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音

一条情感帖子火了。
【狠狠报复了为钱甩掉我的前女友，我做的对吗？】
评论都是讨伐拜金女的叫好声。
直到有人贴出一个链接。
【帖主前任和这个女生有点像，但她其实有苦衷，蛮可怜的，帖主可以看看。】
我手机疯狂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你当年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多想，一一按下忽略。
早都不重要了。
深夜，刷到一条情感帖子。
【狠狠报复了为钱甩掉我的前任，我做的对吗？】
我犹豫片刻，还是点进去。
帖主叙述得言简意赅。
【和前任快六年没见了，没想到前两天她突然作为乙方代表到我公司来谈合作了。】
【我是公司的负责人，她绝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我的公司，也绝不可能不知道我恨死她了，可她还是来了。】
【所以我跟对方说，合作可以谈，但代表必须换人。】
【刚刚才知道，她好像因此被上司同事骂惨了，还差点丢工作。】
一开始很多网友在扣问号。
【就算是她把你甩了，都六年过去了，为啥还这样整人家啊？】
【不是，因为钱分手也挺正常啊，现在谁谈恋爱不考虑现实因素？】
【既然你都是公司负责人了，前任估计也很后悔吧，又没粘着你复合，干嘛还要去这样针对她？】
帖主又继续补充。
【可她当年真的很过分。】
【我们上学时就在一起，谈了四年，她一直可爱又活泼，对我也很好，让我根本离不开她。】
【直到大二那年，我家遭遇了很严重的资金危机，濒临破产，她突然就开始冷暴力、失联了。】
【我爸病倒了，我妈压力我，我当时课业还特别多，我都快疯了，生病了扛不住给她发消息，她一条都不回。】
【我病好了去宿舍堵她，半个月才堵到，可她一见到我就提分手。】
【我哭着求她别分手，我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家里会好起来的，可她一丝一毫都不心软，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后来直接除了上课，学校都不来了。】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帖主讲完所有事，网友震惊了。
【老天奶，这是人类吗？】
【我还以为是单纯的经济矛盾问题导致分手，没想到纯拜金女看你没钱了演都不演了？】
【天，在最需要她的时候被她抛弃了，帖主当时一定很绝望吧。】
【我刚刚居然还心疼帖主前任丢工作……我真有病，这种利用完就跑路还给人伤口撒盐的人赶紧死吧。】
【帖主没做错！我要是你做得更绝，呵呵哒。】
风向转变成一水的声讨谩骂后，帖主没有再发言。
大概是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了。
我认认真真翻看着每一条评论。
想了想，也评论一条。
【帖主是真的很恨她吧？】
原以为会石沉大海。
没想到隔了几分钟，竟然收到回复。
【我恨死她了。】
是帖主本人。
唯一一条单独回复网友的评论。
下意识就想删掉自己的评论。
却忽然收到同事将帖子转发给我的消息。
【林若音，我听人说傅总那么针对你是因为感情纠纷，这帖子该不会说的就是你吧？】
从我看到帖主那个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字母 ID 的时候。
就知道这帖子说的是我了。
恶毒冷血的，拜金前任。
说实话，当年把事做得那么绝，我真没想过回来的。
可我的身体太不争气。
因为无法支撑原本的高强度高密度工作，总部把我流放了。
偏偏还那么巧，一调过来，就对接上了傅衍公司的项目。
我想尽说辞都推不脱，只能硬着头皮去。
看到傅衍的那一瞬间。
我就知道这事儿要黄了。
相处那么久，我太清楚他每个下意识的表情、动作，都代表着他怎样的情绪了。
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极度克制着的恨意。
在我略显机械地做完汇报后，他看着我，眼神近乎冰冷。
「你们竞争力很一般。」
「但合作也不是不能谈。」
然后转头，冷冷地一笑。
「我只有一个要求。」
「换掉这个代表，再来跟我沟通。」
「我烦她。」
合作差点黄掉。
我不出意外地被罚被骂。
向来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傅衍，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那样鲜明地厌恶一个本该和他毫不相关的人。
没有人会不好奇背后的故事。
我和他的关系很快就被挖出来了。
去茶水间倒开水，都能听到同事议论。
「难怪我听说她一开始不想去傅氏做报告，原来自己以前对傅总干过那么恶心的事。」
「在自己男朋友落魄的时候直接一脚踹了，牛逼。」
「她肯定知道傅总讨厌她啊，也不提前跟 boss 说明白，搞得公司还要重新去交涉，真烦。」
「做得那么绝，她怎么可能好意思自己说出来啊？」
「啧啧，她当时肯定没想到傅总这么争气，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
这种谩骂，早在我和傅衍分手那年，就听得很习惯了。
和傅衍在一起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明明地位悬殊，我却得到了他几乎全身心的宠爱。
那时候有多少人羡慕我。
分手后就有多少人骂我。
玩弄傅衍、欺骗傅衍、辜负傅衍。
他们都说，我一定会后悔的。
公司第二次去傅氏谈项目的时候，又把我叫上了。
一开始我还不解。
「傅总看到我会不开心的。」
直到上司让我去拿咖啡。
看到那一纸箱装着的几十杯咖啡，电梯又好死不死地检修暂停时，我才懂。
这是要让我给傅衍出气呢。
我只好自己搬着那个又重又晃的箱子，爬了十七楼。
到会议室的时候，汇报都进行一半了。
我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电梯坏了，来晚了实在抱歉，这是大家的咖啡。」
我头晕眼花，出了好多汗，几缕头发湿湿地搭在额前，手脚都是软的。
大概脸色也苍白到狼狈。
以至于傅衍看到我时，好像还有一瞬间的错愕。
刚刚还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把咖啡送到房间的上司黑着脸赶我。
「你没看到正在汇报吗？迟到还冒失，赶紧滚出去！」
被赶出会议室前，我偷偷瞄了傅衍一眼。
看到我这样，他应该开心了吧？
可傅衍平静地端坐在主位，脸上并没有丝毫快意。
除了第一眼近乎我幻觉的错愕。
他黝黑的眼底，始终是一潭死水般的沉静。
连初见时的恨意也没有。
是不在乎了吗？
我没想太多，负重爬楼实在太累。
出门就找休息室瘫下了。
傅氏的员工大概也对我有所耳闻。
隔着玻璃看到我在休息室里，都不进来。
只偶尔漏进来几句窃窃私语。
「傅总那个恶毒前任就是她吧？」
「真是个没良心的……」
我手臂搭在眼睛上，很快睡着了。
再睁眼，是被人叫醒的。
一头大波浪卷发，穿搭时髦的漂亮女人笑眯眯站在我面前。
「林若音，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傅衍众所周知的现女友。
现在……应该是他即将订婚的未婚妻了。
几年前傅家遭遇资金危机时毅然挺身而出，不离不弃陪伴他一直到东山再起。
傅衍惜恩，对她敬之爱之。
一直是圈内的一段美谈。
她看着我，掩嘴轻笑。
「这么多年不见，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句谢谢呢。」
「虽然阿衍很讨厌你，但如果不是你当年离开他离开得那么决绝，我跟他现在也不会这么幸福。」
「说起来，上学时他真的对你很好吧？」
「你怎么……」
她喋喋不休说了好多。
没休息好，四肢无力又眼前发黑的我实在烦躁。
揉揉太阳穴，偏头。
「别人骂我就算了。」
「沈小姐，你也这么奚落我，是不是有点没道理？」
沈听晚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来。
见她终于安静，我正想再眯会。
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有人进来了。
我抬眼，正对上傅衍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就那么盯着我。
声音沉沉地开口。
「她为什么没道理奚落你？」
又看向沈听晚。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慌乱。
脑海里闪回六年前，沈听晚拿着钱要我离开傅衍时，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在她甩向我的警告眼神中，又很快回神。
我扭头，扯出一个笑。
「她不就是那时候趁虚而入吗？我要是不走，她都捡不上这个空子，凭什么奚落我？」
那一刻，傅衍一直紧绷的脸上，像有什么东西乍然断裂。
他看着我，好像一下子觉得我很陌生。
好半天，一哂。
像是释然了。
近乎嘲讽地甩出一句。
「林若音，你真是变了。」
转身就走了。
松了一口气的沈听晚连忙伸手挽住傅衍。
「没事的，阿衍。」
然后同情般看我一眼。
「若音现在这样……也不好过，让她发发牢骚也好。」
但傅衍没看我，也没再说话。
沈听晚跟着他一直走到门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扭头。
「对了，若音。」
「我和阿衍快要订婚了，你会来的吧？」
傅衍的脚步，好像顿了顿。
「我就不去了吧。」
沈听晚面露遗憾。
「喔……那好吧，我还以为你会来祝福我们呢……」
我干笑两声，刚低下头想收拾收拾。
前面忽然传来傅衍带着讥讽的声音。
「怎么？你没脸来？」
傅衍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头。
看着他满目的嘲讽，我几乎下意识摇摇头。
「不是啊。」
「我怕我男朋友生气。」
傅衍一下子愣住了。
沈听晚挽着傅衍的手紧了紧。
又笑着看我。
「没想到你都有新的男朋友了，感情还这么好。」
「他很有钱吧？我和阿衍认识吗？」
她越说，傅衍的脸色越难看。
「应该不认识吧。」
说完我就跑了。
生怕他们继续追问。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好久都不见停。
我等了半晌，工作群才说项目组的人都走了。
我掏出手机打车，显示 92 人排队中。
等得有些无聊。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男朋友不来接你？」
我吓了一跳。
回头，就撞进傅衍黑漆漆的眼神里。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啊……他平时比较忙，我一般不打扰他。」
傅衍迈步，站在了我旁边不到一米的位置。
我离开时特地选了个没人的后门，以至于方圆十几米内，都只有我和傅衍两个人。
我浑身不自在，只好一直低头盯着手机上的打车界面。
好半天过去，排队的人数堪堪变成 87。
傅衍嗤笑一声。
「现在当你男朋友挺轻松啊。」
从前和傅衍在一起的时候，仗着他宠爱，我时常故意娇气。
每每下雨天，若是他有空，必定是要来接我的。
眼瞅傅衍丝毫不准备放过这个嘲讽我的机会。
我只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外面雨下得很大，我打不到车，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那头有些讶然，但还是应得很快。
「当然可以，给我一个位置。」
周叙来得很快。
他刚停稳车，我就飞快钻进了副驾驶。
跟沉默的傅衍站在一起实在太折磨人。
尤其在我打完电话以后，他整个人都冷下来了。
周叙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他跟我一起等车的同事。
「那位……」
我赶紧把车窗也摇上去。
「不是一路的，不熟。」
傅衍沉得能滴水的脸色，被合上的车窗挡在外面。
可再见面来得太快。
因为和傅氏的合作推进困难。
领导攒了个局，想摸清楚傅衍的态度。
去之前，上司塞给我一包解酒药。
叮嘱我：「一会儿机灵点。」
推辞拒绝的话全都被堵回去。
酒精一盅一盅地灌给我。
我喝得头晕脑胀，几乎快要站不稳。
眼看我踉跄好几次，上司才小心地问。
「不知道上一次展示给傅总的提案……」
傅衍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等通知吧。」
我再也撑不住，捂着嘴冲出了包厢。
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五脏六腑都灼烧般疼痛。
眼前黑乎乎的，我强撑着给周叙打电话。
还未拨通，手机就被人夺走。
我一惊，抬头。
才发现傅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他站在墙角，手里拿着我的手机，眼神意味不明。
「周叙？你那个男朋友？」
我伸手去够，想要把手机抢回来。
「你干嘛？」
傅衍却一把摁下我的手腕。
「你求我，不比给他打电话有用多了？」
我下意识挣扎，手上抓着我的力道却越收越紧，箍得我生疼。
我忍着生理性的眼泪。
「求你什么？」
他冷嗤一声，挑起我的下巴。
「林若音，都喝成这样了，跟我服个软会死？」
我努力甩了下头，想让自己清醒。
「你把手机还我。」
傅衍气笑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未接通的通话界面，直接摁下挂断。
「还想给他打电话？」
「你不是不喜欢没钱的吗？」
「他有个什么钱？」
「不是钱的事。」
傅衍像一下子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不是钱的事？」
「林若音，你别告诉我，六年过去，你突然开始追求真爱了？」
我一下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衍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把他甩了，跟了我，我就把项目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有的只是近乎残忍的笑意。
「我说，你来做我的情人，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吊灯亮亮的，傅衍逆光而立，五官逐渐隐没在一片光圈中。
我费力地仰着头。
忽然觉得好想哭。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可傅衍只是表情微敛，淡淡地看着我。
「你是什么人，还需要问我吗？」
光线刺得我眼睛疼。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抬手擦掉那滴泪，站起身，狠狠甩了傅衍一巴掌。
「傅衍，你做梦。」
和傅氏的合作彻底黄了。
领导不死心，几次想把我往傅衍的床上送。
我直接提了辞职。
虽然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可如果要被傅衍拿捏成这个样子，我宁愿从头开始。
忙着重投简历的同时，我还被周叙拖着去医院复查了好几次。
对于那晚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他很抱歉。
「当时在对店里的账单，手机开了免打扰。」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喝不了烈酒，就算不跟我打电话确认，自己也该知道。」
我看看他，再看看床边的吊瓶，叹一口气。
「真不公平。」
「明明都是一样的病，怎么你恢复得这么好，我却落下一身病根？」
周叙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朝他笑了笑。
「开玩笑的。」
其实我们都清楚，我能活下来，已是恩赐了。
周叙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开始翻看邮箱。
全是拒掉我简历的回信。
无一例外，拒得官方又模板。
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已读回执。
就像早被安排好了一样。
他有些忿忿。
「真的不跟你那个前男友坦白吗？」
「明明你那时候也那么苦……」
我一时出神。
思绪被带回那个夏天。
其实六年前，比傅家资金链断裂更先到来的，是我的确诊单。
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瘤疾病。
不仅治疗费用昂贵，治愈率还不高。
那时，我和傅衍在一起已经四年了。
他有钱、有颜、有头脑。
我显得太普通了。
哪怕一直有人说我们不相配，我也从没退缩过。
因为我相信我会有一天能配得上他。
但那一刻看着医生发来的，治愈率不到 30% 的报告单。
我第一次犹豫了。
好不容易决定要和傅衍一起面对。
就传出了傅家资金危机的消息。
紧接着，沈听晚找上了我。
她甩出一堆报告和账本。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傅家的情况，你也可以看看。」
「如果没人帮忙注资，傅家这次，必死无疑。」
「你这病拖不起。」
「傅家更拖不起。」
「你还要天真地觉得有爱就不怕，继续死拖着敷衍，过你的灰姑娘童话吗？」
她笑得轻蔑又嘲讽。
可又那么现实。
我帮不了傅衍。
他也帮不了我。
但沈听晚可以。
她扬着头说。
「你跟傅衍分手，我就给你一笔钱，你可以拿去治病。」
「你隐瞒真实原因跟傅衍分手，我就给傅家注资，帮他渡过危机。」
「但你必须让他讨厌你，恨你，再也不可能爱上你，然后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孰轻孰重，很显然。
于是我开始冷暴力傅衍。
然后提了分手。
看到傅衍眼眶通红流下泪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绞着一样痛。
他颤抖着哭求，我都没有回一下头。
我也想他活。
拿到沈听晚的钱以后，我立马就去治病了。
那病确实难治，搞得我连学校都很少去。
化疗很痛，疗程很长，手术很多。
再后来，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朋友。
最痛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干脆把所有剩下的钱都存到了另一个比我早一期接受治疗的病友的账户上。
结果他的靶向治疗大获成功。
那时我已经停止治疗好几个月了。
他硬拽着我回医院，说是充足的资金才让医生给他大胆尝试了新的治疗方案，我要是治不好，他就跟我一起死。
兜兜转转，几经辗转，我竟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中途停止治疗，终究还是让我的身体留下了不少的后遗症。
作为罕见病共患难过的病友，我和周叙一直保持着联系。
不过我们并没有谈恋爱。
是我骗傅衍随口编的。
在医院挂了半个月吊瓶。
我终于收到了第一封面试邀请。
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新公司。
简历接连被挫，我不敢耽搁，从医院出来就赶去了面试现场。
推门，却只看见办公桌的另一头，坐着傅衍。
我转身想走。
身后却传来傅衍冷冰冰的声音。
「林若音。」
「不面这家，你就没得选了。」
我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简历。
「傅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转头盯着他。
「你想让我当小三？」
傅衍嗤笑一声。
「这词听起来确实难听。」
「但女朋友，你有资格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前永远澄澈清明、爱意满溢地看向我的，傅衍的眼睛。
那时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也会是唯一一个。」
「音音，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一辈子哦。」
记忆里少年的笑脸渐渐模糊。
我捂住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傅衍，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
「你放过我，好不好？」
一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
傅衍皱起眉。
他起身，绕过长长的桌子。
不由分说地拨开我捂脸的手，用力地擦去我眼角控制不住涌出的泪花。
「林若音，你凭什么哭？」
他捏着我的下巴。
「我告诉你，这招没用。」
「你当年没放过我。」
「如今你又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我凭什么要放过你？」
他每说一句话，语气就冷一分。
像是生怕自己被我的眼泪蒙骗。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只被迫仰着头，流着泪。
「傅衍，我……」
他盯着我，眸光闪烁。
半晌，他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然后很慢很慢地开口。
「林若音，所以你当年，真的就对我没有一点真心？」
我正说不出话，有消息提示音响起。
傅衍打开手机。
是一条匿名讯息。
发的是沈听晚当年给我转账的支付截图。
汇款人和收款人的姓名清清楚楚。
还配了一行字。
【当年你前女友找人家要了点钱，就把你甩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傅衍看着那条讯息，陷入了沉默。
刚刚我还能从他脸上读到一些情绪。
现在丝毫也无了。
很久以后，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待我的解释。
但我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面对这样清楚的事实，我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
我的确收了沈听晚的钱。
这也是我封口的代价。
屋内只余下长久的沉默，和傅衍越来越失望的目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笑了。
「林若音。」
「原来我只值二十万。」
「对不起。」
「榨取完我的价值，走之前还要去听晚那里再敲诈一笔？」
傅衍大概越说越生气了，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跟他对视。
「你当年还真是演得一手好戏，把我骗得团团转啊。」
「现在想让我放过你？」
「绝、不、可、能。」
我差点呼吸不上来。
努力拨开傅衍掐我脖子的手，尽可能想要多呼吸一些空气。
脸都憋得涨红。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除了当小三。」
傅衍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还会要你？」
「当小三你都不配。」
我只能看着傅衍的嘴一张一合。
「把听晚的钱还给她。」
「再为你上次当面对她阴阳怪气的事情道歉。」
「最后，彻底滚出我们的生活。」
「否则只要遇见，我绝不让你好过。」
说完，他才松开我，拿出方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我看着他使劲擦拭那只刚刚碰过我的手的动作，只觉得眼睛刺痛得很。
咽下喉头的苦涩。
「我现在还不起。」
傅衍冷眼看着我。
「那就去借，去找别人要啊。」
「你这么喜欢钱，总有办法的吧？」
我没人可以借。
但傅衍不愿意给我时间。
逼着我给沈听晚道歉以后。
每天都有人上门催债，要我还钱。
我本就刚搬来不久，邻居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充满异样。
房东听说了这件事，也旁敲侧击来找我，想要提前解除合同。
接连不断的敲门声、指指点点声、房东发来的长篇大论……
我几乎快要疯了。
最后是周叙发现联系不上我，到家里来找我。
正好和要钱的人撞上。
了解原委后，他什么也没说，翻到傅衍发给我的卡号。
自己掏出手机转去了二十万。
「多大点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周叙有两家咖啡店，但之前治病花了那么多钱，他的存款大概也不多。
所以我没想过跟他开口。
此刻看着他的眼睛，我再也抑制不住哭出声。
「谢谢你，周叙。」
「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他拍拍我的后背。
「不说这个，你当年把钱都转我卡上给我治病的时候，难道有想着催我还钱吗？」
「怎么说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
「有什么困难别自己硬抗，好不好？」
又哭了会儿，我擦擦眼泪。
「我应该要搬走了，周叙。」
周叙一愣：「必须搬吗？」
「傅衍不让我待在这里。」
「他现在有的是手段，我没办法和他对着干。」
周叙皱起眉。
「可现在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
我看向窗外。
「之前是因为我拿了别人的钱，就要守承诺，闭好嘴。」
「现在……」
「是因为没必要。」
「反正工作都辞了，我也不想再遇见他了。」
周叙愣了愣。
「你想好去哪了吗？」
我朝他笑笑。
「我准备回老家了。」
「我的身体在大厂卷不动了，老家那边，一直有一些亲戚请我去帮忙。」
周叙沉默半晌。
「那走的时候告诉我，我送你。」
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我花了几天时间，一个人把从前爱吃的美食吃了个遍。
把该扔的东西都扔掉。
有些好多年都舍不得扔的小玩意，再看到，心里竟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最后一天，我和周叙好好地吃了顿送别饭。
又尝了他最招牌的咖啡。
坐上高铁的当天，意外地感到轻松。
以前八卦的同事给我发消息。
【林若音，傅总订婚宴的日期确定下来了，你去不？】
我回：【不。】
【哦，不过之前那帖子都还没删呢，我看傅总还是挺耿耿于怀的。】
我往上翻了翻。
记录里还有她之前转发给我的那条傅衍发的「报复前女友」的帖子。
点进去，确实没删。
陆陆续续还有新评论夸他干得漂亮，爽文人生。
我刷了刷，觉得没什么意思，刚想退出。
一条新的评论恰好刷出来。
【感觉帖主前任和这个女生有点像，但她其实有苦衷，蛮可怜的，帖主可以看看。】
后面附了一条其他平台的链接。
【生病好痛，我好像快坚持不下去了……】
因为这就是我发的帖子。
当年治病的时候实在太痛苦。
没有人陪我。
一开始我也不认识周叙。
深夜难熬，只能在网上发帖倾诉。
原本只是当个树洞。
但得到了特别多暖心网友的鼓励，我很感动，开始在帖子里和大家分享生活。
有人为我不平：【姐姐这么温暖的人，为什么生这种病，连治疗也这么不顺？老天太不公平了吧！】
我笑着解释，可能是老天对我的报复。
因为我为了拿到治病的钱，抛弃了最爱我的人。
在他最难熬，最需要我的时候。
有人好奇追问，我也简单回复了几句原委。
但那些内容都在很后面。
如果不是一直追更帖子的人，是看不见的。
再加上帖子热度不高，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换了手机号，我也没再用过那个账号了。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被人翻出来。
我有些茫然。
又想起同事说的，傅衍的订婚宴已经确定下来。
让沈听晚看到，怕是觉得我在嫉妒作妖，背信失约。
再闹出些别的乱子。
我尝试重新登上账号，想要删除帖子。
但旧手机号一时找不回来。
想着傅衍应该也没工夫看。
提交了申请找回账号的流程后，我就关掉了手机，闭眼休息。
八小时的高铁，我沉沉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
我手机多了很多个未接电话。
和很多条好友申请。
【你当年生病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钱退给你男朋友了。】
【林若音。】
我有些讶异。
他这么快就看到了吗？
但也并没想太多。
将那些看起来就很吵人的申请一一忽略掉。
这个时候了，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最上面还有周叙的一个问号。
【那死东西又把钱转回我了。】
想了想，打字回他。
【你再给他转回去，说不是自愿赠与的别转。】
周叙直接笑死。
【哈哈哈，还能这样？】
我说：【免得他不知道哪天又抽风让还钱。】
周叙深以为然。
【有道理啊。】
我回到老房子，放了行李，将家里收拾了一番。
小姨来找我，说给我准备了接风饭。
她一见我就皱眉。
「你瞧你这孩子，都瘦成杆了！早让你回家来给小姨帮忙，硬要自己在外面打拼。」
「外面工资高嘛。」
「那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呀！」
小姨挽着我往外走。
「你爸妈走的时候我就说让你常回小姨家，结果你这么久才回来，还瘦成这个样子。」
「你妈妈得怪死我了……」
一开始担心治病费钱，我没敢跟家里人讲。
小姨还不知道我生过病的事情，以为我只是在外闯荡。
一路走，她一路絮絮叨叨了好多。
久违的温暖，浅浅笼罩着我。
原来这就是幸福感吗？
早知道就早点回家了。
小姨给我招待得饱饱的。
晚上，我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如果没看到手机里那些骚扰信息的话，就更好了。
隔天，我把该拉黑的账号全都拉黑。
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去往墓地。
没想到刚下车，就碰到一位不速之客。
我前脚刚关上车门，他后脚就挡在我面前了。
他眼下有大片的乌青，大概是没休息好，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憔悴。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不是你收到钱以后就把我删了吗？」
傅衍沉默片刻。
「可我又加你了。」
「我还换了好多号码给你打电话……」
「那又怎么样？」
「钱已经还你了，你自己要退回，不关我的事，我们的恩怨，都结束了。」
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态度，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若音，我，你、你别这样……」
「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我见他并没有停止废话的意思。
干脆绕开他，往墓地里去。
傅衍不死心，跟在我旁边。
「若音，我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以前的事我都查清楚了，当时就是沈家耍阴招害我家资金链断掉的，这都是沈听晚计划好的……」
「那时候公司有个沈家的间谍，再加上她知道你去医院看病，之后就开始谋算整件事……你那时候生病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那天那张汇款单其实就是沈听晚发的，她说察觉到我心里还有你，就故意用这种手段想让我恨透你……」
「你身体不好别走这么快，你来墓地是……」
他一路的废话，随着我脚步的停下，终于安静。
我停在了两块并排而立的石碑前。
一块写着我爸爸的名字。
一块写着我妈妈的名字。
傅衍彻底愣住了。
「叔叔阿姨……不是……在外面上班吗？」
我看着墓碑上两张黑白的笑脸。
「他们遇到了交通事故。」
「在我生病的第二个月。」
我一直都很后悔。
那天晚上和妈妈打视频的时候，偏偏遇上护士查房叫床号。
我妈察觉到了不对劲。
追问下，我只好说我生了点小病，在医院输液。
但我妈担心我。
当即就拉着我爸要来医院看看我。
没想到路上遇上了醉酒飙车的富二代。
他们连人带车被撞下山崖。
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两条命，富二代赔了一大笔钱。
支撑了我剩余治病的费用。
那段时间，几乎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
我无数次崩溃、痛哭，想要放弃生命。
但小姨给我打电话。
「你妈妈闭眼之前让我盯着你不许颓废，她说想看着你有出息。」
我只好咬咬牙，继续痛苦又漫长的临床治疗。
傅衍错愕了。
「难……难道……」
我转头，看着他。
「对啊，沈听晚那二十万能治什么罕见病？」
「我的病是我爸妈的赔偿金治好的。」
「你不是说你都查清楚了吗？」
「还是说，你时至今日，查的都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傅衍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不是的，若音，我只是没想到……」
我不再看他，蹲下身，将带来的花放在爸爸妈妈面前。
「对啊，你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明明不是拜金的人，突然离开得那么决绝，会不会另有隐情？」
「你没想到，我一直努力学习，却突然很少出现在学校，会不会并不只是为了躲你？」
「你没想到，我与沈听晚一向不对付，怎么会主动去找她要钱？」
「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傅衍。」
「如果不是因为那条帖子，你一辈子都想不到。」
「其实无关想没想到。」
「你只是没相信我。」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可以不要打扰我和我爸妈说话吗？」
傅衍跌跌撞撞踉跄两步，面色如纸。
「若音，我……」
傅家和沈家关系破裂，联姻取消的消息，很快传出。
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在热议。
就连以前不熟的同事，都想来找我探听点消息。
我一个没理。
在此期间，傅衍一直没有离开。
他每天都站在我家楼下，一站就是大半天。
也不干什么，就盯着我家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小姨很快注意到了他。
又一次路过楼下被傅衍热切注视时，她忍不住问。
「音音，最近这个俊男一直在楼下，该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
「不认识。」
傅衍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
数不清多少次试图和我搭话失败后，他终于忍不住拉住我。
「若音，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聊聊吗？」
我迅速收回自己被他拉住的衣袖。
「上次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很快又开口。
「不是……」
「我们之间明明是有误会，既然误会解开了……」
他说着，声音变小了些。
「误会解开了，怎么样？」
傅衍见我回应，眼睛又亮了亮。
「我想好好弥补你，若音。」
「再给我一次机会，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你要当我的情人吗？」
「我查过了，你和周叙，不是情侣……」
「那又怎样？」
「当我的男朋友，你还有资格吗？」
傅衍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趁他愣神，我转身走了。
其实以前我也以为我很难彻底放下傅衍。
但真正经历了才发现, 对一个人彻底死心, 其实只需要一个刹那。
又过了几天, 傅衍终于离开。
楼下少了个门神, 视野都开阔了不少。
我每天跟小姨去店里帮忙。
活不多, 还有年轻小帅哥围着嘻嘻哈哈，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某天夜里, 有个陌生号码打给我。
过了好几天清净日子，我没想太多，顺手接起来。
那头传来的却是傅衍疲惫不堪的沙哑嗓音。
「音音, 我很想你。」
我下意识就想挂断。
但还没来得及挂, 他又说。
「当我求你, 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你, 好不好？」
语调哀婉，听上去很情真意切。
我想了想，没直接挂。
「傅衍，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
「你要是真想弥补我, 就给我一大笔钱，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好吗？」
这段时间下来，我发现我内心对傅衍其实并不排斥。
也不怎么恨。
更像是那种，认识但不熟的老熟人。
更重要的是, 我完全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当别人咄咄逼人找你要钱, 而你却完全拿不出来的那种无助和窘迫，我真的不愿回想。
傅衍沉默很久。
哑声说：「好。」
挂断前，我赶紧补充：「真给吗？给的话要记得写自愿赠与。」
电话那头，似乎笑得很苦。
过了几分钟，我的账户里多了五百万。
我点开备注。
【傅衍自愿赠与林若音。】
我拿这笔钱扩张了小姨的店。
小姨让我在分店当店长。
我又花钱造了不少宣传的势头。
一时之间, 我和小姨在老家简直威风无两。
偶尔我空闲时也和周叙聊聊天。
他会和我讲些趣事。
【对了，傅衍和沈听晚的事，你有听说吗？】
【在我们这边闹得可大了。】
【说是沈听晚被退婚后, 在傅氏的办公室里大闹一场，哭得稀⾥哗啦, 还喊了好几次你的名字。】
【没几天, 沈家的股价就开始跌停了。】
【⼤家都在猜测, 到底是什么恩怨, ⾦童玉女突然就反⽬成仇了呢。】
我不甚在意地回：【那有人猜到了吗？】
周叙说：【没有。】
【因为听说傅衍精神也不怎么正常。】
【他脾气现在变得很古怪, 听到一些字眼，就会很情绪化。】
【事业也比不上以前，傅⽒的份额⼀直在跌。】
【他⼿底下的⼈，都过得谨⼩慎微的, 怨⾔大得很。】
【还有他家⾥……】
周叙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只当个乐子听。
傅衍过得不怎么好。
不远处, 小姨挥⼿叫我。
「⼩音，过来吃饭了！羊排烤得滋滋冒油了都！」
店里的小帅哥举着半块⽺排朝我⼩跑过来。
「若音姐, 你吃这块, 这块最嫩！」
后⾯有人恼怒叫他。
「你干嘛！那是我烤的，让你去若音姐⾯前献上殷勤了！」
忙活着倒饮料的小哥端着杯子。
「有什么好争的？你们都忘了若音姐吃饭之前一定要先喝半杯⽔, 哎。」
拿⽺排的⼩哥一愣。
「你个死绿茶有病吧……」
我回头，看着面前的几张笑脸。
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原来幸福这么简单。
早知俺道，我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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