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羔羊

读书时，我的脸被校外女混混用熨斗烫坏了。
我妈是哑巴，就挨个求了隔壁邻居带我一起上门找那女混混家要说法。
我们一行人七八个过去。
砸了半天门，女混混家出来一个瘪嘴老太婆。
颤巍巍在兜里摸了皱巴巴二十四块钱说赔就是了。
我妈疯了一样撕钱，啊啊要说法。
那个老太婆就可怜巴巴哭着，跪下求我们原谅，说她孙女一时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带去的邻居们都劝我妈说：「人家也不容易。」
后来，我脸发了炎，脸上流黄水，就没去读书了。
「以上就是我和她的全部交集，所以你们说她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死了的这个女混混叫张爽。
年纪不大，早早辍学跟着混子招摇过市。
那时候的男女生早熟又不太成熟。
但凡盘靓条顺一点的女生身边总会围着人，一般不会受欺负。
我是个例外。
我爸不在，我妈是个哑巴，家里穷，成绩一般，又不爱说话，除了一张脸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张爽知道她喜欢的男混混喜欢我，成了我的噩梦。
一个想要把我打服，一个等着我被打服去求他。
我不敢跟我妈说这事，更不可能去求那个男混混。
我只想好好学习，却没想到在中考前三天。
张爽堵住我，说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只要我去陪她喜欢的老大王宗杨吃一次饭，她就再不找我了。
我去了之后，等着我的却是烧红的熨斗。
「贱人，还说你对他没意思，真没意思你会来吗？！」
她笑了一声，熨斗落在我左脸上，「绿茶么，就是得炒着才好吃……」
那滋滋的热气声让我在后面十多年都吃不了炒菜。
在后面无数个日子，我无数次想过她死，却没想到她这么死。
她死在自行车上，四肢和自行车形成一个服帖的圆弧。
脸皮却不知去向，只剩下血肉。
「恨她吗？」
我垂下眼睛，伸手轻轻摸了摸脸：「没什么好恨的，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过了也就过了。」
「那为什么每年都去学校说这事？」
「最开始是想着总是学校的学生，兴许会帮忙，至少给个毕业证。出去打工至少都要初中学历，小学的人家不要。」我重新抬头，微笑看着老警官旁边那个年轻的警官，「我去了几次，学校说按照流程我自己不读的不给。后来，领导换届了，又不清楚以前的事情，就耽误了。我也理解，大家都有难处，去年就没去了。」
小警官果然问：「死者的一个亲戚在学校保安部上班，说你曾经说要和死者同归于尽。」
「小孩子的气话，你们也当真？」我微笑，「人生不如意的事多了，一切都是命，我后来没有毕业证，不也工作得好好的吗？人啊，都得往前看不是。」
「工作得好好的？在夜场也算工作得好好的。」他将我的资料摸得很细。
我纠正：「我在夜场做保洁，可是正经工作。」
旁边的老警官瞪了一眼徒弟，显然嫌他说得太多。
他扳回话题。
「最后一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号，我在星光商城外面看到她，她没认出我，牵着她女儿，买了两个包和三条裙子，她女儿要吃烤鱿鱼，她们就在小黄车外面等。」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女儿？」
「长得像啊，眼睛很像。在买铁板鱿鱼的时候，她女儿嫌前面人要得多，就把人家手按在铁板上。滋……滋——」
老警官蹙眉：「后来呢。」
「后来她给了那对母女一沓钱，事情就了了。有钱……真好啊。你们问完了吗？我晚上还有个兼职，去晚了全勤奖没了。」
「去年你回来一直在城东活动。但这个月去了四次星光商场。」
「我在那找了个兼职，怎么，现在勤劳致富也违法吗？我说你们翻来覆去问，不就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杀了她吗？她死那天，我在哪里星光商场外面都是监控，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吗？有这个时间浪费纳税人的钱来为难普通人，不如多花点时间去抓几个小偷。上周我丢了手机，报案你们都没人理。」
「严肃点。」小警官情绪写在脸上，「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配合公安机关的协助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微笑：「嗯。我尽义务。我最喜欢尽义务。」
老警官看了我一眼。
「说说你毁容之后的事吧。有哪些人曾经关心过你？」
「这个和案子无关吧。」
「七年前，我抓过一个犯人，恶性流窜作案的强奸犯，他每次作案都会将受害人的脸蒙住，然后施暴，一旦受害者出声或者反抗，他就会用残忍的手段将其灭口。」
我等着听后文。
「他会剥掉受害者的半张脸。左脸。」
我满是疤痕的左脸忽然刺痛了一下。
老警官眼睛瞬也不瞬盯着我：「我审讯他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因为他欠了他喜欢的女生半张脸。」
「听起来有点恶心。」
老警官说：「这个犯人叫宋卓。」
「没听过。」
「他是以前追你那个混混王宗杨的一个小弟，他说最开始是因为他喜欢你，想要追求你，然后才让王宗杨注意到了你，最后让你遭遇了那么多麻烦。」
他举起两张照片，一张带着几分稚气的学生照。
一张是入狱照。
「他记得你，说你后来曾去找过王宗杨。那次他帮你开的门。那晚房间灯坏了。你在里面待了一晚上，只求王宗杨帮你处理张爽。」
我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脊背一点一点发冷。
那个晚上，很冷，我的脸很痛很痛，我妈又出去借钱给我看脸，很晚都没有回来。
张爽跑了找不到人，家里只剩下一个哭穷的老太婆，我到处找不到她。
年龄不到，算不得犯罪，不给立案，没有钱赔。
我的脸早等不起，植皮费用高昂，我妈根本拿不出钱，脸终于废了。
我在厕所洗了个凉水澡，模糊的灯光下，戴上口罩看不清脸，身姿还是很动人的。
我去了混混老大最常待的那个台球厅。
他曾经给我写过很多情书，每一封都饱含深情，缠绵悱恻，说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我带着情书和帽子去找他。
说只要他愿意帮我这次，我愿意和他做想要做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哈哈笑起来，然后过来拉我进房间，房间的灯关上了。
他说脸烂没关系，关上灯都一样。
我太紧张，他给我喝了酒，模糊惊悚的恐惧中，我听见他叫一个人读他给那些情书……
后来我被骗了，王宗杨戏耍了我，那晚上我浑浑噩噩中，陆陆续续又门开合关上，死寂和喧嚣不停切换，所有的声音都像噩梦。
等我彻底醒来以后，身上扔了一堆拍好的照片。
还有我脸的特写。
他说我一张烂脸，这模样也配使唤他？
老警官继续说：「那些信都是宋卓写的。只是王宗杨占了名头。
「宋卓一年前越狱，张爽的剥皮手法，和他七年前的翻案的手法基本一样。而在你的手机里，最近通话记录多了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正是他曾经越狱所在的城市。」
我听得快要笑起来：「你不会是想说，这都是爱情吧？一个恶性杀人犯，为了曾经喜欢的女人，然后隔了十多年，杀了曾经和她闹过矛盾的前同学？」
小警官皱眉看我：「为什么不可能？」
我终于笑起来：「那晚上，在台球厅，第一个是他老大王宗杨，第二个是王宗杨的弟弟，第四个进来的人……就是他。这样的爱情，你们信吗？」
审讯室一瞬死寂。
「这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具体时间、地点，还记得吗？」小警官问。
旁边的老警官咳嗽了一声，没吭声。
我知道他的意思，迟了。
证据另说，我遇这事时没成年，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年满十八周岁之日起计算。三年的诉讼时效期早就过了。
「后来呢。」
「后来，张爽看到了照片，拿着照片去找我妈，我妈正好在给人家借钱，张爽就把照片一人一张给别人看，说她之所以对我出手，就是因为我不要脸，下贱，白给。让我妈管好我，不要再去骚扰她奶奶。不然叫我连剩下半张脸都没有。」
我尽量保持客观地描述，「我妈没借到钱，反而因为抢照片和别人打了一架。几个邻居站在我家门口指指点点，我妈听不见，但是她知道我听得见。她跪在大门口摆手，一直求那几个大妈别说了。但她们还是说，说了很久。」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几张抽纸放下，我取了一张，一动，手背上的水珠滚了在腿上。
「张爽这么恨你，那为什么六月十号，她在你兼职的摊位上买烤鱿鱼，没有认出你？」
我看着粗糙的手背，慢慢抬起眼睛：「是啊，她没有认出我。」
她如今怎么会认出我来。
时代的浪潮里她早成了富有的弄潮儿。
曾经镇上的台球厅变成了电玩城，曾经的菜街变成了生鲜超市。
张爽从 KTV 出来后，凭着关系开了好几家旅游精品店，她上了报纸，说她是刺绣非遗什么荣誉理事，一大堆我看不懂的头衔。
她嫁了个做土方生意的老公。
问话结束我出去时候，她那个五大三粗司机出身的男人的两个手下正激动地义愤填膺道。
「查查查，查半天，啥也没查出来？国家养你们吃干饭的？！让你们查查几家对家公司，你们不肯——不是包庇是什么？」
「不是这个，那就是仇富吗？嫉妒！现在这些穷鬼为了钱啥都能干出来！」
「我们老板娘多好一个人，有钱不忘本，给山区捐款，做公益，她下个月还要回曾经初中分享公益心得——」
「马上头七，现在脸都没找到！必须给个交代！你们张队呢？」
我侧头低头走过。
夕阳落在我剩下半张好脸上，时间和光影正好，这仅剩的半张好脸很容易让人多想。
那个站在人群后面抖脚不耐烦的男人忽然眼睛一亮，灼灼目光看着我。
一如十多年前。
看来张爽是真的喜欢王宗杨，嫁不了王宗杨，就嫁给了这个有几分相似的王宗杨的弟弟王虎。
收到老大的目光暗示，他两个手下走过来，一个问我：「你是从那间里问话出来的？是不是和我们嫂子有关系？」
另一个说：「老板娘的事情老板也在查，请你一起去说说，要是有用，咱老板不会亏待你。」
我低着头听完了。
然后缓缓转过脸去，摘下了口罩，我笑。
「去哪啊？」
那两个人一声我草。王虎的眼神一瞬全变成了厌恶。
「丑八怪，去去去。」一个人要推我。
这时那个小警官正好下班从里面出来，他皱眉制止，然后走过来叫我：「走。」
小警官跟着我一起出门就分开，结果买东西的时候又碰上。
他看着拎着的一堆槽头肉和剩菜的我。
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拎着水果袋的手紧了紧，我笑道：「秦警官不会要可怜我，给我分桃子吧？那我可不会客气，有点贵，刚刚就是舍不得买。」
他笑了笑，真的打开分了我两个最大的。
当季新上市的水蜜桃，二十三块钱一斤。
我道了谢，笑着接过来。
走出半条街，他竟又追上来，这回他的目光审视谨慎，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审讯时候就觉得你有点眼熟，很像一个人，顺手翻了一下人事考试网，真看到了去年你们单位录用的公示公告。要是我没猜错，你是秦老师的儿子？」
我只侧一半头，完好的右脸挡住左脸，最后一点夕阳余晖落在我脸上，路灯忽然亮起，整个街道亮了起来。
「秦老师初中教了我两年，当时走得急，也没好好谢谢他，要是有机会挺想去看看他。」
人的左脸对应着真实的内心，而右脸擅长伪装，可以假装高兴、难过，就像戴着天然的面具。
我看着秦致。
秦致沉默了一下：「我爸死了。去年六月十号，当时我面试过了，他高兴喝多了酒，骑自行车回家时摔下河没了。」
秦致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很是感伤。
「他掉进河里，当时河岸旁边还有别的人经过，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救他。一个都没有，我爸其实会游泳的，但是那天他喝多了，其实只要有人能给他借一个力，让他挣脱那辆自行车。他就能活。」
「好可惜啊。」
「那些人一个个都袖手旁观——那之后，我——」
「那之后，秦警官就觉得一定不能做个袖手旁观的人，对不对？你是个好警官啊，有你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
第二天，没想到又遇到了他。
他看着我又买了一大堆槽头肉和剩菜。
「总吃这些不好。」
「不总吃，一个月就吃一两次，这两天打折多买了点。脂肪含量太低，姨妈总不准，虚胖，气血不足影响工作。」
我笑着低头换了个手拎：「现在钱不好挣，得要多存钱才够啊。说实话，这钱真难存，行情老变，什么都在涨，总赶不上存钱的速度。」
他看了眼我的口罩，迟疑了一下：「……我有个朋友，认识个挺好的整容医生，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也许不那么贵呢。」
我轻轻笑起来，笑得差点忍不住：「秦警官，你表情好明显，你刚刚是不是准备打算偷偷帮我付一部分。」
秦致有些不自然：「我不是同情你的意思……」
「谢谢你的同情。」我真诚看着他，「同情是一种很美好很珍贵的东西。
「要是当年王宗杨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有个人同情我就好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告别，听见我说起过往，又停住了脚步。
「初中后面有个旱冰场，有次我值日抄近路碰到有个男生满头是血好像摔了跤，我看他很可怜，本来走过了，又回去给了他纸。之后那个男生偶尔会遇到，总是带伤。再后来，他忽然不带伤了。有好几次我值日，他都等在巷子口，然后跟着送我穿过那巷子。有一天，他突然给了我一封信，给得很急，塞给我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所以不是我不认识，而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叫什么……」
秦致明白了：「是他？」
「我那时候是专心要读书的，我想好了怎么拒绝。后来第二次值日他等我，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来找他回去的那个混混老大出来了，拍着他的脸问他鬼鬼祟祟先跑了是要干嘛。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我。他说，原来我们的小学霸是要干这个啊。
「后来——张爽总是找我麻烦，我很害怕，那个巷子虽然深，但是旁边有补课的老师的。张爽最后一次把我拖走的时候，我多想，要是有个人看到，有个人听见，不要旁观，同情同情我，哪怕帮我叫一声？……也好啊。」
秦致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爸当时在就好了。」
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窗户上的脸。
「是啊，秦老师在就好了。」
「我爸那时候拿你举例子叫我努力，他说班上有个转学生，家里条件也不好，也是单亲家庭，但是人家不自卑很上进啊，人家很努力，学习进步特别大，以后说不定能上重点高中。有一回，他还专门拿回一个红鸡蛋，说是转学生的妈妈送的，给我沾沾喜气，那鸡蛋染得真好。」
我记得这件事。
我妈不会说话，但是手艺很好。在乡下的时候，谁家有喜事，都会找她帮忙染红鸡蛋。
别人用红曲粉，她用苏木加独家秘方，熬煮出来，带着淡淡的木香，中和鸡蛋的腥味，带着一点咸甜。
我有次作文我写了我妈染鸡蛋的事。
班主任选了作范文，表扬我很有画面感，听起来就很好吃，几个同学嬉笑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大家嘻嘻哈哈，回家后，我把这事当同学的友好和我的适应，用手语讲给我妈听。
我妈很开心地摸我脸。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醒了，才知道我妈忙了一晚上，染了好多好多红鸡蛋。
她照着我带回来的成绩表准备的，又半夜去了好多个邻居家借，半张纸上歪歪扭扭一个个借鸡蛋的正字。
我妈啊啊笑着，将一筐给我看，让我带到学校去，让同学尝尝鲜。
我问秦致：「好吃吗？」
秦致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我和我爸关系不太好。没吃，我给扔了。」
「可惜了，那蛋是秦老师吃了觉得很好，问我还有没有多的，我专门匀出来的呢。」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一次，我给大家分好鸡蛋，秦老师刚刚走，还没退学的张爽回来了。
没有她的蛋了，匀给了秦老师的儿子。
她当时就冷笑踢了桌子：「让开。」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我，仔仔细细看了我好一会儿，她问我：「有张好脸了不起？那么茶，咋不去煮茶叶蛋？以后最好别让我看到你。」
然后下一次就是在她喜欢的混混看上我之后又看到了我。
秦致说：「那以后有机会，阿姨……」
「大概不行了。我妈后来为了给我凑整容治疗的钱去卖血，得了艾滋——扛了一年，又听信别人的话，瞒着买了保险想给我留一笔钱，就这么走了……结果保险不赔，钱也全花了。幸好她不知道，不然该多难受。」
秦致说不出话来。
路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小区阴暗的入口。
黑黢黢的老小区，破败，肮脏，永远若有若无的狗尿狗屎臭味。
「你现在住元新花园？我记得这个小区十多年前起过火，我以为拆了。」
「嗯，之前火灾死了几个人。家属因为赔偿款一直在和建小区的老企业还有物业扯皮，一直没动。不过也好，拆了我也住不了这么便宜的房子了。那钱得攒到什么时候？」
秦致目光扫过我手上的绷带，上面渗着陈旧的血痕。
「你的手……」
「剥皮弄的……哈哈，什么表情，不要误会，是剥马面鱼的皮——我们烤鱼那个摊。」
「今天晚上还要去兼职吗？」
偶尔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说话的我们。
一个脸上带着可怖疤痕的女人和一个英俊，阳光，挺拔的年轻男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和谐。
「晚上有空来吃烤鱼。我给秦警官烤。味道不比我妈的红鸡蛋差。下酒特别好。」
他的电话突兀响起来，是通知加班的。
还是张爽的案子。
这十年，我们中心镇挂单的悬案好几桩，分管局长和所属所长总在仕途关键时候受影响，这不，又来一个。
领导气性很大。
秦致他们压力就更大。用不完的牛劲，加不完的班。
「对了，那个孩子没事吧。」我问。
秦致说：「抱歉，侦办过程中相关情况不方便透露。」
「哦哦，理解理解，那秦警官先忙。」
「关于张爽的，有任何想起什么联系我。注意安全。」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
沿着昏暗的老花坛走进去。
偶尔听见迟暮老人风箱一样的连续咳嗽，还有野猫的叫声。
这个小区自从当年一场火灾，要赔偿的家属当庭摆了半个月焦黑尸体后，有点钱的老住户都搬走了。
如今晚上小区亮灯的不到一半。
我一手拎着饭和肉，按着扶梯慢吞吞走上去。
楼梯白色的墙下面都变成了灰色。
昏暗狭窄的楼梯灯昨晚坏了，今天如期换上了新的。
路过转角，平日天天蹲着的流浪橘猫不在。
小区的流浪野猫有好几只，我都认识。
我固定了位置喂食，每只猫有每只猫的位置。
走过第二个拐角。
门口平日应该在的狸花猫今天也不在。
四楼以上安静极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走到了门口，蹲下来系鞋带。
果然，绑在门口外面的那根细长头发断了，里面那根还在。
我打开门，进去，房间四处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昏暗的灯光一点也不能流淌出去。
门口撒的灰没有别的脚印，没人进来。
我放下肉和菜，给秦致打电话。
他显然有点意外。
我说我可能被坏人跟踪了，说完了情况和猜想。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宋卓？」我低声慌乱地问，「会不会他……想杀我？他不是失踪了很久吗？」
秦致让我先不要慌，他会马上通知我们小区这片的民警上门。
「应该不会。」
我不信，声音颤抖，带了哭腔，走到厨房想拿着菜刀，肉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扔在菜板上：「为什么……不会啊？」
秦致给我说了一件事。
宋卓的确是七年前被抓的。
但他真正作恶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这十年中，他辍学，打工，挣钱，回家过年，本分沉默，似乎和过去一刀两断。
十年前中元节那晚，他偏瘫的爸终于死了。
最后一个亲人消失那晚，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开始动手，用袋子捂死了路上相遇的第一个十年没有交集的人，也就是那晚欺负我的其中一个，排在他前面的一个混混，王宗杨的小弟李聪。
抢走了那个人身上所有钱，装成抢劫。
一共九十八块。
那九十八块钱他在去找始作俑者王宗杨的路上，碰到个精品店，他进去买了一个保温卡通杯，是那时候很流行的款式。
店员看到他袖子上有血，在他走以后报了警。
因为之前完全没有交集，警官花了一点时间才根据画像锁定他。
后来宋卓流窜落网时，他被按在地上时，第一件事是去用尽全力扶正那个倒下的保温杯。
审讯时，他说那个杯子是准备送给我的。
审讯时他说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个人他不想伤害，那就是我。
秦致说：「我说这些不是要给罪犯开脱。而是，你对他是特殊的，他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出现在你面前。」
外面有人敲门。
我立刻屏住呼吸，秦致压低了声音。
「先不要说话。也不要出声，悄悄看看是谁——民警敲门声音会很大，然后自报家门。」
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一会儿，小声汇报了情况。
秦致那边换了个电话给同事打，通了，嘟嘟声响起，不远处的楼梯传来手机响起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
两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之前换好的灯泡只剩下门口的在一闪一闪。
而那手机还在下面不停闪动，响着铃声。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先在转角看到一个手机，还有手机下面阴暗的楼梯上满头是血的民警，鲜血正从他脑袋流出来。
半层楼梯身后虚掩的门，被穿堂风吹过。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整个楼梯间的灯忽然熄灭了。
从强光落到黑暗，我眼前一下失去所有参照，而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我敏锐地察觉到楼梯更下一层有人。
准确说，是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虚空和我对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手中的电话低沉的男声格外明显：「夏璇？夏璇？」
就像忽然惊醒的梦，整个黑暗忽然开始清晰、灵动，散开氤氲来。
我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几乎转瞬即逝。
「……我好像看到了宋卓——」
民警被打昏，脑震荡。
秦致的同事挨家挨户走访附近的街道，试图找出那个最近时和我只有一层之隔的宋卓。
秦致建议我搬家。
我摇头：「这里对我和我妈有特殊的意义。既然打草惊蛇，他应该不会再过来，而且你们不是布控了吗？我相信咱们的警官同志。」
老警官皱眉：「这不是开玩笑，也许他读书时真的喜欢过你，但现在已经过了十多年，别忘了他是个强奸犯，杀人犯，暴力是会上瘾的。永远不要去赌恶人的底线。」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只是我贸然搬到一个陌生的小区，会不会……更危险呢。」我努力笑让他放心，「恶有恶报，坏人肯定是走不远的。」
「是的，跑不远的。」老警官眼睛四处扫过。
秦致要送我上楼，我摇头拒绝：「我上去换个衣服就下来，还有半个小时兼职，今天迟到了。」
「我送你吧。」
秦致开车很稳，提前了十分钟到。
经过星光大厦侧后面街道，我有些意外：「刚刚过来看到那边电玩城怎么关门了。」
「昨天下午那边出了个意外，楼上的玻璃掉下来，刚好老板出门，被砸死了。」
「昨天下午？那岂不是我们一起回去的时候？」
副驾很不友好，我的左脸无所遁形，我看了眼后视镜：「嗯，以前他开台球厅的。」
「没事……我早忘了。」
下车时手却抖得打不开安全带，他侧身来帮我打开，我下了车，小黄车旁另一个店员嘻嘻哈哈给我挑眉：「璇姐，好帅啊。」
我回头看了一下秦致，他抬手给我示意再见。
我微笑叫住他，侧了侧身：「等下。」
我走过去，给他取了一串鱿鱼串：「我同事烤的，我教的，味道也不错。」
他犹豫的时候，我想起了另一个事情：「对了，那天张爽来带女儿来买鱿鱼的时候心情好像很不好，中途她接了一个电话，说什么孩子检查——」
秦致下意识接着那鱿鱼，听我讲完，「其实，有件事我没说，张爽和王虎都是单眼皮，但是她女儿却是个双眼皮，而王宗杨也是双眼皮，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其实是——」
王宗杨和弟弟王虎关系并不好，因为王虎抢了他去当司机的机会，后来王虎工作稳定，王宗杨依旧是混混，在一个暴雨夜他和弟弟大吵一架，烂醉如泥砸了窗户，站在街上大骂说他早晚混出人样，他要回来让王虎跪着叫哥哥！
后来王宗杨再也没有回来，回来的反而是在茳城打工的张爽。
秦致眼神一震，他看向我，我们都想到了一块：也许，那晚王宗杨并没有走。
后来，果然在王虎家老宅发现了一块残骨。
基因检测就是王宗杨的。骨头切面完整，在地下埋了十到十一年。
难怪宋卓找不到他。
难怪生死不明。
原来，那时候他就消失了。
王虎被传讯。
这回有了动机和这个情况，连张爽的死他也有了嫌疑。
也在这时候，调查过程中，在王虎家中发现了大量现金和与身份绝不匹配的书画，这完全不是他这个身份能拥有的财富。
王虎矢口否认他杀人，说有本事找到其他尸块，但是他否认不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嫌疑。
他说他第一桶金是他老婆在茳城挣回来的。
曾经的贵妇、有钱人，原来才是真正的不要脸，他们的发财可不是靠勤劳，是靠时代和没有下限。
墙倒众人推，贴吧有人说起这两口子曾经的「光辉」事迹。
王虎扛不住深挖，跑路了。
没有正主辟谣，谣言越来越夸张。
得到授权的第一个报道出来时，半个县城的报纸都买光了。
我也买了一份。
小区门口几个大娘议论，一个还记得，问我：「这个妮子……是不是就是以前欺负你那个啊。」
另一个凑过来：「我看是，报应啊。老天开眼呢。就是她吧？」
我笑：「没有脸，认不出来呢。」
然后，在上楼的路上，我看到了半张脸。
粗大的被福尔马林泡胀的脸，粗大的毛孔和光秃秃的眉毛。
我蹲着看了一会儿，拎起来，扔给了旁边喵喵叫的猫。
推门，进去，灯亮着。
放在冰箱里的生肉不见了。
餐桌上放着盖着盖子的四菜一汤。
而在我惯常坐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关上了门。
我放下手上的酒和东西，转身在旁边拿了两个杯子：「来了，喝点吗？」
阴影里那个人终于抬头，一个瓶子踢倒了，哐当打转。
靠窗脚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烈酒酒瓶。
我将酒倒满，喝完半杯，他走了过来。
洗过手，洗过澡，没有味道，仍然穿着保安的衣服。
眉目清秀甚至于某种木讷，只有眼睛闪着奇异的光。
桌子上的电话一直在闪。
我接起来：「秦警官，有事吗？」
秦致气喘吁吁：「找到了王虎。他死了。」
「他换车进了星光大厦后巷，那边有一段路没有监控，他进去再没有出来。交警查违章发现他死在车里，被人绑住四肢割了手腕，流血死的。车窗是他自己摇下来的，在那种情况下，他能停下还能放下车窗，说明遇到的是熟人。我猜测应该是……宋卓。夏璇，这个人现在很危险，我建议你搬家。我们小区有租房的，认识的，价格差不多……」
对面的人还看着我的手机，直到屏幕黑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在星光大厦？」
「这么些年，每年六月都会『意外』死人。每一个人都曾或多或少和我有关，有的触电、有的落水、有的跌落，最近的一个是那个台球馆老板，被高空坠下的玻璃砸死。他们的时间规律都被观察非常清楚，好像真的是意外一样，我想能做的人一定很熟悉。但跟踪容易暴露，剩下的最安全又不引人注意的办法就是监控了吧。」
宋卓表情像是欣赏又像是得意。
「可是，意外那么多，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他木讷的脸带了一丝微红的笑意。
「不怕。这个世上很多人是没有脸的。上菜的服务员，送快递的外卖员，路边摊、清洁工，既不年轻，也不漂亮。没有人会对他们有兴趣。意外了也就意外了。只是后来那些有钱点的要麻烦一些——不过，也全都结束了。」
他顿住，快速看了我一眼。
我喝了剩下半杯，给自己倒满，然后举杯。
「这杯谢谢你。谢谢你做了这么多菜——我妈走以后，我好久没吃过两个以上的菜。」
他僵硬地下移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皱眉。
「就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便宜，就是味道不好，别嫌弃啊。」
「不会。」他一口将小杯子喝完。
我夹了一筷子素菜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是阿姨教得好。当年她走前教了我好几个我爸爱吃的菜，只记得这三个。」
我转头看房间正中间我妈的照片，前面也摆着祭奠饭菜。
我妈是个聋哑人，不好找工作，做得最多的就是家政和保姆。
东家做饭，西家打扫，勤快又不多嘴，收入养活我们俩还是可以的。
宋卓的爸是其中特殊一个，他所有存款都是买命钱，手紧，给的工钱实在不高，但我妈心善，还是接下了。
又怕其他知道工钱的雇主不高兴说闲话，小心翼翼谁也不透露。
宋卓爸是工伤，机器伤了神经，偏瘫后他妈就跑了，宋卓无比厌恶女人。
包括不会说话的我妈。
所以我也厌恶他，偶尔来接我妈下班，从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以为我也是聋哑，还背后叫我小哑巴。
然后直到那天我碰到被欺凌的他，我走过去了，还是退回去，给他纸巾。
我弯下腰，看着那个倔强的少年，问他：「你没事吧。」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大概太意外我并不是什么哑巴，张了张嘴，慌乱地推着车走了。
后来遇到几次，他总是挨打受伤，狼狈极了，大概怕我给他爸说，看见我就低着头躲。
其实挺可怜的。
再后来，他好像终于交到了朋友，脸上没伤了，见到我也能抬头了，他的同伴总会在我经过时起哄，然后突然推搡他一下。
他第一次和我说话是给我信：「给你。」就像是给烫手山芋一样。
我本以为写信的是他，甚至在去接我妈之前悄悄梳一下刘海。
结果后来，王宗杨说宋卓给我那些信是他给我的，他还每周叫宋卓继续跑腿给我送一封，大胆，热情，露骨。
我因为这一封封情书，被张爽恶心，欺辱。
我恶心张爽。
恶心王宗杨，连带恶心上了宋卓。
喝完了第一杯酒，空气中的凝重好像好些了。
我说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他又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对不起。」
他说，「那晚上，我本来想进来的……我、我爸对我很好，他瘫痪了，我妈跑了，我不能——」他胡乱说着话，最后他卡住了，伸手捂住自己脸，「……对不起。」
那个晚上，我去找王宗杨，进门后我就后悔了。
我局促地站在那里，看着床上张爽的外套，抽着烟赤着上身的王宗杨，我说我要走。
他将我拉进去，关上了房间门。房间的灯关上了。
他说脸烂没关系，女人关上灯都一样。
既然都送上门，就成全我——
我在恐惧中被他灌下一大杯烈酒，整个人咳嗽得像一只虾，我跌跌撞撞往外跑，被他直接拖回来。
「不是你说的，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吗？我现在是在帮你啊。」
我尖叫哭泣，求他说我错了，我走错了，我要回家。
他说喜欢他的女人多得很，不差我一个，赏脸我完全是因为新收的小弟看中我，得给他个机会表忠心。
换句话，就是好玩。
哗啦的碎裂声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来。
我心头发颤，酒精让我手软，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楚，我终于知道我一时的糊涂把自己陷入了什么可怖的境地。
「王哥。」我求他。
「不是之前骂我混子吗？知道吗？最讨厌你们这种装腔作势的好学生，以为读点书了不起啊，真以为读了书以后就能飞上枝头啊，成绩好怎么了？成绩好声音更好听？」
我结结巴巴：「王、王哥，我有钱，我给你钱。」
他哈哈笑起来，在我身上找钱：「钱当然要给啊——来，带了多少？我看看——」
我尖叫起来。
「不，不不要！王哥，妈救我——宋卓、宋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隔了两秒，门外响起了一声敲门声：「王哥，那个——」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死寂。
后来我在模糊中听见了有人读那些信，我眼泪模糊看见门关上，又打开。
最后进来的那个是宋卓，他给我一张纸，却不知道该给我擦嘴角的血还是眼角的泪。
他流着眼泪说：「……对不起，可是我爸跑不了，他怎么办呢，我爸养我那么多年，对不起——他说他有关系的，他就算进去也马上出来，到时候我爸死得很惨……我不知道，夏璇，我不知道——」
他一个指头都没碰我。他以为他是无奈的好人。他好像还说了爱。
我慢慢转过脸，他眼泪模糊看着我。
我用尽全力，说：「滚，好吗。」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坐在我面前，他眼里也有细微的水光。
他今天还是说爱。
「我知道你的秘密，夏璇，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反正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如我们一起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抬头看他。
他生怕我拒绝，说，「我知道一些隐居的地方，有斋饭，里面人也少。到了那里，没人会认识我们。警官也找不到的。」
他说的一样，是指我那个秘密。
宋卓知道我的秘密。
很多年前，他喝了很多酒，第一个要料理的本应该是王宗杨。
但那晚却看到我对王宗杨下手，我将醉酒撞昏的他从大雨中拖走。
「我知道你恨他们，你才会杀了他——但是你太不小心了，警官早晚会查到你的。那晚王宗杨本来是要约李聪见面一起南下去闯闯。」
「所以你临时起意杀了去会合的李聪。」
宋卓有些局促：「我……不能让你被暴露。夏璇，我爸走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来找你的——」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
「为什么要强奸那些女人？」
他脸上露出几分痛苦：「最开始，我害怕李聪死会查到王宗杨身上，我不能让人发现你陷入危险，我以为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说曾经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爱你，后来生怕别人知道我爱你。
「那天袭击那个警官的，也是你吗？」
「我不能让他上楼，你会有麻烦。」
「那你还真是关心我。」我看着他。
酒壮怂人胆。
在酒精的作用下，宋卓看着我右脸，他伸出了手，想要盖住我的手背。
我一抽手，桌上放着的另一个袋子一动，里面装着的鸡蛋滚落下来。
宋卓脸一瞬僵了：「鸡蛋？什么要买鸡蛋……你要给他做红鸡蛋？他是个警官啊！」
「警官也要吃东西的。」
宋卓冷笑：「那他知道你杀死他爸吗？」
「什么害？他自己要死的。他儿子考上编了，他不想给儿子拖后腿审查时出问题，自己选的。这个爸爸对别人的惨漠不关心，可以因为怕补课会暴露选择眼睁睁看着别人脸被烫烂，还天天威胁逼她不要找事退学，但是对自己儿子还挺上心的。一点都不犹豫呢。」
宋卓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他一直叫我给他个机会，他现在想做个好人。说他儿子出息了，他想看着儿子风风光光的。我说我给他个机会，只要他出面说明我当初提交的的确是休学申请书，不是什么退学申请书，让我能去申请拿到毕业证烧给我妈。他自己不肯啊。」
「我不一样，我帮你。你做什么我都帮你。」他回过神来。
「……谢谢你帮我。」我看着宋卓，他的眼睛有些耷拉了，「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转身跑了，以后，我就再也不需要你了。而且，你做的这些事，除了给我惹麻烦，还能干什么？」
宋卓眼睛蓦然瞪大，我放在就酒杯，靠向椅背。
「而且我们才不是一样的人。」我看着他，「你被王宗杨欺负了，就成他的狗，去欺负别人。我不喜欢当狗。」
宋卓的表情开始变了：「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你都进了屋子，还不知道我干过什么、要干什么吗？」
火灾后新装修的房子，隔音的夹板里面，打开后，站着，如今已不叫站，是挂着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王宗杨总说读书没用，女人读书了心野装逼。却不知道这读书也有读书的妙用。历史朝代那么多，每个朝代都有些有意思的东西，现在这个刑是清朝的刑，叫站刑，又叫法外之刑。只不过看来站着死，并不容易。」
他的一只手齐根断了。
那只手早在十年前就被扔在王虎老宅里，后来成了让王虎出逃的导火索。
我端起另一杯酒，走过去，倒在他新的伤口上，帮他消毒。
他虚弱地抬头，眼里都是哀求。
这些年用了很多酒呢。
「干嘛这么看我，我是在为你好，给你治病。哦，这个褥疮烂到骨头里了。很痛吧。我帮你清理一下。」
他惊恐地看着我手里敲碎的杯子。
怨恨地看着我。
我微笑地看他：「囚禁杀人是重罪。但结了婚就不一样了，我是在合法照顾你……呵，结婚证哪里来的？你们不是那么喜欢花钱改年龄买证明什么的吗？我也花了点钱，趁着没联网，管得不严的时候，搞了一本我和你的结婚证。网上查不到，但是是真的，看钢印。」
这是王宗杨第一次看到这个。
他瞪大了眼睛。
「这个证可有用了。比如你死了，你的财产是我的。你和你弟弟、弟媳死了，你们的财产也有我的一部分，哦，对了，那个可爱的小侄女，你们王家的独苗苗，不对，是你那个沧海遗珠，我也可以申请监护哦。」
王宗杨哆嗦着嘴巴，但常年冷风导致的面瘫只会让他流口水。
我看着他，他用尽全力，张嘴想来咬我，却被后面的束缚带困住。
「这么喜欢咬人啊。当初让我咬茶几，现在自己咬人？不乖啊，一点都不乖，真像你那个老相好张爽，她要死前，一点不老实。」
我重新关上了门，上锁。
宋卓表情终于开始变了。
仿佛看到一只羔羊成了恶狼。
他还沉浸在拯救我的世界呢。
他昏昏沉沉跌跌撞撞想要站起来，却一下摔倒在地上。
我走过去，熟练用扎带捆住他手脚。
「……酒里有药？可你怎么没事。」
「这么多年，睡不着就吃点药，这些药对我已经没作用了。」
「你想干什么？夏璇，我和你是一伙的，我……我在帮你啊。你忘了，你当时只要了她半张脸皮，是我、是我怕你暴露，处理了她剩下半张。」
蹲下的时候，车票掉了下来。
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实名制正在推行，但现在还用不上，一张票可以将我带到任何地方去。
「谁和你一伙的？」我看着他，冷笑一脚踩在他脸上，「蠢货。张爽这种人，凭什么干干净净意外死去，她做的那些事，因为她有钱就可以全部抹杀？这种死法，只会让所有人都同情她，可怜她，她还是会有风风光光的葬礼和身后名。」
「所以，你才要毁灭她的脸……」宋卓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出现在我面前，你故意引导我看到张爽，你故意让她们在广场发生矛盾拖延时间——然后……那不是意外。」
「不重要了。」我走过去，将锅里的水加够，拧开煤气，火开了，水就会满出来，等到熄灭，煤气就会弥散进整个屋子。
将他拖进卧室，并不关门。
「你现在的表情就和我给张爽看那个结婚证，她知道我可能成为她女儿的监护人时一样。这么多年，我等了很久，等她的孩子长大，等她奶奶老死，好多次，我都要忍不住了。但我一想到她正在怎么和女儿培养感情，我就觉得，值得等一等的。她很爱她女儿, 就像我妈曾经那么爱我一样。」
煤气的味道渗进主卧来。
主卧的卫生间窗户残旧, 但门是新换的, 很结实。
「夏璇, 你不是这样的, 想想我们曾经的情分，你妈喜欢我, 我爸喜欢你，我们还一起吃饭……别——」
我收拾好，看到客厅餐桌, 又走过去, 捡起来那个地上的鸡蛋。
「……如果, 如果他知道是你逼死他爸爸, 他怎么看你。」
我笑：「就像我看你一样看我了 。你猜我怎么看你。」
轰然一声巨响后，半个小区都震动了一下。
我在医院醒来。
四周围着警官，医生示意现在可以讯问了。
百密一疏，本来一切都按照我可怜无辜的角色面具进行。
我是正当防卫。
一切都是意外。
但在这时候, 意外收到了一个电话。
是当初打工所在地的银行客服经理打来的。
老警官将电话还给我：「说说吧，这些钱。」
「存钱也犯法吗？」
「不犯法。你天天装穷，但是卡里至少三十万，才会有这个白金客户经理电话。解释一下吧。」
「财不露白。不信我想跟他说。」
老警官看了一眼最后面的秦致。
「为什么？」
「想要买凶。」我老实回答，「但后来管制严格, 价格越来越高, 行情看涨，也没找到合适的。只好算了。这个不算犯罪吧。只有动机，没有实施。」
「那就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你的脸伤了，我联系到了那个医生, 他那边可以安排时间。」
「谢谢你。秦警官。」我闭目养神。
第五个晚上查完房后，我假装肚⼦痛，从厕所翻了出去。
时间速度刚刚好, ⿊⻋飙得很快，十多分钟我已经到了车站。
火⻋即将出发。
然后我在店门口碰到了秦致。
他越过人群走向我, 背后是另一队便⾐。
我迟疑了⼀下, 迎⾯向他⾛过去。
「秦警官。」
我微笑着从⾐兜⾥掏出那颗红红的鸡蛋落在掌心。
「送给你的。和我妈之前做的味道⼀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 他张⼤了嘴, 他想要说话, 却沉默了⼀下，我看准时机侧身就要跑，另一只手按在了我肩上。
是秦致的师父。
天旋地转之间，我看到了莹⽩的灯光和⽉亮。
一切, 都结束了。
「我们找到了监控，和你说的有些地⽅有点不一样。」
宋卓这个狗东西。
活在监控下面的变态。
他给我家⾥装了微型摄像头。
哦豁, 我还是被发现了。
不过，感觉很爽。
秦致吃了我的鸡蛋, 吃人嘴短。
他答应我, 会帮我定期照顾那几只猫。
还会帮我将卡里的钱都捐了。
甚至还有我妈的合葬。
一个鸡蛋换这么多，很划算了。
这是我这辈⼦遇到最划算的买卖。
最后⼀餐我拒绝了其他要求。
只要了鸡蛋和苏⽊, 亲自染了很多很多鸡蛋。
然后选了最好的一颗，慢慢吃了。
咸咸的，甜甜的。
就像是那次我妈半夜给我染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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