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龙

我是宫里陪萧云归最久的宫女。
二十八岁这年，他第三次驳回我出宫的请求。
我跪在殿下求他：「陛下，奴婢二十八了。
您要么放我出宫，要么就纳了我，这世上总得有人给奴婢一个孩子。」
他只沉默地看我，哪个都不答应。
第二日，我毫不犹豫地喝下了皇后为我准备的毒药。
萧云归，我要死了，再也不需要你的同意了。
碧云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梳妆。
她陪着笑脸道：「福公公让我来告诉您一声，您出宫的文书，陛下没有准。他知道您这两天累着了，今日就不用上值了，好好休息着便好。」
宫女二十五岁可自请出宫，我从二十五岁开始求，这是被皇座上那个人驳回的第三年。
转头看看镜子里的脸，说不上老，可跟碧云这样的小姑娘比，我不年轻了。
脸不年轻了不要紧，身体也会老。
爹说过，女子过了三十再生育，尤其是头胎，晚一年，便多一分险。
我二十八了，寻个配得上做我孩子爹的也要花时间，再不出宫，就真要给萧云归做一辈子奴才了。
想到这儿，我起身奔向祈年殿。
萧云归已经下朝，殿门口却静悄悄的，只有小福子一个人守在门口。
他看见我，苦着脸伸手拦下：「姐姐，我的好姐姐，您疼疼奴才。陛下刚为朝廷上的事发了大火，您这会儿再闯进去，我可真就小命不保了。」
我们认识十四载，快饿死前喝过同一碗馊粥，他如今贵为司礼监掌印，对旁人是煞神，对我却永远笑着叫一声姐姐。
这样的情分，我不能害他，停住脚，我问他：「这次不准可有理由？」
小福子微微一愣，打着哈哈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离不开您。整个祈年殿谁不知道，您不在，那些小丫头连杯陛下能入口的茶都泡不出来。」
这种说辞，那就是依旧没有理由。
哪怕是告诉我，祈年殿合他心意的宫女少，让我留下带教两年再放我出宫。
可连这样的盼头萧云归也不愿给。
抬头看看祈年殿那道紧闭的朱门。
如今他在门里是帝王，我在门外是宫女。
的确是没有硬闯的资格。
扑通一声，我利落跪下：「请福公公通传一声，奴婢叶枫荷求见。若陛下不得空，我便一直跪在此处等，等到他有空为止。」
小福子叹了口气：「姐姐，你这是何苦。」
可他到底还是进去帮我传话了。
换来的，是一声清脆的摔杯声，和萧云归恼怒暴喝：「她当她是谁？要跪就让她跪，朕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还有你，是朕的奴才还是她的奴才，谁让你进来通传的？」
小福子是瘸着腿出来的，显然被里面的人踹得不轻。
他笑嘻嘻哄我道：「咱这是赶得不巧，碰上陛下气性大，你先回去，等明天上值了，也就没事了。」
我却低着头，动都不动：「我说了，今日他不见，我就不起。」
小福子急了：「那怎么行？咱们三个腿脚都不好，这么跪下去，你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他是真的急了，才敢说一句咱们三个。
那些年的养蜂夹道里，我、小福子和萧云归，是咱们三个。
十四岁之前，我是个无忧无虑的野丫头。
我爹是御医，算个官，又不像其他文绉绉的官，家里需要讲一大堆规矩。
我家有钱花，我爹还教我医术，准我到处给人看病。
可十四岁那年，朝廷出了个大案。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为了自己的儿子毒害别的皇子，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我只是个野丫头，不知道事情怎么起的，只知道到最后，太医院揪出来的那个皇后帮凶是我爹。
本来该满门抄斩，可娘不知交给朝廷什么东西，朝廷留了我一命。
我在牢里哭着不肯走，说死也要跟他们死在一起。
爹娘摸了摸我的头，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抚摸我。
爹笑着说：「傻姑娘，你才多大，死什么死？我跟你娘踏过大好河山，治过数不清的病人，这辈子该享受的乐趣都享受过了。你学了我们一身医术，要是医的人不如我们，就是下来了我跟你娘也不见你。」
娘也笑了：「你爹就是个医痴，你别理他。娘不盼别的，就盼我们枫荷好好长大。长大了，找个好人，生个跟你一样乖的好孩子，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他们都要死了，可他们还是只肯对我笑，要我想起父母也不要悲伤。
我爹叫我发扬他们的医术，我娘叫我生儿育女，那都是需要很漫长很漫长的人生才能做好的事。
他们怕我死，他们要我好好活。
那我就好好活。
哪怕被扔进养蜂夹道伺候被圈禁的萧云归，我也逼着他跟我一起活。
我恨过他的。
他就是那个皇后娘娘生的皇子。
可他颓废成一滩烂泥了，听我怪罪他娘，还是会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我母后一生无愧天地，她没做就是没做。难道你信你爹用医术害人了？」
我不信，所以他不信也是应当。
我们成了拥有共同伤痛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们更想翻了这件案子。
要翻案，他就得活。
我不准他再躺着做个废人，就算用棍棒在后面抽，也要他每日站着，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雪里，站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福子是个胆小的太监，得罪了上头才被跟我一起扔进来，他初时见我打皇子，还要伸手拦一拦。
可见萧云归越来越像个活人，便扭过头去当看不见。
那些年真苦啊。
夏日酷热、冬日严寒、四季都吃不饱饭，我们三个紧紧团在一起，才活到了圈禁的院子被打开的那一天。
可那时的萧云归不会让我跪着求见他，他也舍不得踹小福子的腿。
大约再冷情的人都是有一点心的，跪到第二个时辰，萧云归打开了那扇门。
他蹙着眉看我：「你总是仗着从前那点情分，可是叶枫荷，情分早晚有一天会用完，朕不会永远纵着你。」
纵不纵的，我到底进了祈年殿。
我虔诚地跪下求他：「陛下，奴婢二十八了，在民间，像奴婢这般大的，孩子都能出门打酒买醋了，您放奴婢出宫吧。」
他站在我面前，良久，才冷声道：「叶枫荷，你答应过会陪朕一辈子。」
我亦抬头看他：「萧云归，你也答应过会给我一个孩子。要么你纳了我，要么就放我走。我娘在天上看着，这世上总得有人给我一个孩子。」
那时我们相互依偎，谈起彼此的娘亲，他说他娘盼他不堕风骨地长大，我说我娘也盼我长大，生一个胖娃娃。
那么愁苦的时候，他还是被我逗笑了，然后第一次把我拥进怀里，小心地问：「若此生出不去，我来做孩子的爹可好？」
我红着脸翻了他一个白眼：「拢共就三个人，总不能是小福子来做。」
可二十岁那年，我们还是出来了。
我也是欢喜的，出来就代表着我爹和他娘身上的脏水都没有了。
萧云归没放弃过，他用他娘留在外面那一点点人手，找出证据递给了他父皇。
结发之妻的枉死，让帝王把所有的愧疚都补给了萧云归。
他一出养蜂夹道，就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太子。
走出那扇门前，我问他：「能放我走吗？」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阿荷，你答应过会陪我一辈子，也答应过要让我做孩子的爹。那个皇宫里全是我的敌人，你要放我一个人去吗？」
我做不到放他一个人去。
我们相依相伴过人生中最苦难的六年，纵然知道这一去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知道那座高墙会困住我。
可萧云归已经长在了我的骨血里，他是除爹娘外这世上陪我最久的人。
爱着的人都是疯子，哪怕用自由去换，我也想留在他身边，我想我孩子的父亲叫萧云归。
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薛敛容出现的那天吧。
相濡以沫，总比不过惊为天人。他一见薛敛容，便以为自己遇见了神女。
神女叫他不要纳我，他就真地忘了曾经的承诺，连宫里最小的一个院子也不愿给我。
人人都知道我是祈年殿最受器重的宫女，也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宫女。
情爱之事，敢赌就要愿赌服输。
当日是我自己昏了头，不去体验爹嘴里的大好河山，而去赌一个人的心。
可蹉跎八年的惩罚已经够了，再多，便不是我该承受的。
我再一次出声问他：「陛下可否放我出宫？」
萧云归一甩袖子走了。
他既不愿放我走，也不愿履行曾经的承诺。
第 2 天，满宫上下都知道，我惹怒萧云归，他罚我出了祈年殿，去做洒扫宫女。
沈拂衣是第一个来找我的。
这些年薛敛容做了皇后，却一直没诞下皇子。萧云归再爱她，也要顾江山社稷，前两年办了一次选秀，选的都是小官之女，给的都是低等位份。
沈拂衣生了宫里唯一的公主，才得封嫔位。
昔年薛敛容不著痕迹为难我的时候，她是唯一看懂并帮了我一把的人。
她遣人问我要不要去她宫里做洒扫，反正进去了，洒不洒扫的谁知道。
没过多久，皇后宫里就来人传召我。
薛敛容坐在高座上，如往常一样和善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既能退下来，沈妹妹又想要你，你就去她宫里伺候吧。」
她举起茶杯，冲我一示意道：「感谢你这些年对云归的照顾，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她是高门贵女，从来都是这样优雅大方，萧云归说，若他母后还在，给他挑的妻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端庄的女子，就连不让萧云归给我名分也不用亲自开口，只需暗地里偷偷落几次泪，再让萧云归不小心看到就好。
我也不小心看到过一回，她梨花带雨地对萧云归说：「萧郎，我这个皇后是不是做得很小气？旁人我都能忍，可偏偏对着枫荷姑娘，我的心就小了，我真对不起她。」
萧云归珍惜地把她抱进怀里，一如当年抱我，低笑地哄她：「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皇后，她不过一介宫女。你能为我吃醋，我不知道多高兴。」
也是那时吧，我收回了对萧云归最后一丝真心。
可我低头嗅嗅手里的茶，这么端庄的皇后，却在我的茶里下人间至毒七日醉。
抬眼望去，她云淡风轻地笑着：「姑娘怎么不喝？是嫌我宫里的茶不好？」
一昂头，我把茶全数倒进了肚子里。
比起在宫里蹉跎一辈子，也许让我死在萧云归最爱的女人手里，是件更有趣的事情。
沈拂衣的宫里我是去不了了。
七日醉之所以叫七日醉，是因喝下它的人七日后才会发作，其后每六日、五日、四日……发作一次，直至最后一次，耗尽全身精气而死。
薛敛容给我下这种毒，既是不希望我好过，也是要把罪责推给沈拂衣。
毕竟七日后的我在沈拂衣宫里，她是最适合背锅的人，简直一箭双雕。
我不喜欢薛敛容，她的愿我偏不如。
一步一步，我走回祈年殿，小福子以为我是来服软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进去。
站在那座殿中央，年轻的帝王抬头看我：「既然又回来，可是知道错了？」
我浅浅地笑了，一字一句道：「萧云归，你的皇后给我喂了七日醉，我要死了。给我收尸，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眉眼慌了一瞬，很快又沉下道：「你真是长进了，连后宫那些污蔑人的下三滥手段都学会了。敛容她母仪天下，会跟你一个宫女过不去？再胡说，可就不是贬去洒扫，该让你见识见识慎刑司的刑具。」
我只是来通知他一声，免得将来他怪错人。
通知完了，我边转身往外走边道：「我只剩二十八天的命，没时间听你啰嗦，你要不信，七天后第一口血，我亲自来吐给你看。」
从祈年殿离开，我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是萧云归为数不多没有亏待我的地方，我有自己的院子，冰、碳管够，冬暖夏凉。
爬上床，我就睡得昏天黑地。
当宫女太累了，萧云归只喝我泡的茶，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我就得四更天起床准备。一觉酣眠的畅快，真是好多年不曾感受过了。
睡醒了，我亲自去御膳房挑了几个菜，放在食盒里就走。
等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追出来喊：「姑姑，叶姑姑，您不能拿啊，那是万岁爷的午膳。」
我点点头，痛快地挑衅道：「拿的就是他的午膳，别人的我还看不上。」
不到半日，所有人都在传祈年殿的那个叶姑姑疯了。
碧云跑得簪子都要甩掉了来找我：「姑姑，陛下召您去皇后娘娘的长春宫，福公公说让您找个地方摔一跤，您伤了，陛下就不忍心怪您了。」
从前还有妄想的时候，我用过这招，那是薛敛容的生辰，他陪了她大半宿，还是施舍地来看了我一眼。
我都不记得的事，小福子却一直记着。有这么个弟弟，养蜂夹道那六年也不算白活。
我却摇摇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相干的人，不值得我受伤。」
我起身，从容地跟碧云去长春宫。
薛敛容爱梅，她宫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我站在院墙里，嗅了很久香气才进去。
看见那对碍眼的夫妇也不跪，只直直站着问：「你们找我干什么？」
薛敛容先开口道：「听见外面的传闻我还不信，如今一看，枫荷姑娘果然是癔症了。你毕竟是云归身边的老人，本宫请了太医，姑娘快坐下让太医看看吧。」
她说完，萧云归接声道：「不是说皇后给你下毒吗？朕今日就坐在这里听太医怎么说。」
我淡淡道：「不必麻烦了，七日醉的毒，第一次毒发前是诊不出来的。五日后，你再叫太医来吧。」
我昨日喝的毒药，离毒发，只剩五日了。
薛敛容立刻委屈地红了双眼：「陛下，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毒？若宫里的有心人听了，赶在五日后给枫荷姑娘下毒，也要算在臣妾身上吗？」
不愧是世家内宅长成的高手，一句话就给自己留了脱罪的后路。
薛敛容的泪水，一向是萧云归的命。
她一哭，萧云归面上的一丝怀疑立刻没了，心疼地抱着她，冲我发落道：「大胆刁奴，攀咬皇后，以下犯上。来人，把她压去慎刑司，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我看着他，明媚地笑道：「好啊，反正奴婢也只剩二十几天的命，到时候您可要记得来看我最后一眼，毕竟以后皇后常有，您想看奴婢就只能烧香了。」
大概是我笑得太开怀，萧云归的脸色终于白了，他松开薛敛容想要向我走来，我却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慎刑司走去。
慎刑司的人其实不敢动我。
小福子管着他们的命，某种程度上，他的话比皇后还好使。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有喜欢过萧云归就好了，那现在，我是不是也能跟小福子一样作威作福。
可是来慎刑司不受刑多无聊啊。
没事做，我就拿那些牛毛细针扎自己玩，专门扎在穿了衣服看不见的地方，阴毒得就像那些老嬷嬷的手法。
就这么扎到第五天，萧云归比我先忍不住了，一大早，就有人来宣我去祈年殿。
他难得没有在处理公务，看着我的眼神既焦躁又有一丝害怕。
见我好好地立在那里，松了一口气道：「以后不要再扯皇后害你的胡话，去跟她道个歉。道完了，等过几日我给你封个答应的位份。」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给了我多大的恩德。可那句位份刚出口，「噗」一声，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红了大殿前的汉白玉砖，太阳一照，竟有一种诡异的悲壮。
我擦了擦嘴角，笑嘻嘻道：「怎么样，我吐血好看吗？」
几乎是一瞬间，萧云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抱起我，慌张地喊：「太医！太医在哪儿，把太医院的太医全叫过来！」
我仰着头，躺在曾经熟悉的怀抱里，看他急得跟真的一样。
可是再急有什么用呢，他注定要看着我一点一点死亡。
帝王之怒下，太医来得很快，排着队一个一个给我诊脉，诊完了，他们推出胡子最白的那个老头回话。
老头战战兢兢地说：「姑娘、姑娘就是有些咳血，瞧着好像没有其他毛病。」
这毒是传说中的毒娘子研制的，一般的庸医连诊都不会诊，等他们能诊出来，病人离死也就没两天了。原来自我爹去后，太医院竟全是庸才了。
萧云归的眉头皱着，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依旧笑嘻嘻道：「你要赌吗？下一次毒发在六天后哦。赌输了也没什么，只不过跟我相处的日子又少了六天。没关系的，反正这八年你也没稀罕过，不差这六天的。」
我越笑，他眼里的害怕越多。
可他习惯高高在上太久了，撑着面子说：「朕是天子，从来不用跟人赌。这几天你就留在殿里，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他既说我耍花招，我当然要耍。
我软了声音道：「云归，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其实这毒不是不能解，只要今日之前我服下雪慕草，就还有救。再晚，就真的华佗在世都没得医了。」
整个皇宫只有一株雪慕草，在薛敛容那里，那是她跟萧云归费尽心血找来改善体质助孕的。
萧云归的表情依旧冷漠，可他离开的步伐乱了。
可惜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回来，据说那天薛敛容穿上他们初见的衣服，也向他求一个孩子。
薛敛容把他安抚得很好，萧云归回来冷冷对我说：「我问过太医了，你家传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吐血却不伤害身体。敛容大度，不跟你计较，可答应的位份就别想了，休息几日，还是回祈年殿奉茶。」
他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自在地回我的小院继续吃喝玩乐。
我玩得很开心，可小福子不太开心。
他拽着我的手说：「姐姐，你是真的要死了对不对？可我不信，我会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治好你。」
他手里有人，还真让他找到一个不那么庸的庸医。
第二次吐血那日，我特地重新上值，来给萧云归奉茶，说好了要吐血给他看，便一次都不能浪费。
这次的血吐在奏折上，还是一封拍薛敛容马屁，要给她母家升官的奏折。
萧云归以为我来上值，是已经放弃了吐血的把戏，哗一下吐在他的奏折和龙袍上，那股血腥味近在他鼻尖，他再不信，整个人都慌起来。
小福子趁机跪下道：「陛下，叶姐姐陪了您十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为了在养蜂夹道那些日夜，您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奴才找了武林里最有威望的神医，求您让他给姐姐瞧一瞧。」
那个叫姚若谦的大夫是个神人，他一摸我的脉，笑得仿佛我不是要死了，而是要升了仙道：
「哈哈哈哈，活的七日醉患者，这世上竟还有活的七日醉患者。妙哉妙哉，小娘子，我要把你的脉案记录成册，你死之前，也算为我们杏林做贡献了。」
我故意顺杆爬问他：「那神医，你能诊出我还能活几天吗？」
他掐指算了算：「这是你第二次吐血，下次吐在五天后，到你病发去死那天，哟，只剩半个月了，小姑娘你可得多吃多喝才不亏。」
我俩是聊高兴了，萧云归的脸色却像死了娘亲。
他下意识喝道：「这庸医是不是你找来吓唬朕的？你以为他说朕就会信吗？」
可在他还不愿接受的时候，小福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姚神医，外面都说你能生死人肉白骨，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只要她能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姚若谦捏捏胡子，叹口气道：「我是大夫，不是阎王，没有在生死簿上给人划名字的本事。你要真心疼她，我给她配几副止疼药，让她吐血吐舒服点。」
他怜惜地看我：「丫头，做好准备了，第三次毒发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它会让你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萧云归还是不信，上前抓住我的手：「你等着，朕这就叫全太医院的太医都过来。」
他压到了我那些牛毛细针的伤口，我做作地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道：「萧云归，我疼。」
太久没跟他撒娇，他愣了一下，拉高我的衣袖，那里面，是青青紫紫，扎成一片的针孔。
他被惊得后退一步，厉声道：「谁？是谁敢对你用刑？」
我好笑道：「慎刑司啊，不然还能有谁？那地方，你既送我去，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他盯着那些伤口，眼里有疼痛：「不可能，有小福子在，这宫里谁敢动你？」
我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当然是薛敛容啊。萧云归，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小福子一个太监，他的话能有皇后好使？」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下一刻，薛敛容就带着人进来了。
她在祈年殿有特权，是整个大昭唯一一个不用通传就能进来的人，是萧云归心尖上的人。
可此刻，萧云归看着这个心尖上的人，眼里却全是怀疑。
不等他开口，薛敛容先出声道：
「陛下，臣妾有要事禀报，今早抓到一个要给臣妾下毒的宫人。审问之下她招供，前几日就给臣妾的茶里下过毒。谁知那杯茶被枫荷姑娘喝了。您快宣太医给枫荷姑娘看看吧，原来她没说谎，她可能真中毒了。」
我早就料到她会给自己找替罪羔羊，这套说辞，可真是有前有后。
我看向萧云归，戏谑道：「她说她不知情，我说毒就是她故意下的。萧云归，如今你要信谁？」
他看看完好无损的薛敛容，又看看满身伤痕的我，有生第一次，心里那杆秤偏向了我，举起我的胳膊愤怒道：
「你说毒不是你下的，那她这满胳膊的伤呢？薛敛容，朕从未想过，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女子！」
七日醉的毒薛敛容心里早有说辞，可那些青紫的针孔，却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那一刻她的表情，可真是好看。
她难得露出怨毒的表情，不可置信道：「你栽赃我，叶枫荷，你竟然栽赃我。」
人一怨毒，就会变得丑陋，就再也维持不住神女的风姿。
萧云归满脸失望地指着她：「来人，把皇后押回长春宫，即日起闭宫思过。没有朕的命令，里面的人全都不准出入。」
萧云归把我困在祈年殿，他自己开始不上朝。
他把姚神医和所有太医都关在一个院子里，听他们、逼他们讲了一天一夜。
到第二日傍晚，姚若谦暴躁道：「你与其跟我们在这儿磨工夫，还不如多看你心上人两眼，她就剩十三天的日子，你不看以后就抱着牌位看吧。」
恩威用尽，姚神医都不松口他能治，萧云归终于相信，我要死了，就死在十三天后。
纵然他是天子，纵然他富有天下，可他明知我的死期，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像当年看他娘死那样看我死。
这样的折磨，真是绝望而美妙。
他回了祈年殿，抱着睡塌上的我，迷茫又失神地呢喃：「阿荷，你知道这种毒，你会解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我睁开眼，无辜地看他：「我告诉过你啊，我问你要雪羡草，可你给了薛敛容，因为你们要生孩子。哎呀，你说那草那么厉害，薛敛容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后悔怎么能只后悔一次呢，我要他以后日日夜夜都活在后悔里。
悔恨叫人癫狂，无耻的人还会转嫁这种恨。
萧云归不敢看我，他颤抖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小福子一直跟着他，说他去了长春宫，亲手喂给薛敛容一碗绝育药，绝了她这辈子生产的希望。
其实一棵助孕的草怎么可能解七日醉的毒，我只是要死了，胡说八道而已。
萧云归有些疯了，他废了薛敛容，要立我做皇后。
不上朝，不处理政务，每日陪着我睡，等着我醒，一时一刻都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我看着内务府送来的那些礼服，把手放在腰上两寸问他：
「萧云归，你说如果八年前你守约娶了我，我们的孩子是不是都有这么高了？你知道的吧，我一直都想生孩子，你说十三天，够我生个孩子吗？」
不可追的过往最伤人，他眼里分明痛得快死了，可他不能在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表现出来，还要强笑着安慰我：
「阿荷，可以的，我们今日就成亲，往后生十个八个胖娃娃，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
他的手来捧我的脸，他的唇想要吻我。
啪一巴掌，我甩在他脸上：
「不准碰我，你有什么资格碰我？萧云归，只有我爱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你如今还不如我院里那条狗讨我欢心，凑这么近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拉扯这些天，这是我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说不爱他。
萧云归疯了一样来抱我：「不会的，你只是说气话，你不可能不爱我。阿荷，我错了，从前是我蠢，看不清自己的心，我爱你，比爱所有人都爱。」
他起了心动了念，不管不顾剥我的衣服。
没有人敢拦他，我亦没有力气拦他。
可最终是他自己停了手，在我浑身都是针痕的身体面前。
早在扎下去的那天，我就想到了该怎么用，吐两口血的凄惨，永远没有这些伤口震撼。
我擦干泪，嘲弄地看他：「爱？你就是这么爱我的？爱得我满身是伤，爱得八年了我还只是一个宫女，爱得薛敛容只是换件衣服，你就拿我救命的药去跟她生孩子。
你不会以为杀死我的是薛敛容吧？
你真是个懦夫，不管你承不承认，所有的决定都是你做的。
是你给了薛敛容作践我的本钱，是你让慎刑司的人敢动我，是你让人觉得，即使害死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萧云归，别骗自己了，这世上若有害死我的凶手，你就是第一个。」
萧云归是倒着被抬走的，他吐血了，老大一口，比我还像中毒。
姚若谦说他伤了心脉，恐怕要折几年阳寿。
我问他：「是这两年就会死吗？」
他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只是以后情绪起伏就会心口剧痛而已。」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只要这两年不死就行。
他是皇帝，他还没有继承人，他死了，朝廷会乱，我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趁他昏迷的时间，我晃荡去了沈拂衣宫里。
当年我娘交给朝廷的，是她跟爹毕生所学，皇家的人也怕死，用一本宝典换我一个小孩子的命，他们同意了。
那份手书一直珍藏在太医院，萧云归答应过，会把它给我。
可那时他跟薛敛容大婚，薛敛容诬陷我在她汤里下药害她脸上起了疹子耽误婚期。萧云归就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原本，那是我爹娘唯一还存世的手书。
我永远都记得薛敛容在我耳边说：「真是对不起姑娘了，我只是想试试在陛下心里你有多少份量，没想到竟这么不重要，那可是父母遗物啊，真替你可惜。」
那日我被伤透了，发了狠想跟薛敛容同归于尽。
是沈拂衣拦住了我，她递给我一个包裹，淡淡道：
「叶姑娘，势比人强，拿命去拼是下下策。我恰巧在太医院打下手，前几日心痒你爹娘的医术，偷偷换了出来。如今看完了，就还给你吧。」
她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她送我人情有她的目的，她想进后宫，想要万人之上的权力，所以几年后的选秀，我把她塞进了名单里。
我们本该是利益之交，可这几年，除了小福子，整个皇宫竟只有她对我有几分真心。
因为有真心，那么冷淡的人，见我先落了泪。
她恶狠狠道：「叶枫荷，你真没用，我早跟你说过拿命去拼是下下策，就算拼赢了，你都死了，还有什么用？」
我嬉皮笑脸道：「有用啊，现在整个大昭我最大，你信不信，我就算写张纸要萧云归册封我的狗做大将军他都会盖章。我如今可是最灵的许愿树，你赶紧说，你有什么愿望。」
她盯着我：「要你活，你能吗？」
虽然身体已经像漏风，可这一句「要你活」，还是让人忍不住心暖。
其实她的愿望不说我也知道。
我摸着她的肚子道：「拂衣，我让下一任皇帝投生在你肚子里好不好？你这么聪明，有了皇子，一定连萧云归都斗不过你。」
在宫里，要么有宠，要么有皇子，才能摸到权力。萧云归的宠爱太无常，还是有个孩子靠谱。
说干就干，我跑回祈年殿，把萧云归的眼睛扒开，强迫他醒来。
他的神志还在游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直接道：「起来，你这一个月的寝都归沈拂衣了，我要把我的孩子给她生，以后她儿子就是我儿子。」
他整个身心都浸在我要死了的悲痛里，当然不愿意，蹙了眉道：「阿荷，我此生再也不要别人了。」
我才不理他，把他拉起来：「这是我的遗愿，不是爱我吗？爱我就别让我死不瞑目。」
他还要再说，我拉他的手却松开了。
第三次毒发来了。
就像姚若谦说的，再也不像前两次那么轻松。
伴随着吐血，我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弯着腰，把整个人蜷成一团，都抵挡不住那股疼痛。
太疼了，我一口咬在萧云归手上，低泣着道：「萧云归，我恨你，我恨你让我这么疼。凭什么我全身像被针扎，你却能无知无觉地坐在这里。」
我想我疼痛的样子真得很骇人，骇人到萧云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端姚若谦开的药。
等疼痛过去是一段漫长难捱的过程，我拉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我、我要沈拂衣生我的孩子，你答不答应？」
他回握住我的手，痛苦地闭眼：「好，只要你不疼，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我开始像遛狗一样遛萧云归。
身体好的时候，我就赶他去沈拂衣那里，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就召他回来看我毒发。
我疼起来有多痛苦，我要他一辈子都印在脑子里。
遛到最后，萧云归甚至找来慎刑司最粗的钢针，我痛一分，他就往自己的肉里扎一分，他抱着我，痛彻心扉地问：「阿荷，是不是我痛了，你就不痛了？」
可我还是痛，他就算扎死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也别想少一点。
十三天很长又很短，最后一次毒发前，我见了所有想见的人。
我对小福子说：「等我走了，我那个小院就归你，那里我归置得可舒服了，不像你现在的院子，大是大，都没有人气。以后沈拂衣会罩着你，你就当她是我，是你新的姐姐。」
他哭得人都立不住了，可还是乖乖点了头。
我最好的弟弟，夹在我跟萧云归之间左右为难，他当我是姐姐，亦当萧云归是兄长。可我不信萧云归，我要为他找新的家人。
我把小福子交到沈拂衣手上。沈拂衣已经接受了现实，她没有哭，只问我还有什么要交代。
我想了想道：「那就好好教你儿子吧，不要让他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不然我会后悔。」
沈拂衣答应了，她跟我一样有信心，这个皇城的未来是她的。
我还去见了薛敛容，我有句谢谢要带给她。
她很显然被用过刑，可她一见我就扑上来道：「叶枫荷，你冤枉我，你竟然冤枉我！」
她都如今这副模样了，恨得不是别的，竟是我冤枉她在慎刑司对我用刑。
我却尤嫌不够，低声在她耳边说：
「是啊，我就是冤枉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不止是针孔这一件事，我还会跟萧云归胡说更多的事。这八年，我生过的病，不小心摔过的跟头，吃坏过的东西，从今以后都是你害的。我保证，这辈子只要他想起你，就会是你们互相新一轮的折磨。」
只是揭发她的恶行有什么意思，那都是她罪有应得。
我就是要冤枉她，冤枉才能让人郁结于心，让人百般不甘，让人受苦都觉得更疼，就像我想跟她同归于尽的那晚。
她瞪得眼睛都出血了，惨淡地疯笑：「叶枫荷，我真后悔，当年我不该阻止的，我就该让他得到你。得到了，你就会跟我一样，从珍珠变为鱼目。
你知道我为什么动手吗？
他开口了，他竟开口跟我商量要纳你。从前我哭一哭他就不再言语的事情，如今他却不愿再松口。
到底我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不再像初见时那么珍贵。
我以为你死了，他只会哭一哭。
可我没想到，他竟为你做到这般地步，连一丝情分都不留给我。
叶枫荷，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在太不懂男人。
原来得不到的，才始终是最好的。」
她终于懂的，就是我要多谢她的。
当年如果不是她阻止，或许我早就成了这宫里最可怜的存在，不像她跟沈拂衣求权，求的却是一个卑劣男人不值钱的爱。
我如今不放过她，不是因为她曾在我跟萧云归之间作梗，而是因为她想要我的命。
我的命何其珍贵，那是我父母对我唯一的期盼。
如果不是家学渊源，如果不是嗅出那杯七日醉，那我就真的要死了。
要我命的人，比伤我心的人更可恨。
见完所有挂念的亲人仇人，我把我的死亡留给了萧云川。
多次毒发，我浑身已经不剩什么血色，看起来就像个破布娃娃。
握着他的手，我笑得就像要去远游，边笑，边把一把把刀往他心上插。
「萧云归，有件事你一直不敢问对不对？
没关系，我现在回答你啊。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喝下那杯七日醉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里面有毒？
恭喜你，你猜对了，我知道里面有毒呢。
可我还是喝了。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了吗？恨到宁愿死也要惩罚你。
萧云归，你会痛吧，那就痛一辈子好了。
你终于害死我了，就像当初害死你娘那样。
这一生，你注定了，谁也留、留不……」
有风凉凉，还没说完，我就闭上了眼睛。
耳朵最后失去知觉，我仿佛听见萧云归哭得肝肠寸断，扑通一声倒在雪里。
我给萧云归留了一封遗书，里面提了五件事。
第一，我要跟我爹娘葬在一起。
其二，沈拂衣必须有个皇子。
其三，小福子会平安顺遂一辈子。
其四，不要牵连那些大夫和太医。
其五，不准杀薛敛蓉。
违背哪一条，我都不会原谅他，一辈子不入他的梦。
所以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我叶家的墓里。
旁边蹲着的，是喝酒吃肉的姚若谦。
他一点都不意外地笑道：「果然是那两个兔崽子的女儿，心稳又心狠。」
他说他是我娘的师兄，听闻有人在找能解七日醉的大夫，那是我娘的毒，他就出山看看，是不是故人还有骨血留下。
其实我猜到了，他熬的药里有我娘的味道，应当是师出同门。
可那时我想万无一失地死，所以我没有问。
就连萧云归都不知道，我娘就是毒娘子，那个研制出七日醉的人。
当年她嫁给我爹这个正经大夫，毒娘子这种不正经的名号就不能用了，他们做了个局，让旁人以为毒娘子已经死了。
可医毒同源，从小我便两个都学，认识第一味药的时候，就认识第一味毒。
七日醉的解法，后来我爹娘研制出来了，那就是加一味药，变成假死药。
解了毒的人，也会完整走完七日醉毒发的过程，其后跟死人一样闭经断气七日，会再次醒来。
这是她为爹准备的，做太医非爹所愿，他们想用这味药脱身，只是他们到底没等到用的那天。
姚若谦拍了拍我：「好了，赶紧从这副特制的棺材里起来吧，我给你换棺材换尸体。你那个皇帝只是被你暂时打懵了，他精明得很，做戏要做全套。」
我家的棺材为了假死都是透气的，的确得换。
姚若谦还找了一具跟我同样骨龄、同样身形、也是中奇毒而死，面目全非的女尸。
他嘿嘿笑道：「还好七日醉的毒失传已久，我说你的尸体七天后就会全烂，也没人知道真假。随他们验吧，这下万无一失了。不过你也够狠的，演戏演得我这个知情的都信了。这个假死药会让人没有痛觉，你靠着一点发汗剂，回回演得跟真要死了一样。」
我帮他把尸体搬到棺材里道：「那当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伤了我的人都得还回来。」
如果萧云归肯放我走，其实我没想过报复他。
人的心琢磨不定，他移情别恋, 我亦收回真心就好。
可他一次一次不放我走, 叫我渐渐知道, 这个人没有不爱我, 只是对我的爱没有对薛敛容热烈。
它太平淡, 必须为对薛敛容的爱让路。可只要它还在，萧云归就不会放我走。
那时我开始生恨, 凭什么，我要为这种稀薄的东西赔上我的一辈子。
我跟萧云归之间，不止爱, 还有义。既然是他先放弃这份义的, 那我曾经在爱里尝过的心酸痛苦就要他全部还回来。
感情的债感情偿, 公平得很。
我为他奉茶八年, 时时刻刻相见。细水长流的东西一旦失去了，哪怕他是帝王，也够他痛个几年。
至于他到底痛多久，我不在乎了。
我要去找我爹说的广袤天地, 去寻我娘说的真心良人。
往后天大地大，我自由了。
萧云归要死之前，终于梦到了叶枫荷。
这个骗子，明明说只要他遵守遗嘱，就会入他的梦, 可都要下去见她了, 他才梦见第一次。
还是个让人恼怒的梦。
她活得好好的，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边有个丰神俊朗的中年⼈，还围了两个十来岁的⼩娃娃。
听他们谈话，竟叫她娘子和娘亲。
简直是痴人说梦，她这辈⼦如果要嫁, 也只能嫁他。
可醒来后他还是心悸。
他唤来小福子问：「你说你叶姐姐，当年真的死了吗？」
小福⼦如今在太⼦殿⾥当值，他跑过来有点微喘, 愣了⼀会⼉才道：「您当年太伤⼼，也怀疑过, 可棺材我们开了, 尸⻣我们也验了, 姐姐是真的走了。」
萧云归落寞地叹息了一声, 是啊, 她⾛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他痛不欲⽣过，痛到极致也恨她豁出命去报复他。
他想过忘记她，去寻新的人。
可每一回, 他都会在空荡荡的祈年殿听见有道声音问：「萧云归，你真的要忘了我吗？」
他忘不了, 哪怕每⼀次想起，他的⼼疾就会加重一分。
如今这份⼼疾即将要去他的命, 他却觉得有几分解脱。
叶枫荷, 答应你的事我全都做到了。
沈拂衣和小福⼦活得很顺遂，这宫里唯一的太子也是沈拂衣⽣的。
那么我闭上眼, 你会来接我吧。
暮⿎声声，萧云归缓缓看这世间最后⼀眼，一如当年他爱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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