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欢

拯救深情男二后，故事尘埃落定时，女主离婚了。
只要她一通电话，顾厉就会离开。
而年仅五岁的儿子，会笨拙地替他们隐瞒。
后来他仰着头：「只要让温溪阿姨当三个月的妈妈，她就不会死，我愿意的。」
我在书房静坐了一夜，管家敲门：
「夫人，小少爷找不着您，哭得厉害。」
我没有回应，而是唤醒了沉寂的系统。
系统问我：「奖励兑现，是否回到现世？」
我淡然地笑了笑：「是。」
「我讨厌你！」顾子期一把推开我，将桌面的作业扫落在地，「为什么你不能像温溪阿姨那样温柔？你总是凶我！」
听到这话，我愣了愣，手中的纸张顺着风飘在了地上。
我知道，不久前，女主温溪和男主离婚了。
我也知道，顾厉这几天在京市和海市两头跑，就是为了温溪。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子期竟然已经被他带着见过了温溪。
我伸手握着他肩膀，几乎是眼眶发红地问他：「你说什么？温溪？你认识她？」
大概顾厉曾经交代过他，不要将这个秘密透露出来。
顾子期有些害怕地后退，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我谁也不认识！」
他挣开我，将我撞倒在地，头也不回地跑到了房间。
我坐在地上，想起了温溪离婚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七年前，顾厉为了她专门准备的那部手机，从来都没有关过机。
他每一天都会给那把手机充电，定期地查看是否有信息进来。
那道曾经为她专门设置的铃声，在时隔七年后，又响了起来。
离了婚的温溪，像从前一样，只要在男主那里受了委屈，就会找顾厉。
只要她回头，他总是在。
我一直以为，七年的时光，我焐热了顾厉的心。
可原来，他可以一边说着爱我，一边毫不犹豫地奔向温溪。
那一天，我抱着发高烧的顾子期，一个人穿梭在医院里。
我打电话给顾厉，打到第三个时，顾厉的手机直接关机。
再后来，只要是温溪的电话，顾厉都会丢下我们。
原来，无论剧情如何变化，只要是女主。
所有的人，都会反复、无悔地爱上她。
可每次只要看着顾子期，这一切我都不在意。
顾厉也好，温溪也罢，他们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要守着这个小人儿，好好长大，就不算我白走这一遭。
顾厉是注定要为了女主情深至死的男二。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系统就告诉我，我的任务是拯救顾厉，避免他走入死亡剧情。
按照剧情设定，他会在女主和男主结婚后，就因抑郁而自杀身亡。
我第一次遇见顾厉时，他正为了女主，孤身一人引开小混混，被人按在巷子里打得浑身是血。
其实最初，我挺看不起他的，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死要活的。
但当他抬起一张浑身是血的脸，眼神狠厉地看向我时。
我又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中，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想回家，我想活着。
于是，我大着胆子走向了他，朝他递了一张纸巾。
没有任何意外的，他站起身来，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冷漠地让我滚。
他是出了名的校霸，没人敢惹。
女主则是坚韧的小白花，注定要与校草男主从校园恋爱走向婚姻美满。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温溪和梁祈声结婚那天，顾厉醉得一塌糊涂。
那时，我仍旧守在他身边，他接了一通电话，我隐约听到温溪在劝他。
「阿厉，人都该向前看，你也该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
于是那天，顾厉第一次吻了我，带着醉意和热烈的吻。
他问：「凌欢，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没有求婚，甚至没有一枚戒指。
可我还是点头了，为我不该有的那一刻心动。
婚后，他像是将温溪完全忘了，只一心一意地爱我。
结婚那天，他为我戴上戒指，在婚礼现场，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后来有了孩子，夜里我只是翻个身，他都会从梦中惊醒，问我哪里不舒服。
所有人都说，顾总爱极了他的夫人。
管家保姆都说，他在意极了我。
事实却是，顾厉爱我在意我，这一切的前提是，温溪不再需要他。
当温溪被男主伤透了心，深情男二总是她的第二选择。
没错，小说中那令人羡慕的校园恋爱，往往是童话般的结局，没人敢再往下深想。
因为谁也想不到，童话过后，会是怎样的黑暗。
在这里，最后的结局是，男主梁祈声在婚后的第五年，出轨了公司里的实习生。
他甚至纵容实习生，当面挑衅自己的妻子温溪，丝毫没有当年恩爱的样子。
而一毕业就结婚的温溪，被男主娇养着，名牌大学生在家乖乖当家庭主妇。
因此，离了婚的温溪，在这社会上，如同巨婴。
以至于，她事事都要找顾厉。
而顾厉，他乐意至极。
从满地的狼藉起身，我温了一杯热牛奶，走向顾子期的房间。
还未推开门，就听到他用手表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小孩子软糯糯的声音传来：「温溪阿姨，你和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图图想去游乐园。」
一道娇俏的女声传了进来：「阿姨可不敢随便带你出去，你妈妈会生气的哦。」
顾子期急了：「我不告诉妈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跟她说！」
温溪笑着问：「怎么？图图不喜欢妈妈吗？」
顾子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语气坚定地说：「我喜欢温溪阿姨，要是温溪阿姨能做我妈妈就好了。」
这时，顾厉打断了他，声音随后响起：「好了，不许乱说，等下温溪阿姨生气了。」
「怎么会呢？童言无忌，我也很喜欢图图。」她意有所指，「要是能当图图的妈妈，我也很高兴。」
顾厉顿了顿，哄道：「宝宝乖，这是我们和温溪阿姨的秘密，如果妈妈……」
顾子期连忙打断他，邀功地说：「我知道！我是偷偷打电话的，妈妈一点都不知道。」
顾厉似乎笑了，随即在一声惊呼中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牛奶的手，已经被烫得有些通红。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进去。
顾子期听到声音，才五岁的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急急忙忙地藏好东西，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他长得很像我，弯弯的眉毛，一双圆圆的眼睛水灵灵的。
我怀上他的时候，顾厉起初并没有很高兴，他以太早了为理由，想劝我打掉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依然恳求他，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时温溪没有怀孕。
在顾厉心里，要是他生了孩子，那便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温溪。
顾子期见我这个样子，主动伸手过来，要拿起牛奶喝。
以往，都是我逼着他每天晚上要喝了牛奶再睡，今天，他却主动伸了手。
我将牛奶移开，平静地说：「你不喜欢，就不要喝了。」
他眼神一亮：「真的吗？」
我点点头：「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有人逼你了。」
我起身，往外走。
而身后，顾子期穿着拖鞋，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你还没给我讲睡前故事呢？」
不管他怎么叫，他的妈妈都没有回过头。
他倚着门，小小的身体向外倾着，满脸疑惑。
明明从前，只要他叫一声，妈妈就会笑盈盈地看向他。
我可以对顾厉明晃晃的出轨视若无睹，可我不甘心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因为喜欢温溪，而厌恶我。
我怎么能甘心呢？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
他怎么可以随着他爸爸，弃我如敝屣呢？
我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一抓一把地掉落，触目惊心。
我不断地反思，真的是我对他太严厉了吗？
我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回顾子期的房间。
推开门，看到他捧着一本漫画书翻来覆去。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他：「你不喜欢的事，以后妈妈都不逼你做了。你不想喝牛奶，不想吃青菜，不想学钢琴，妈妈也不逼你了。
「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哪里做得不好，我都会改。」
因为没有被好好地爱过，所以不知道怎么去爱你，只会笨拙地把自以为的爱给你，摸索着爱你。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快抛弃妈妈。
顾子期抱着书，愣愣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抬起小手擦了擦我的眼泪。
随即又转身，趴在床上背对着我：「妈妈，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我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为他捻了捻被角。
我提醒自己，不该怪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
他这样的年纪，什么都不懂，心性还没养成，最容易被人诱骗。
我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不能因为他爸爸犯的错，就将他一竿子打死。
第二天，我却罕见地没有叫顾子期起床。
等他被阿姨收拾好，背着书包出来时，我正在客厅里。
我看了一眼他的书包，原本挂着的迪士尼松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浅蓝色的小马。
「书包的挂件……是谁给你的？」我随口问道。
顾子期下意识捂着东西，紧张地回答：「是……是爸爸买的。」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踌躇许久，最后才开口：「妈妈，你不送我去幼儿园吗？」
嘴边绕过一圈交代的话语，最后我只是轻声道：「让阿姨送你去吧。」
顾厉晚上回来时，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桌子上是一堆打印出来的照片。
他脱下外套，神色如常地凑近我身边，将我拥在怀里。
在他的吻下来的前一秒，我用手挡住他：「别……脏。」
顾厉愣了愣，眸色暗沉，笑道：「那我去洗澡，你等我。」
他起身时，我叫住他：「你在外面想做什么，我不会管你。但顾子期不行，所以你要跟温溪约会上床我都不在意，只要你们别打顾子期的主意。」
顾厉起身动作一顿，随即坐在单侧沙发上，随手捞起几张照片翻了翻：「怎么？找人跟踪我？」
我没告诉他，这些照片是温溪送过来的，我不想去探究她的目的。
「麻烦你们以后，离我儿子远点。」我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要三个月。」顾厉拉住我的手腕，好声地说，「我和图图只要陪她三个月，她就能活下去。」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发什么疯？」
「凌欢，不是只有你有系统。」他突然嘲讽地笑着，「当年你接近我不就是因为它？温溪跟你一样，所以，我和图图需要陪她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们会以家人的名义相处，三个月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到时候，我和你还有图图仍然还是一家人。」
我沉默着，好半天才问：「顾厉，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跟我离婚呢？」
他手上动作一紧：「胡说什么，我们不会离婚，她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当……就当是我们救人一命，行不行？」
我有些发笑：「你那么喜欢她，你舍得她当小三吗？」
他没有反驳前半句，却紧张地辩解了下半句：「她不是小三，我和她之间什么都不会有，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冷冷地问。
顾厉强硬道：「这件事，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如果我说同意了，我也会死，你也要我答应吗？
「凌欢，你一定要这样针对温溪吗？」
是了，从一开始见面，温溪似乎就不喜欢我。
整个学生时代，温溪是迎风弱柳，我就是炮仗。
但凡她受了任何委屈，甚至都不需要开口，只要眼眶红红地看向顾厉。
他就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上至教导主任下至街头混混，他哪个都不怕。
而我时时刻刻都要拉着他，避免他误入歧途。
而温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无动于衷地享受着属于女主的一切福利：
「我又没有要他做那些事。
「顾厉，可以让你的跟班不要像狗一样盯着我吗？」
她口中说的那个像狗一样的跟班，是我。
顾厉那会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凌欢，你再针对温溪，试试看？」
直到后来，他突然明白清醒后，还为此道过歉。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还是从他的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
过往的一切在我脑海中翻涌，我甚至都在怀疑，自己为什么当初会突然迷失心智，留了下来。
顾厉扶着我的双肩，试图道德绑架：「凌欢，那是一条人命，如果我们不管，你让温溪怎么办？」
我推开她，厉声道：「那就让她去死啊！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羞辱我！」
这时，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妈妈。」
我低头看去，顾子期一手抓着他爸爸的裤脚，一手抱着只玩偶，眉头紧皱地看向我。
我慌忙地擦了下眼泪，怕他被吓到，想伸手抱抱他。无论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他却侧身躲进顾厉脚后，警惕地看向我：「妈妈，我和爸爸只要陪温溪阿姨三个月，她就能活下去。温溪阿姨又抢不走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这么小气？」
我尝试着跟他讲道理：「图图，不是这样的。妈妈跟你说，这样是不合理的……」
他却怒气冲冲地打断我的话：「妈妈，你是想温溪阿姨去死，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恶毒？」
那一瞬间，我直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数秒。
童音稚嫩，却犹如锋利的刀刃，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
我看着他，放下了双手，缓缓地直起身。
也许是我瞬息湮灭的眸光，太过死寂。
顾厉神色有过一丝慌张，但也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先回房间睡觉。」
待顾子期走后，他才回头看我：「连儿子都觉得你……欢欢你以前很善良的，你难道不该反思一下吗？」
我善良，所以我就该任由别人踩在我头上。就该别人一句话，我就要毫无怨言地把丈夫和儿子拱手相让。
我突然抬头，轻笑了一声：「顾厉，我同意了。」
他一愣：「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想带顾子期陪温溪的事，我同意了。」
只是，不是三个月，而是永远。
温溪不要的东西，我接手过第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顾厉神色缓和，似乎很满意我的识相：「好了，只是三个月而已。三个月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我会默默忍受这一切，除了拿捏住我对顾子期的放不下。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必然已经知道，我当初选择留下来，便再也回不去。
我在这里，孤身一人，没有退路。
可我没再说话，坚定地推开他。
顾厉，不会有以后了。
我在脑海中，唤醒了沉寂已久的系统。
我的声音决绝，坚定道：「系统，我们回家吧。」
我曾经以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爱，就可以让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上自己。
可如今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感情可以用时间和爱来培养，那么任何两个人之间都可以相爱。
而爱情之所以会让人有向死而生的欲望，答案早就写在了初见那日。
我当初决定留下来时，系统兴致勃勃地和我打赌：「你赢了，我就祝福你。」
电子音停顿了下，似乎是叹了口气：「你输了，我也会接你回家。」
而现在，我输得一塌糊涂，连头都抬不起。
根据系统的进度，我大约还有三天时间，会完全脱离这具身体，到时候便是以死亡告别这个世界。
他告诉我，在另一个世界，我有一具完美健康的身体，还有系统发放的五千万奖励，并不算太惨。
而顾厉许是和我说开了，他带着顾子期去找温溪时，甚至还会让他和我说声再见。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出门，不久便在社交平台上刷出一张又一张的图片。
他们三个人就像一家三口一样，对着镜头笑得快乐极了。
一般顾厉会从家里开车拐弯到温溪住处，两人再一起送顾子期上学。
然后便是游乐场、餐厅、游泳馆……视频里，我甚至能听到顾子期甜甜地叫温溪妈妈。
而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和温溪有任何事情的顾厉，在无人的角落里，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为了讨温溪开心，顾子期砸掉了他珍藏的那只金猪，大把的红票子掉了出来。
他曾经捧着这只猪，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等妈妈生日，就用它换生日礼物给妈妈。
而现在，他毫不犹豫地用它换了一条宝格丽项链，送给了温溪。
怕她嫌弃礼物便宜，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会给她买更好更大的礼物。
我关掉手机，将发照片给我的那个号码拉黑。
顾厉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白天出门陪温溪，晚上回家，活像是有了两个家一样。
我不吵不闹，他除了觉得有些省心以外，偶尔还会多一丝不安，但他知道我无处可去。
所以，他只是会轻声地重复：「欢欢，温溪是个可怜人，梁祈声出轨，她本来就被伤得体无完肤。再加上身体的毛病，她需要人。毕竟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只是陪她一段时间。等她好了，我就不会再和她联系。」
我很想问他，如果梁祈声出轨，将温溪伤透了。
那顾厉，你现在做的事算什么呢？
不过，都不重要了。
我早该接受剧情的安排一一男二永远会对女主臣服，毫无道理，无须道德。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
在等待的三天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衰弱。我只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闭着眼。
系统说我的死亡不会有任何感受，只会像是睡了一觉。
在灵魂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房间的门被人打开。
我回头看去，是今天没有出门的顾子期。
我看到他在我床边趴了一会儿，抬手摇了摇我的身体。
见我没反应，他也不在意，拉过充电线继续给平板充电。
不一会儿，他又摇着我的手：「妈妈，身上痒痒，要妈妈挠挠。」
他好奇地凑近看我的脸，小声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靠着床沿自己挠。
过了会儿，放在我身旁的手机响了起来，顾子期接了起来。
顾厉的声音响起：「怎么是你接的电话？妈妈呢？」
「妈妈在睡觉！」顾子期大声地回道。
顾厉哄他将我叫醒，顾子期皱着眉：「我叫不醒妈妈，温溪阿姨说妈妈可会演戏了，她现在肯定是在演戏，要骗爸爸回来……爸爸你跟温溪阿姨好好玩，不用管妈妈，有图图在呢！」
我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竟然对我厌恶至此。
而此刻的顾厉，正陪着温溪重走旧时的校园路，重温当日美好。
盛夏艳阳，蝉鸣不止，男人衬衫黑裤，女人一袭白裙，宛如璧人。
温溪低着头，笑着说：「我记得当时，你就是在这条小路上，把我撞倒在地上的。」
顾厉随口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跑去打电话，只是突然间有一瞬的心慌，但也许只是想多了。
他哄了儿子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顾子期又爬上床，用力地摇了摇我的身体。
后来，他在房间玩得累了，一身汗滴爬上床，睡在了我的身边。
系统为我争取的时间不多，在我还想看的时候，一道白光用力地拽着我往下坠。
于是，那个世界再之后的事，我都不清楚了。
从现实世界清醒过来时，连医生都惊呼这是一个医学奇迹。
这些年系统会定时往我的医院账户打钱，我的身体用昂贵的药吊着。
在清醒过来的前几天，系统伪造了慢慢苏醒的迹象，所以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躺在床上等恢复的这几天，脑海里的系统异常活跃，像是要把憋了几年的话一股脑地说完，他甚至采访起了我的攻略感想。
我望着天花板，深有感触地说：「男人就像衣服，千万别捡人不要的，属于别人的味道，是永远洗不掉的。」
我让系统帮我在合适的位置买了一套房，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给我选了一套江景房，视野开阔，交通便利。
他在我脑海里叽叽喳喳地：「你不是说最喜欢房间里有大阳台吗？我给你挑的房子，阳台面向江面，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第一缕阳光。」
我甚至突然觉得，养儿子还真不如养个像系统这样的电子宠物。
它所有的功能和体系，都是为了服务你而生，永远不会背叛。
「你什么时候离开呢？」我问它。
将我送回现实世界，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后面这些额外附加的事，都是它看我孤零零一个人可怜，才挺身而出的。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间，突然扭捏地说：「你……你现在还喜欢孩子吗？」
我愣了下：「什么？」
它没回我，直到我在家门口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你……你是系统？」我扶着膝盖蹲下身看他，有些难以置信。
他抓着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扬起奶乎乎的脸，眉开眼笑：「妈妈！」
我有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不是，你怎么能变成人呢？」
「我喜欢你。」他扭着屁股，不好意思地撅着，怯生生地看着我，「主神父亲说我的寿命无限，而人类的寿命长不过百年，不过须臾一瞬。
「所以，我想要你当我妈妈，等百年后，我再回系统星。」
怕我拒绝，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户口本：「看，现在户口本有三页啦，妈妈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捏了捏他的脸，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应该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妈妈，你看，顾子期不就很讨厌我这个妈妈吗？」
他皱了皱鼻头，握紧了拳头：「他会后悔的。」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们后不后悔，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那个世界的凌欢已经结束，这个世界的凌欢刚刚新生。
我明白系统的意思，或许就像不同维度的生物一样，有时他们也会突发奇想，体验人间的千姿百态。
他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孩子，哪怕是做系统的时候，也是懵懵的。
最初攻略时，我只是将它当成一个数据库，总是问它许多问题。有时候，它会抓耳挠腮地翻好久的资料，好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背给我听。
我翻了一下户口本，发现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凌琅。
安顿好之后，我就着手给他找幼儿园。
凌琅很乖，像是见过顾子期所有的顽劣不堪，他完美得像一个模范儿子。
我拉着他的手，细心地擦着：「凌琅，小孩子是可以犯错的，你现在才五岁，没有人会要求你像一个大人一样成熟懂事。」
我顿了顿：「但是，原则性的错误不可以有。你竟然来当我的小孩，我就希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快乐地长大。」
这一刻，我在思考，顾子期犯的错真的大逆不道，不可原谅吗？
其实不是的，只是我太过失望。
从前是顾厉，后来是顾子期。
只要碰上温溪，他们的第一选择从来不会是我。
我和凌琅都是新生，他跌跌撞撞地在学着，如何当一个人类的孩子。而我在重新审视，如何当一个妈妈。
我拿着系统给的奖励，学着投资一些生意，也许人大衰之后，运气都不会差。
这些年，无论我投资什么东西，都能赚得不错。
以前我总是围着顾厉转，只要他开口，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优先响应他。
也许是攻略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直到婚后，我依旧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他需要资金创业时，我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所有存款，甚至为他奔波拉投资。
他需要一名女伴应酬，我穿起高跟鞋，游刃有余地替他喝酒。
后来，有了顾子期，我的生活重心扩展到了两个圆点，我需要不停地绕圈来回，燃尽自己的能量，将他们照料妥当。
久而久之，这一切的付出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当他们进一步索取，却被拒绝时。
他们就会恼羞成怒，力图有这世上关于母亲和妻子的所有道德压迫你服从。
而现在，我学会了更从容地爱自己。
只要凌琅放假，我就会带着他走南闯北。
站在山巅与日月星辰对话，潜游海底和江河湖海相融，触碰山间纹理，抚摸清风无形。
人生不外乎是，偶尔做世界的阅读者，偶尔做时间的执笔者。
一年、两年、三年……
凌琅从幼儿园上了小学，个头也蹿高了不少。
这天我带他到商场买衣服，迎面走来一个英俊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束花。
我瞬间头疼，连忙将凌琅拉到身前，就见他小嘴一顿，叭叭输出：「我妈妈心里只有爸爸一个人，爸爸死了，妈妈的心也死了。她只想带着我好好生活，不打算再结婚。叔叔，谢谢你对我妈妈的喜欢，真是不好意思了，请回吧。」
男人看了我一眼，好笑地蹲下身，将手里的花送给他：「叔叔知道，不急的。」
人走后，凌琅昂着头：「妈妈，你不喜欢这个叔叔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有你就够了。」
开玩笑，我现在有颜有钱有身材，还有一个乖得不要命的儿子。
当一个快乐的寡妇不好吗？
我是有多想不开，再找一个男人给自己罪受？
这世上的男人都有百分之九十的通病，没有任何意外。
再好的男人，时间一长都会变质，有些苦吃一遍就够了。
这天半夜，凌琅急匆匆地冲进我的房间，将我从睡梦中摇醒。
「妈妈。」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原世界有波动，有人用寿命交换，要跨越次维世界。」
我有些担心地将他抱在怀里：「怎么办？你会疼吗？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他摇摇头，吐出两个名字：「交换的人是顾厉和顾子期。」
记不清我有多久没听到两个人了，这么多年过去，我的记忆都有些模糊，有时候想起来，都会恍惚觉得是上辈子的事。
「可以不见吗？」我抿着唇问，「可以拒绝他们的交换吗？」
凌琅摇摇头：「系统星制定的规则里记载，对于人类来说，寿命和爱情是唯二至高无上的东西，用寿命交换，系统只能被动接受，无法驳回。
「所以，他们随时会来，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十年后。」
凌琅问我：「妈妈，你不想知道，你走后，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吗？」
他皱着眉说道：「我当时的能量不足，没有发现女主身上的问题。她确实有系统，不过她的系统有些不一样。
「她的系统是以蚕食和掠夺爱意为生，从别人那里掠夺来的爱意越浓，系统的能量就会越强大。准确来说，她甚至都不是原世界的女主。
「妈妈，你还记得，男主梁祈声出轨的那个实习生吗？
「其实他不是出轨，那个实习生才是原本的女主，只是温溪用了系统掠夺了原本属于她的爱意。直到五年后，梁祈声再次遇到她，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她吸引，不管不顾地跟温溪离婚，甚至不惜背上出轨的名声。
「掠夺来的爱意消失了，她就需要重新找目标。
「不过，这个系统最大的优点是，只要被掠夺的人意志坚定，那么系统就不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也就是说，能被掠夺的，本来就是可以移动的爱意。」
从凌琅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拼凑出了我离开后，那个世界发生的事。
顾厉是在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死亡。
那时，他回家推开门看到的便是，顾子期四脚朝天地睡在我身边，而我面色惨白，浑身冰冷。
起初，他甚至只是抱起了顾子期，冷漠地看向床上的我：「凌欢，事情是你答应的，你现在又是跟我闹哪出？
「幼儿园老师打了多少电话到我手上，说你没有送他去上学，连前几天交代的画画作业，你也没带他完成。
「还有，我上次拍卖下来的那件粉钻珠宝，你放哪了？你拿出来，我有用处。」
「凌欢……」他伸手想要将我拉起来，却只触碰到一具冷硬的尸体。
「欢欢，你……你不要吓我。」他扔下顾子期，将我抱在怀里手足无措，「你是演的，是演的对不对？你怎么会死，温溪都还活着，你怎么会死？
「欢欢，我不去陪她了。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了，我求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
他拉来满脸害怕的顾子期，将他塞在我怀里，抱在一起：「图图，叫妈妈，快，让妈妈不要睡觉了。」
「你快叫啊！」他恶狠狠地将孩子拽在怀里，「为什么我让你找妈妈接电话，你要拒绝？顾子期，我明明让你叫醒她的，你为什么不叫！你害死了你妈妈，你知道吗？」
顾子期被他暴怒的神色吓得身子一抖，随即号啕大哭，他并不知道，妈妈醒不过来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太害怕，所以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
后来，温溪知道我死了，毫无心理负担地提出要和顾厉结婚。
她料想他一定会答应，毕竟之前是出于道德，他还有个原配妻子。
可她不知道，她递给顾厉的那份病历，包括证明顾厉陪了她之后，病情好转的所有证据。
都在前一天，被证实是假的。
顾厉疯了一样，掐着她的脖子：「温溪，你为什么骗我？你根本就不会死，可我……为了你，我把凌欢逼死了。」
「没有系统，凌欢没有系统，你也没有，你把我耍得像猴一样。她死了，我要你偿命！」
温溪没有预料到我的意外，甚至她随口说的我带有攻略系统的事，也只是猜测，只是为了让顾厉和我离心。
可她没想到我真的会死，毕竟她掠夺梁祈声的时候，那个女孩只是高傲地放下一切，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甚至没有纠缠过梁祈声。
温溪气道：「你个大傻逼！你要是对我没有爱意，我根本骗不了你。顾厉，你承认吧，你的精神早就出轨无数次。好了，现在人死了，你在这装他妈的什么深情？」
她没有任何道德，她不需要道德，只要掠夺成功，她能把所有世界都转变成为她而生的世界，而她就是那个世界唯一的女主。
这种掌控巨大权力的快感，没有人会拒绝。
顾子期抓着她的裤腿，抬起头哭着求她：「温溪阿姨，我妈妈死了，你可以救救她吗？」
「滚开！」她正在尝试着脱离身体，让系统传送到另外的世界。
而顾厉原本就是那个世界的男二，在关键时刻，他能够留下温溪。
温溪没有走成，顾厉将她锁在地下室，从她身上孜孜不倦地挖掘秘密。
直到那天，她实在忍受不了折磨，吐露出跨越次维世界的方式。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顾厉父子。
那天清晨，我打开门，预备下楼买早餐，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门口。
听到声响，顾子期抬起一张花脸，高兴地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真的没死！」
世界两边的时间是对等的，如今的顾子期也十岁了，眉眼都长开了。
我握着门把手，看向满脸胡茬的顾厉，他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脚上的皮鞋都翘起了边。
「欢欢……」他走近几步，抬手想摸我的脸，看到脏兮兮的手，又藏了回去，「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和孩子是，是来跟你认错的。」他牵过顾子期，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过去那些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我为了温溪鬼迷心窍，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以为跟你结婚是将就和凑合。可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为了温溪而生的……」
我打断他烦冗乏味的叙述：「或许你不知道，不是温溪，也会有别人。顾厉，你生来就是为了爱别人的。
「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一意孤行，强行扭转你的爱意。」
我没有看泪眼汪汪抬着头看我的顾子期，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的心硬一点。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从他出生的那一刻，我将全部的爱都付诸在他身上。
所以，即便他为了温溪跟我反目，我都没有怪过他。
可是，我不想再面对他，不想看到他可怜巴巴的眼睛。
身后，凌琅眯着眼睛，迷糊地叫着：「妈妈？」
看到顾厉父子，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站在我身后。
「你结婚了？」顾厉哑声问，「你房间里，还有别的男人？」
顾子期顺势抓住我的另一条手臂：「妈妈，为什么你有别的孩子，你不要我了吗？」
我抽出手，语气温和而疏离：「是你先不要我的，顾子期，我曾经求过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晦暗，看了一眼凌琅。
我看向顾厉：「你用谁的寿命做交换？你动了他的？」
「没有。」他摇头，「我知道你心疼他，只用了我自己的。」
我松了一口气一一顾厉死不死不要紧，顾子期还是个孩子。
凌琅说，他们在这里待不久，顾厉舍不得用那么多寿命做交换。
我推开顾子期，我不是从这一刻不要他的，从我死的那一刻，我就不会再回头。
顾厉在周边打转，兜兜转转地打听到我的情况，听到我是孤儿寡母，很是开心。
「凌欢，你终究还是喜欢不上别人，竟然放不下我，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呢？
「当时，只是三个月而已……算了，不说这些，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我和孩子没法在这里久待，你也不想图图以后是个没妈的孩子吧。」
我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紧接着，从顾厉的口袋中传来一阵铃声。
这个手机铃声，是为温溪专设的，他仍然将这部手机带在身上。
「顾厉。」我挂断电话，平静地看向他，「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们之间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为什么。」
凌琅说，他能给我一次权利，只要我愿意，顾厉父子就可以留在这个世界。
「妈妈，你是不是舍不得顾子期？
「如果你愿意，他可以留下来陪你。」
与此同时，他说，温溪在那边的世界里，疯狂地抵触顾厉回去。
她求我把这个疯子留下，别让他再回那个世界，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公司去俱乐部，去做我常做的事。
而顾厉和顾子期，则像阴魂不散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不断地重复着回家两个字。
相熟的人看到，会奇怪地问我，我通常会指着顾厉说：「他……家里有老婆，天天带着孩子出来，求我给他孩子当妈，你说可笑不可笑。」
众人鄙夷地看着他，顾厉紧紧地握着孩子的手，孤零零地站在风中，不辩解一句。
凌琅急性肠胃炎的那天晚上，那天正巧司机请假。
我因为太过着急，手忙脚乱地一边叫救护车，一边收拾东西抱着孩子。
顾厉冲了过来，搭了把手，开车送我们到了医院。
医院病房内，顾子期乖乖地坐在床前，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着凌琅的嘴巴。
顾厉站在身旁，趁机说：「你看，你一个人照顾孩子，总归是不方便。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也带回去，我们养得起。」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子期，心态已经有些许变化，隐隐作了决定。
我转头看向顾厉，淡笑着：「顾厉，我不是今天才一个人照顾孩子的，顾子期多少次生病时，你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去见温溪的路上，你都忘了吗？」
我轻轻地推开门，走向兄弟二人，凌琅还昏睡着。
因此，顾子期的呢喃我听得一清二楚：「妈妈也真是的，我和爸爸还有温溪阿姨都认错了，她到底还想怎么样呢？我们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至于揪着那么一点小错就不放手吗？难怪温溪阿姨说她……」
我停住了脚步，问他：「说什么？」
他吓得棉签掉落在地上，转过头，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伸手过来：「妈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奇怪地，这一次，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绝望或失落，也许是因为，我早就不对他抱有期望了：
「妈妈当时也是太着急，脑袋转不过弯来，毕竟，温溪阿姨也是妈妈的朋友。你们那么做，都是为了要救她，虽然后来出了点乌龙，但万一呢？你说是吧？」
我和声和气地问他：「爸爸这几年对温溪阿姨好吗？」
顾子期放下戒备的神色，点点头：「温溪阿姨一直住在我们家里，爸爸每天上班回来，都会和她说话。只是温溪阿姨总不理他。」
我继续问：「后来，你有再送过温溪阿姨礼物吗？她一个人也很可怜。」
顾子期懊恼：「她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妈妈，我喜欢你，也喜欢温溪阿姨，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吗？」
我这才确定，或许是因为变成人的缘故，凌琅的系统资料传输出现了问题，温溪或许真的被顾厉发现了骗局，他也确实厌恶过她的欺骗，恨过她将我逼死。
可他的心里，始终不可能对温溪赶尽杀绝，他的潜意识里有对温溪的怜悯和爱意。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禁锢着她，却又不曾亏待她。
而受此影响的顾子期，有样学样，甚至连母亲被逼迫致死的仇恨都忘了。
他们本身就偏向她，更何况有系统的加持。
我不敢想象，若是我不知道这一切，因为顾子期的眼神一时心软，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凌琅醒来后，我没有急着给他回复。
在医院照顾了他几天后，我将他接回家。
一出电梯，就看到守在一旁的顾厉父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那天我告诉他们，等凌琅病好了，我就带着他一起回到那个世界。
那几天，他们父子俩表现得格外殷勤，生怕我改变主意。
「欢欢，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顾厉迫不及待地看向我。
温溪没有告诉他的是，带着顾子期一起，他的寿命会多扣减三分之一，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
我转向凌琅，朝他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顾子期跑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另一手牵着顾厉，喜悦溢出了眼眶。
下一秒，凌琅启动了传输系统。
我低头看向顾子期紧的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虚无。
顾厉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拼了命地扑向我，透明的身体却从我身上穿过。
「凌欢？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去的吗？」
「凌欢！不可以，你让他停！」
顾子期反应过来后，崩溃到号啕大哭，拼命地想要抓住我的手：「妈妈，我不要走，我不要，求求你，妈妈一一」
我弯下腰，手指拂过他脸颊上的泪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擦眼泪了，顾子期，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记得你。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做个好人。」
那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
那个世界的人，也从来不爱我。
我曾试着原谅，曾想过心软。
可是很遗憾，从来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我。
到头来，故事荒凉，各自散场。
回到原世界的第二年，顾厉就开始生病。
那时候，顾子期才知道，那一次跨越空间，损耗了顾厉近五十年的寿命。
他们从那个世界回来后，顾厉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命人将温溪带走。
他总是抓着顾子期的手，声音苍老地念叨：「怎么会呢？你妈妈怎么会知道温溪的事呢？
「是了，肯定是她的系统告诉她的。
「可是，你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为什么连你也不留下呢。如果你留下了，说不定她还能回来看看爸爸。」
顾子期抽出手，他从来没有告诉顾厉，那个下午在凌琅的病房里发生的事。
有时候，他也偶尔会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让她听见，进而让她追问。
如果，他没有那样做，是不是就能留在那里，他是不是也可以有妈妈？
可是，顾子期没有那样做，他已经十岁了。
他懂得是非错误，他懂得五岁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逼死自己的亲生妈妈。
他记得，妈妈躺在自己身边时，慢慢冷掉的身体。
他记得，他怎么摇，也摇不醒她。
那个残阳似血的傍晚，他怎么哭，也哭不来妈妈起身安慰他。
她会温柔地哄自己睡觉，会给他做最爱吃的溏心鸡蛋。
她会告诉他，小猫和小狗是人类的朋友。
他生病发烧，她眼眶通红地抱着自己，低声唱着儿歌。
他明明很爱她的，可他却也不由自主地爱过另一个女人，甚至想要他当母亲。
他的爸爸总带他去见她，那个女人很温柔，从不对他发脾气。
无论什么要求，她都会满足自己。
爸爸说，那是系统作祟，说妈妈也是有系统的人。
所以，可以爱妈妈，自然也可以爱别人。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
妈妈，是不需要系统，也会爱的人。
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她身边跟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
她会牵着他的手过马路，会送他去上学。
那时，他总跟在他们身后，目光艳羡地看着。
那……本来应该是他的妈妈。
可他每每触到她的目光，总会想起许多事，想起她绝望的脸庞，冰冷的尸首。
五岁的记忆，足够惊人，足够难以忘却。
他害怕，她一时心软真的跟他们回到原世界。
她不知道, 那里还有更多的苦难等着她, 他的爸爸一直都算不上好人。
他懦弱, 不堪, 推卸责任, 只会将所有错误都推给系统。
他也害怕留下来，他面对不了她。
妈妈在这个世界很快乐, 有爱她的小孩儿，有精彩有趣的生活和事业。
他不能绊住妈妈走向美好生活的脚步。
后来，顾厉在原世界只活了不到十年就死了, 他的一切基业都交给了顾子期。
顾子期如凌欢所愿, 一点点地扳正自己, 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他收留了许多猫猫狗狗, 给它们盖了大房子。
他坚持做公益，捐赠孤儿院，收留无处可去的孩子。
他还娶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妻子，他在外面呼风唤雨, 可一到下班时间，就会准时回去陪妻子和孩子。
他很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从不让他们受委屈。
后来，顾子期和妻子商量，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凌欢的世界。
那时, 凌欢已经白发苍苍, 她带着凌琅的孩⼦在别墅楼下玩。
顾⼦期头发有些花⽩，其实隐隐看得出凌欢和顾厉的模样，只是，凌欢的眼睛老花得厉害，看不出来。
顾子期紧张地推了推⾃己的孩子, 要他上前一步：「点点，跟奶奶问好。」
点点是个才四岁大的孩子，被夫妻俩教养得很有礼貌, 露出两颗⼩虎⽛：「奶奶好，我叫点点, 奶奶吃糕糕。」
凌欢蹲下⾝, 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孩⼦, 有些愣神：「这孩⼦⻓得真像……这孩子⻓得真可爱。奶奶, 奶奶给你红包……」
凌欢搜遍浑身, 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到他⼿中。
点点看向⽗亲，顾子期点了点头。
点点踮起脚，抱了抱头发花白的奶奶。
夕阳落下时, 顾子期牵着孩子离开。
凌欢叫来⼉⼦凌琅，轻声道：「用我的寿命来扣吧。」
凌琅如今是上市公司的总裁, ⼀身西装气质凛冽。
他抬⼿抱住凌欢的肩膀：「妈，放心, 包在我身上。」
大不了, 他找主神父亲闹⼀闹，他⼜能拿他怎么办。
夕阳隐落, ⼈终不见。
也许，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
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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