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生

我是永安最贤德的妇人。
上孝公婆，下和妯娌。
就连夫君要抬平妻。
我都体贴地说：
「我们大昭是不认平妻的，这恐怕委屈了沈小姐。
不然你先休了我，等风头过了，我来做这个平妻。」
沈小姐的信到时，我正在婆婆院子里受训。
梅兰竹菊四个大丫鬟站了一排。
婆婆冷着声说：「你挑一个带回去，今日务必要送进承安房里，不然就别怪我给他纳贵妾了。」
我喏喏地应了一声：「儿媳一定尽力。」
或许看我太乖顺，她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为难你，可你们成婚五年，我儿都二十五岁了。放眼永安城，谁家儿郎这个年纪还没孩子？就算是个女孩儿，也总得有吧。」
我懂婆婆有多为难，她平常对我并不苛刻，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只因我夫君咬死了只要妻子，绝不纳妾和通房。
偏五年了，我跟他也没福气得到送子娘娘庇佑，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青朱压低了声音说：「小姐，姑爷待你一条心是好事。您别怕老夫人吓唬，姑爷不点头，贵妾纳进来也是空守着。您可不能犯糊涂跟姑爷闹。」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都不像是程家出来的丫鬟了。
我戳戳她的头：「这些话岂是一个女子该说的？仔细陈嬷嬷听见了赏你板子。」
我叫程开意，是永安士族程家这一辈行十三的姑娘。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亲生的姐姐。
据说她是程家百年最烈性的女儿。
她丈夫宠妾灭妻，害死她亲生的女儿，她就一把火烧了丈夫、小妾、公婆和她自己。
一起烧掉的，还有程氏女的名声。
大家都说，纵然那个男子有不对，可姐姐杀夫的行为，叫人害怕。
若程氏是这样的教养，程家的女儿怕谁家都聘不起。
祖父将姐姐逐出程家，她的尸骨夫家不收，娘家不敛，好堵悠悠众口。
可程家的女儿依旧十几年嫁不得高门。
母亲收了姐姐曾经读过的书，她学过的所有本事都不准我再学。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她摸着我的头，悲伤地说：「开意，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了，听话，你要做永安最乖顺的女子。」
我是很乖顺的。
母亲叫我读《女诫》，我就读《女诫》，她说夫是妻的天，我就信不妒不嫉、娴静温柔是女子最美好的品德。
到我及笄后，全永安见过我的夫人，都知道程家的十三娘，是个最规矩不过的女子。
可还是没有高门士族敢娶我。
十七岁，就在母亲绝望，准备把我如其他堂姐们般配一个寒门子弟的时候，谢家上门了。
中间人笑着对我母亲说：「谢夫人听闻你家有一个和顺守礼的姑娘，喜欢得不得了，特地遣我来探探口风。」
那是永安数一数二的大族，母亲强撑着依足规矩，等他家上门三次以表诚意，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祖父给我陪了厚厚的嫁妆，还把家里最懂规矩的陈嬷嬷给了我。
老人家满眼殷切地看着我：「好孩子，你的侄女们也要长成了，她们的将来如何，就全看你了。」
我生得晚，好多侄女都跟我差不多年岁。
我懂祖父的意思，十几年了，姐姐只是很淡的影子了，只要我做得好，大家就会重新接受程家的女儿。
背负着这样的重担，我战战兢兢地嫁进去，可我没想到，我夫君谢承安竟是一个清风朗月的君子。
他风姿如柏，性情温和，待我体贴细致，就连世家少爷寻常可见的通房丫鬟都没有。
起初我是惶恐的。
女子每个月都有癸水，为丈夫需求、也为子嗣，安排好房内事是本分。
尤其过了第二年，我还未有身孕。
可谢承安却拒绝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安排的人不合他心意，斟酌再三，直接开口问了他，可他只摇摇头说：「得妻如你，旁人都是草芥，我看不上。」
很动听的情话，却不在我的教养里。
我心里有了一丝丝陌生的甜，陌生得叫我害怕。
为了不被这份甜吞噬，我更上心地为他物色妾室，府里没有，就去寻访一些懂诗书的小户人家。
婆母欣慰我的懂事，旁人问起，对我都是赞誉有加。
可这份懂事却让谢承安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他指着那些女子画像问我：「程开意，倘若我真地跟她们花前月下，鸳鸯交颈，你就不会痛、不会妒吗？」
我被妒这个字吓着了，慌乱摇头：「我自然不妒，为夫君好，我怎么会妒？」
他看着我笑得咬牙切齿：「好好好，夫人如此大度，是我枉作小人了！」
他一甩袖子走了，那晚起，独宿书房，连我的房里也不来。
婆婆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好孩子，可承安从小就是这执拗性子，去哄哄他吧，若他连你房里都不去，那子嗣就更无望了。」
得了婆婆的话，我不再主动提纳妾的事，毕竟遵从长辈的教诲，是更重要的贤良。
可去年起，婆婆再也坐不住了。
我看着采菊说：「你既是长辈所赐，夫君必不会待你太严苛，去西厢房候着，等夫君回来吧。」
青朱还不死心，见陈嬷嬷不在，关了房门拿出一封信：「小姐，你看姑爷连当值都记挂着你，叫小厮送了信回来，你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丈夫跟别人分吗？」
那信封上「娘子亲启」的笔迹是夫君的。
我笑着打开，上面写着：
【程娘子，若想知承安到底心悦谁，速来飞鹤楼一叙。】
跟夫君很像的笔迹，却比夫君的更娟秀。
青朱好奇地伸头过来看，一下就被点着了：「这是谁家不害臊的姑娘，竟给您寄这种信。小姐，咱去会会她。」
程家家教太严了，对丫鬟也不例外，这几年在谢府松下来，青朱就爱看些江湖游侠的话本，有时候说话都带着点匪气。
她跟我如姐妹般长大，我一向惯着她，便点点头道：「好，我们去会会她。」
到了飞鹤楼，早就有个小丫鬟在等着我们，她把我们领进一个包间，低声说：「我们小姐跟谢郎君就在隔壁。这面墙上有个小洞，您既可以看见他们，也可以听见他们。其余的，您就自己看吧。」
洞有点小，我上前张望了一眼，谢承安紧紧抱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非礼勿视，看了一眼，我便退了回来。
可就像那个小丫鬟说的，我能清清楚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那女子生气地说：「谢承安，你答应过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现在居然只让我做平妻？」
谢承安的语气没了平日的平和，心疼又焦急地道：「你有了身孕，莫要这么激动胡闹。当日我为什么娶她，难道你不知吗？
你全家流放，不娶妻母亲就不放我出来，我不出来，何人能护你们在流放之地周全？
程家十三娘是全永安闻名的面团性子，我这才选了她，你不也知道吗？」
一番话，那女子气顺了些，娇憨地闹：「我不管，反正现在她没孩子，我有孩子。你回去跟她谈，让她走，你的院子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谢承安低低地叹了一声：「素雨，是我给她下药，她才五年没有孩子，到底是我们对不起她。
以后我也不会再碰她，就让她保留一个谢夫人的空名，养她一辈子做补偿，行不行？」
我摸了摸肚子，原来是这样，我才没有孩子吗？
青朱张嘴就要骂，我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在隔壁的房间。
她气愤地嚷：「小姐，他们这么欺负你！这么欺负你！你让我出去撕了他们！」
我摇摇头，有点开心地说：「那位姑娘肚子里有孩子，婆母盼了很久的孩子呢。」
青朱的眼睛红了，带着哭腔道：「可那是姑爷跟别人的孩子，他背着你让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小姐，难受你就哭出来吧。」
我认真地看她：「胡说，贤德的妇人这时候不会难受，只会替家里高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嗤笑：「程娘子，你果然是全永安最窝囊的娘子，我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说你的贤德。」
那是一个和我完全不同、很锐利的女子，一出现，就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她继续开口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要跟你说清楚。不是我沈素雨要抢你丈夫，而是你霸占了我的位置五年。谢承安他本来就是我的，你才是那个后来者。」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她和谢承安的曾经。
她说他们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们一起从总角晏晏，长到少女含羞，她的第一支眉笔是谢承安送的，她绣的第一个荷包挂在谢承安腰上，他们约好了要携手一生。
可她十七岁那年，就在两家要交换庚帖之际，她父亲犯事，全家流放了。
大家大族的儿郎和女娘，情爱在谁那里并不重要，不拖累家族才是第一要务。
谢家立刻否认了曾经的一切情谊，只说两家只是相看过，这年岁的男女，谁不相看几次呢？
可谢承安是个情种，他不愿放弃，他是谢家这一辈读书最好的郎君，谢家寄予厚望的同时，自然也会给他一些人手和资源。
他利用这些，一边悄悄保沈家在流放之地的平安，一边推拒谢夫人为他寻的桩桩好姻缘。
推拒了两年，总算被谢夫人发现端倪，谢家人权衡之下将谢承安关了起来，只要他一天不点头娶妻，就不放他出来。
那时他尚未金榜题名，关一段时间于谢家也无妨，可沈素雨在流放之地无人庇护，再短的时日都可能出问题。
谢承安最终低头了，他选了我，永安最乖顺的程十三娘，这样即便来日沈素雨回来，我也没那个能耐为难她。
沈素雨看着我，笑得讽刺：「你以为那些体贴和忠诚当真是为了你吗？他不过为了让谢家相信，他已经不爱我，护我只为全少时情义。这样谢家才能不找我麻烦，也不拦着他庇护我。
程开意，你真可怜，你从他那里得的那点好，都是从我这里偷的。
可现在，我不愿意让你偷了，他必须完完全全是我的。你如果有一点自尊，就自己走吧。」
她的嘴巴开开合合，我的眼神却只黏在她的肚子上，怕她说得口渴，还端给她一杯茶道：「沈姑娘，你别激动，孩子最大，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打开我的手，震惊地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程开意，我在向你宣战，你这么平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我叹口气，再次重申：「子嗣最大，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们谢家都会尽力满足。」
沈素雨被我气跑了，青朱也被我气得够呛。
她鼓着嘴道：「小姐，你都没有脾气吗？」
说完，又伤心地垂下头：「是了，我们程家的小姐，不准有脾气。」
我揉揉她的头，笑道：「但是我们程家的丫鬟可以有脾气，你替我气吧，我得去药铺抓药了。」
进了药铺，我把最贵的保胎药都买了个遍，大夫认识我，这两年都是他在帮我调理身体，他吃惊地问：「是您有孕了？那该我去府上给您把脉，哪敢让您亲自上门。」
我摇摇头，高兴道：「不是我，不过也是家里的喜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这个时节，正是永安富贵人家来药铺挑选秋冬补品的时候，大堂里站了很多丫鬟婆子，不少人都认识我，虽不敢上前问我，眼神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五年都生不出来的程家十三娘来开保胎药，任谁都想听一耳朵。
我却当没看见，开了药，便自顾自走了。
谢承安回来得很晚，我点着灯，一直等他。
他喝了酒，背靠椅子，有些不敢看我：「娘子，半年前，我醉酒误事，怠慢了一名女子。如今她有了身孕，我、我想把她接进府。」
我装作还不知道这件事，比平常的柔顺多加了一丝高兴道：「可当真？有孕是喜事，我得立刻去告诉婆母。」
谢承安抬眼看我，目光复杂，既落寞、又松了一口气：「开意，有时候我真好奇，到底怎么样你才会吃醋。」
我低下头：「夫君说笑了，给你纳妾是本分。」
听见纳妾两个字，他皱了眉：「这是另一桩麻烦事，她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里不肯她做妾。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抬她做平妻。」
我按部就班地问道：「哦，是多好的人家？」
「她叫沈素雨，父亲从前是工部尚书，几年前被党争牵连，沉寂了一段时间，现在陛下有意重新启用，最少也会给个工部侍郎。」
说到官职，他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拉过我的手，安慰道：「你大哥以后还有机会。」
我们程家上一辈该退的都退了，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就是我大哥，他如今在争取的，正是工部侍郎之位。
把手抽出来，我淡笑道：「外面的事我不懂，但如果是工部侍郎的女儿，沈姑娘又怀有身孕，平妻是不是太委屈她了。
毕竟在大昭的律法里，平妻还是妾，不过名头好听一些，还容易招来御史。
不如这样，夫君先把我休了，明媒正娶了沈姑娘，等她进门，我来做这个平妻。」
「程开意，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休了你！」
谢承安几乎是暴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休了你，你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子要怎么办？程家那种古板的家族会容你回去吗？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你这性子，也只有受欺负的份！」
他发火发得太逼真，我忍不住红了眼：「夫君这般为我着想，我自然也得为谢家着想。
沈姑娘出身好，既能得你喜欢，想必才情也好，日后定能自己教养好孩子。
看了这么久大夫，我也知道，这辈子我是生不出孩子了。那她生的孩子就是谢家的未来。
我若霸着主母的位置，不是叫他将来为难吗？」
听见沈素雨和她的孩子，谢承安冷静了一点。
觑着他的脸色，我幽幽问了最后一句：「还是夫君觉得，我以后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一问，让他彻底不敢看我，倒回了椅子里。
他果然，是不打算让我生孩子威胁沈素雨的。
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笑道：「再说了，我也不是真的走。我们都悄悄地办，悄悄去官府交了休书，等你跟沈姑娘办了婚礼，名分定了，再把我的籍书悄悄挪回来。
若以后外人知道，就说是我惭愧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主动求的，那御史也说不着你和公爹。
相公，委屈我一个，总好过委屈沈姑娘和她的孩子啊。」
谢承安不再说话，良久，他才摸着我的脸道：「开意，你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承安大约是真的被我感动了，他快定休妻再娶这件事不让我出面，自己去面对他的父母。
他们一家关在房间里商量大半天，到了晚饭的点，婆母才叫我过去。
公爹只是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婆母拉着我的手，怜惜道：「好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全。你放心，以后你在西院，她在东院，不分大小，都是我谢家的好儿媳。我快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盼了好几年的孙子马上就要有了，如今的沈家也能给谢承安带来助力，婆母是真的高兴。
望着她眉开眼笑的脸，我亦笑道：「嗯，我信母亲会好好待我。」
那之后，谢府陷入了跟我无关的忙碌里。
谢承安要给沈素雨一场婚礼，对外碍于名声，能请的人不多，可在内，这是一场完整的三媒六聘的婚嫁。
我又碰到过沈素雨一次，在药铺。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我：「程娘子，你真是个疯子。」
永安人人都道我软绵，骂我疯子的，她是第一个。
我举起手里的补药，笑笑给她：「本来就是为你抓的，既遇到了，就直接给你吧。」
这次她没嘲笑我，只是怜悯道：「这下我信了，你是最守规矩的女子，那就跟规矩一起，在西院好好过吧。」
可惜她还是太不懂规矩下的女子是怎样的。
像我这样不能为丈夫绵延子嗣、又被休弃的女子，性子窄一点的，只会直接投河，哪还有什么好好过。
休书办妥那天，是个阴雨天，迎着满院子红绸，我跟青朱出了门。
青朱紧张地抓住我的手：「小姐，真的要跳吗？」
我点点头：「要跳，你被我养野了，回不去程家了，放心，小姐会照顾你一辈子。」
细雨纷飞的天气，江边人不太多，但也有一些。
我跟青朱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确保最近的人跑过来也要一段时间，扑通两声就跳了下去。
初冬的江水，又冰又寒，沁进棉衣里就把人往下拽，我紧紧牵住青朱的手，就怕她被冲走了。
远处的岸上，慢慢传来嘈杂的声音：「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跳江了，谁会泅水，快下去救人！」
永安最窝囊的程十三娘，干了件最不窝囊的大事。
她夫君停妻再娶，把她休了，她为了程家女儿的名声，投江自尽，以证气节了。
这是最近城里最热闹的传闻。
「唉，好可怜的一个女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可不是说，这谢家可真不是东西，娶小老婆生孩子就娶，怎么还休妻呢。休妻啊，对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子来说，跟逼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我舅妈的姐姐家有个侄女在大官家当丫鬟，听说啊，这个程娘子，是个再窝囊不过的正妻，那小老婆怀孕，她还高高兴兴出来给人家抓补药。啧啧啧，都这么能忍了，还是把命给送了。」
「自家的女儿就这么死了，那程家人就没上门闹？」
「怎么没闹。我那个大侄女说了，本来程家在那些大户人家里头，是把女儿教得最软趴趴的。可这回，谢家完全不占理啊。程娘子又不是不让纳妾，结果谢家连程家都没通知，悄悄就去衙门把休妻的事办了。
那丈夫再是妻子的天，也没有这么不讲理的。谁家还没有女儿姐妹了。我大侄女当差那家主母，就憋着一股气，等着看谢家的下场呢。」
「其实我也知道一个小道消息，听说程娘子的尸首叫大浪冲走了，只找到一件衣服和一只鞋。谢家那个负心汉，这时候倒装情深了，坚快不认他老婆死了，带人没日没夜在江边找。
那么大的浪，程娘子又不会水，哪里能活。
程家心疼女儿，担心女儿成孤魂野鬼，立了衣冠冢，准备今日出殡。说不定出殡的队伍，等会儿还要从这茶馆前面走呢。」
热热闹闹的讨论里，青朱大大舒了一口气：「小姐，我们真的没连累程家，还帮了他们。」
我心里的那口气也松散开，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我没有看错祖父，他不是不想为程家的女儿做主，他在等一个机会。
这些年，因为我在谢家做的好，侄女们陆陆续续也能嫁到高一些的门第，可偶尔有人受了委屈，还是只能忍。
离开谢家前，我给陈嬷嬷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沈素雨怀孕、谢沈两家已走完三媒六聘和我被休弃、打算以死明志的事。
陈嬷嬷是经世的老人，她就算伤心，也会知道怎么用这件事利益最大。
趁着谢家不占理，程家要大闹一场，从此我的死会彻底盖过姐姐的死，我们程家女娘能像别家一样，嫁得门当户对，受了委屈，也有娘家人能打上门。
受了家里十几年供养，这是程开意能还程家的最后一道恩。
从今日后，我便不叫程开意了。
所以我选了这个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来送昔日的自己最后一程。
那位大哥说得没错，程开意的送殡队伍会从这里经过。
一片素白的队伍里，大哥走在最前面。
他比我大十岁，在长姐还没出事，母亲对我尚不严厉那几年，他是家里最宠我的人，可后来，母亲连我的院子都不准他再进。
见不到我，他便更努力地读书，想让程家更上一层楼，没人敢挑剔程家的女儿，可官场哪有那么容易，祖父跟他一直在努力，也只是稳中有升。
好多年没有仔细看过他，他面上多了些风霜，堂堂大丈夫，眼睛哭得竟有些像核桃。
二哥跟在他身后，稍微好一点，只是鼻子也红红的。
我是小辈，父亲母亲不能送我，可看大哥的样子，我也知道母亲该有多伤心。
青朱闷闷地问：「我们真的不告诉夫人吗？」
我的心很痛，可我依旧狠心摇摇头：「不告诉，我不想做程家的女儿了。」
母亲有大哥二哥，还有许许多多的孙子孙女，她的伤痛会过去。可若做回程家的女儿，我总要再嫁，就算要守的规矩不如以前严苛，也还是有许多规矩。
我的人生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二十几年，我想去没有围墙的地方看一看。
我来这里是为了看家人，可我没想到谢承安会出现。
第一眼，我甚至不敢认那是谢承安。
从来清贵雅正、仿佛什么都压不倒他脊梁的人，穿着不知几日没换，皱成褶的衣服。衣服的下摆甚至还搭在腰间，裤腿和靴子都是湿的，很明显是从江边赶来。
他一身狼狈地立着，手却拦在棺前，满脸坚定道：「大兄，开意没有死，你不能把她下葬。」
回应他的，是我大哥大步上前，响亮的两个巴掌。
他抽得很用力，谢承安嘴角都见了血，可他还不解气，厉声责道：
「我问你，我妹妹嫁到你家五年，可曾不孝公婆？可曾不睦妯娌？可曾对不起你谢家一丝一毫？」
他问一句，谢承安退一步，边退边艰涩地摇头。
「还是她心胸狭窄，不愿为你打理后院、充盈你谢家子嗣？」
这一问，谢承安的眼神多了苦涩：「没有，程开意永远是那个最守规矩的女子，她不会，也从不嫉妒。」
他的回答，让大哥的愤怒到了顶点，大哥揪起他的衣领，悲痛道：「你也知道她不敢妒啊，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谢家还要休了她。
休了还不算，如今她都不在了，你还要追到棺前来污蔑她。
你说我妹妹没死，那她去哪儿了？
你的意思是，七天过去了，她活着却不归家，也不找人传口信。就眼睁睁地看着父母亲族痛苦。
你谢家真是好样的，先是逼她自请下堂，又来污她不孝不悌。
谢承安，我妹妹就算不顾着你，她还要顾着老父老母。
你同她夫妻五年，她是会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吗？」
从前的程开意不会，就算打死她也不会。
谢承安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慌，他极力地否认：「不、不，也许她只是被困住了。对，一定是这样，她被水冲走了，她可能在昏迷不醒，她、她……」
大哥放开他，满脸讽刺：「所以你就带人大张旗鼓地在江边找，你以为我们没找过吗？我们程家，有一个算一个，满门男丁都去了，可她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谢承安，你生前没为她想过，死后又来装什么情深。
你说是她自请下堂，我信，她那么软和，软和得就怕别人有一点为难。
可但凡你在她身上花过一点心思，就该知道，失了正妻之位，她会对程家愧疚，她在你跟她自己之间选了你。
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如今的做派，不过是不敢认自己害死了她。
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妹妹死了，被你害死了，死在冬天冰冷的江里。
而我程家，与你不死不休！」
谢承安哭了。
蹲在地上，像个孩子，抱着自己的头，失声痛哭。
大哥懒得理他，绕过他，继续送我的棺木。
青朱惊慌地来擦我的脸：「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舍不得大少爷？那我们回家。」
我摸了摸脸颊，原来我哭了吗？
大概因为那人是谢承安，我恨他也爱他。
谢承安说错了，我是会嫉会妒的。
在第一次发现沈素雨存在的时候。
那年的程开意战战兢兢地嫁进谢家，她古板、无趣、会一大堆规矩。
可她才十七岁，她也会怕，怕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和男人面前丢程家的脸。
她紧紧守着母亲教的规矩，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是谢承安安抚了她的害怕。
谁都不知道，新婚夜我是出了错的。
那晚洞房后我太羞赧，半夜口渴也不愿叫醒青朱给我端水，慌乱起身，喝下的却是桌上的酒。
那酒不似合卺酒绵软，是谢承安带回来的，有些厚重，就一口，我错过了第二日早起的时辰。
可对着公公婆婆，谢承安却笑笑说：「儿子这几日累了些，起晚了，望爹娘勿怪。」
那时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只觉得心安，我嫁了一个愿意维护妻子的丈夫。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谢承安待我好，我就更体贴周到地照顾他的三餐和生活。
谢承安不肯纳妾，我就努力去找看着与他相称的女子。
直到他说不肯纳妾是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没有感动，全是害怕。
做主母的，尤其是没有子嗣的主母，怎么能一个人霸着丈夫？
那叫妒，叫不孝，叫不成体统，会让人戳程家的脊梁骨。
可很奇怪，婆母叫我不要再张罗以后，我的心却偷偷松了一口气。
我想我要报答谢承安，便学着读那些他喜欢的诗词。
谢承安的书房并不避我，大概笃定了，我这么小心翼翼又没脾气的人，就算发现什么也不会闹。
然后我就在书的夹缝里发现了沈素雨寄来的信。
时至今日我都还记得，那是张杏花笺纸，上面几排清秀的字迹写着：
【谢承安，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生气。】
其实当下心是不疼的，只是钝，钝到读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钝到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守规矩就是这点好，本来人也不机灵，钝到浑身的皮肉都在痛，也没有人发现我在痛。
大约就是那一刻吧，我开始生恨。
如果我还是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木头程开意，如果我没见过谢承安爱我的样子，那我就会笑一笑，去打听这个女子怎么才能纳回来。
可这个人，他比真小人还残忍。
他用日日夜夜的呵护让木头长出了心，却在心长成以后对木头说，他与我，不过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子，装模作样的一场戏。
他不要木头人费劲千辛万苦、撕扯了自我才长出来的这颗心。
二十岁的程开意，在同一天，学会了爱和恨。
懂爱恨的人就像小偷，我窥伺了谢承安和沈素雨两年。
他们的信件、他半年前接沈素雨回京住的那处小院，我都见过。
越看，心里的悲伤就越大。
原来鲜活的人和爱是这样的，他们会吵闹、会生气、会和好。
沈素雨有她自己的人生，谢承安不在的时候，她会写诗，会作画，会蒙了面出门赚钱，寄给远方的亲人。
渐渐地，我忘了最初为什么来，只是越来越羡慕，他们有自己的人生。
我为什么没有呢？因为我是程十三娘吗？
我努力地想，然后颓唐地发现，是的，因为我是程家的十三娘。
想得越多，我越不想做程家女和谢家妇。
可程家没有对不起我，出门多了，我就知道，路边有乞丐、街边有青楼，我衣食无忧、呼奴使婢地长大，是因为我姓程。
既沾了这个姓的光，就要还这个姓的恩。
从发现沈素雨怀孕的那一刻，我就在谋划今天，也许不会成功，可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二十多年的守礼成了我的武器，谢承安不会怀疑我自请下堂是在耍计谋，谢家和程家也不会觉得我能丢下父母亲族去假死。
到了如今，我对谢承安的爱恨都很淡了。
这场假死会给程家带去很多好处，也会给谢沈两家带去很多麻烦。
谢家逼死儿媳，谢承安的官评要受一些影响了。
沈素雨未婚先孕，大约也有一段时间要不好过，就连她父亲的官职，说不定最后也是我大哥的。
我没想到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刻，谢承安还会来送我一程。
却原来逢场作戏，也能哭得这么凄惨吗？
他和我不过五年谎言，都能这样痛哭一场。
而他和沈小姐有那么多过往，即便多了这些磨难，也会白头到老吧。
擦干眼泪，最后看了谢承安一眼，我和青朱起身离开。
秦娘子就等在城外，等着送我一程。
她是皇商杨乾的娘子，在永安也算有名。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二嫁给杨乾，据说对上一任丈夫颇为凶悍，被起了个胭脂虎的浑名，导致宴席上的夫人都不爱与她交谈。
那时我刚发现谢承安和沈素雨的事，整个人迷茫得很，宴席上有人揶揄我是个泥人，我也如往常一样不懂反击。
是秦娘子帮我骂了回去，她还对我说：「程娘子，人活一世，要想受气，就会有受不完的气。你都不维护自己，又指望谁维护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觉得天空明朗了一些。
皇商家的主母，长久融不进贵妇的圈子可不行，出于感激，我帮了她几次，一来二去，她成了我半个姐姐。
成功假死脱身，光靠我一个内宅妇人做不到。
是秦娘子安排我和青朱偷偷学泅水，我们才能自己游到远处的岸上。现在我们要离开，假户籍也是秦娘子帮忙找的。
她把两张户籍塞到我手里，不舍地说：「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两张户籍你们收着，是我相公很久之前就备在手里那批，里面有两个人跟你和青朱样貌正吻合。
青州远离朝堂，风景好，民风也开放，先去那儿安家，再到处逛逛吧。
我还给你找了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他是个游商，身手好，人仗义，一路上你还可以跟他学学青州话。
你放心，你的事除了我们夫妻俩，谁也不知道，他只当你是在外长大的孤女要回乡。
程妹妹，去吧，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从此，你就叫柳云了。」
挥挥手，我跟秦姐姐告别。
有个人扶我上车，他笑得灿烂道：「柳娘子好，我叫陆枕戈，这一路，就是我们三个作伴了。」
远处白云悠悠，是个上路的好天气。
我没想到再见沈素雨，是在边关的小城。
那时我跟陆枕戈已经有了一儿一女，我想看最漂亮的晚霞，他就带我们来。
沈素雨开了一家小店，我在马车里掀帘看见的时候, 还以为认错了人。
可再三确认, 就是她。
陆枕戈早就清楚了我的来历, 看我坐立不安, 主动出去打听。
隔了好几天, 他才得了消息，对我悠悠叹道：「你一定想不到, 你离开后，永安发生了什么变故。」
离开永安，我就当那是上辈子了, 除了家人, 的确再没关心过旁的。
陆枕戈叹完气才接着说：「你那位首鼠两端的前夫, 既没护住你, 也没护住那位沈娘⼦。
当时事情闹得太⼤，谢家坚快不肯再娶她做正妻。沈家官复原职也⿈了，只得了一个小官，沈素雨还是做了妾。
这也就罢了, 偏谢家想恢复名声，缠着你家再娶⼀位程氏女。你家当然不肯。但不知怎的，谢承安机缘巧合见了你一位侄⼥，她跟你⻓得有五分像。
回家后，他就让他娘上⻔提亲。
据说当晚, 谢家就起了⼀场⼤⽕, 那场火烧毁了谢承安的脸，也烧失踪了沈素雨和她⼥儿。
谢承安毁了脸，官是做不成了，如今在族里做个教书先⽣。
谢家虽然没明说，但这些年⼀直在找沈娘子, 似乎是想报仇。」
我想起初见沈素雨时那张张扬的脸，是她的脾性能干出来的事。
她与我不算朋友，可不知怎的, 我想为她叹口气。
陆枕戈嘟了嘴道：「哎呦呦，这是在替那个姓谢的难过？」
我摇摇头：「不是他, 我在为另⼀个⼈不值。」
他们之间比我更纠缠, 二十几年的岁⽉, 曾经为了在一起做尽荒唐事, 却是两败俱伤地收场。
谢承安负了我, 也没护住她，若论对错，是他错最大。
陆枕⼽好笑地抱着我：「你啊，就是心太软。这种伤害过我娘子的人, 给她钱我是没那么大度的，就勉强保她不被谢家⼈找到吧。」
我笑着亲了他⼀口：「这样就⾏了, 我跟她也就这点渊源。」
亲完，陆枕戈加深了这个吻, 迷迷糊糊间, 他对我说：「娘子，你大哥调任云州了, 已经时过境迁，我们去看看他吧，我知道你想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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