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水汤汤

嫁给宋晏舟那年，我刚毕业。
他大我七岁，事业有成，待我也极好。
事事以我为先，就连吵架，也会第一个服软来哄我。
直到老牌影后苏芝回国，他们之间交集渐多。
而我无意中窥见他掉落的日记本，才知道他对我的好，都是曾经苏芝教出来的。
我们因为苏芝吵了无数次架。
最后一次，他把我丢在风雪交加的郊外别墅。
我终于死心，提出离婚。
宋晏舟却死活不同意。
苏芝的电话一遍遍打进来时。
宋晏舟正带着我在京郊别墅泡温泉。
薄薄的雾气中。
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温泉室内响起。
「阿舟、阿舟，怎么办？」
慌乱而无措的。
听得我心脏都揪了揪。
宋晏舟的唇在即将贴近我时，终于忍不住起身踏上台阶。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肩头。
他拿过架子上搭的浴衣披上，接通电话。
责备的语气，在听到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后，骤然变调。
变成了温声的安慰：
「没事的，我马上就过来。」
「你先冷静一下，我马上就来。」
我看着他挂了电话，俯身想要碰我。
被我几乎下意识躲掉。
宋晏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静默了好一会儿。
肩头的雪花被温泉蒸腾的热气一点点吞噬。
一同消逝的，还有我对他，最后的一丝执念。
我眯了眯眼，往下沉了沉，将自己整个泡进水里。
宋晏舟的手扑了个空，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再次伸手揉了揉我的发，嗓音温驯：
「朋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处理完之后我马上回来。」
「错过的时间，我明天再补上，好不好？」
「可以不去吗？」我问。
「她刚刚回国，不熟悉国内交规。」
「听听，不要任性。」
我没说话，看着他一边系上浴衣的带子，一边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
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也一下收紧了，隐隐作痛。
唇角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我想问他。
去见什么样的朋友，需要特意取下结婚戒指？
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封住了。
垂下眼时，我听见宋晏舟像哄孩子似的说：
「我保证，明天一定挤出时间陪我最爱的老婆。」
「谁的电话我都不接了。」
其实我本来有很多话可以说。
比如：「那我去，我去教她交规。」
比如：「既然明天可以不接电话，为什么今天又要去找她。」
可是到最后。
我什么话也没说。
隔着温泉蒸腾的雾气，看着宋晏舟离开的背影。
在他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我却忽然开口：
「不用补偿了。」
「下次有空的时候，我们把婚离了吧。」
宋晏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听听，不要闹小脾气。」
语气温和得一如往常。
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小姑娘。
我和宋晏舟是家族联姻，他大我七岁。
嫁给他的那年，我才刚毕业。
公司里杀伐果断的宋总，却独独把我当小姑娘宠，事事以我为先。
就连吵架，也会第一个服软来哄我。
直到意外窥见宋晏舟年少时的日记，我才知道。
他如今哄人的功夫，都是和初恋苏芝数次分分合合磨出来的。
苏芝回国后，高高在上的宋先生纡尊降贵。
搭上金牌律师团队为她打离婚官司。
一掷千金为她这个过气影后复出造势。
为此，我无数次和宋晏舟吵架，无一例外地会哭着朝他吼：
「那我们离婚！」
「你和她去过啊！」
又无一例外地被宋晏舟哄好。
这次我是认真的。
一直到心脏处的悸动散去，我才从温泉里面出来。
换好衣服，我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来接回家。
到家的时候，明明已经是半夜。
别墅客厅里的灯光却还亮着。
宋晏舟的车停在院外。
别墅的大门没有关，半掩着。
暖色的灯光透过缝隙落在我手上，门内的嘤咛声同样毫不掩饰。
像是在邀请我窥探客厅的秘密。
只听见里面苏芝娇气的吸气声：「好疼，阿舟。」
「你轻一点。」
「抱歉。」宋晏舟沉声。
我叹了口气，点开手机相机，推开门。
对着沙发上的俩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
镜头里，宋晏舟手上还拿着给苏芝上药的棉签。
我有些遗憾。
到底还是有头有脸的人，想来也不会在婚姻存续期间做更放肆的事。
苏芝像是受了惊吓，一下子往宋晏舟身边靠了靠。
宋晏舟起身，看向我。
我耸耸肩：「挺好的场景。」
「不知道还以为是在演偶像剧。」
「影后的生活里处处是戏吗？」
苏芝拉住宋晏舟的衣角，杏仁似的眼睛里泛了些水雾：
「林小姐，麻烦你把照片删掉。」
「刚刚只是我受伤了，晏舟在给我擦药。」
苏芝的皮肤白，小腿上的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
宋晏舟走得那样急，我还以为是多大的车祸。
看样子不过是被小小剐蹭了下。
宋晏舟看向我，面色坦然：
「苏芝受伤了，怕疼不肯看伤口，我才帮着擦药。」
「那不能去医院吗？」
「只是恰好家里备着药……」
我表情有些讽刺，宋晏舟看我一眼，似乎是对我的态度有些失望：
「听听，不要和我置气。」
「把照片删掉。」
我垂眸，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刚刚拍好的照片删除，展示给他们看：「好了吧？」
苏芝抿了抿唇：
「抱歉，林小姐……」
「只是，这些照片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虽然我和晏舟没什么，但难免被有心人——」
我没耐心听她说话。
直接上楼关门。
苏芝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我点开手机里的监控软件，调至一小时前，把这一段时间的监控都下载下来。
苏芝是老牌影后。
哪怕息影几年，国内粉丝群体数量并不少。
从她回国那天，关于她的小道消息就持续不断。
有关宋晏舟的更盛。
豪门霸总和归国白月光。
如同破镜重圆小说一般的搭配。
却没有人知道，我和宋晏舟已经隐婚多年了。
从前我年少气盛，总觉得夫妻间总要说开才好。
因为他和苏芝的绯闻，我和宋晏舟吵了无数次。
是非对错没辩明白，倒是宋晏舟日渐疲倦。
偶尔揉着眉心，轻声叹息：「听听。」
「你为什么，总是不懂事呢？」
宋晏舟大我七岁，张弛有度，温润如玉。
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包容我。
我们很少有争吵。
只是，难道非要不闻不问，做个眼盲心聋的人，才算懂事吗？
身后的房门被人敲响。
宋晏舟温润的声音传来：「听听。」
一如往常般宠溺。
我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把门反锁上了。
门外的人明了我的态度，没有再敲门。
只是温和道：「早点睡，听听。」
满脑子却都是前几天，窗外的电闪雷鸣。
宋晏舟又一次丢下我要去处理苏芝的事情。
我翻出昔年旧账，指责他不该瞒我俩人曾经的恋情。
宋晏舟说：「就算是初恋又怎么样？」
「听听，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你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后来是空荡荡的家，窗外轰鸣的雷声和骤然划过的闪电。
还有浸满眼泪的抱枕。
我从回忆中抽离，骤然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投下橙色的暖光。
我拿过身边的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信息：
——给我介绍一个娱记。
早上醒来时，客厅里只有来做饭的保姆。
周姨和我问了声好：「先生今天清早出门了。」
「说小姐最近想吃燕窝，让我备好。」
吃完饭后去找了律师，让她拟个离婚协议出来。
对接的律师是个美人，长卷发，职业装，干练得很。
听完我的情况后，说会尽力帮我争取应得的利益。
我靠在沙发上，点点头：
「麻烦了。」
「我不需要股份，帮我争取房产和存款就够了。」
律师走后，我让司机送我出门，在外面转了转。
繁华的步行街的十字路口，行人行色匆匆。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去看对面路上的大屏。
苏芝漂亮的脸骤然出现。
我身边的人也停住了脚步，惊叹：「真漂亮啊。」
「影后真是，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老，反而更漂亮了。」
大屏放的是她回国那天。
媒体早就嗅到风声，候在机场。
见她出现，一哄而上。
被围堵的苏芝有些无措。
我看过她年轻时演的古装剧，角色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挑起不同国家间君主的纷争。
她生了一对杏仁眼，柳叶眉，唇角弯弯。
像是不谙世事的小狐狸。
蹙眉便叫电视机前的观众也跟着心疼。
这么多年过去，倒还是魅力不减。
勾得我老公也心疼。
突然出现的保镖将苏芝和拥挤的人群分开，一路护着她平安出了机场。
上了一辆迈巴赫。
车上的人只能窥见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伸手，指节如玉。
苏芝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车门被保镖关上。
只留下这美好得像是豪门小说中的一幕。
让人浮想联翩。
我一眼便认出。
那只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腕表。
是我送给宋晏舟的生日礼物。
这块大屏幕上的视频谁都能投。
投这个的估计是苏芝的粉丝。
视频最后还有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要你幸福就好。」
在我身边驻足的女孩看着视频尖叫：
「什么言情小说？」
「影后女主回国离婚，遇到默默守护自己的深情男主。」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你。」
「呜呜呜芝芝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差点笑出声。
身旁的人侧目睨我，似乎隐隐有些不满。
我对她们笑了笑。
「如果她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如果那个男人其实已经有老婆了呢？
「那她算不算——」
那人涨红了脸，反驳我：
「不会的！苏芝她不会！」
「她特别好，就算是，也是别人骗她！」
我垂下眼，没反驳她。
「或许吧。」
司机来接我的时候。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是刚刚接待我的律师，张律。
——协议书的初版已经拟好。
——后续还需双方沟通修改。
我想了想，把文件转给宋晏舟，让司机直接开去了他公司。
因为来得不多，前台的人并不认识我。
我登记了身份信息后，女孩有些抱歉：
「您没有预约，可能没办法见到宋总。」
「您和宋总是……？」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我抬眼看过去，二十来岁的男生用眼睛睨我一眼。
低头偷笑：「什么人啊，真是异想天开。」
「人家正主正在楼上呢，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我还说我是宋总弟弟呢。」
我没恼，转向女生：「那算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拨的是宋晏舟秘书的电话。
赵瑞入职之前曾经是我的学弟，和我关系不错。
他接到电话后立马下楼来接我。
楼梯被关上的那瞬间，他忽然侧眸：
「刚刚苏小姐过来了，宋总在和制片人谈。」
他欲言又止：「学姐……」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不记得门有没有关了。」
自然能听懂这是他对我的一点好意。
站到门前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很清晰地透过门缝传出来。
似乎是导演有些为难：
「宋总……我们都是经过程序选拔……」
「毕竟苏小姐息影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
「她可以。」
宋晏舟的嗓音里透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
「宋总……」导演犹豫。
宋晏舟报出一个数：「两千万。」
导演话锋一转：
「绝对可以！我也是见过苏小姐演技的人。」
「这么多年，哪怕有所退步，也是现在的小花赶不上的。」
我退后一步，将门掩了掩。
宋晏舟送制片人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一边，看着苏芝走在他身侧。
俩人默契如同夫妻。
他侧眸看见我的时候，有些惊讶：「听听。」
「你怎么过来了？」
我没说话，没错过苏芝脸上一闪而逝的烦躁。
「晏舟今天帮我了一个大忙，我想请他吃饭。」
「正好你过来，我们就一块儿去吧。」
苏芝眉眼弯弯，似是真的高兴。
与我无半点芥蒂。
我说：「好啊。」
两女一男的搭配在情侣餐厅更显得怪异。
苏芝点完餐，将菜单推向我：
「抱歉啊听听，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怕点不好，你来吧。」
我没动，坐在我身边的宋晏舟接过菜单，眉目温和：
「我来吧。」
他点好菜，温声让侍者注意我的忌口和过敏的食物。
苏芝在对面看我，笑着开口：
「听听，好羡慕你啊。」
「晏舟现在这么体贴。」
「以前我让他记我爱吃的东西，他总记不住，后来还是我发了好大火……」
宋晏舟咳嗽一声。
苏芝立马住口：「抱歉啊我有点失言。」
我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淡淡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侍者适时出现，给我们上菜。
菜逐渐上齐。
桌上有几道海鲜。
螃蟹的壳有些难处理，宋晏舟熟练地将我的盘子端过去，伸手给我剥壳。
对面的人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撑着下巴看她。
苏芝低头，筷子伸向桌上的一盘菜。
宋晏舟将处理好的蟹肉推给我。
用桌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油渍。
我从前爱极了宋晏舟这幅模样。
在外清贵自持的人，却独独在我面前温柔宠溺。
可想到这曾是苏芝要求的。
我只觉得有些反胃。
「听……苏芝！」
宋晏舟忽然起身。
我看向对面的人。
那张漂亮的脸染上霞光般艳红的色彩，原本瘦削的脸颊开始肿了起来。
「你……桌上的菜有山药？」
「对不起，我忘了你会过敏。」
「走，我送你去医院。」
苏芝愣了下，忽然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不要，别看我！「
宋晏舟反应很快，立马脱下西装盖在她头上：
「我不看，我不看。」
「我们去医院。」
苏芝起身时有些踉跄，宋晏舟着急，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快步往外冲。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场如此典型的八点档剧集上演。
看着宋晏舟脸上焦急的表情，没有半分作假。
看着他抱着自己怀里的人，从头至尾，没再看过我一眼。
我拿过手机，给娱记发了条消息。
一桌子的美食。
总归不能浪费了。
我垂下眼，从苏芝刚刚夹过的菜里面夹走一块山药。
炖得很软糯。
宋晏舟是在我躺在沙发上敷面膜的时候回来的。
正好我最近在追的《重逢初恋》热播中。
女主含着泪质问男主：「难道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点点想我吗？」
男主神色隐忍：「想！」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他最后一句话喊得面目狰狞，我直接笑出声来。
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
也别怪我眼尖，一眼便瞧见他扣错的衬衫扣子。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那部被我当喜剧的狗血剧。
「听听，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把你丢在餐厅的，只是当时事态紧急……」
「苏芝毕竟是演员，她的脸很重要，不能留疤。」
「对不起。」
我自己在沙发上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答非所问：「我下午给你发了离婚协议的初版。」
「本来想和你当面聊聊，现在你看看吧。」
「我们晚上把这份协议完善完善。」
宋晏舟的神色有些疲惫。
他说：「我们不会离婚。」
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想要抱我。
我嗅到他身上清浅的栀子花香，抬眸。
再清楚不过地窥见他颈间的一抹红。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思想还要快。
我抬手，冲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宋晏舟的脸上泛红。
他愣了一下，没有生气，垂眸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手痛吗？」
「都是我的错，听听。」
我的手被他握住。
男人敛了眼，不轻不重地揉着我有些发红的掌心。
「有没有消气一点？听听。」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那时是不是不该去书房。
或许就不会误打误撞看到宋晏舟那本日记。
就不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也就不会在每个温存的瞬间，都会记起苏芝。
记起二十岁出头的宋晏舟，在和苏芝吵架后一次次记下：
女朋友的情绪最重要，哄好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不要在气头上分辨对错。
如果做错了，一定要及时道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到底是乘凉——
还是永远活在前人的阴影下？
我甩开宋晏舟的手。
无比冷静：「离婚协议你趁早看。」
「趁早离。」
宋晏舟不肯离婚。
我便也不肯理他。
倒是让苏芝得了空子，找上门来给我上眼药。
我没让阿姨给她倒水，她也并不客气，径直坐在沙发上。
苏芝望着我，眉眼带笑：「听听。」
「我听晏舟说，你因为我和他的关系有些介意。」
「其实我和晏舟是过去式了，没什么的，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芝的独角戏没演完，又叹了口气：「以前晏舟可不这样。」
「那个时候我们吵架，他不愿意低头。」
「我们吵了好多次，最后生了好大的气，他才愿意和我道歉。」
「他终于学会低头的时候……」
「我们却走散了。」
苏芝望向我，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声音也微微哽咽。
「听听，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我低头喝了口茶，平静道：
「那应该是不够爱吧。」
「要不然为什么我们吵架了，他总第一个低头呢。」
苏芝被哽了下。
眉目间的不耐一闪而逝。
恰好她手机震动一声。
她看了眼，又笑起来：「晏舟找我了。」
「听听，我也会帮你劝劝他的。」
「你也不要生气了。」
听见门被带上的声音后，拿出手机给宋晏舟发了条信息。
——要不要一起去看烟花？
这么久我的态度第一次松动。
宋晏舟答应得毫不犹豫。
海边的人都聚集在一起。
远看摆摊的小贩支着漂亮的花灯叫卖，空气中飘着各式小吃的香气。
我尤爱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场景。
刚和宋晏舟结婚时，我总觉得这个人好是好。
就是缺了点烟火气。
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后来黑白灰装修的家被我一点点填满彩色。
连带着除了工作之外再无休闲的男人，也变得钟情起周未来。
那个时候我连傻笑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和宋晏舟白头到老，也成了我的人生清单之一。
夜市人多，宋晏舟护着我，我指什么他买什么。
我们像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爱侣。
时间临近八点的时候，人群向海滩处拥挤。
宋晏舟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观景平台。
底下的人们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
绽放的那一瞬间，璀璨而盛大。
人群的尖叫声如潮水一般。
宋晏舟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护住我的耳朵。
二十一岁的宋晏舟。
陪着苏芝看了一场同样盛大的烟花。
在四起的喧嚣声钟，他看着眼前人的侧脸。
忽然很想很想娶她。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笑出眼泪。
最后一点焰火消逝时，人声终于渐小。
宋晏舟的手机铃声慢慢放大。
我看向宋晏舟。
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是她打来的。」
我语气平淡，坦然如陈述。
「让我猜猜，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家里的电器不会用？」
「人生地不熟迷路了？」
「或者，是私生饭的骚扰？」
宋晏舟敛眉，错开我的视线。
手机铃声还在响。
我笑笑，声音温柔：「别骗自己了。」
「初恋太难忘了，你放不下的。」
「不是的！」
宋晏舟抬眸，有些急切地想要反驳我。
我没理会，伸手拿过他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苏芝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无比清晰地落入我们的耳朵：
「好像有人在敲我的窗户……好害怕……」
苏芝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
「阿舟……」
「……不会是私生饭吧？」
我把手机递给宋晏舟，眉目平静：
「等你回来，我们就把离婚协议签了。」
宋晏舟没动。
苏芝还在哭。
影后连哭声都那么惹人心疼。
宋晏舟微蹙着眉，却一言不发。
以前我无数次期盼宋晏舟能够坚定地选择我。
可是现在——
我不需要了。
我低头，给宋晏舟发了条信息。
他的手机震动一声，他点开。
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听听。」
——是娱记这些天拍下的照片。
我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也不想撕破脸。」
「闹得太难堪，大家都不高兴。」
「你也不希望这些照片公之于众吧？」
宋晏舟无言。
最后，他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听听。」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给娱记又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复：
——他去找苏芝了。
第二天是苏芝正式复出的第一部电影的发布会。
于情于理，他都要去保障她的安危。
我把界面切到微博，看着与苏芝有关的词条热度正在不断上涨。
发布会那天是全网直播。
苏芝回国后参影的第一部电影，宣传方面做足了噱头。
还有宋晏舟作为投资方陪她登场。
我到的时候，现场气氛很热闹。
一开始，宋晏舟其实站在角落。
奈何导演太会看人眼色，撺掇着身边的人不断变换。
最后把他推至苏芝身边。
我看了看直播间的人数，然后切去看微博。
#豪门男主有脸了
#姐妹们快看宋总手上那块表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言情小说
#苏芝宋晏舟
#我同意这门婚事
我看着他们俩的名字后出现了一个爆字。
无数人涌入直播间嗑 CP。
现场的记者忽然起身，提问：
「苏小姐，我看有人说您和宋总以前是同学，是否确有其事？」
「如果是同学的话，宋总如此力捧苏小姐，是否另有隐情？」
宋晏舟的脸色骤然冷下来。
导演头上冒了点汗：
「苏小姐能担任女主角，全靠自己的演技。」
「当年她斩获影后，我就想过要邀请……」
我没忍住，一下笑出声。
真是全靠演技。
笑声很小，却还是让站在台上的宋晏舟注意到了我。
我对上他的眼，朝他晃了晃手机。
然后慢条斯理地做口型：
「离，婚。」
「我上台爆料。」
这些照片加上可怜的原配，又是在热度最高的时候。
杀伤力足够大了。
不管是为了宋晏舟自己，还是他可怜的初恋的未来。
他都赌不起。
手机震动一声。
收到他咬牙切齿的回复：
和宋晏舟修改离婚协议的那天很平和。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宋晏舟把笔记本推向我：
「听听，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不愿意听我说。」
「但是，股份比钱更……」
「不需要。」
我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宋晏舟是好意，比起放在银行里随时可能贬值的钱，还是年年分红的股份更为划算。
可我有我的打算。
宋晏舟垂眸，没有因为我的语气而不快，仍旧温和：「这份协议没问题了。」
「那就打印出来签字吧。」
宋晏舟的秘书依言，片刻后便拿着文件又进来。
我签字的时候没犹豫。
宋晏舟落笔的时候停顿了下，抬眸看向我，容色平和：
「听听，你知道，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希望，能和你白头到老。」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宋晏舟。」
他包容地笑笑，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
「从前是家族联姻。」
「我们从头开始，这次，我们把相识相恋的流程，全部都走完整。」
「好不好？」
我没理他，只是收好签完字的离婚协议：
「明天准时到，宋晏舟。」
离婚冷静期我不想和宋晏舟待在一块，自己买了票飞去国外。
领离婚证的那天，我姐来接我。
宋晏舟帮我开了车门，朝我姐微微点头，不忘嘱咐我：
「听听，多吃点果蔬，你的黑眼圈又重了。」
我假装没听见，把车窗升上去。
姐姐启动车子，驶出去二里地，我还能收到宋晏舟发来的消息：
——下午我让周姨做点你喜欢的银耳百合送过来。
等红灯的间隙，我姐瞟了我一眼：
「这么果断？」
「我以为你会心软呢。」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住，朝着她笑了笑：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宋晏舟确实是在贯彻自己离婚时说过的话。
他向来把我的喜好拿捏得很好，送的东西全是我喜欢的。
我忙着布置自己的画展，让助理把他送的礼物全扔杂货间了。
他有事没事就跑到我面前来晃悠。
从前日理万机的人，忽然闲得像街上无所事事的混子。
我在厅内布展，他站在外面看我，安安静静。
只在我要走的时候说要送我一程。
我来者全拒。
因为画展，我熬过几个大夜，晕倒的时候毫无知觉。
一直到睁眼，看见医院冷白的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适。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握住的手惊动了小憩的人。
宋晏舟抬头，见我醒来的那一瞬间有些惊喜：「听听，你醒了。」
从前我喜欢宋晏舟身上从容不迫的气质，像是对待什么都游刃有余。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可现在我再看他。
本来如松柏般的人，如今却憔悴许多。
「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宋晏舟垂眸，拉过我的手，贴近脸颊。
像是对待什么珍惜的宝贝：
「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听听。」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明明后来都没生过病了，一分开就……」
「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领。
我对宋晏舟的态度微微松动了些。
以致于他约我出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拒绝。
其实宋晏舟求和的手段并不高明。
他从前从来没有想去挽回过一个人。
哪怕是苏芝，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低头。
哪怕最后徒留遗憾，他也没有想过挽留。
吃完饭后，宋晏舟带我去海边散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愣了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笑了笑。
他收回手，神色落寞。
我们沿着沙滩慢慢走了一会儿，海风温柔地拂过脸颊。
一切都静谧地像是我们曾经相爱时的时光。
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恰好看见天边闪烁的光影：
我转头，恰好对上宋晏舟的眼睛。
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璀璨的焰火，亮晶晶的。
「听听……」
「我初恋是十六岁。」
我骤然打断他的话。
「上学的时候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一直到十八岁成年才敢公开。」
「十八岁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所有的恋爱都是轰轰烈烈。」
「他给我放过一场盛大的烟花，被父母发现后停过一个月的卡。」
宋晏舟的眼睛倏忽暗了下去。
「我们在寺庙互相为对方挂上过长命百岁的许愿牌，在跑车的轰鸣声中大声向对方表白，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彻夜长谈……」
「后来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我在街上又遇到他了。」
我看向宋晏舟，神色平静：
「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很想我。」
「我没有回复。」
相爱过的人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那时怕宋晏舟不高兴，觉得合格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一样。
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做到推己及人。
其实不是的。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曾经。
而是他现在对待前任暧昧不清的态度。
宋晏舟的表情有些难堪。
似乎是想要解释却无从下口。
我笑了笑：「不过你们不一样。」
和平分手和被辜负总归是不同的。
辜负真心的人不一定会吞一千根银针。
但道德败坏的人总要接受世人的唾弃。
我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眉眼弯弯。
「以后，她会是你最难忘的白月光了。」
「宋晏舟。」
#苏芝 小三
#宋晏舟隐婚
#苏芝 带资进组
#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有关劈腿隐婚小三的词条彻底引爆热搜。
成千上万的网友涌进苏芝的直播间，硬生生骂停了直播。
宋晏舟紧急公关，却还是没法挽回节节败退的股价。
其实也没什么好公关的。
毕竟照片，文字，时间线都列得清清楚楚。
宣告苏芝还未离婚就和已婚人士纠缠不清。
也有水军下场混淆视听，可惜网友都不是傻子，没人买账。
宋晏舟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正在姐姐林语办公室里面优哉游哉地啃零食。
女强人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我又开了一袋薯片，就听见她骂我：「你非得在我面前吃吗？」
我笑呵呵地给她上供一块。
林语翻文件的动作没停。
「喜欢我的礼物吗？」
林语带笑睨我一眼：
「太喜欢了。」
宋晏舟的公司此时如同待宰的羔羊。
无数人虎视眈眈。
商战其实挺脏的。
我的姐姐就是一个特别合格的老阴 b。
我只是开了个头。
紧接着无数空穴来风的谣言四起。
为宋晏舟公司落败之路添砖加瓦。
出现在电视上的人愈发憔悴。
与从前儒雅矜贵的人相去甚远。
苏芝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娱乐圈里面名声一落千丈。
高楼未起，就已先崩塌。
我是从画展回家的时候碰见她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现在的住址。
带着墨镜口罩的女人忽然出现，攥住我的手，哪怕隔着墨镜，也依稀能瞧见她红肿的眼。
「林小姐。」
「林小姐，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是我纠缠宋总，是我痴心妄想还想挽回，是我不知好歹，被钱迷了心智。」
「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您，求求您，请您放过我。」
「是我该死，宋总他现在爱的只有您。」
「我该死，求求您放过我吧。」
「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的，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林小姐、林小姐，求您了……」
苏芝此时的哭腔才显得真心实意几分。
我看着她眼角滚落的泪，看着她近乎下跪的姿态和惶恐无措的神情。
伸手，摘掉了她的墨镜。
原本漂亮的杏眼如今肿如核桃，半边脸颊异常红肿，眼下青黑如大病一场。
我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苏芝愣愣地看着我，又攥紧了我的手：
「林小姐，你放过我吧。」
「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了……」
「我只是想、只是想离婚，想重新回到娱乐圈……」
「林小姐……」
「求求您……」
她脸上的泪擦不完。
我抽回手，笑了笑：「苏小姐，自己种的苦果，也该受着才是。」
「您打我吧，只要能消气，什么都好。」
「林小姐，求您了。」
「我知道您恨我，只要您能消气，对我做什么都行。」
「是我不知好歹，非要破坏您和宋总的感情。」
「我不恨你。」
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苏芝。
再多再多，也只是讨厌她而已。
和我有情的不是她，背叛婚姻的不是她, 最愧对我的, 也不是她。
从头至尾, 我恨的只是一个人。
到现在, 因果报应。
我爱恨都放下了。
我看着她, 笑了笑：
「苏小姐，下次再私闯民宅, 我会报警的。」
宋晏舟破产那天，我已经在国外了。
姐姐在机场送我的时候，还问我：
「不留下来看看嘛？」
「我要是你, 就盛装打扮去恭贺他破产。」
「人没了, 钱没了, 最好再气个半死, 下辈子卧床不起。」
「老了被护工扇嘴巴子。」
我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
「可惜我还有事要忙，泰斗盛情相邀，我拒绝不了。」
我笑眯眯地耸耸肩：「劳烦姐姐到时候帮我送束花恭喜他了。」
一个月后，有一通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
⼀直到被设置为⼿机铃声的歌曲唱到最末尾。
我也没有接。
两个小时后我姐打来电话, 寒暄两句后道：
「宋晏舟在找你。」
「我和他说你出国了。」
「哇，你知道吗，我听说他破产后还背了债，只能变卖家产填补窟窿。」
「今天⻅到他的时候，我都有点怕他跟我鱼死网破。」
我扑哧笑出声：「然后呢？」
「他只是问了你的行踪。」
「然后留了一个盒⼦, 说是给你的。」
「我没看, 放办公桌抽屉⾥了，你回国的时候记得提醒我。」
我垂下眼，淡淡应了⼀声。
岔开话题，和她聊起其他的事情。
半年后我回国，⼀直到她公司楼下才告诉她。
秘书送我上楼, 林语⼀⻅我便有些嗔怪：「怎么不早点说，我好去接你。」
「大忙⼈，我不舍得麻烦你。」
我莞尔, 把礼物放在她办公桌上：「给你带了礼物。」
林语接过：「等会我回家跟爸妈一块儿拆，看你给谁送的最好。」
「噢, 对了。」
她拉开抽屉, 低头从⾥⾯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
礼盒是丝绒材质, 简单, 却无端透出⼀股贵⽓。
「宋晏舟给你的。」
只⼀眼, 我便明了里面放的是什么了。
分开时，我就把它完璧归赵了。
我没接，只是笑笑：「你帮我卖了吧。」
林语愣了⼀下，拿过盒子, 打开：「我看看……」
我补充：「结婚戒指。」
「真是……」
林语摇摇头，笑了：「什么都卖了, 独独还留着这个。」
「不便宜呢，」我道, 「卖了之后咱俩五五分。」
「睹物思人, 还以为你会有一点心软呢。」
我耸耸肩：「毕竟亏⽋这段感情的，⼜不是我。」
林语眉开眼笑, ⼀把搂过我：「走，姐姐晚上请你吃好吃的。」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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