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哥下山

被丈夫和情人合谋害死后，我的师哥下山了。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裳，规规矩矩坐在我家客厅，和声和气问：
「小桃儿什么时候回来？」
在我十八岁之前的记忆里，师哥天生是个性子温和、淡情寡欲的人，整日只看山，煮茶，冥思……
无聊又乏味。
可后来，他凭一己之力，将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血雨腥风。
只为找到他从小养大的小师妹。
陈则青出现在门口时，我惊得嘴巴张成了大大的 O 形。
第一反应是赶紧低头检查衣服，有没有露胳膊露腿，扣子系没系到顶。
看见下面白茫茫的身体，才反应过来：
哦，我已经死了！
我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詹诚穿着黑色缎面睡衣，看着门口像旧时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眯着眼睛问：
「谁？堂哥？」
陈则青温声重复：「我是乐桃桃的堂哥。」
他低头，从斜挎的布袋里掏出一沓信，递过去。
「这是她给我寄的信，我不是骗子。」
詹诚迟疑地接过，拧着眉翻看。
那的确是我写的信。
三个月一封，六年一共二十三封，从未间断。
如果不算上这次的话。
「我这次下山，是专程来看她。」
陈则青声音温润，说话吐字恰如记忆中一般慢声细语。
仿佛多年前的寻常清晨，裹挟在山中袅袅薄雾的清隽身影，站在门口慢条斯理说：「小桃儿该起来做早课了。」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哥……专程来看我？
这个秉持以身奉道，永不入世的道门弟子，专程下山来看我？
愣神间，陈则青进了屋，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飘到他面前，歪头看他。
六年没见，模样竟然没什么变化。
他两手搭在自己腿上，规规矩矩坐着。
一件藏蓝绵绸短褂，黑色长裤，黑色布鞋，虽然看上去干净整洁，但装扮显然与现代社会脱节，坐在我买的最新款大红沙发上，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安坐如山，无一丝窘迫之意。
没错，还是那个处之泰然、月朗风清的师哥。
詹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吊着茶包的茶。
陈则青修长的指节在桌上轻磕两下，并不端起。
自然是不喝的。
他在山上，向来是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工业社会这些快消品，他入不了口。
詹诚冷然打量他，以为他不认识新鲜玩意，眼中露出淡淡的鄙夷。
陈则青浑然不觉，和声问：
「小桃儿什么时候回来？」
詹诚目光微闪，抿了抿唇说：
「你来得不巧，她前阵子因为生意出国考察了，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陈则青「哦」了一声，又问：
「她电话多少？」
「去的朝鲜，那边电话联系不上，只能等她打过来。」
陈则青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摆。
「我下次再来。」
「你再来也未必碰得上，她什么时候打电话来说不准的。」
陈则青笑笑，并不多说，提起布袋往外走。
密码锁「嘀嗒」一声，门推开，穿着白色长裙的夏筱出现在门口。
她看见陈则青，以为是找来的修理工，嫌弃地侧开身子。
詹诚走过来，大声说：「夏筱，你也来找桃桃啊，她前几天出国了。哦，我介绍一下，这是桃桃的堂哥，这是桃桃的闺蜜。」
夏筱眨了下眼睛，旋即心领神会，微扬下巴：「你好。」
陈则青颔首，拉开门准备走。
「堂哥，你等等。」
詹诚叫住他，从门边柜子上的手提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到陈则青手里。
「你来一趟不容易，这钱你收着，就当是回乡的路费。」
陈则青没说什么，默默将钞票放回柜子上，走了出去。
门关上，夏筱秀眉微拧。
「她还有堂哥？」
詹诚眼神露出一丝不屑：「乐桃桃是孤儿，估计是以前山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想来讨点好处，给他几百块钱还嫌少！」
他沉默了一下，又冷笑。
「居然瞒着我写了六年的信，没看出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冲过去，龇牙咧嘴地扇了他一巴掌。
可虚空穿过，连一丝空气流动都没有。
看着眼前这个身为我丈夫的人，我气得牙痒痒的。
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要不是被他老实本分的假面目骗了，我又怎么会被这对渣男贱女合谋害死！
我十八岁下山就认识了詹诚。
那时我们都穷得要命，在一家破旧修车行当灰头黑脸的洗车工。
吃盒饭时，他把唯一的鸡腿夹给我。
我例假难受，他一个人把我的活全干了。
我和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相互取暖。
后来他向我表白，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公，说话时手都在颤抖。
再后来，我们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
一路艰辛，什么尊严都丢了，什么苦都吃了，四年奋斗，小生意慢慢变成了大公司。
两年前他在海边向我跪地求婚，我欢快地答应了他。
我那时以为，这个曾经在山上俯望无数次的人世间，凭着我乐桃桃的本事，总算拥有了一席之地。
可夏筱出现后，一切就都变了。
她是公司一个客户的妹妹。
客户生日宴上，夏筱穿着白色连衣裙演奏了一首钢琴曲，璀璨灯光下，像朵洁白纯净的茉莉花。
詹诚看入了神。
是啊，我和他是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初识时两人都蓬头垢面，后来一路见证彼此的狼狈困厄。他从未见过如此高雅、精致、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天使……
两人滚上了床。
我撞见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时，夏筱裸着身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直往詹诚怀里钻。
詹诚将她牢牢护住，警惕地瞪着我，随时防备我冲过去发疯厮打。
奇怪的是，那一刻我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和痛苦。
脑中莫名浮现的，是那夜星空下师哥轻柔又缥缈的声音。
「小桃儿，你真的要走？」
多年后面对生命中的不堪，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平淡的声音中，饱含难过。
心骤然剧痛，我弯着身子蹲了下去。
那天后，我提出了离婚。
詹诚却显得很愤怒，咆哮着质问我：
「就因为一次错，你要斩断我们的一切？」
我点头：「是啊，我想回去了。」
我说的是，我想回山上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不可抑制。
詹诚却不同意，说如果离婚就让我净身出户。
不是我的我不奢求，可属于我的必须拿到。
我联系律师，准备分股份，分财产。
公司正值上市关键期，分家意味着前功尽弃，詹诚百般不配合，甚至面都不露。
我威胁说手中有他们出轨的证据，如果不离婚就公布于世，让他和夏筱都身败名裂。
夏筱是歌舞团的钢琴首席，被外界誉为「世间最后一朵纯白茉莉花」。
于是我死了。
好吧，我确实挺蠢的。
叫嚣得厉害，却没一点心机城府。
那天晚上他们约我见面，说讨论离婚事宜，我高高兴兴去了。
最后低头签字时，后脑遭受猛烈一击。
再醒来，已经是七天后。
我，乐桃桃，成了一个飘来飘去的游魂。
师哥以前敲我的脑袋说：
「小桃儿啊，看起来是个张牙舞爪的螳螂，其实是个软绵绵的小栗鼠。」
我那时不服气，叉着腰大声反驳：
「我不是小栗鼠，我是大螳螂！」
师哥负手走开，躺在望云崖的摇椅上闭目，发出低低的闷笑。
现在看，师哥的话，总是没错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后会成为魂无所依的状态，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的尸体。
这段时间，我总飘在詹诚或夏筱的身边，就为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探听些信息。
不过灵魂也需要休息。
我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今天看见师哥出现，我实在太震惊了。
决定打起精神再飘一会。
因为我很想多见见师哥。
听詹诚和夏筱说话耽误了些时间，师哥这会不知道走了多远。
当下有些着急，怼着脑袋从十八层往下冲。
却在楼下花坛旁，看见了他。
清瘦笔直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注视我家的窗口。
我蹲在他脚边，双手托腮看他。
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场景。
他站在望云崖，眺望远方的山，我无聊地蹲在一旁，时而戳戳土里的小绿石，时而抬头看看他。
修长的身形，好看的侧颜，幽幽的茶香，还有微凉的山风。
此刻，他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我略感困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风卷着枝叶沙沙吹过，他低低说了句什么。
迈步离开时，我已经迷迷糊糊，困得东飘一下，西飘一下。
勉强追了几米，干脆趴在他背上，脸枕着他结实的肩膀，舒舒服服眯了眼……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银辉，发现身处一家小旅店房间。
简陋狭小，但整洁干净。
陈则青闭着眼，在月光中盘腿打坐。
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深沉。
记忆中，他一旦打坐入静，少则一两天，多则七八天。
我曾问他，打坐那么久究竟在干什么。
他笑了笑：「看世界。」
我撇嘴，觉得他肯定是当我小孩开玩笑。
我轻轻叫出这个许久没发过的音。
月光中的人一动不动。
我又叫了一声。
心中升起久违的熟悉感，仿佛回到了满目苍翠的山中，回到很多年前，回到曾经的少女乐桃桃。
我不停叫着：「师哥！师哥！」
越叫越大声，越叫越自然。
突然，陈则青在黑暗中，静静睁开了眼。
眼眸透亮，仿佛两颗闪烁的星星。
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向看不见的虚无。
眉宇渐渐浮现一抹郁色，口中低喃：
「小桃儿……」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詹诚说得对，陈则青并不是我堂哥。
只是为了方便，我们才对外这么称呼。
我其实是他捡的。
六岁那年，因为忍受不了堂婶虐待，我光着脚在山上走了一夜，去看爸妈的坟。
我在坟边哭得睡着了。
被人叫醒时，看见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小男孩，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爸爸妈妈呢？」
「这里。」我瑟缩地指了指身下的坟。
「你有家吗？」
小男孩皱着眉头想了想，转头问远处树下站着的一个男人：
「师父，我能带她回去吗？」
男人脸色苍白，瘦得像竹竿，说话面无表情。
于是，我跟着他们，进入了更深的山里。
我成了陈则青的小师妹。
那一年我六岁，陈则青十一岁。
师父叫殷华，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不仅因为他左眼上有块青色印记，还因为他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看着星空发呆。
唯一能让他有点表情的，就是给陈则青讲道。
我对他们口中说的那些完全不感兴趣，因此总是躲得远远的。
小时候一个人戳石子玩，大一点就跑到山下村子里玩。
师父不强求我，但也不管我。
可以说，我其实是陈则青一手带大的。
他天资聪颖，明明只比我大五岁，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什么都会，什么都干得好。
给我做饭、缝衣服、教我认字……
永远不慌不忙，永远气定神闲。
他总叫我「小桃儿」。
「小桃儿，我捉了一只小兔，眼睛像你哭鼻子的模样。」
「小桃儿，这件衣服缝的花边喜欢吗？」
「小桃儿，该起来做早课了。」
十四岁那年，师父去世。
临终时，他瞪着灰白的瞳孔，喃喃说着胡话：「我回来了，阿岚，我要回来了。」
我问陈则青阿岚是谁。
他微蹙眉心，语焉不详：「故人。」
师父死后，看着我也大了，陈则青就请了山下村子里的大娘偶尔照顾我。
而陈则青，慢慢长成一个俊朗温润的男人模样。
不打坐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闭目遐思，焚香煮茶。
或是颀长的身影立在崖边，远眺群山。
我后来在一本书看见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当下愣了神，心想这说的不就是我师哥吗？
陈则青一直对我极其纵容。
但那时的我啊，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总觉得山上无聊又乏味，逮着机会就往山下跑。
我喜欢上了村里女孩子们穿的牛仔短裤，偷偷找人买了条。
那天陈则青打坐，我跑到山下，穿着那条短裤和大娘的儿子小峰疯玩了一天。
小峰和我同岁，也是个热热闹闹的性子。
后来下大雨，大娘担心山路不安全，让小峰送我上山。我和小峰挤在一把伞里，走在山路上边说边笑。
一抬头，见陈则青举着伞站在坡上。
眼神凉凉地看着我们。
那天，他第一次对我沉了脸，语气严厉地让我换掉那条短裤，并明令禁止我再穿。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让他松口。
自那件事后，他对我管得多了起来，变得不再那么温和。
小峰来找我玩，他面无表情地告诉人家我要做功课。
我偷摸下山，本来在打坐的人突然拦在路上，问我功课做完了没有。
甚至，连我衣服扣子少系了两颗，他都沉默地走过来，一颗一颗帮我系好。
我觉得他变了。
在叛逆的年龄，慢慢生出逃离之心。
他的眉宇也沉了几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复杂和沉郁。
十六岁那年，我提出要去村子里住。
他起先并不同意。
我高高扬着头大声说：「师哥，我现在大了，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总是要避嫌的。」
他不说话了，静静看我。
目光中仿佛有悲伤。
但那时我看不懂。
我终究还是下了山，在大娘家住了两年。
村子里的同伴很多，我打开了新世界，偶尔才会上山去看陈则青。
分别时，我总会回头望。
他修长的身影远远站在坡上，身后是沧澜云海，沉默又孤独。
十八岁，我向往更大的世界，决定进城。
那天晚上，我和陈则青坐在广袤繁星下的望云崖，俯视下方辽阔山脉中的点点灯火。
他的声音轻柔又缥缈。
「小桃儿，你真的要走？」
我用力点头，正要说出那堆早准备好的说辞。
可那一刹那，我停住了。
内心忽然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被切割，被拥抱，被填满。
蝉鸣、风、宇宙，在刹那凝滞。
直到陈则青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周遭才恢复了原本的律动。
「红尘挫难，混沌无涯，外面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晃了晃脑袋，大声打断他。
「我想出去！」
「我不怕吃苦，也有胆量。外面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地方，我不信没有我乐桃桃一席之地！」
「师哥，你相信我，我一定会高高兴兴回来看你的！」
寂夜中，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轻轻地说：
「小桃儿，师哥希望你快乐。」
我哭了很久。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窗子由黑变亮，又由亮变黑。
变成灵魂后，我总忘记时间原本的样子。
它变得时快时慢，让人捉摸不透。
我意识回笼，看见陈则青在公司前台的等候区，安安静静坐着。
这是我和詹诚共同创建的公司。
前台小姑娘是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阴阳怪气地说：
「说了董事长很忙，你又得等一天。再说，董事长身份尊贵，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陈则青点头：「没关系，我等他。」
临下班时，詹诚送大股东高总走出来，看见陈则青，眉心皱起。
「乐桃桃今天没电话！」
陈则青缓缓起身：「好，那我明天再来。」
詹诚粗声说：「你天天来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陈则青沉吟：「我去家里，你没开门。」
「我当然不开门！乐桃桃根本没有堂哥，我现在怀疑那些信是你找人模仿的笔迹，你就是个骗子！」
陈则青皱眉，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
「你为什么心虚？乐桃桃怎么了？」
詹诚瞳孔一跳，顿时气急败坏：「谁心虚？我警告你，你要再胡搅蛮缠，我立刻报警！」
陈则青不说话，目光沉沉。
詹诚被他盯得别过脸去。
我在一旁激动得拍手大叫：
「对！就是心虚！」
「师哥报警抓住他！」
「他害死了我，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尸体！」
此时，前台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高总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神色痛苦。
「高总！你怎么了？」詹诚顾不得陈则青，大声说，「快打 120！」
高总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显然已经支撑不到救护车来。
陈则青忽然开口。
「拿一杯水来。」
詹诚满脸不耐：「你最好赶紧走！别在这给我添乱！」
陈则青毫无波澜地看向前台，慢慢重复。
「你，拿一杯水来。」
前台身体莫名打了一个战栗，赶忙倒了杯水，双手递了过来。
陈则青微微沉眉，一手拿杯，一手拇指曲立食指旁侧，对着水杯虚空划了几道，口中低低念了句什么。
随后杯子一歪，随意将水洒在高总脸上。
几乎就在一瞬间，高总抽搐停止，呼吸由急促转为平缓，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詹诚和前台看得目瞪口呆。
陈则青将杯子放在桌上，扫了一眼詹诚，仍是那句话：
「我明天来。」
脚步平缓，走出了大门。
詹诚看着陈则青的背影，愣愣地问：
「他刚做了什么？」
前台的嘴好半天没闭上：「不……不知道。」
我冷嗤，用手指连点詹诚的眉心，纯为解气。
「不懂了吧！我师哥可是殷家嫡传弟子，你就等着完蛋吧！」
在山上时，我虽然因毫无兴趣一直游离在道门之外，但耳闻目睹也知道不少。
师父殷华是秘术殷家后人，他活着时，就偶有神秘人士慕名前来。
师父是不搭理的。
他除了对陈则青，连我都不怎么搭理。
后来就没什么人来了。
陈则青显露绝学的时候不多，我见过的少数几次，都是村子里的人痛哭流涕跪地央求救家中亲人。
不过，明明他温和无害也出手帮人，可不知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很害怕他。
在山下住的那几年，每每我提到师哥，村民们总是战战兢兢，一副不敢妄言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深山老怪惹不得般。
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转天，陈则青出现在公司时，詹诚和高总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詹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乐桃桃来电话了！」
我震惊地看见，一向稳如高山的师哥，垂在腿边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静默几秒，他很慢很慢地问：
「小桃儿，要回来了？」
詹诚点头又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她是昨天晚上突然打来的。我说你来了，她听了很高兴，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只是公司这边问题还没解决，她不得不继续在那边再待一段时间。」
我对着他的脸一空气掌扇过去，骂道：
「狗男人！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演戏！」
又有些担心地看向陈则青。
詹诚撒这个谎不知道安了什么坏心，师哥独自在山上修行多年，哪里懂俗世的人心险恶。
陈则青垂着眉眼，长睫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黑影，问：
「小桃儿下次什么时候打电话来？」
「说不好，那边对外商管控严。」
他轻轻「嗯」了一声，从斜挎的布袋中掏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手机号，如果她再打来，告诉她……给我打电话。」
手机是他今天早上刚去买的。
走进专卖店时，我还纳闷，对电子产品一向避而远之的师哥，怎么突然转了性。
原来是为了我。
詹诚接过，煞有介事地说：「好，我一定告诉她。」
陈则青说完转身要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高总突然上前一步，「扑通」跪下。
「求大师救救我家老太太！」
詹诚震惊地瞪大眼。
我也很震惊。
高总是老熟人了。
在整个西海市也算有头有脸，素来盛气凌人，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几年詹诚在他面前，几乎是当牛做马，伺候得比亲爸还虔诚。
或许因为昨天的事，詹诚今天对陈则青的态度有了些转变，但他显然还是没料到，高高在上的财神爷，竟然会直接跪在陈则青面前。
詹诚一时手足无措，站也不是，扶也不是。
陈则青神色无虞，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
「我不是医生。」
高总神色激动：「我家太奶 102 岁了，最近得了怪病，什么办法都没用。昨天我发病有幸看见您露的一手，知道您必定是有真本事的，求求您可怜可怜老人家帮帮她！」
陈则青神情淡淡。
「吉凶自有定数，我不插手任何人的因果。」
高总转头看詹诚：「不是说是你家亲戚？你赶紧跪下来跟你亲戚求个情！」
詹诚脸色变了几变，迟疑几秒，在前台瞠目结舌的目光注视下，一咬牙跪了下来：
「堂哥，高总是乐桃桃的恩人，这几年创业开公司都是他一路提携。如果桃桃在这里，她也一定会求你帮忙的！」
「阿诚！你在做什么！」
夏筱从公司内走出来，看见眼前一幕，难以置信地惊呼。
她早已经登堂入室进入公司，现在是詹诚的特别助理。
詹诚飞快给了她一个眼神。
她眨了眨眼，捂着嘴默默退到一旁。
此刻，陈则青微垂着眼眸，长时间没有说话。
高总、詹诚、夏筱、前台都安静如鸡，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气氛仿佛凝固。
我轻叹，看向窗外蓝得没边的天空。
耳边响起一声低允。
我无奈翻了个白眼。
这些求师哥的人，都是一样的说法。
村子里那些人求师哥时，说的也是谁谁帮过乐桃桃，谁谁和乐桃桃玩得最好，谁谁给乐桃桃做过好吃的面饼……
而师哥总是沉默，然后说好。
半个小时后，我趴在陈则青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身处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陈则青正站在床前，静静注视着床上躺着的一位老太太。
满脸沟壑，枯瘦如柴，却诡异地扭个不停。
如同一条美人蛇，甚至透着几分媚态。
陈则青不说话也不动。
片刻，老太太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可以了。」陈则青移开视线。
旁边站的一群人都瞪大了眼，个个难以置信。
高总结结巴巴问：
「可以了？」
「你刚才一个动作也没有做啊！」
「太奶怎么突然好了？」
陈则青瞥了一眼太奶，开口：
「这是你早年惹下的因果，现在只能暂时驱离，以后终究是要一起清算的。」
太奶的气息慢慢缓和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清亮，苍老的声音响起：
「多谢大师。我还是小女孩时，父亲是捕蛇人，他带领乡亲们摧毁掉一个巨型蛇窟后，我就染上了这种怪病。每十年发作一次。这么多年，我已经接受这种命运了。」
陈则青点头：「道法自然，老人家通透自会福生无量。」
太奶定定看向他，嘴唇翕动两下，忽然问：
「你是不是殷家传人？」
我和陈则青一同抬眼，讶异地朝她望了过去。
见陈则青微微颔首，她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兴奋，随后似陷入遥远回忆，自顾自说起来。
「我十六岁时给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当丫鬟，岚小姐的姑爷是祖传秘术世家，我当年发病时，他救我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样，说是什么驱动神思，可驭万物。」
「唉，岚小姐和姑爷天生一对，可惜当年婚前姑爷忽然神秘失踪，岚小姐倾尽家产也没找到他，孤苦伶仃等到七十岁去世。」
「姑爷叫殷什么来着……啊，殷华！他左眼上有块青色印记，是个特别爱笑的小伙子。」
月光倾洒，满室凝白。
陈则青又盘腿坐在小旅馆床上，闭目打坐。
我飘在窗前，脑子里无数个问号。
秘术世家、殷华，青色印记……说的不就是师父吗？
可太奶口中发生的事，将近百年前。
又说那人爱笑，那就更不可能了。
可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阿岚，我要回来了」，我当时问师哥阿岚是谁，师哥只语焉不详地说：「故人。」
就，匪夷所思。
晃了晃脑袋，算了，不想了。
这些事，跟我一个鬼有什么关系呢？
打了个哈欠，我飘到陈则青身边，趴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再醒来时，逼仄简陋的空间里，多了两个人。
詹诚和夏筱。
两人规规矩矩站着，旁边桌上放了一堆贵重礼品，都是大牌 logo。
詹诚面露愁容，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夏筱一袭及踝白裙，露出标志性抿嘴浅笑，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我边听边翻白眼，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我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已经过去一周。
陈则青救高家的事，很快在上层圈子里广泛流传，混出点脸面的家族背后多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一时间，这些往日詹诚求神拜佛都见不着面的大佬们，纷纷找上他，只为托他请陈则青出手相助。
这对他而言是泼天的富贵。
在我沉睡这几天，詹诚天天来，都被陈则青拒绝了。
这次他带来了夏筱。
一个是丈夫。
一个是闺蜜。
两人作为乐桃桃最亲密的人，共同来当说客。
「堂哥，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有所怠慢，向您赔罪！那些人有头有脸，我们惹不起也得罪不起，公司是桃桃这些年费尽心血创立起来的，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的心血付之东流。」
「大师。」夏筱柔声开口，「桃桃和阿诚恩爱有加，要不是为了公司赚钱，也不至于现在身处异国，夫妻不能团圆。」
我打了个哈欠，将下巴抵在师哥肩上，骂眼前一男一女：
「人面兽心的狗男女！等我乐桃桃找到了尸体，就显形厉鬼吓死你们！」
陈则青开口。
「如果是公司缺钱，需要多少，我可以给小桃儿。」
詹诚和夏筱的眼中都露出讽刺之意。
显然，他们认为陈则青在无知地信口胡说。
詹诚干笑了一声：「堂哥，你不懂商场的事，我们说的钱和你手头的钱，可能不是一个量级。」
陈则青没再说什么，走到门边拉开门。
「你们走吧，我下山就是来看小桃儿的，其他的不想参与，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会等到小桃儿回来再说。」
两人无可奈何起身，此时，詹诚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露出笑容。
「是桃桃！」
陈则青倏然回头，目光落在詹诚的手机上。
「不会是找人模仿我的声音吧？这么拙劣的把戏也敢用？」
詹诚笑着接通，竟然还是视频电话。
「乐桃桃」出现在画面中央。
鹅蛋脸，弯弯眼，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我」：【阿詹，我想你了，这边什么都不方便，好想快点回国啊！】
我瞪大眼，盯着手机，里面的人活灵活现，说话表情自然灵动，连声音都分毫不差。
简直就是另一个「真实的我」！
「我正和堂哥在一起，要不要和他说话？」詹诚笑着问。
「我」顿时高兴起来：【好！】
手机递过去的时候，陈则青并没有立刻去接，只怔怔看着屏幕。
【师哥！】手机里面传来声音。
「……哎。」
陈则青立刻接过应了一声，声音又低又沉，与平日大不相同。
我的眼睛莫名发热。
有一种难言的冲动，很想去抱抱他。
我真的这么做了。
头轻靠他胸前，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好久不见啊师哥，好想立刻飞回来见你！】
「我」在屏幕里笑吟吟。
陈则青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
「小桃儿——」
刚开口，里面传来急急的催促声，「我」无奈撇了撇嘴。
【不能跟你们说了，等忙完公司的事我就回去！】
说完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詹诚和夏筱走后，陈则青静静站在屋子中。
目光定定看向桌子上几粒散落的小绿石，良久不动。
「师哥……」
我感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心疼，贯穿整个身躯，整个灵魂。
我将他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个孩子般。
陈则青终究是答应了。
詹诚欢天喜地地布置了一栋郊外别墅，请陈则青移驾过去。
陈则青却问：「小桃儿平常待在哪？」
「我就去公司。」
于是，他搬进了我位于走廊尽头的小小办公室，坐我整日坐的办公桌，浇灌我稀稀拉拉养的几盆文竹。
公司开始络绎不绝地出现平日里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名流显赫。
陈则青有时见，有时不见，有时谁也不见。
更多时候，他坐在我那把右手磨破皮的办公椅上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在山上的光景。
他静默，打坐，冥思。
身处一隅，却仿似自在遨游天地；明明近在咫尺，偏又觉得遥不可及。
那时，我总向往山外的世界。
现在，我只想陪着他。
夏筱来公司时，我才会偶尔飘到那对狗男女身边，探听可能的蛛丝马迹。
詹诚如今已完全变了个模样。
富豪大佬们为了和陈则青见上一面，出手阔绰，一掷万金。
他犹如一只吞噬万物的饕餮，疯狂敛财，极致膨胀，再也找不到半点当年修车店里被欺负、被蔑视的影子。
上帝欲叫人灭亡，必先叫人疯狂。
那天，他一巴掌扇在夏筱的脸上。
夏筱捂着脸，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打我？」
詹诚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森然。
「为什么碰我手机？」
夏筱红着眼嘶喊起来：
「你为什么整天和那个女人视频说话？你明明知道那只是 AI！难道你还想着她？难道你后悔了？」
詹诚目光异常冰冷。
「她已经死了，你瞎说什么！」
夏筱咬着牙，完全不复优雅温柔的形象。
「我不管你现在想什么，最好收回去！但凡她师哥知道乐桃桃死了，以他现在被追捧的地位，我们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詹诚沉着脸，轻哼了一声。
「他？不过是被我利用的工具而已，除了懂点玄学装神弄鬼，还能干什么？我现在用他所以捧着他，等哪天不用他了，乡巴佬一个，我想怎么捏他怎么捏！」
「最后说一遍，不要再动我手机。」
他说完，冷漠地瞥一眼，走了出去，留下夏筱一个人在屋内崩溃尖叫。
我兴灾乐祸地拍手大笑。
「狗男女也有今天！」
笑了一会又没了兴致，想想还是自己比较惨，丢了命不说，尸首还找不着，落得个孤魂野鬼、惨绝人寰。
当下委屈得要命，转头飘回师哥身旁，四肢耷拉在他肩上好一番自我安慰。
这天，詹诚领来一位大个子富商。
打眼看去，又高又壮，像个巨人。
大个子进门就递了张写了一串 0 的支票，言辞恳切地央求陈则青治治折磨了他数年的病：脖子疼。
「治不了。」
陈则青俯身，正认真地给文竹浇水。
大个子皱眉：「大师嫌钱少？」
「你债太多，债主不肯放你。」
「债主？我身价百亿，哪来的债主？」
陈则青淡淡朝他脖子方位瞥了一眼，又顺着往上慢慢抬头。
大个子勃然变色：「你胡说八道！什么九个！」
也不知触了什么避讳，他戾气骤生，说着竟气急败坏来掐陈则青脖子。
「关总，别冲动！」
詹诚在一旁大喊，却也不敢过来。
手伸过来一霎，忽然定住，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制，费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而指尖三公分处，是陈则青陡然阴晦的脸。
下一秒，大个子的手突然调转方向，反手牢牢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越掐越紧，直至面部涨红如血，眼睛翻白。
陈则青浇完最后一点水，面色如常地说：
「我只见过脖子上最多坐十个的，后来惨遭横死，你还有个位置。」
大个子的手颤抖松开，身体开始剧烈打摆，忽然低吼一声，发疯般冲了出去。
陈则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坐下，拿起茶杯喝茶。
詹诚目睹眼前一幕，脸色发白，眼中露出震惊和恐惧。
不只他震惊，我也有些愣怔。
在我心中，师哥始终是温和的、随性的、云淡风轻的，即便偶尔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也不过微微沉眉，而后无奈叹气也就随我意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一面。
仿佛眼前喝茶的人，不是我熟悉的师哥，而是别的什么灵魂占据了他的身体。
陌生，又可怕。
詹诚回过神来，僵硬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迫不及待想逃，迎面撞上夏筱陪高总推门进来。
高总一见陈则青，眉开眼笑，自顾自大声说：
「这些日子听我家太奶讲了不少当年殷家的厉害，我也亲自查阅了很多资料，没想到当年的殷派竟然有了传人，更没想到竟然能让我高某有幸得见！」
「大师，我以往信佛，重金求的金刚杵从不离身，谁见了我都说是个虔诚的人。但今天我专程来拜师，高某愿随大师改入道，请大师收下我！」
陈则青垂眸品茶，眼皮都没抬。
「我要回去了。」
屋内几人一愣。
詹诚：「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夏筱：「你不等乐桃桃了？」
两人同时发问。
陈则青喝完最后一点茶水，拿起白布慢慢将杯子擦干：「公司现在运行无虞，我有了小桃儿的联系方式，该走了。」
「大……大师什么时候走？」高总结结巴巴问。
陈则青将杯子放入布袋中，随后起身，竟似立刻就要出门的意思。
我犹如天打雷劈，惶惶然跟在陈则青后面，无助念叨：
「师哥，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找到尸体了。」
「师哥，你带着小桃儿一起回山上啊！」
「师哥，小桃儿一个人害怕……」
屋内其他三人都静默着，各自心下盘算，一时表情各异。
詹诚的眉眼松开，有了定夺。
「大师，我们都知道您言出必行，再留您也是强人所难，您帮公司渡过了最大难关，作为乐桃桃丈夫，我代她向您表示感谢。」
他这么快就同意，让我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对于詹诚而言，陈则青离开固然会损失钱财，可钱财哪有小命重要？
之前他觉得哄骗设计足以掌控没见过世面的陈则青，可经过今天大个子一事，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朴素温和、寡言少语的「山里人」，深不可测，危险至极，远非他可臆断揣摩。
数十年低层摸爬滚打的上位经验，让他果决地作出了断臂求生的决定。
高总没说话，笑容像嵌在脸上般，看不出究竟。
夏筱也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陈则青的离开对她利大于弊，旋即展露笑容说：
「大师，詹总说得对，请务必给我们公司一个机会，啊——」
一声惨厉的惊呼。
那一瞬间，陈则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夏筱脖子上扯下一条项链。
链子从他指缝间垂下来，一颗绿石坠子轻轻荡着。
「这条项链，怎么在你这里？」
陈则青直直盯着夏筱，一字一顿地问。
我眼睛一亮，认出项链，激动地拍掌大叫。
这条项链，是陈则青送我的。
当年刚入山时，我因想念父母经常躲起来哭，他在望云崖上精心挑选了一颗最大、最漂亮的绿石，花了一个多月，亲手给我做了这条项链。
我视若珍宝，每天对着绿石和父母说话，连睡觉也不肯取下。下山时，我几乎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条项链。
没有谁比陈则青更清楚这条项链对我的意义，我宝贝得甚至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绝不可能轻易给别人。
这些，夏筱是不知道的。
她或许只是在我的首饰盒里，随意挑了一条戴上，却没想到今天碰上了正主。
「我……我买的！」夏筱被吓到慌不择言，结结巴巴说，「这条翡翠项链是我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一阵风擦过，陈则青的手掐住了夏筱的脖子。
他面色极度阴沉，嗓音中透着一股狠戾：
「乐桃桃怎么了？她的项链为什么会戴在你脖子上？好好说，编造一个字，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夏筱被掐得两眼翻白，泪水鼻涕一股脑涌了出来，汇在下巴处晃荡，狼狈至极。
「阿詹，救我，阿詹！」
她用尽全身力气求救，眼珠子斜望在一旁呆若木鸡的詹诚。
詹诚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往外跑。
陈则青缓缓转过头去，目光深邃似暗夜。
詹诚在跨出门的瞬间，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将自己的身体直直往后拖拽。
这一幕极度诡异。
夏筱眼睛瞪得极大，有黄色的液体从裙子里，一滴滴溅在地上。
而我，却红了眼眶。
不是愤怒恶人，不是欣喜师哥终于发现。
弥漫四肢百骸的心疼，心被数万根针密密麻麻扎的心疼。
因为我看见，师哥的表情在痛苦地扭曲着。
青筋爆凸，眼珠充血。
发丝散落，宛若恶鬼。
我不忍再看。
我甚至愿意再承受一百遍、一万遍暴毙而亡的痛苦，也不愿意看到如玉如琢的君子，随性淡雅的陈则青，变成此刻这副模样。
他多难过啊……
陈则青的头顶遭受重重一击！
两道蜿蜒的鲜血从两侧太阳穴缓缓流下，长睫微颤，身体直直往后倒下。
身后，高总面容阴森，手里高高举着一把染了血的金刚杵。
我的灵魂发出尖锐嘶叫。
我迷失在时间的混沌中。
仿佛身处一条经年奔涌的河流，忽而在某处戛然而止，调头又往来处奔去。
生命过往，像一本书，一页页在我眼前展开。
我看见了很多个模样的乐桃桃：
穿着高奢套装在酒店捉奸的女强人乐桃桃；
和村子的年轻人们打闹嬉戏的土气乐桃桃；
躺在山坡上叼着草看云无忧无虑的乐桃桃；
赤脚褴褛、满身伤痕的小小乐桃桃……
可，师哥呢？
那么多的场景中，为什么没有师哥？
茫然四顾之际，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瘦、苍白、死气沉沉。
是师父殷华。
他静静立在若隐若现的望云崖上，垂眸望着某处说话，仿佛那里有一个人。
如蒙了层布的干闷声音响起：
「万物并作，其复也。你看那花开花落，寒暑迭迁，生死交谢，福祸相依。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宇宙就是如此。」
「阿青，你现在一个人承受再多的劫难，也化解不完尘世累积的孽，孽是宇宙走向既定结局的动能，有死才有生，宇宙在一次次毁灭中焕发新的生机。与大道相悖的一切都如挡车蝼蚁，你永远无法改变结局。」
「我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阿青，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疑惑至极，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可他说师哥在承受劫难。
师哥是世外桃源中的人，悠然自在，逍遥自乐。
能有什么劫难？
心越来越慌，一股莫名的恐惧在四肢百骸蔓延，不由得失声高喊：
「陈则青！」
站在望云崖上的殷华，骤然抬眸，空洞的眼神穿过时光流影，疑惑地朝我看来。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忽而，画面一转，场景变换。
我看见了陈则青——
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小小窗子漏进的一点点天光，陈则青双手双脚被贴着黄色符箓的铁铐锁住，囚在屋角暗处。
他闭着眼，头微仰，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
我浑身发凉，惊惶大喊：
「师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把你怎么了？」
「师哥，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陈则青好看的眉眼始终垂着，一动不动。
我胡乱地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室东飘一下，西撞一下，恐慌又无助，直到看见陈则青胸部隐约的细微起伏，才勉强找回理智，蹲在他脚边一眨不眨守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沉重的铁门声，皮鞋的脚步声，詹诚和高总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
两人第一时间先谨慎查看铁铐上的符纸，见完好无损，放下心来。
「高总，您请的大师果然有两把刷子，他竟然毫无反抗之力，这两天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詹诚对着高总一顿谄媚。
高总冷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了。」
詹诚用十分感动的嗓音继续说道：「没想到您那天为了救我竟然不惜与他为敌，我詹诚以后一定拿命报答您！」
高总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下，目光落在陈则青身上。
「我太奶说，当年军政商界有句传言：得殷助者，飞龙在天。岚小姐的姑爷大概也是因为这句话被不同势力争夺无故失踪，以致这一百年来，殷家绝了后，再没有一丝音信。」
「陈则青不知从殷家哪个旁支继承了衣钵，又好巧不巧让我撞见，这就是老天对我的厚待。这个机会不抓住，那我高某枉为世人！」
「还有这种事？」詹诚目光闪烁，脸上露出隐秘的兴奋，「那就是说不管是谁，只要有了殷家传人的助力，都能飞龙在天？」
高总没有回答，上前一步，细细观察陈则青，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大师明明说，这几道符只能防止铁铐被打开，并没有说过会让他沉睡不醒，奇怪——」
话说了半截，他忽然瞪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一截尖锐的刀锋从他胸口贯穿而出，鲜血喷溅。
他慢慢转头，难以置信看向身后。
詹诚举着刀，眼神阴鸷。
「高总，你说了，这个机会不抓住枉为世人，我就不谦让了。」
我冷冷看着詹诚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面目狰狞地处理高总的尸体。
眼前这个男人，已然成了人间恶魔。
詹诚托着尸体慢慢走上楼时，我一转头，陈则青正缓缓睁开眼。
我惊喜若狂，飞跃过去抱住他。
陈则青却直视前方，神色专注，仿佛对面站了个人，正在对他说话。
他听了一会，哑声开口，回答「那人」：
「本元微损，多费了些心神，但也压制了。」
「凌迟之痛算不了什么，小桃儿喜欢的世界，我不会让它毁灭。」
对面「那人」又说了什么，陈则青摇头：
「不，她在，小桃儿还在这个世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怔怔看着他：「师哥，你能感觉到我？」
「你能感觉到她？」
冷讽的声音同时响起，詹诚阴沉着脸，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陈则青眨了下眼，从某种状态中抽离出来，目光看向詹诚。
他立时要抬手伸向詹诚，却只响起一阵铁链声，低头查看，眉心微蹙，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哈哈哈哈哈……」
詹诚笑了起来，状似癫狂。
「动不了吧？陈则青，你也有今天！」
「乐桃桃居然背着我给你写了六年的信，我掏心掏肺对她，她居然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我不就出了轨吗？哪个男人有了钱、有了能力不享受享受花花世界？我不离婚她居然要离婚！还说什么后悔了，要回山上了。她乐桃桃既然嫁给了我，就永远是我的老婆！」
他停顿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恸色，眼眶泛红，咬着牙低吼：「要不是你非要离婚，我们怎么会要你的命！乐桃桃，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伴随着最后一个「鬼」字喊出声，窗外忽然电闪雷鸣，小窗子漏进的那一点光，时暗时亮，照得屋内明暗闪烁。
我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詹诚一眼。
全部身心都放在陈则青的身上。
某一个电光白昼，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脸，苍白如鬼魅。
陈则青幽幽开口。
「你说，乐桃桃死了？」
詹诚被他的模样吓得抖了一下，看了眼符纸，又强硬起来，猩红着眼喊：
「对！乐桃桃死了！死了两个月了！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她！你还想在我面前充大头？大师说了，有这个符纸镇压，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别想挣脱！」
「看在你是殷家传人的分上，我留你一命，你要乖乖辅佐我，我要钱！要名！要地位！谁也不能阻止我！」
又是一记轰天炸雷，远处隐约有女人惊呼声。
雷电间隙，世界显得异常安静，以至于能清晰地听见，室内忽然响起「啪嗒」一声。
黄色碎纸被透进来的风卷起，在室内狂乱飞舞。
詹诚惊恐地看向陈则青的右脚。
符箓消失，铁铐崩断。
左脚也恢复了自由。
陈则青的上半身融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的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脸。
詹诚脸色惨白，牙齿咯咯作响，调头往楼上狂奔。
陈则青仍是一动不动。
左手铁铐崩断。
右手铁铐崩断。
一道闪电悄无声息划过，将室内瞬间照亮。
陈则青垂着的头缓缓抬起。
我震惊地看着他。
看着生命里这个最熟悉的亲人，完全变了模样。
温润如水的眉眼，冰冷如寒霜。
云淡风轻的脸，狠戾如修罗。
伴着电闪雷鸣，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楼梯上走去。
这是一座郊外别墅，詹诚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陈则青站在院子中央，周遭狂风大作，闪电肆虐，雷声轰隆，如同鬼神降世。
他站了一会，朝左边的木屋走去。
伴随他的脚步，一道道闪电劈中木屋，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詹诚和夏筱尖叫着从里面冲了出来。
「是她动的手！」詹诚指着夏筱对陈则青疯狂喊，「那天晚上，是她拿铁锤把乐桃桃砸死的！」
夏筱虽然刚来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她向来是个聪明人，几乎立刻明白当前的处境，红着眼大声说：「是你默许的！是你配合的我！是你亲手把她的尸体烧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烧了啊。
刹那间，感觉身体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又离开了，变得空荡荡，轻飘飘。
指尖开始呈透明状，有星星点点围绕闪烁。
我隐约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悲伤涌了上来。
我还有话，没和师哥说呢。
老天，如果你还有心，容我多停留一阵子。
「小桃儿，真的，死了？」
陈则青站在飞沙走石中，愣愣问了句，最后那个「了」字又轻又颤。
他眉心忽紧，喷出一大口鲜血。
堪堪站直身体，又喷出一口，血被狂风裹挟着翻涌，变成漫天血雾。
这一幕，诡异又惊悚。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夏筱尖叫着往院外跑。
一道闪电劈下。
夏筱一条腿被劈中，摔倒在地，发出凄厉叫声，逃生的本能让她呜咽着，手脚并用往外爬。
陈则青血红的眼睛，慢慢看向詹诚。
詹诚恐惧至极：「求你，求……求你，啊——」
伴随一声惨叫，他的手指直直插进自己右眼中，使尽全身力气搅动，又猛地一扯，拽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只血窟窿，血蜿蜒流下。
手又抬起，要往左眼里插。
「信，乐桃桃的信，在里面！快，烧没了！」
詹诚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熊熊燃烧的木屋，哆哆嗦嗦说出这句话。
下一秒，陈则青身影一晃，往大火中奔去。
「不要去！」我哭喊出声，「回来！师哥！」
「不值得……」
我疯狂喊叫，可灵魂深处的困意再次席卷了我。
不能睡！不能睡！
我极力撑着，死命睁大眼睛。
我看见詹诚流着血泪踉跄着往外逃。
我看见夏筱死死抱着詹诚的一条腿，被磕磕绊绊拖曳一路。
熊熊烈焰中，陈则青大步走出来。
肆虐的火苗缠着了他的后背，他的脸。
血肉翻滚，骇人至极。
他毫不在意，紧紧抱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呵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痛苦地看着他。
看着温润如玉的陈则青。
踏火而来，宛若地狱幽冥。
我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发现自己飘荡在市民广场上空。
四肢又变透明了些，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
广场上人群聚集，神情凝重，带着恐慌，仿佛在商讨什么大事。
马路上有荷枪实弹的装甲车轰隆隆开过。
对面商场外墙的大屏上，滚动着几个大字：
末日，还是科技？
地外文明，还是神迹降临？
我顾不得这些，心焦地往别墅方位冲。
只想着陈则青还在不在那里，伤严不严重。
在人群头顶掠过时，忽然听见下面有人问了句：
「为什么是詹诚呢？」
我倏地停住，侧耳倾听。
「政府昨天公布了调查数据，全球华人叫这个名字发音的，共有九万多人，这排查起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是啊，那个半面人多说点就好了。今晚我打算吃安眠药早点入睡，看能不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旁边有个女人在直播，正对着手机滔滔不绝。
「为什么这个城市方圆两百里的人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那个只露半张脸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要问所有人那个问题？」
「带着这些疑问，我现在开始塔罗牌预测。」
我愣愣地悬在空中，疑惑至极。
只觉看到的、听到的都荒诞到极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在一场梦里，或是灵魂穿越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去了别墅，那里空无一人，满院的乱石和烧成废墟的木屋，证明曾经发生的一切。
我又去了公司办公室，去了那家小旅馆。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不，就是一个孤魂野鬼，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城市各个角落游荡。
寻找陈则青。
「师哥，你在哪里……」
夜幕四合，我在喃喃低语中睡去。
梦里，我看见了一个清瘦的男人，静静站着，身子一侧隐在黑暗中，露出的半张脸清隽却阴冷。
缥缈冷冽的声音响彻梦境：
詹诚在哪里？
詹诚在哪里？
詹诚在哪里？
我霍然睁开眼，毫不犹豫朝一个方向直直飞去。
梦里的男人是陈则青。
他身上穿的那件藏蓝色褂衫，是我曾经在信里提到过特意为他定制的衣服，信中我约定，下次见面他一定要穿给我看。
陈则青，在我曾经的家里！
尽管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甚至在窗外还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可真的看到陈则青那一刻，我还是没忍住，放声大哭。
他穿着藏蓝褂衫，坐在我曾经独属的房间里，周围整齐摆着几件我的衣服。
我死后，夏筱登堂入室，将我的东西拿的拿，扔的扔，也就剩下这几件。
他将我的衣服摆成了阵法，正凝神垂目，可眉心紧蹙，显然不得其法。
月光透过窗子，柔和地笼在身上，照着他右半边脸。
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那场火，将原本清雅出尘的人，毁了容。
我悄无声息飘过去，轻轻抚摸他的脸。
一下，一下。
「小桃儿错了，不该下山，不该嫁给詹诚，不该丢了性命。」
「我早就后悔了，其实我早就想回山上，可我不敢见你，总想着再成功点，再幸福点就好了，我就能高高兴兴回去，那样你就不会怪我当初非要下山了。」
「师哥，其实这几年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师哥，对不起，小桃儿向你认错了。」
我絮絮叨叨，不停地说，迫不及待想把心中的话全部说给他听。
突然发现手指上多了一滴泪。
我震惊抬头。
月光下的陈则青长睫晶莹，兀自低喃出声：
「小桃儿，师哥错了。」
「我以为给了你想要的，你就会高兴，就是爱你，护你，师哥大错特错。害了你的人，师哥一个也不会放过。」
「小桃儿，师哥现在感觉不到你了，你在哪里……」
我和师哥，原在那望云崖上相依为命，安逸自在如神仙眷属，只因我一时贪恋红尘，分别数年，两地肠断。
如今，我丢了命，他离了道。
近在咫尺，却阴阳永隔。
小小室中，我泪如雨下。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如何，我终于又陪在了师哥身边。
只是我总流泪。
明明下山这几年，我都忘了哭这件事。
居无定所饿得发昏时没有哭；
生意欠债被人用酒从头顶淋时没有哭；
撞见詹诚和夏筱赤条条搂在一起时没有哭；
被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合谋杀死也没有哭。
可在陈则青身边，我却脆弱至极。
眼泪莫名就涌出来，就像要把这几年积攒的眼泪一并找补回来似的。
乐桃桃啊，还是从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螳螂，变回了软绵绵、红着眼的小栗鼠。
瞧，师哥的话，总是没错的。
詹诚被找出来了，和夏筱一起。
有人在梦境里认出了陈则青，顺藤摸瓜确定了他要找的人，又发动各方力量人传人，在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里，找到了他们。
电视里滚动播放这条新闻，将地址详细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跟在陈则青身后，慢慢往楼上飘时，心中只觉讽刺至极。
这栋老楼，是当初修车店给几个小工租的集体宿舍。当年，我和詹诚就在这里，相互取暖，慢慢走到一起。
而如今，却成了他和情人的逃命之所。
世人躲得远远的，把这个因果现场留给了当事人。
门没锁，陈则青抬手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夏筱。
披着床单，拖着残腿，在屋内大嚷大叫，颐指气使。地上有湿的、干的排泄物，被她拖曳的床单在地面上均匀抹平。
持续不断的恐惧和一连数日诡异的梦，让她承受不住，终于崩塌。
陈则青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转身向阳台走。
詹诚背对着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右眼的血窟窿已经干涸，或是自知无路可逃，显得十分平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寂然开口。
「我是孤儿，从小在社会底层求生，受够冷眼鄙夷，受够虐待打骂，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我这一步步走来的艰难。她却说要和我离婚，要分走公司，这触碰了我的底线。」
「乐桃桃刚死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感觉。毕竟，成功对我而言，就是新的取代旧的过程，我想，人也一样。」
「可慢慢地，我开始睡不着，疯狂地想再看见她，想听见她的声音，想看着她对我笑，想再回到那年，我和她住在这里的时光。」
「原来我汲汲营营一辈子，最想得到的，命运在一开始就送给了我，我却……亲手毁了。我竟然为了夏筱那种女人，亲手毁了一切。」
「陈则青，不用你动手，一报还一报，我愿意偿命，就当作给乐桃桃赔罪。」
眼泪从窟窿里流出来，他将手中的东西抱在怀中，身子缓缓往后仰。
我只冷眼看着，心中无一丝起伏。
可陈则青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拖拽在地。
「你不能死。」他冷冷开口。
詹诚趴在地上，疑惑抬头：「你不杀我？」
「嗯，不杀。」
詹诚愣了一会，脸上终是露出对生命的渴望，哽咽说：「好，我以后会带着愧疚和痛苦过一辈子。」
说着，他伸手去捡刚刚手里甩下来的东西，是一截头发。
陈则青目光微凝：「这是什么？」
詹诚握着头发，低声说：
「那年桃桃和我，还有其他小工一起住在这套房子里。她为了省钱自己剪头发，我那时喜欢她，就偷偷捡了一缕藏在墙缝里，没想到好几年了，头发竟然还在。这大概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话没说完，头发被陈则青一把夺过。
我震惊地看见，陈则青整个身体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缕头发，眼眶通红，神情似激动，似哀伤，又似兴奋。
詹诚有些慌，忙说：「桃桃的东西还是你收着吧，我确实不配。」
好一会，陈则青恢复平静，闭了闭眼，忽然抬手，将自己指尖咬破，随后对着詹诚的额头，迅速画了几道。
詹诚额头上留下几抹血印，全身僵硬不敢动，战战兢兢问：「你……你做什么？」
陈则青并不回答，转头，目光落在大喊大叫的夏筱身上。
五分钟后，陈则青驱动神思，治好了夏筱的疯病。
她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我不明白陈则青为什么要救詹诚，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治好夏筱。
或许他于心不忍，或许他在积德。
即使他帮的是害我性命的仇人，可只要是他作出的决定，我都没半点意见，都觉得好。
我只求上天多给些时间，让我多陪陪师哥，就心满意足了。
夏筱恢复神智的第一反应就要尖叫，又见眼前让她恐惧的男人冷眼觑她，哆哆嗦嗦地闭了嘴。
陈则青咬破手指，在她额头上同样画了几道。
做完这一切，陈则青闭眼，温柔低喃：
「小桃儿，师哥为你报仇了。」
詹诚意识到不对，颤声问：
「你刚刚，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你不是说，不杀我么？」
陈则青睁开眼，眸光晦暗，嗓音阴鸷：
「死？那怎么够？我要你们遭受比小桃儿多一百倍、一万倍的极致痛苦，要你们清醒活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从现在起，你们每隔十分钟，就要经历一次这辈子内心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事，即便自杀，灵魂依旧如此，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你们，就好好受着吧。」
我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做了什么，失声喊：
「不，不可以！」
陈则青下了禁咒。
禁咒因为过于凶残狠毒，施咒之人要付出至少一甲子的元寿为代价。
陈则青，这是不要命了。
我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师哥，小桃儿有那么重要吗……」
陈则青低头看手中的头发，目光变得温柔。
「小桃儿，你一个人独自待了这么久，害怕了吧，是不是又哭红眼了，别担心，师哥带你回家。」
我们下楼时，楼上传出詹诚凄厉的喊声。
「别抢我的面包！求求你，我四天没吃饭了，我饿啊，饿得受不了！」
「我不是小偷！这五块钱是我挣的。别打我，别打我！我真的不是小偷！」
「我有爸妈，他们不是不要我！你们不准这样看我！不准！」
随之响起的，是夏筱惊恐的尖叫。
「哥，你住手！我是你妹妹啊！」
「哥，他们是谁！让我歇两天好不好？」
「我的孩子啊——」
陈则青当天动身，回望云崖。
我撑着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一路跟着他。
有时坐大巴，有时步行。
进入山区，遭遇山洪爆发，交通全部中断。
他没有停下脚步，沉默又决绝地前行。
盘坡转径，揽葛攀藤。
跋山涉水，日夜兼程。
坐下来歇息时，他轻吻着我的发，缱绻低语。
他说，他出生那天，母亲在他第一声啼哭时力竭而死，父亲开车带着亲人们赶来的路上，全体车祸身亡。
他一生下来，就要了所有亲人的命。
人人对他避之不及，殷华却千方百计找到了他，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激动得簌簌落泪。
殷华倾尽全力教他秘术。
他曾问，为什么自己要学这么多本事。
殷华不回答这个问题。
唯一一次，殷华望着星空，似乎想起来某个遥远地方的人，酩酊大醉时猩红着眼告诉他：
「要灭世！要扭转乾坤！阿岚在等我！」
他不愿灭世。
这个世界虽从没善待他，他却舍不得。
因为有小桃儿。
小桃儿的脸圆圆的，像天上的满月。
小桃儿的眼弯弯的，像山里的莠草。
小桃儿的眼睛，总是红红的。
起不了早床哭，想吃蛋糕想得哭，小兔子的腿瘸了也哭。
她真爱哭啊。
哭的时候还不让他看，说丑。
他暗自好笑，明明很好看，怎么也看不够的好看。
每天晚上睡觉，他总要一遍遍回想小桃儿今天的各种模样，笑啊，哭啊，生气啊，发呆啊，然后带着笑意安心睡去。
光是喊出这三个字，就让他觉得幸福了。
他怎么舍得毁掉这个世界，毁掉这个有乐桃桃的世界？
后来，殷华在他身上下了咒。
他时常觉得控制不住自己，胸中有一只猛兽在挣扎，在嘶吼，仿佛随时随地要冲出来。
他不得不开始驱动神思，强行压制。
每一次，他承受剜骨之痛、凌迟之刑，可只要看到小桃儿眉眼弯弯喊「师哥」，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陪小桃儿的时间少了。
她时常噘着嘴，眼巴巴陪在他身边，等他睁眼。
他心痛，不忍。
可护了她，就护不了她喜欢的世界。
后来，小桃儿习惯了。
她的目光，慢慢看向山下的世界。
小桃儿离开了他。
陈则青在一个繁星漫天的深夜，赶到了望云崖。
他顾不得歇息，径直走到后山一间木屋。
他拿起殷华牌位前摆放的一把玄铁匕首，毫不犹豫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在我的惊呼声中，他面不改色地将带血的匕首拔出，又小心翼翼掏出怀中的发束，慢慢缠绕在刀柄上。
做完这一切，他盘坐于地，闭目冥思。
我恍惚想起某个夏日蝉噪的午后，蹲在地上扔小绿石玩时，听见不远处殷华正给陈则青讲道。
「头发是连接现在和过去的唯一媒介，只是四维宇宙崩塌，人们早早遗忘了这个功能，潦草地以保暖概之。」
「怎么连接？」
「时间回溯打开时，头发就是锚点。」
「可师父您说过，时间回溯只在宇宙濒临灭亡时才能打开，那得是几亿年后的事了吧。」
「那也未必，宇宙不亡，亦可主动灭世。」
我静静看着陈则青，胸中如有激雷。
陈则青，你想干什么？
山里开始下起了大雨。
我忘了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只记得从下的那刻起, 就没再停过。
陈则青开始不吃不喝, 每天除了用那把匕首剜血, 就长时间地陷入冥思之中。
他胸口的伤越来越大, 日益腐烂，逐渐变成一个可怖的腐洞。
可他根本不在意, 更别提主动治疗。
我只能悲伤地注视着他。
喧嚣的世界已然离我们很远……
直到那天，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了海。
望云崖地处高原山群, 海拔三千。
我却看见了海。
熟悉的山头只剩下寥寥几个山尖, 分布在一片汪洋中。
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只有来自亘古的雨声。
我想找陈则青。
可我发现, 四肢已然变得虚无，无数闪烁的星星点点环绕。
我的灵魂腾空而起，没有实体，却通达天地、横跨阴阳, 无处不在。
我看见了师父殷华，他立于一个巨大的光晕旁，泪光闪烁，含笑着一步步走进去。
我看见木屋旁，倒着⼀具满是泥污的骷髅, 指⻣紧紧握着⼀缕头发, 死也没有松开。
我看见星燧贸迁，晷刻渐移；看见星海横流，岁⽉成碑。
时间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今天是昨天，昨天也是明天。
我在万丈流年中踽踽独行, 内心前所未有地笃定。
只因有个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前, 突然出现了熟悉的画⾯。
那是望云崖上⽅的⼴袤星空，是十⼋岁的乐桃桃决定离开那晚的星空。
「⼩桃⼉, 你真的要走？」
旁边传来⼀个轻柔又缥缈的声音。
同时响起的, 还有蝉鸣、⻛声、枝叶声……
宇宙的⼀切正在蓬勃律动, 下方广阔山脉间亮着的人间灯⽕, 就是律动的注脚。
我转过头, 看⻅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淡淡的表情下，涌动着难以掩饰的忧伤。
长睫轻颤，他涩然开口。
「红尘挫难，混沌⽆涯, 外面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含泪迎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贴着他骤然僵直的身体, 我轻声开口：
「不⾛了，师哥。」
「小桃儿永远永远陪着你。」
头顶, 是亿万年前的漫天星辰。
脚下, 是星星点点的人间灯⽕。
⽽此刻，我的爱⼈陈则青——
跨过山河更迭, 宇宙洪荒，颤抖着伸手，紧紧抱住了我。
题根号:YXXBLWq31bMJ5ASYzok99I7W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