住我，「我刚叫了镇上的医女，回去躺着。」
等了下，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妙妙我也会照顾好。」
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
许是这些日子忙去江州的事，有些累着了。
他伸手，将妙妙接了过去。
我两眼一黑，就倒了下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晌午了。
「醒了？」楚珩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妙妙呢？」
「和暗卫在玩。」
「醒了就好。」他起身，「我叫婢女来给你梳洗。」
喝了药，可还是浑身无力。
我又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
婢女和我说，每晚楚珩都不睡，在床边守着我。
妙妙倒是玩疯了，因为这院子里有五个暗卫陪她玩躲猫猫。
这天，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在院子里欢蹦乱跳。
「她挺像我的，是吧？」楚珩走过来。
我没有说话。
本来是想我去江州时让妙妙在林夫人家里住一阵子的，但现在看来，可能待在楚珩这里也好。
起码是安全的。
「我要出一趟门，你能不能留两个靠得住的暗卫在这里陪妙妙，等到我回来？」
他皱眉，「你要去哪儿？」
他脸一黑，「和镖局的人去？」
「病好了就立刻走，你就这么没良心。」
「可我病了。」他嗓音沙哑，「你都没看出来。」
我看着前方，「刚路过听下人说，你昨晚用冷水洗的澡。」
「侯爷别再做这种傻事，」我起身，「好好吃药，我走了。」
裙子突然被拽住。
「十鸢，」他的眼睛有些红，「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侯爷怎么会问出这种傻话？」我轻声说，「之前让我别想儿女情长的，是侯爷啊。」
霎那间，他怔住，眸间万般复杂情绪。
「是啊……」他低头苦笑。
「我就是，活该……」
「妙妙我会留人照顾，但我不日也要走了，你和他们走了，再回来也见不到我了。」他抬头，眸中含有一丝期冀。
「这样啊……」我叹了一声。
「那就祝侯爷，一路顺风。」
第二日，我拿着包袱准备上路，结果镖局的人来和我说，于斟他们昨夜都吃坏了肚子。
「上吐下泻的，今日实在走不了了，让我和娘子说一声。」
此时，苏辞的书童也匆匆而来。
「宋娘子，我家公子昨夜吃坏了肚子，今日怕是没办法和宋娘子一道去了。」
我愣住，这么巧？
而此时，一辆马车行进而来。
帘子被挑开。
「怎么了？」楚珩看着我，「走不了了？」
「我也要去江州，」他下了车，「这可怎么办？临水镇到江州的船半月只有一趟，错过今日就要再等半个月了，不如……和我一道去？总之我也要过去办事。」
我只得上了他的马车。
「困了就睡会儿。」他指了指铺好的白狐裘。
一觉醒来，车已停在江边。
上了船，我又睡了会儿，醒来去船头，听到两个暗卫在小声聊天。
「侯爷现在多少有点没皮没脸了，让我给人家下泻药，你说我这么多年也没干过这么龌龊的事呀。」
「咳，夫人不理他，他不没办法吗，要不怎么让夫人和我们一起走。」
「话说陛下交办的那事，侯爷也不知心中有成算没。」
我转身，回了船舱。
楚珩看到我，状似随意问道：
「船得行几日到江州，打算先去哪里？我前几日没事，可以陪你先去办你的事。」
「我想先回趟唐家，看有没有父亲留下的什么线索。」
「唐家当年那事，此事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倒像是……」
「寻找东西，杀人灭口，」我接道，「这些年我仔细想过，我父亲定是知道了什么机密之事，才被……而父亲若真的活着却不敢出现在人前，怕也是与此有关。」
楚珩沉默了下，「我记得姨母当年，让你不要再管唐家之事。」
「我记得，」我转头，看向无尽江面，「可那是我的父亲。」
江行几日，总算到了江州。
楚珩和我扮做了路过的商人，去了唐家大宅。
宅中多年无人打理，院中杂草丛生。
「曾经我和堂姐妹们总爱在这里玩，」我不禁有些伤感，「后来，唐家没了，大家四散逃命，再也见不到了。」
楚珩走过来，双手放在我肩上。
「去那边看看。」
走到曾经玩耍的秋千旁，我低头，突然看到秋千下好像有东西。
居然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前朝禁书。
脑中电光火石，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着急地边走边道：「母亲与我说过，父亲曾经说，他若能活着，便会用前朝禁书传消息，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流向书市的书，其实不然，他说的，大约是唐家的书。」
「刚才那本书，明显是近一个月新扔在那里的，我见过这本书，是从书房拿出来的，第六、八、十页有折角，也就是说，最近有人从书房里拿了这本书，扔到了秋千下。」
是我这么多年，寻错了方向。
「我一直以为父亲或许是躲起来了，但其实不是的，父亲兴许是被人关在了某处，他逃出来，或许是想带着东西走，但可能又被抓起来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方法告诉可能会回来寻他的唐家人，他在哪里，或者是，他藏的东西在哪里。」
而他藏的东西——
我走到曾经住过的小院子。
「流淑亭。」我微微喘着气，「我小时候总和父亲玩这种文字游戏，第六、八、十页的第一个字，组成了这三个字，流淑亭。」
让唐家顷刻之间覆灭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楚珩走上前，摸了摸亭中的石桌。
「这石桌，有机关。」
「不对，」他突然闪身，将我护在身后，「十鸢，这院子里有别人。」
「嗖！」的一声，有人放箭。
五个黑衣人出现，将我和楚珩围住。
侯府暗卫立刻上前，与人打在一起。
「走！」楚珩拉着我避到书房，却不慎碰到了机关，墙壁翻转。
墙后漆黑一片，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父亲！」看清倒在地上之人时，我一下子冲了上去。
「十鸢？」父亲睁开眼，似是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前朝火器库地图……岭南王……他一直关着我……」他断断续续，「石桌，左右各三圈……」
我脸色一白。
岭南王世子，不是楚珩的好友吗？
「嘭!」的一声，外面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
「不好，是圈套，他们是故意放出岳父的，好跟着他找图。」楚珩立马道，「十鸢，这里没有另一条路，暗卫人不够多，你和岳父待在此处。」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没事，」他放柔声音，「我一会儿就回来。」
黑暗中，父亲和我讲了这些年的事。
原来当年唐家做生意时，得到了前朝火器库的地图。
叔父贪心，在黑市叫价，给唐家惹来杀身之祸。
叔父死前告诉了父亲图的位置，这些年，父亲被岭南王关着，严刑拷打，只为逼问出图在哪里。
父亲知道说出后必然没有活路，这么多年，都咬死没有松口。
我不禁怀疑。
岭南王世子总是来侯府，莫非也是想看我或楚珩是否知道地图的事？
那楚珩与他，是真朋友吗？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了，楚珩还未归来，我放心不下，将父亲安置躺好，出门查看。
「发生了什么？！」
院中，楚珩腹部受伤，黑色的血染了一大片，几个暗卫正围着他。
「对方人太多了，我们敌不过，侯爷为救我们受了伤。」
「对方熟悉侯爷弱点，知道侯爷右手不稳，所以……」
楚珩靠在石头上，喘着气，「岭南王定还会派人来，他本就在江州藏有私兵，拿到前朝火器库，怕是如陛下所料，不日就会从江州起兵。」
他抽了口气，「立刻通知江州刺史，封城门。」
他转头看到我，扯了个笑出来：
「莫怕，我没事。」
可他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到了江州刺史府，父亲和楚珩被分别安排在两个房间医治。
「刺伤侯爷的剑上有毒，药虽用了，但毒性扩得太快，若是熬不过今晚……」那医官直摇头。
「夫人，进去看看侯爷吧。」
我从未想过，此行会让楚珩在江州搭上性命。
推门而入，他斜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
「十鸢，这次不是苦肉计了，我可能真要死了。」他居然还在笑，将我拉到身旁，「这一次，你能不能稍微心疼一下我？」
我不禁红了眼。
「医官说，挺过今晚就会好的。」
「是啊，可万一我挺不过去呢。」他仰头，「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
「火器图我随身有带一份假的，此事我已和陛下酝酿许久，之前的计划本是我以身入局，将假图给岭南王诱其出兵再一举歼灭，谁知唐家居然也牵扯其中，只能将计就计，在石桌那里换了图，真图我已交给暗卫，你不要碰此事。」
「岭南王出兵比我预料的要早，援军还未到，江州能否守住还是未知，我会留下所有暗卫护你和岳父周全。」
「你别再说了，明日再说……」
「不行，」他说，「十鸢，你现在，好好听我说。」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我以为我这种人，这辈子也不会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所以让你伤心，也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为你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那些信我都一封封看了，这三年来，每一封信我都有重新好好地回信，你若愿意看，让暗卫从侯府拿出来，不愿意，就让他们烧了。」
「同心结，我都有戴着，这几年八月十五，我都有去，去树下，挂同心结……我自己做的……」
他突然吐了口血出来。
「我今天大约要交代在这里了，」他喘着气，却还在笑，「十鸢，我其实有个秘密，没有和你说过。」
「我其实，并不是老侯爷和夫人的孩子，也不是浔阳侯，更不是你的表哥。」
「五岁那年，浔阳侯去世，五岁独子染天花而亡，浔阳侯夫人便从一个婢女手中买了我，将我当做小侯爷养着，而岭南王世子，其实是太后在离宫那几年与岭南王生的孩子，我接近他，只是为了陛下。」
他自嘲一笑，「我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亲娘的样子，十鸢，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认为感情有什么重要的，毕竟母亲连自己生的孩子都能卖掉，我和老夫人，也不过是利益交换，所以我不想要孩子，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就像京城和皇宫中一颗没有感情的棋子，不会有牵挂，也不会有爱人。」
「可我遇到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想阴暗地让你不能看别人，只属于我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爱慕之情。」
「不，是比爱慕还多，多很多的那种情，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你从未配不上侯府，是侯府，是我配不上你。」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却还替我擦着泪珠。
「十鸢，我今天死在这儿也没什么的，我也不怕死，但是，只一条，我死也要以你夫君的身份死。」
「我告诉你，你即便以后再嫁了人，我也是大的那个，你每年都得给我烧纸，百年后也只能入我楚珩的冢，知不知道？」
「你别说话了！」我眼泪哗哗流，抬起手擦了把泪，「你少说几句，就能活的！」
他抬头，眼神愈发空洞。
「没事的，我吓你的，我只是怕你忘了我，我也不是很疼，你莫要怕。」
「回临水后，接上妙妙，离开那里，不要回京城，也不要回江州，往南找个好地方，继续用宋芸的身份活下去吧。」
「不对，我都要你不要回江州了，你怎么还入我的冢，那你以后也不许和别人合葬，你告诉妙妙，等你百年后，立碑也要写楚珩之妻，这样我才能找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整个人，都在被渐渐抽干所有力气。
「不好了！」
此时，门外传来叫嚷声。
「岭南王攻城了！」
楚珩给岭南王的火器库图是假的，那些火器，都是不能用的空架子。
陛下想以此引他出军，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但江州的援军还未到。
我与江州刺史登上城楼。
城外，岭南王世子正在大声喊话。
「你们可知，你们追随的侯爷根本不是浔阳侯亲子，我手上有浔阳侯夫人亲笔信为证！这楚珩本是奴籍，出身低贱却冒名顶替浔阳侯之位，惑乱君心，本世子今日为的是清君侧，进城也只捉拿楚珩一人，江州刺史可要好好想想，犯得着为此等人，牺牲守家护国的将士吗？」
此话为的是祸乱军心，果然，看守城兵士的神色，都有了一丝犹豫。
岭南军一旦入江州，必然长驱直入，一路直逼京城。
我上前一步，朗声道：
「你们说楚珩出身低贱不堪为浔阳侯，诚然，我的夫君他确实非侯府季氏亲生子，可他文可治国安天下，武能横刀定乾坤，浔阳侯近三年所作兵部变革大家都是受益者，以前粮草被层层克扣，大家是不是饿着肚子打仗？现在呢？浔阳侯让大家吃饱了饭，难道仅仅因为他不是你们都没见过的侯府夫人亲子，你们就要对他兵戈相向吗？」
大风吹得我险些站不住，但我的声音却清晰响亮。
「在我看来，血脉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难道王侯将相便注定龙章凤姿高人一等，不会蛇鼠一窝？我的夫君，他一心为民，既担得起浔阳侯的名号，也担得起陛下的信任！反而是岭南王，贪军草养私兵，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迫害良臣，你们听信他，杀了浔阳侯，便是蓄谋造反！」
「浔阳侯在此一日，江州城便可保一日！」
「是啊……」士兵们纷纷说，「若没有浔阳侯，我们饭都吃不饱啊。」
「现在不光能吃饱饭，还能省出军饷给家里呢……」
「浔阳侯在此一日，江州城便可保一日！」
「浔阳侯在此一日，江州城便可保一日！」
半空回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浔阳侯早就是个废人了！」岭南王世子叫道，「大家别被这娘们唬住了，楚珩他如今站都站不起来，还保什么江州城！」
「我夫君好端端的很，他没来，是因为你这等蝼蚁还无需他出面！」
「好大的口气。」岭南王世子哈哈大笑起来，「倒是我小看你这娇弱的小娘子，这样吧，不都说浔阳侯善射箭，你们这中间任一人若能射中我这旗子，我今夜就给个面子先退兵，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对方属实嚣张。
而我手心早已被汗液浸湿。
我深吸了口气。
「刺史，援军还有多久？」
「至少半天……才能到。」
「刺史可善射箭？」
「军中可有善射箭之人？」
刺史叫了几个兵士上前。
可射出的箭，却没有一个能碰到岭南王世子的旗。
而每次射空，都在助长对方的气焰。
「夫人，这恐怕很困难，怕是今夜一战，在所难免了。」
眼看着我方兵士的士气越来越低，已经没有人再愿意上前一试。
我拿过弓箭。
「不试试，总是不知道的。」
我的射箭，是楚珩教的。
「十鸢，拉弓，握紧，不要怕，注意风的方向。」
昔日他教我的话语犹在耳畔。
「你要永远记得，你的猎物，更怕你。」
再一睁眼，拉弓，瞄准，射箭。
「嗖」的一声，我听到了旗破的声音。
「射中了！」
「夫人射中了！」
「怎么可能？！岭南王世子震惊道：「这不可能！」
此时，城楼号角响起，万箭齐发。
「用火器！」他急得大喊，可火器根本没用。
一时间，他慌了手脚，匆忙退兵。
半日后，援军到，还带着陛下的诏书。
岭南王一家全部被抓，带回京城审问。
同时被抓的，还有支持岭南王的太后，阳德公主和浔阳侯府夫人。
当然，这些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床榻上，楚珩闭着眼，我拿着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
「医官，到底要何时醒来，才算度过危险？」
「哦，这个这个……」
「您倒是说话呀……」
「侯爷这情况，」医官擦了把汗，「下官真是不太好说……」
我叹了口气，出去接水，结果回来时，看到医官正狗狗祟祟趴在楚珩床边。
「侯爷，诶侯爷呀，您这明明醒了打算装到几时啊？给下官个明示下官也好给夫人讲……」
「啪！」水盆掉在地上。
医官惊恐回头。
「下官还有事，先先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屋内安静得可怕。
「楚珩！」我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错了错了错了我错了。」他一下子坐起，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抱紧我，「不能走。」
「你怎么骗人呢?!」我一说话，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怕我醒了你就要走。」他将头放在我脖颈处，叹了一声，「十鸢，我是真的害怕。」
「不走，行不行？」他蹭着我。
「求你了，夫人。」
「谁是你夫人。」
「是。」他笑了，「你看，你假死一次，我也鬼门关走了一趟，就算我们和离过了，以后都不许再提和离了。」
「你这什么歪理。」
他笑着抱紧我，「理歪不歪不重要。」
「能不能留住夫人才重要。」
楚珩因着受伤，我们在江州又待了大半月。
不知为何，我在军中的威望，好像格外地高。
有些士兵居然开始背我那天在城楼上说的话了。
「完蛋了，怎么就传开了……我那天，都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我边帮楚珩换药边懊恼道。
楚珩轻笑一声。
「没有啊，你字字句句都说得很好，我一定告诉陛下，相信他听到，也会很高兴。」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说要干嘛？
那些什么「血脉不重要」「王侯将相就高人一等吗」这种话告诉陛下？我还活不活了？
他把我揽入怀中，笑着低语。
「我就说夫人这么会说，可见这么多年禁书真没白看。」
「十鸢，原谅我了吗？」每天一问。
「还没有。」我推开他。
他轻笑着抓住我的手，放在心口。
「那能不能把那天在城楼上夸我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我耳根一红。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说。」
「行，唐十鸢，你现在说不越来越熟练了是吧，」他轻哼一声，一个翻身将我压下：「为夫一会儿就让你回忆起来以前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疯了，你身上还有伤呢！」我推他，就要跑，「不行，绝对不行，伤口撕裂了怎么办？！」
「怕我伤口撕开你就安分些，你都不知道我从见到你开始的这些时日忍得有多辛苦。」他将我箍在怀里，细密的吻落在我耳上，放完狠话又轻声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我体力不行, 会快一些, 你别扭来扭去勾我。」
我信了, 生怕他撕裂伤口, 整夜连推他都不敢推。
直到……天色大亮。
千万不要相信一个素了三年多男人的鬼话。
楚珩的伤养好后, 我和他一起回了京城。
陛下亲自来接。
浔阳侯和年轻的帝王遥相对视，同样意气风发。
我想起那日楚珩和我说的话：
「你当陛下为何会独独信任我, 因为我们两个人，有着同样的过去罢了。」
「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才能感同身受。」
陛下, 本是宫女之子。
太后当年因嫉妒自己贴身宫女被宠幸, 而对其施了私刑。
后来太后失宠, 在离宫关了五年, 在那里，她私通岭南王，生下了儿子。
怕事情败露，她杀了愿意主动陪她到离宫的贴身宫女, 将宫女因那一夜宠幸在离宫生的儿子，变成了自己的养子，将自己亲子偷送出宫，成了岭南王世子。
那年，陛下只有四岁。
她将他当作傀儡一般抚养, 后来又生下了阳德公主。
可如今, 宫女的儿⼦和婢⼥的⼉子，两个原本是傀儡的人，终是赢了。
楚珩因诛杀叛党有功，被封镇国公，我们⼀家三口搬到了新建成的国公府。
国公府完全按照我和妙妙的喜好布置, 我还在京城开了间绣坊。
因为某人的小心眼，除了同心结，其他绣品都卖, ⽣意也不错。
新帝十二年，改国号为宜, 那是他娘亲的字。
⽗亲留在江州重振唐家, 楚珩知我想念江州, 每年三四⽉份都会带我回去⼩住, 沿途遇到⻛景好的地⽅, 我们也会停留几日。
临⽔镇，我也会时不时回去看望那些照顾过我和妙妙的朋友。
妙妙像楚珩，读书过目不忘，骑射蹴鞠一流, ⼩⼩年纪便在京城贵女圈闯出了名声。
才几岁，就有不少来打探结亲的。
我问楚珩：「万一妙妙将来碰上一个像你以前那样霸道的怎么办？」
他想了想, 道：「那便打断那男人的腿吧。」
「夫⼈有空想那些，不如关⼼下为夫旧疾。」他哼哼唧唧地说。
他旧疾怎么了？我明明看他那天和妙妙一起射箭, 百步穿杨。
他靠在我肩头, 「需要夫⼈主动关怀才能好一些……」
这人茶喝多了，如今愈加茶⾹四溢了。
「不管。」我转身就走。
结果身子⼀轻, 我惊呼⼀声，被他拦腰抱起。
窗外夕阳斜斜，洒下⼀地光晕。
又一个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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