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取少年时

高考结束，资助我的阿姨破产了。
我把他们全家接回了大山。
一看她儿子的成绩。
额滴个娘咧，就是俺们村的猪用脚踩，考得都比他强。
操起鞋板子，我追在秦赫后面喊：
「龟儿子，我要不把你弄上一本线，明年你就跟我姓！」
坐了七个小时高铁，两个小时城乡公交，再在摩托车上颠了二十分钟以后，我终于把秦姨母子安全地带回了家。
阿奶捧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跟我大眼瞪小眼：「娘咧，你怎么把恩人带回家来了？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
两天前，我扛着一袋山里的蘑菇和核桃进城，还不是我们省城，是全国最大的那个城。
一半是为了提前熟悉首都，找个包吃住的兼职，给大学攒点生活费。另一半，就是想提着山里的特产，去感谢资助了我三年的秦阿姨。
要不是有她，初三读完，可能我就拎个包进厂，现在连娃娃都有了。
可等我到了给秦阿姨寄信的那个地址，正赶上法院给那栋大房子贴上封条。
秦阿姨和他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有些伤感。
她们没地方去，二话没说，我表明身份，提起她们的行李箱，就说要带她们回家。
此刻真站在家门口了，听见阿奶的话，我才想起，我家跟秦姨家，那叫天壤之别。
挠了挠头，我不好意思地看向阿姨：「秦姨，对不住啊，我忘了问你能不能住得惯山里。」
秦姨是个爽朗的大姨，她一咧嘴笑道：「当年刚去北京，我连公园的长椅都睡过，你家有屋有床，有啥住不惯的？」
只有秦赫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的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嫌弃地皱眉：「妈，我哥们儿说了，他那儿有空房子，不收我们钱。我们回去吧，这地方也太破了。」
他是秦姨的儿子，在上国际学校，朋友都很有钱。这话，昨天他就说过。
可秦姨没同意，她说：「不交租你好意思住？小悦家不一样，我资助了她那么久，那算提前交过租，咱住多久都不用不好意思。」
那时秦赫着急地扯了他妈一下：「资助是你情我愿的事，她也好好学习了，你怎么还施恩望报呢？」
我就是小悦，我觉得秦姨说得没毛病。我困难时她帮过我，她落难了，接受我的帮助总比接受别人的好。
可秦赫的那句话，证明他虽然是个大少爷，但是个没长太歪的大少爷。
但少爷就是少爷，看见我家的砖头房子和阿奶手里豁口的碗，他嫌恶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秦姨当时没同意他的话，现在都到我家了，更不可能同意。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我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在高铁上，为了省钱，我们没吃饭，现在都饿了。我响完，秦赫的肚子也响了一下，跟夏天田里的青蛙叫一样。
阿奶一下笑了：「两个小娃娃就是不经饿，快进来，我给你们弄饭吃。」
晚餐的点，我不在家阿奶都是煮两碗粥应付。
老人都讲礼数，待客可不能给人家吃粥。她把地窖里的香肠切了整整三条，跟米饭一起蒸上。又去地里摘了几把菜和黄瓜。
菜用蒜末炒了，混合着砂锅里飘出的腊肠香味，秦赫的脸再也绷不住，大眼睛藏着掖着往厨房飘。
等东西都端上桌，米饭被腊肠蒸出的油浸得润润的，配合着蔬菜和黄瓜解腻，他足足吃了两大碗才罢休，这饭量，就比我少一碗。
家里就三间房，吃完了，我跟阿奶住一间，她们母子各住一间。秦赫还是嫌弃这里的房间，可吃人嘴短，他嘟囔着关上门睡了。
等确定他睡着了，秦姨才给我发了信息，让我去陪陪她。
她住的是我的房间，满房间都是高中三年的书，墙上还贴满了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秦姨看得满眼羡慕，叹了口气对我说：「秦赫说得对，阿姨不该施恩望报，可这件事，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拉着我絮絮叨叨，唠了半个小时秦赫有多不靠谱。
衣服没洗过，喝水都是饮水机，连怎么拧开家里的煤气煮包泡面都不知道。
「唉，阿姨小时候苦啊，自己苦过了，就不愿意孩子再辛苦。我本来以为自己能一辈子给他托底。事不会做，家里有保姆；学习不好，我就送他出国。只要他人不变坏，这都不是大事。
可破产了才知道，我管不了他一辈子。人的际遇说不清，还得他自己有本事。」
说着说着，她拉起我的手：「现在我供不起他出国了，他怎么也得上个大学，不然以后要饭都不会设二维码。小悦啊，阿姨跟你通信三年，知道你最会学习了，你帮帮阿姨吧，把他的成绩提上去。」
这三年，秦姨不仅资助我学习，还经常跟我通信。我迷茫的时候，跟我讲了很多人生道理。
她提的要求，不说一百分，怎么也得完成一百二十分。
我拍拍胸脯：「您放心吧，我保证让他明年能考到一本线。」
秦姨颤颤地笑了笑：「呵呵，也、也是不用。能有个学上，咱不挑一本二本。」
第二天一早，我才知道秦姨为什么这么谦虚。
我刚起床，她就不在房间了。我的手机里，躺着一封短信：
【小悦，我实在对自己儿子狠不下心，不然也不能把他惯成这样。阿姨出门找钱了，这个暑假他就拜托你了。最迟到你开学，阿姨会来接他走的。哦，对了，桌子上有他上学期参加普通高中期末考的成绩，你参考参考，别上火哦。】
我小小的桌子上，摊着几张试卷，打头的第一张，就是红艳艳的数学 19 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整张卷子的选择题，就是隔壁李爷爷家的猪用脚踩，考得大概也比他高吧。
偏偏这么心头冒火的时候，那位少爷顶着一头鸡窝头，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柳悦，我饿了，早饭吃什么？」
我把牙磨得咯吱咯吱响：「秦赫，你知道陈景润是谁吗？」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我党的战士，说吧，你是想给我科普哪个战斗英雄？」
我没问华罗庚，是觉得不可能有人答不对，又怕他真的答不对，我会怀疑他是个傻子。
可现在这个效果，他在我这儿跟傻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盯着他的鸡窝头，从最里面的抽屉翻出一本小册子：「想吃饭吗？想吃就把这页公式给我背了。」
那是我上初一用的，就他这个分，给他高中的课本，我怕他以为在看天书。
秦赫愤怒地瞪大了眼睛：「柳悦，你别得寸进尺，我不是一定要在你家吃饭的。」
我烦躁地翻开数学卷子底下的语文卷，行吧，90 分，起码及格了，难怪会用得寸进尺。
秦赫说不背就不背，我说不给他饭吃就不给。
饿到下午，他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菜园子里的菜都要煮，只有红薯能生吃。他也不嫌弃了，拿水冲一冲，连着皮就啃。
山里的红薯甜，他啃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我凑到他旁边，降低了声音说：「秦同学，你知道红薯它为什么这么甜吗？喏，那边那块空地看见了吗？都是坟。我们山里现在还是土葬，老祖宗们拿自己养的地，长出来的菜可不肥嘛？」
哗啦啦，刚吃进去的粮食全吐了。唉，城里少爷真是浪费啊。
吐了他还不信邪，拉起我就往空地走：「我告诉你，你少吓唬我，我也是有常识的，现在早不让土葬了。」
可走近了，他看见两个孤零零的坟包躺在那儿，吐得更起劲了。
我拍拍他的背，指着两个坟说：「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都是长辈，你有点礼貌。我骗你的，现在谁还土葬，就是骨灰，还有盒子装着呢。」
他顿时不吐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爸爸不在了。我、我给叔叔鞠个躬。」
他的背弯得很有诚意，我趁机问道：「秦赫，你为什么不愿意背我给的公式？」
他斜了我一眼：「我是要出国的，为什么要吃这个苦？」
我也斜了他一眼：「你出不去，秦姨没钱了。再说国外就不用学数学了吗？」
他理所当然地开口：「所以我不考有数学的 SAT，不去美国啊。我妈没钱了能怪我吗？说好了不让我吃学习的苦，现在又来逼我。」
他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无措，是人生突然翻天覆地变化的无措。
我拉着他坐下，酝酿了一会儿才说：「我爸走那年，我才三岁。奶奶告诉我，他是为了赚钱养我才去大城市找工作的。他一辈子在山里，不想我也在山里。可是外面的路多，车也多。他没躲过去，出车祸走了。是他自己没躲过去，所以也没有赔偿款。」
秦赫望了望我：「你是想说你可怜吗？是挺可怜的，可我也没爸爸，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没有了。」
这孩子，油盐不进呐。
可惜他大招没我多，我假装狼狈地低下头：「可你还有秦姨，我连妈妈都没有。」
秦赫终于卡壳了，结结巴巴地说：「啊，妈、妈妈也没有吗？没事的，没妈你长得也比我好。我妈天天在家夸你，说你分数能顶五个我。你妈在下面也会开心的。」
我抬头看他，噗嗤一声笑了：「谁说我妈死了？」
他怒了：「你耍我？」
我拍拍他：「小弟弟，见识少了吧。在山里，除了去世的妈妈，还有跑了的妈妈。」
我妈是跟我爸一起出去找工作的。
我爸出事了，她咬咬牙继续找。
她也不是第一年就跑了，头两年，每年都会寄一千块钱回来给爷爷奶奶养我。
可第三年，她有了新的家庭，渐渐忘了我。
爷爷带我去找过她一次，但我太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从街边的小卖铺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我嗦着，她摸着我的头。
那糖挺甜的，那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
再后来，她就不见了，听说是怀孕了，新老公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嘻嘻，目标达成。
他偷偷擦干眼泪，问我：「那你恨她吗？」
我摇摇头：「不恨。恨人太累了，影响我进步的速度。奶奶说她有她的不得已，都是穷闹的。可我理解不了，她一个大人，我一个小孩，为什么是我来承担穷的后果？
不过不重要了，反正哪天在街上遇见了，大家互相也不认识。我会很有出息，她享受不到我的出息了。」
秦赫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里面有震撼。
我趁热打铁道：「你看比起我妈，秦姨多了不起。她当年也很穷，可她从来没想过抛弃你。她还让你做了那么多年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就不想变得有出息，也养养她吗？」
说着，我打开手机，里面是我让秦姨传过来的照片。
一些她坐绿皮火车，住八元旅馆，饿了只能啃大白馒头的照片。
这些都是真实的，秦姨还在绿泡泡里笑呵呵地跟我说，这条件已经比她当年刚到首都时强多了。
她不舍得对秦赫苦难教育，可我舍得。
贫穷是最好的鞭策师，只要你还有在乎的人，它就能打着你的心让你一直往上跑。
就像我为了奶奶。他为了秦姨，也一定会努力。
秦赫果然红了眼睛，别扭地说：「那好好读书就能有钱吗？」
我唰一下打开银行卡：「你看看这是什么？」
里面躺着五万块钱，都是我考上重点大学的奖励。
县里两万，学校两万，还有企业赞助奖金一万。
好好学习的变现，是从高考就开始的。
秦赫委屈地瘪瘪嘴：「这都不够我两个月零花钱。」
我又加码道：「除了这些，本来我还找了份家教的暑假工，包吃包住，月薪两万。你知道两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秦姨起码可以在首都租一间正常的房子，有营养的三餐吃。
别人为什么请我？就因为我学习好，高考分数高。你就算再不知民间疾苦，也该知道，除了这条路，我们这个年纪很难赚到钱吧？」
听到两万，秦赫的眼睛亮了。
他捡起那本小册子，跟在我后面，从初中生做起。
因为要出国，秦赫的英语成绩不弱，语文也勉强，只有数学是没眼看的，我就专心给他补数学。
他有点愧疚：「柳悦，对不起，都是为了我，你失去了那份月薪两万的暑假工。」
我摆摆手：「秦姨给我资助的钱更多，早就付过补课费了。」
我差点高中辍学，不是家里不想供，是爷爷生病了。我不愿意再少一个亲人，想打工赚医药费。秦姨这些年不仅资助我学费生活费，还资助一部分医药费。
尽管高二那年爷爷还是走了，可我们都没有留遗憾。
师慈生孝的场面就有点维持不住了。我想敲开他的脑子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石头。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喷火的恐龙，还傻傻地跟我说：「原来短视频里那些辅导作业气晕过去的家长都是真的啊。」
在把课本难度调到六年级以后，我们终于难得地和谐了一段时间。
高中生的脑子去学小学课程，他找到了以前没尝试过的成就感，一学就会的感觉让人迷恋。
不过半个月，我就帮他把小学的坑给补上了。
地基有了，他学初一的知识不再那么费劲，可学到后半段，秦赫的厌学期又来了。
他表面上不偷懒，可很明显，上课的时候越来越心不在焉，课下玩手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手机这个东西，我可太有经验了。
高一的时候，秦姨送了我一部，我被里面五光十色的世界迷花了眼，一部《甄嬛传》就盘了十遍。
等期末成绩一出，分数直接少了五十分。
那是我考得最差的一次，奶奶不懂学习，可她看得懂分数，一边要瞒着爷爷，一边又怕给我压力，急得嘴角都冒泡了。
她有一个朴素的观点，学习，是我走出大山唯一的依仗，不用像我爸那样瞎闯的依仗。
那之后，我就把手机锁进了柜子里，只有周末会拿出来半个小时，给秦姨汇报汇报情况。
我家本来也没有网，是为了方便秦赫跟秦姨还有朋友联系才装上的。
他第一次上课玩手机的时候，我只是点了点他，第二次，也只是让他以后上课把手机放到我这里。
可第三次，我发现他还藏着一部备用机的时候，我的火收不住了。
拿起竹藤，我就往他手板上招呼，他挨了一下，怪叫着就跑走了：「柳悦，你是文物出土的啊，现在谁还体罚？」
谁还体罚？我们学校还体罚。不过我们都是自己罚自己。
世上没有那么多天赋型选手，谁的成绩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的同学都是没有退路输不起的人。我们不用别人管，考差了，自己就会更严苛地对待自己。
我操起阿奶的鞋板子就在后面追：「龟儿子的，我要不把你打服，不把你弄上一本线，明年高考完你就跟我姓！」
大概是看我太生气，秦赫主动交代了他干的好事。
他上课拿手机，是在直播，直播给他那帮哥们儿看，他们看高兴了，还给秦赫打钱。
秦赫别别扭扭地低着头：「是你说的，学习能赚钱，我等不到高考那么久了。我同学都说我是活的变形记，他们很好奇。他们说了，我给直播，他们就给打钱。」
他不是在平台上直播，只是把手机藏好，打开视频通话，让他的同学看。
我翻看那些聊天记录，每次直播完，那个小群里六个人，每个人都给他打至少一千块。
秦赫笑嘻嘻地说：「我都赚了两万多了，就快赶上你高考奖金了。」
我皱着眉看他：「你还想要这些朋友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当然要，这么仗义的哥们儿，我得处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都靠他们这么打钱养活你吗？秦赫，你搞清楚，秦姨是破产了，不仅没钱，还倒欠债。你的同学能帮你一时，可以后呢，钱打久了，你们还是平等的朋友吗？更何况，这是他们父母赚的钱，他们心里没想法，他们的父母也没有吗？」
我恨铁不成钢地冲他道：「与其收这些钱，你还不如去开真的直播，起码那是个职业，能赚到算你本事，现在算什么，乞讨吗？」
我知道从小生活太优渥的人，对钱是没什么实感的，他们不明白一千块能买多少东西，有什么价值，得多努力地去赚。因为他们的钱来得太容易。
如果他一直有钱，那可以赞一句天生好命，可现在他没有了。
他的理智或许意识到了，他的习惯却还停留在从前，觉得别人给他打一千块钱，是无所谓的小事。
再不清醒，他会同时失去朋友和心气。
乞讨这两个字太重，秦赫把自己关在房间关了两天。
我们还有一个月就得各自回学校，在我忍不住想敲他房门的时候，他出来了。
他拿出一张纸，口气不太好地说：「我想明白了，你说的对，给朋友直播，还不如给网友直播。这是我的计划书，你看看吧，我肯定能赚到钱。」
我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最后抓出来的重点，竟然是开真的直播。
人和人的脑回路，真是比人和草履虫都大。
他的计划书写得歪七扭八，大概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可大约是跟我赌着一口气，他执行力前所未有的高，立刻就开始动手了。
第一步，他先自学了简单的剪辑，又大量看那些爆火博主的 VLOG。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耽误学习，都抽着空去干这些事。
他跟我商量：「我保质保量地完成学习任务，但是你得允许我拍你上课的视频，行不行？」
我痛快地同意了，有想做的事情，不管能不能成功，总比他之前浑浑噩噩的强。
秦赫于是举着他的手机，山前山后，花草树木，猫狗松鼠，甚至隔壁大爷家那只猪，全都拍了个遍。
第一支 VLOG 上线那天，他给我爸我爷爷上了好几炷香，请求保佑他，然后郑重其事地拉我坐下，检阅他的劳动成果。
视频的标题起得很有意思，「破产少爷下乡被狗撵啦」，封面上，是他被一头大狗追得狼狈的画面，不过是扭着头的，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秦赫的脸很漂亮，是那种用钱养出来、没有过忧愁、很纯净的漂亮。
别说，如果我不认识他，就冲这张脸，不管视频主题是什么，我都会点进去看一眼。
点进去了，视频的内容也不让人失望。
他剪得很一波三折。他让那帮同学帮他拍了他家大房子上的封条做开头，我们坐车来我家的路上，当时他拍了一些视频跟朋友吐槽，这下也全用上了。再加上山里的风景和他被大狗追的诙谐画面。
秦赫很神奇，他的天真混着一股傻大个的憨感，再加上脸，整个片子显得又心酸又好笑。
视频的最后，是隔壁大爷家那头猪，和他 19 分的数学卷子。
秦赫愁眉苦脸地配音：「小悦老师说我这个成绩，猪拿脚踩考得都比我高。大家猜一猜，她能帮我提高多少分吧。」
视频刚上传的时候没什么动静，秦赫失落了一阵，就放下手机跟我上课了。
可等课结束，他软件上的消息红点全变成了 99＋。
几个平台的点赞全都上了万赞，最猛的那个，甚至已经快十万赞。
底下的留言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受众都有。
「哇，好俊的小弟弟，村里这是来新人了？」
「我去，自制版变形记啊，看看那砖瓦房，那猪圈，实景地找得不错。」
「主要是人，这长相说是落魄贵公子，才不污染咱眼睛。」
「呜呜呜，我跟哥哥一样是学渣。数学，我跟你不共戴天！」
扑面而来的信息，弄懵了我，也弄懵了秦赫。
但很快，他就兴奋起来，得意地对我说：「你看着吧，我马上就要有钱了，到时候我也按两万一个月给你补课费。」
他没说错，钱来得很快。
起初，只是一些平台按流量给的奖励，不少，也有小几千。
在秦赫那张纸上，他要拍的视频是连续剧，他按着规划又拍了第二期、第三期……
拍到第五期的时候，慢慢有广告找过来。
在直播这行，那些人统称 PR。
第一个 PR 是饮料行业的，一出手就很大方，报价一万。要求只是让秦赫在他的视频里自然地拿起他们的饮料喝两口。
我没见过这种赚钱速度，可等秦赫拍完，后台真的来了那么多钱，我开始坐立难安。
秦赫开号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他没满十八周岁，也没有一类银行卡，我收到钱，立刻就给他转了过去。
钱啊，这么敏感的东西。
我严肃地对他说：「你还有半年满十八，满了就立刻把账号转回去。不要考验我的素质。」
他嘿嘿笑了笑：「小老师，你想不想也做一个自己的账号？」
我仔细研究过秦赫的视频，也查了一些资料。网红是需要有网感的，像我这种离网络比较远的人，短期内学不会。
更准确地说，大部分人都学不会。秦赫，他算天时地利人和。他有脸，还有破产的经历和他破烂的成绩，这些都很难复制。
秦赫在我家不需要钱，他全都转给了秦姨。秦姨是个敢拼敢想的人，她要东山再起，还清欠债，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
收到那些钱，电话那头的秦姨又哭又笑，她欣慰地看着秦赫：「我家小赫真厉害，这下妈妈不担心你以后饿死自己了。」
私下里，她对我谢了又谢，肉眼可见地更有干劲了。
可随着粉丝越来越多，广告报价越来越高，网络上的声音也慢慢变了。
「现在网红剧本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山沟沟里的演员也找，带坏人家淳朴的奶奶。」
「数学 19 分，但是能靠拍视频赚大钱，这个博主到底想传递什么价值观？」
「依我看，博主根本不是富家子落难，是不是学生都不好说。说不定所谓学习，就是拍视频那两下，其他时间全在玩。」
「＋1。评论区如果有高中的宝宝在看，一定不要被博主骗了，好好学习才是你们的正道。」
身份真假的事很好解决，他那群哥们儿全都实名制去他评论区澄清，还附上了他在国际学校的照片。
可关于价值观的评论，秦赫沉默了。
他问我：「柳悦，我是在投机取巧吗？」
他的问题难住了我，做博主赚钱，是我认知以外的事情。但如果当年没有秦姨，为了钱，我也不得不放弃读书。
想了想，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名字，把页面递给他道：「你还记得你来的第二天，我问你陈景润是谁吗？那天我嘲笑了你，现在我跟你道歉。我上网搜了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位革命烈士也叫陈景润。
你看，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以前我以为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可很明显，你的长处不在读书，利用好自己的优势，你也能活得很好。」
他又问我：「那不说我，对大部分人来说呢，是读书更有出路，还是在读书的年纪尝试其他事更有出路？」
我还是开了自己的账号，为了帮秦赫。
那个他问我的问题，其实不用我说，他自己也有答案。因材选路固然听着是励志的、正确的、容易被吹捧的。
可真到实施，却是在给千千万万个家庭出难题。世界那么大，行业那么多，每个孩子的材是什么，太难选了。
读书则不同，虽然它看着是一条枯燥压抑的路，但它会给大部分人打下基础，更平稳地通向未来。
秦赫认认真真做了一期澄清视频，他让秦姨把之前公司的相关证明，跟现在的居住环境都拍了，告诉大家他说的都是真的。
但澄清的重点，还是放在我这边。
我的号不干其他事，就直播每天给秦赫上课的过程。
秦赫还把他自己的账号名字改成了「不过一本线就销号」。他向所有看他视频的网友承诺，如果明年高考他过不了一本线，就销了这个号，再也不出现在互联网上。
一开始，还是有好多人说他哗众取宠，拿发誓当喝水。这里面有一部分人很较真，他们真的来我直播间蹲点，完完整整地看完我上课的过程。
某天，秦赫的评论区突然出现这样一条评论：其实那个小姐姐讲得挺好的，深入浅出，连赫赫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都学会了，我都想长期蹲在她直播间听课了。
它的下面，是一连串的＋1。
秦赫把这条评论置顶了，还在底下自嘲道：就是就是，我这么笨都学会了，那些学习不好的，都来试试呀~
通过这条评论引流，我的直播间来了很多正经学生。他们大部分是到高二突然醒悟的学生，已经明白高考的重要性，只是以前落下的知识点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补起。
数学差到秦赫刚来那个地步的毕竟是少数，这些后来的学生，跟着秦赫的进度学竟然毫无障碍。
秦赫很会管理他们，他建了几个学习群，定期就在群里直播我给他考试。我会把试卷提前发在评论区，他就会邀请群里的跟他一起实时测试。
这种测试，没有人会问他们的成绩，也不会给他们排名，他们自然没有作弊的必要。
可秦赫会每期都把他的考试成绩公布在 vlog 里，还会调皮地刺激跟他一样基础弱的同学：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你连我这种只有脸的都学不过吧？啧啧啧，将来我还能靠脸吃饭，那你要靠什么？
等他的数学终于能及格，我们已经离开我家很久，我去上大学，他去上高三。我们只有周末会聚在一起补习。
他的号不知不觉成了劝学号。这是一个很新的赛道，连主流媒体都纷纷报道。
我的直播间也在源源不断涌进新的、成绩不好、却想最后努力一把的人。他们大部分家庭条件都不太好，请不了家教。
我开始给越来越多的人批改试卷，整理他们的易错点，用尽量慢的速度和浅显的角度给他们补习。
他们给不了我钱，却带给我很多流量，我也学着秦赫留广告位，嘻嘻，赚得也不比补课少。
可是我俩谁都没有秦姨厉害，她以前是做她家乡的米线起家的，后来时代发展太快，产品宣传跟不上，才慢慢沦落到破产。
借着那次澄清的东风，她也开了个号，她的米线曾经陪伴过一部分 80 后，那些人看见秦姨的直播产品，想起了自己的青春，一箱一箱地在秦姨直播间买。
人都是从众的，有一部分从秦赫 vlog 摸过去的年轻人，也对这个味道起了好奇心。秦姨咬咬牙，拿他们母子好不容易赚到的钱，另开了一款年轻化的包装，在各大平台投流。
那款米线是真的好吃，有了流量，就不缺回头客，一个有自己品牌的网红，可比单纯接广告能量大得多，她的厂起死回生了。
秦赫高考时，我依旧安静地在直播，我迎来了又一波基础很差、却幡然醒悟的高中生。
直到最后一天，我才跟秦姨一起候在考场外面，他像刚出笼的小鸟朝我们飞奔而来，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举着手机问他：「说说吧，准大学生，解放了有什么感想？」
他冲我青春飞扬地笑道：「小悦老师，当时你说要是考不好我就跟你姓, 那要是考好了, 是不是换你跟我姓？」
秦姨狠狠敲了他一下：「没规矩, 她是你老师, 就算将来有什么, 那也是你跟她姓。」
我不知道秦姨说的将来里有什么，我更关心秦赫能不能达成目标。
等待的十几天是煎熬的, 23 号那天，我们三个整整齐齐地聚在电脑前，盯着不断转圈的电脑页面。
那上面最终转出来的数字, 是 532 分。
是我考这个分数一定哭了, 可这是秦赫的分数, 是超过一本线整整 13 分的分数。
对一个一年前数学才 19 分的人来说, 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奇迹。
秦赫高兴得恨不得从房子里飞出去，他本来就不是内敛的人，把这个分数放大、循环、取了浓墨重彩的标题，在他各个平台的号上播放。
那个全是他朋友的群, 他嘚瑟得像一只飞上天的猪：兄弟们，见过吗？高考分数页面哎，这可是五百多分啊，你们要不要去考一考？说不定也能考出我的一半。
嘚瑟完，他就疯狂发红包, 趁这个机会, 把他们对他的帮助回报回去。
我是第二高兴这件事的人，秦赫成了我大大的活招牌，有千万人知道我把一个数学 19 分的人教上了一本线。
直播间里，也有其他⼈传来他们考上的好消息。这是⼀帮底⼦很薄的人，过了一本线的只有⼀两个, 但过了本科线的却陆陆续续有一些。
高考是人生⼀个阶段的结束，现在我已经懂了，它并不意味着能给你的⼈⽣定型, 但取得阶段性胜利的⾼兴喜悦，和突然对未来充满信⼼的⼼情都是真的。
我知道, 暑假里, 涌进我直播间的学⽣会越来越多。
秦赫在开学后拍摄了一期他的大学⽣活, 就宣布以后不再更新他的⽣活了。
他跟他的粉丝告别道：「这个账号是为了记录我为学习拼过的命, 现在它使命达成, 我也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就让它停留在最纯粹的时候吧。跟我一样笨的⼈，你们可千万别放弃，⻘春, 只有努力过才能说不后悔。」
青春，只有努力过才能说不后悔。
我把这句话截出来做了我直播间的标题。
其实⾼考后我一直很迷茫, 我考上了梦想中的学府，却一下失去了未来的⽅向。我只知道我想赚很多很多钱, 却不知道自己想投身什么样的行业。
好人是有好报的。
我帮助了秦赫, 误打误撞地，我也找到了我的未来。
能在别⼈的⻘春⾥垫一块砖, 帮他们站得更稳，我想，我很愿意做一辈子。
备案号:YXXBjeBdE9aJAzImvo8kkTZj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