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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5日 38点热度 0人点赞 0条评论

进城的第一年,皇帝伯伯给哥哥指婚了一个嫂嫂。
白白的皮肤,喷香的衣服,说话就像黄鹂鸟一样好听。
娘瞪得眼睛都要掉下来了,捣了捣爹的腰窝说:
「乖乖,娶了这么个儿媳妇,以后我还能给菜浇大粪吗?」
爹爹离家的第七年,他跟的大哥做皇帝了。
狗仗龙势,我家也混成了国公府。
娘进城第一天,看见府门前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等进了门,不止嘴,连手脚也停不住了。
她指着前前后后宽敞的地方说:「乖乖,这些大院子,都抵得上半个村了,要是都种上菜,那今年冬天就饿不着了。」
她在前面说,我和哥哥在后面点头。
农村人嘛,地多不是拿来种菜就是拿来种粮,不然我娘也不能给哥和我取名叫大麦和小米,这地看着有点瘦,只能种菜了。
说干就干,放下行李,娘和哥哥在前面翻地,我在后面撒菜种,等爹从宫里回来,前面的院子我们都快种完了。
他急得大叫道:「我的姑奶奶哎,这是前院,将来其他官儿要来做客的,你种上菜,这是要闹笑话啊。」
我爹比我们早进城,肯定去其他官家里看过了,他说得有道理,但他不能跟娘喊,他一喊,有理也变没理了。
果然,娘听见他的咋呼,一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赵大富,你出息了,敢吼老娘了,种菜咋啦,你从小吃的不是我种的?」
娘是爹的童养媳,比爹大六岁,从奶奶捡她回去,爹就是她在管,小娃娃时候就怕的人,注定是要怕一辈子的。
娘一发火,爹就怂怂地说:「好嘛好嘛,给你种,咱不种前院种后院成不?」
我娘这人最听劝,种后院就种后院。
这宅子大得有五进,前两进给我爹待客,三、四进给娘待客,至于五进,反正自家人住,全种上菜。
可菜没有肥不行。
如今府里人多,丫鬟小厮的一大堆,娘嫌弃他们费钱,能用的都要用起来,就教府里所有人把马桶里的东西沤成肥。
往地里一浇,那都是菜的养料。
偏城里人鼻子金贵,隔壁那家也不知道新搬来了谁,嫌难闻不先上门商量,直接一道折子告到了宫里,说我们粗鄙。
天地良心,我都替我娘叫屈,宅子那么大,我站墙外边闻过,根本闻不到。
娘找了个梯子,爬上去就想骂,被我爹一把拖住了:「秋儿姐、秋儿姐,我求你了,你赶紧下来,那是御史家,特地搬到隔壁监督咱的,咱可斗不过那张嘴。」
听见御史,娘泄了气,瘪着嘴下来了。
唉,进城三个月,我爹这些大老粗,就没一个没被御史骂过的。
嫌他们上朝声音大,嫌他们从军营赶过去不洗澡,嫌他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吵架连讽刺都听不懂。
连带着我们这些家眷也被各种找茬,娘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还是被找了浇大粪的茬儿。
娘不敢骂御史,可还是不服气地嘟囔:「嫌大粪埋汰,那有本事他别吃饭啊,没有我们农民辛辛苦苦施肥种地,他早就饿成一把土了。」
趁娘安静了,爹心虚地笑了两声:「呵呵,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娘最懂爹心虚是什么样,眼睛一瞪道:「你又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了?」
爹赶紧摆摆手:「这次真没有,我给咱儿子找了个媳妇儿,大家闺秀,肚子里有墨水,以后跟那些读书人吵架,就让儿媳妇去。」
娘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抡圆了胳膊就追在爹身后打:「读书人!你敢给我儿子找个读书人!你不知道那些读书人有多吓人吗?」
真不怪我娘害怕,没进城前,我们也不知道那些软绵绵的读书人能那么可怕。
我爹和那些叔叔伯伯别管以前是干什么的,这几年只干一件事,上战场杀人。
江山都是他们打下来的,他们自然看不上那些只会动嘴的读书人。
薛伯伯脾气大,冲着一个老御史说话难听了些,骂他是个投降派、软骨头。
那位老御史的确是前朝投降的,可他不是个软骨头,当天晚上,他就在家悬了梁。
他悬梁了,薛伯伯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死的那个,是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圣人。他是怜惜百姓,觉得前朝无道,才忍着骂名投了皇帝伯伯。他投了,就代表天下一多半的读书人投了。
可现在那个圣人死了。
那些平常看着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读书人,就像疯了一样涌向宫门口,成百上千的人,就那么静静坐着,不吃不喝,众口吟诵同一篇文章。
那天恰巧娘带我去见皇后嬢嬢,出宫门的时候,我好奇地停下张望了一下,就看见有个年纪轻轻的哥哥,口里喊着「还我恩师公道」,「砰」一声,鲜血淋漓地撞在了宫门上。
娘想捂我的眼睛,已经来不及,我吓得浑身发抖,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
等我病好,事情也了了,娘说没有再死人,薛伯伯被剥了衣服按在宫门前打了很多板子,废了两条腿,赶回老家。虽然不能做官,好歹命保住了。
可她还是可惜那个读书人,叹着气说:「你爹他们是活不下去了才拿命去造反,可那些读书人不缺吃不缺喝,怎么就这么不惜命?」
从此以后,在我娘心里,读书人就都是惹不得的,他们不为吃喝,为了她不懂的东西也能拼命。
这种情况,给她找个读过书的儿媳妇,等于给她找个活阎王。
换往常,娘生气成这样,爹早就改口了,可这次,他支支吾吾地说:「秋儿姐,这回咱不应也得应,这是陛下赏的,下了圣旨,改不了口了。就连人,今天都让我给带回来了,在前院杵着呢。」
娘一听,也顾不上打爹了,带着我们就往前院走。
就在我们来第一天种地的那个大院子里,有一个姐姐安静地站着,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裳,闻起来香香的,脸像梨花一样素雅,皮肤白白的,就像咬开的梨肉。
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哪怕看着比哥哥大几岁,我也觉得哥哥配不上。
不止我看呆了,娘也看呆了,愣了半晌,她才怀疑地说:「你长这么俊,要找我儿子?」
漂亮姐姐没说话,倒是旁边有个嗓子尖尖的哥哥开口了:「您老慧眼,这位柳姑娘年方二十,比公子大着四岁呢。万岁爷仁慈,想着您刚来京城,不懂京城的风俗,这才把柳姑娘指给国公爷做妾,也好帮您一起料理家事。
可国公爷偏说他答应过您一辈子不纳妾,推拒了陛下的好意。
陛下的意思,人赐下了就是赐下了,他让我来问您一句,这位柳姑娘,您是想让她给国公爷做妾,还是给您做儿媳呢?」
他是皇帝伯伯跟前的太监,后来我们才知道,爹听见要纳妾,一时着急,忘了皇帝伯伯已经是皇帝,跟以前一样说话直了些。皇帝伯伯不高兴,才提出这样的难题要娘来选。
进城的这几个月,我们已经慢慢懂,皇帝伯伯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再随便跟他说玩笑话。他的话,现在叫圣旨,在戏文里,抗旨是要死人的。
娘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都白了,爹当然不敢纳妾,村里人,谁家见过妾啊。
可她又看看哥哥,她也舍不得折腾自己的儿子,正纠结着,哥哥拽了拽她的袖子,咧嘴一笑:「娘,给我做媳妇儿呗,这么漂亮,是我赚了。」
我哥这个人,田野里长大,风吹日晒,看着黑黑憨憨的。
可爹走后那几年,他自诩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东家欺负娘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他等人走了,就偷偷去东家的菜地里浇开水。西家觉得爹回不来了想占我家的地,他一个小孩,就敢趁黑敲晕一个大男人,再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总之蔫坏跟胆大,他全有。
我一看他脸上的笑,就知道漂亮姐姐要遭殃,可一想这个姐姐本来是要来跟娘抢爹的,就觉得她遭殃也不冤。
哥哥的声音并不小,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爹一拍他的背:「对嘛,儿子大了就是要给爹分忧的。大四岁咋啦,我跟你娘不也过得很好。」
把爹分给别人这个事太可怕,娘也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那个太监哥哥得了答复,虽然吃惊,也笑着走了。
只有漂亮姐姐,她捏着帕子纠结了一会儿,才对我娘行了一礼说:
「夫人,我叫柳含章,家里已经败落。公子应当寻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能对他的将来有助益。若夫人不愿国公爷纳我,我可以只做个名义上的妾,只求夫人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趁传旨的太监还没走远,您快把他叫回来吧。」
我娘本来不太开心,听见她的话,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叹口气道:「算了算了,说话傻里傻气的,还算像我家的人,先进来吧。」
娘说过,像我爹这样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就是傻里傻气的人,她对嫂子的第一评价,还挺高。
她高没有用,我哥还是不喜欢这个嫂嫂。
自从老御史悬梁后,文官们就盯上了武官,那件事是薛伯伯理亏,爹他们也大声不起来,只能低头听训。
皇帝伯伯也觉得当官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草莽,他同意文官说的,让御史们搬到我们附近约束我们,还给各个叔叔伯伯赏赐懂规矩的女人,帮他们管家。
重点是管家,所以哪怕嫂嫂还没有嫁过来,也得先住在我家。
哥哥使坏,给嫂嫂选了一处臭味最浓的院子。那院子本来没人住,娘就可劲种菜施肥,不说嫂嫂,就算我都得捏着鼻子进去。
可嫂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带着一点行李就住下了。
我问哥哥:「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她?」
哥哥有些迷惘地看着脚下:「不知道,没想过,我以为怎么也得过几年,我会找个跟娘一样爽利的姑娘。」
柳姐姐瞧着,不大像娘呢。
我有些难过地看着哥哥,媳妇儿,那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他却不能挑个合心意的。
我又问:「所以你才挑最臭的院子给她住吗?」
他没好气地敲了敲我的头:「我是那种把气撒在女人身上的人吗?圣旨下都下了,我注定要跟她过一辈子。既然如此,她总得先像咱家的人。咱家的人,能连一点大粪味都闻不了吗?」
不能,我不仅闻,还经常沤呢。
不止院子,哥哥还分给她不少活计。
他让嫂嫂晨起烧饭,吃了饭就去井边洗衣服,等洗完了,再接着准备午食,下午睡一会儿,就打发她跟我们一起种菜。
这回不用他说我也懂,我五岁就陪娘烧火,哥八岁就下河洗衣服,娘说就算是她跟爹,也许突然有一天就不在我们身边了,我们得学着活下去。
我们赵家的人,从我爹到我,只要会喘气,就得会干活。
可嫂嫂实在跟我们太不一样了。
她的皮肤忒嫩,碰点冷水就生冻疮,我跟娘常年劳作也生,可她的看着就是比我们的吓人。
她也不会烧柴火,坐在灶膛里,被烟呛得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煮出来的饭还糊锅。
娘半心疼半嫌弃地想接手,哥哥也不让,他半撒娇地说:「娘,你这辈子给爹做过那么多饭,她要是学不会,以后我喝醉了,连碗热汤面都吃不上,你不心疼我啊。」
比起儿媳妇,我娘肯定更心疼儿子,咬咬牙,她只能干看着不插手。
还好嫂嫂很安静,就算很累,她也不会抱怨吵闹,只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虽然我不知道这点活儿有啥累的。
这大概就是读书人跟我们的不同吧。
可很快,我们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安静了,谁家死了爹,还要被爹临死前骂不孝女,都会安静的。
那天胡伯娘过生辰,不是整生辰,她就只请了关系近的人家。以前我爹叫皇帝伯伯大哥,叫胡伯伯二哥,少了谁也少不了我家。
宴席上,有几个婶子伯娘看我娘的眼神怪怪的。
背了人,胡伯娘才跟我娘说:「秋姐姐,你糊涂啊,怎么能给大麦定那么个媳妇儿,我家后院里那个说,她可是个连爹都能卖的狠人。」
她家后院里那个,就是皇帝伯伯赐给胡伯伯做妾的那个。
除了我家,其他婶婶伯娘很快就接受了,他们的丈夫会有妾,我听见爹跟娘闲聊,才知道那些叔叔伯伯其实打仗的时候帐子里就有女人。
她们都笑话我娘傻,说儿子才是以后的依靠,宁愿给丈夫纳个妾,也不该把儿子的姻缘豁出去。
我娘靠着我爹说:「我也心疼大麦,可那天圣旨说要让你纳妾,我就慌得脑子不会转了。赵大富,我六岁就认识你,那张床上只有咱俩,要是多一个人,我怕我会疯。」
爹温柔地拍了拍娘:「秋儿姐,咱俩的床,永远只有咱俩。再说咱哪里亏待那个臭小子了,柳姑娘长得多好。你是娘给我挑的,那他的媳妇儿当然也是咱俩挑。要是还窝在小河村,他还讨不上这样的媳妇儿呢。」
那时我们只知道嫂子的爹是前朝的官儿,我们进城前他已经死了,嫂子家只剩一对龙凤胎弟弟妹妹和一个奶娘。
可原来里面,还有一些别的内情。
胡伯娘说,嫂子的爹在前朝也是文官,名声就比死了的那个御史小一点,他想不开,殉前朝了。
本来他是带着全家一起上吊殉的,可最后关头柳姐姐不乐意了,她藏了瓷片,割断了白绫,不止割自己的,把全家的都割了。
她爹第一次没死成,直接发怒,大骂柳姐姐是不孝女,贪生怕死,辱没门风,又一头撞墙死了第二次。
这第二次,他死成了。
当时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忙着逃命,有人看见了,就把这件事传了出来。
胡伯娘压低了声音说:「现在是新朝了,她爹殉旧朝这件事触霉头,大家明面上不提,可很多读书人心里都骂她。用我家后院里那个原话,女子在家从父,不管她爹做什么决定,她都应该跟着。连亲爹的话都不听,嫁了人也不会安分。」
我娘是冷着脸回家的。
回了家,她把一家四口拉到房里,关上门,让我把胡伯娘说的话又跟爹和哥再说了一遍。
我爹啪一下就拍了桌子:「什么混账东西,我们又不是北边的外族来亡国灭种的。都是汉人,他大燕朝廷不把人当人,我们还不能反了?自己死就死了,柳姑娘才多大,她弟弟妹妹就更小了,哪有当爹的拉儿女一起去死的?」
发完火,他看着我们说:「老子战场上拼死拼活,是为了给你们挣活路的,就算再难,你们也不许学那些酸儒抹脖子,听见没?」
我重重点了点头,在我家,努力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娘叹了口气,对着哥说:「我知道你是想扭扭她的性子,可从这件事看,这姑娘性子没问题。现在是她最难的当口,我就问一句,你当不当她是你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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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6年2月25日

Crawlhu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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