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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姝如月煦如风

2026年2月25日 54点热度 0人点赞 0条评论

我这辈子议过两次亲。
一次天下皆知,是与我举案齐眉的夫君宋珏。
一次不可告人,是与我青梅竹马的当今圣上。
那时我年少高傲,流尽了眼泪,不肯与人共侍一夫。
因此赌气求了一道旨意,下嫁从蓿州来述职的宋珏,匆匆离京。
成婚三年,京中年年来信,问风景可曾看够。
我从不回信。
直到宋珏与我商议,他要纳妾。
我才提笔回信。
「风景看够,来接我吧。」
笔锋回收,墨透纸背。
我静静地看了会儿,将那封信折进信封。
侍书替我封好。
「姑娘,咱们真要回京了吗?」
我悬起笔尖,起了身,推开窗,散去墨香。
「我与他赌输了,便该回去了。」
哪怕我不回,消息传回京中,他也会来接我的。
等到那时,反而难看了。
侍书默了一瞬,忽而叹气:「若是姑爷不纳妾就好了,明明从前瞧着是很好的人……」
她口中的姑爷,是我的夫君宋珏。
三年前,一无所有的宋珏登门求亲。
我要他答应我两个条件。
一是,彼此绝不过问从前的事。
二是,我绝不与人共夫,他日后不得纳妾。
宋珏执手相看,指天为誓:「天子赐婚,必万分珍重。」
我望着那双真诚的眼睛,那时怎么也不肯信,萧煦和我说的那句话:「难道你以为,你嫁给旁人,他就不会纳妾了吗?」
当年我年纪小,也任性,连太子殿下也不给面子。
「天下人那么多,你做不到,凭什么说别人做不到?」
那时候,我和萧煦暗地里闹了一年之久,他非我不娶,我却宁死不嫁,只因我不许他同纳侧妃。
为此,太子婚事前后延期了七回,外界却不知因何缘故。
萧煦将我护得很好。
最后一次,他累了,决定放手。
「罢了,你想嫁给谁就嫁吧。」
他与我打了一个赌。
若有朝一日,连我的夫君也做不到,便是我返京嫁他之日。
所以洞房花烛夜,我才与宋珏说:「你答应了我的事,千万不可反悔。」
我不敢明说,怕吓到了他,只能借着玩笑,「你知道的,京城还有许多人惦记着我。」
宋珏性情温柔,红了眼,注视着我。
「姝姝名满京华,宋珏一无所有,我待你,唯有真心。」
他的确是真心的。
当年成婚不久,京城内乱,宋珏护我出城,替我挡了两刀,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我们抵达蓿城,我水土不服,盗汗惊梦,他彻夜不睡地守着我,连上任的日子也推了半个月。
甚至费尽心思寻来京城的一草一木,只为缓解我对家乡的思念。
而在我有孕的日子里,也是他亲力亲为地照顾。
真心,也是有过的。
天色青青,细雨如丝。
侍女入画跪在院子里,连伞也不撑,白衣单薄,容颜狼狈。
「这已经是她来跪您的第七日了。为了让您放她进府,她还真执着。」
我远远地看了眼入画。
她和侍书都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陪嫁侍女,甚至她的地位还压过侍书半头,所以我与宋珏夫妻相处时,也多是留她在门外侍候。
直到前不久宋珏出门办差,侍书与我提了一句,「姑爷的扇穗子有些像是入画的手艺。」,才回过味来。
可没想到,入画已有了身孕,下跪恳求我放过她们母子。
我没点头,她就天天来跪。
「怎么会不执着呢?她知道只要她入了府,我就会回到京城,她就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侍书恍然大悟。
「是啊,当年姑娘和陛下的赌约,她也知道的。」
入画抬起头来,与我们遥遥相望。
我收回了目光。
「不过这也是她跪我的最后一日了。」
「因为——」
那厢宋珏撑着伞,快步而来,将入画拉起来,紧紧护到怀里。
「画儿,起来!」
因为今日是他办完差事回来的日子。
一阵风过,雨丝微斜,入画身形不稳,歪着晕了过去。
宋珏将人抱在怀里,走到了廊下,隔窗与我对视。
「宁长姝,原来我不在家,你就如此磋磨她。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纳妾。」
他说罢,转身离去。
侍书沉不住气,冲到窗沿道,「又不是我家夫人让她跪的。」
我无动于衷,掩上了窗,隔绝雨丝。
「无妨,反正也要走了。我这几日便点了这个头,也不枉夫妻一场。」
侍书捏紧了信封。
「好,等明日花匠来了,我就将信给他。」
蓿州的水土不养人。
也养不好京城的名花名草。
所以每月初五,会有花匠送花进府,送来的都是京城的花,如牡丹、芍药。
是萧煦送来的。
他知道我不喜有人暗中监视,所以只差人定时送花,顺道送一封信问我安好。
只不过,末尾总有一句,可曾看够了蓿州的风景?
我顾忌宋珏的感受,从来不肯给他回信。
直到昨日,方才落笔。
又逢初五,花匠来了。
「夫人,这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五色菊,足足送了五十盆过来,长路颠簸,如今勉强能入您眼的就找出这两盆来。」
年少时,京中常办赏花宴,无需名帖,只凭一株名花入场。可我爱看花,不会养花,全是萧煦提前为我备好。
如今哪怕我不在京中,他也年年挑最好的送过来。
我探出指尖,抚过花瓣。
「很好,我很喜欢。」
花匠愣了愣,瞬间大喜。
「这还是夫人三年来头一次说喜欢,陛下若是知道,定会欢喜极了。」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
萧煦若是真有他说得那般痴心,当年就不会放我另嫁他人了。
侍书取出那信封,交给了花匠。
「这是我家夫人要给你家主子的。」
花匠看向我:「这是……」
我郑重点头:「是我的意思。」
「好,属下明白了。」
他连忙接过,转身出府,可行色匆匆,刚出门就撞到了一大早过来的宋珏。
那封信好巧不巧,落在了宋珏的脚边。
侍书紧张地看我。
我走到门前时,正瞧见宋珏捡起那封信,捏在了手里。
「这是什么?」
我及时开口解围:「是我给的赏银。」
宋珏疑惑:「怎么用信封装?」
「银票。」我面不改色。
宋珏看了看我。
直接打开信封,抽出了半寸,的确是几张银票。
他才交回到花匠手里。
他不知道,那粘连的银票间,夹着的是我写的信。
等这封信被快马送到京城,我与宋珏的夫妻也就做到头了。
所以一个妾,还算什么呢?
「我走之前,让你好好照顾她。」宋珏在入画处歇了一夜,一见面就与我发难,「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我看也没看他,继续整理书籍。
「是她自己要跪的。」
宋珏看不惯我的冷心冷情,将案上的书堆一扫而空。
「宁长姝,你知不知道,连跪七天,她的孩子跪得流产了?」
我一时无言。
就算入画的孩子没了,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信上跟你解释过了,只在你有孕的那段日子,我与她……才有一回,她也不要求什么,我从未想过要让你知道……」
宋珏的声音停了停,他侧过身去,淡淡道:「如今是你做得太绝,我不得不给她补偿,纳她为妾。」
我一言不发,蹲下身去,去捡地上的书,拿了几本,放在膝头。
忽然低下头,不合时宜地低笑。
「那我呢?」
「你依旧是你的宋夫人。」
我抬起头,笑着看他,目光被泪水模糊。
「不,我是说,我也为你怀过一个孩子啊,怎么没想过给我补偿?难不成,你补偿给我的就是,一个怀了我夫君孩子的贴身丫鬟?」
宋珏低头看了我片刻,「姝姝,别哭。」心生不忍,将我扶起,「纳妾不过是寻常事,更何况她还是你身边出来的人。」
「别人是别人。」我弯起唇角,视线模糊,声音依旧平静,「可你答应过我的。」
宋珏对上我的视线,神色顿了顿,轻轻张口:
「可我来之前也答应了她,我会给她一个名分。」
我望着他,心里疼得不行。
「宋珏,你今日和我说,你非要纳这个妾,哪怕后果是要让你失去我呢?」
「够了,宁长姝。」
他突然变脸,收回了手。
「我一提纳妾,你就拿这种话威胁我,幼不幼稚?你都已经嫁到蓿州三年了,到底心里还惦记着京城的谁?」
我闭了闭眼,仓促低下头。
一滴泪滑过脸颊。
「既如此,你就娶吧。」
我听见我的声音,混杂在绵绵细雨里,清晰得不像我自己。
宋珏愣住了:「你,你答应了?」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是,宋珏。我,宁长姝,许你纳妾了。」
宋珏僵在了原地。
我回首,望着窗外的嫩菊,微微出神。
如今才九月初,我不该早早让人做好了冬衣。
——留不到那时候了。
「天冷了,我多做了几身衣裳,你送去给她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我挑了满柜子的新衣,都转交给他的人。
宋珏怔愣道:「可都给她了,你穿什么?」
我背对他,指尖微僵:「我自会再做新的。」
宋珏自身后虚揽住我,声音温柔。
「也是,那些都配不上我家夫人,过几日我陪你出门逛逛,就当是补偿你了。」
临走前,他注意到了那两盆花。
「五色菊?你这里竟然有。听闻陛下近来还在各地搜集此花,甚至传闻是为立后做准备。」
侍书临窗斟茶。
我正接过茶盏,指尖颤抖,滚烫的茶水溢出。
萧煦,要立后了?
宋珏连忙拉起我的手,语气关切,「你没事吧?」他转头去看侍书,「做事也不用心!」
侍书笑嘻嘻:「这可不吗?做事用心的都另有用处去了呢,就剩我这种笨手笨脚的了。」
我看了眼侍书,她就行礼告退了。
「陛下要立后了?」我似不经意问起。
「我也是听人传言。」宋珏用帕子为我擦拭指尖,「陛下当年册立太子妃几番耽搁,后来又逢京城内乱,匆忙登基后也无暇顾及后宫,但近一个月来倒是隐隐透出风声了。」
我听得出了神。
萧煦居然要成亲了?
可我的信才送出去,肯定还没到他的手。
所以,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宋珏不知何时离开了。
我坐着发呆。
「侍书,去将上回的信找出来。」
我们翻出了萧煦的上一封信,落款是上个月月初。
偏偏这个月,没有来信。
我的心缓缓往下沉。
「姑娘,陛下足足写了三年的信,从未断过,或许只是政务繁忙,才忘了一回。」
我捏紧了信纸,目光出神,不知是在问谁:
「你说,他还会来接我吗?」
侍书也不敢说定。
因为我与萧煦的最后一别,就是他亲手将赐婚圣旨给了我。
他眼圈泛红,眼下青紫,分明是彻夜未眠。
递过卷轴时,手攥得那么紧,指尖微微发颤。
声音也在颤。
「姝姝,若是以后他对你不好,你总该给我个机会,接你回来。」
我未曾想过,他竟真舍得放手。
静默许久,我终于接过那卷明黄,不再多言。
只是临登上马车前,回头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如今,时过境迁。
我等了三日,也没有等到萧煦的回信。
而朝中立后的风声却愈传愈真。据说为贺岁末帝后大婚,多地赋税皆减,独蓿州一地,竟免了整整三年钱粮。
这还是宋珏告知我的。
「不是只说减半么?怎的蓿州全免了?」我不免诧异。
在我记忆里,萧煦不是慷慨之人——至少我嫁来蓿州这三年,从未见他施恩于此。
「许是陛下体恤此地贫瘠,全免也损不了多少国库。」天高皇帝远,宋珏并不在意。
他定下明日黄昏,将入画正式抬为妾室。
「姝姝,我向你起誓,除此一回,此生绝不再纳。」
我淡淡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宋珏,不必了。你的誓言,我早已领教过。」
他牢牢注视着我,「宁长姝,难道你就没有和别……」他欲言又止,最后起身,拂袖离去。
侍书正进了门。
「这,姑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或许吧。」我心绪纷杂,只觉疲惫,「事已至此,我也不在意了。」
侍书却快步凑近,压低声音:
「姑娘,你在等的东西——到了。」
我接过信打开,一眼就能认出,是萧煦的亲笔。
【宋珏纳妾之时,我来接你回京。】
他当真要来接我了。
纳妾前一夜,入画来给我磕头敬茶。
我让她进了门,她哭得梨花带雨。
「姑娘没有郎君,还有更好的去处。可我没有了郎君,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没有喝她的茶。
「你自小就比侍书能干,小心谨慎,从不在人前哭。你没有对不起我,更没有对不起宋珏,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罢了。」
入画止住哭声。
侍书不情不愿地将妆奁给她。
「这是我从前给你备好的嫁妆,本想等你出嫁给你的,如今……」我的声音顿了顿,站起身来,「如今也给了你,以后情分也没了,好自为之吧。」
入画愣了愣,接到怀里,朝我再三拜谢,便离去了。
宋珏纳妾当夜,因入画没有亲属,只得将府中众人都聚集起来,硬凑了几桌席面。
原本我和侍书是不露面的。
我们关起门来,收拾行囊,只收拾了一会儿,宋珏就派人来请,说是有几位同僚不请自来,还要麻烦我出去待客。
侍书嫌恶道:「纳妾的席面都来,还有这种不知礼数的大人?」
我指尖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匆匆换了见客的衣裳,踏出房门。
今夜府中,处处挂灯,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映着人影。
我一路小跑,直到游廊拐角,猛地收住脚步。
萧煦就站在庭中众人之间,一身清贵,言笑从容。
灯火掠过他眉眼。
他正与人交谈,目光忽地遥遥投来,穿过喧嚷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极轻、极缓地,对我做了五个字的口型。
「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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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6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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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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