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中箭跌下悬崖,曾经被我这个渔女救下。
一直等到一年后,他恢复地位。
丢给了我一个玉镯。
「等我安顿好京中的一切。
「可以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
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
他自然认为,一个妾室。
便是对我十足的抬举了。
可等他回到乡下。
却发现我早已没了踪迹。
官宦权贵中又有了新的谈资——
说是皇帝走失的九公主被找了回来,要选驸马呢。
阿婆去世生病之前,曾告诉我,上京都是有钱的人家。
我的手艺极好,想要挣钱。
不如拿着绣品去城里面看看,兴许便会有人买走。
我听了她的话。
真的包好了整整一袋子的香囊配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来到了上京。
这里繁华、热闹。
似乎和我这个渔女格格不入。
——却又依稀好像见过一般。
我摇了摇头。
把脑子里这些奇怪的想法抛掉。
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好看最奢华的酒楼。
偷偷溜了进去。
大概也是我运气好。
今天这家酒楼人满为患。
酒保根本无暇注意一个企图浑水摸鱼的小人物。
于是我偷偷溜上了二楼。
走到一间雅室门口。
因为心跳得太厉害,我想起阿婆说过的话。
「听说在那里,一个香囊,都能卖上好几枚铜板呢!」
我深吸一口气。
悄悄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就在我要推门闯进去兜售那些绣品的时候。
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崔据,你的婚事定得怎么样?
「听说是武安侯的嫡小姐?这可是大事,你这段时间应该不清闲吧?
「你可是国公府世子。
「那个救了你一命的渔女,别是要带回府里?」
我从悬崖下捡回来的受伤少年。
也是这个名字。
门关得并不牢靠。
我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无亲无故,和我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年之久。
我绝不会认错。
「不过是个低等的平民罢了。
「若不是父亲被人诬害,国公府下狱调查,我怎会落到那般境地,和她相识?
「不过看在她本本分分,为人忠厚老实的缘故上,以后将她接回上京。
「给一个侍妾的位置,也算可以了。」
在崔据的心中,我不过是这样的位置。
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
在高高在上的世子心里。
这已经是对我十足的抬举了。
明明三个月前,他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时候他伤口痊愈不久,刚刚可以下地走动。
我打鱼回来,他拉住我的手。
声音温柔又低沉。
「我听人说京城这几个月开始科考了。
「我想去试试……
「等我中了功名,回来娶你好吗?」
在我们这个小渔村,还从没有人想过科考的事情。
崔据低下头。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嘴唇紧紧抿住。
「进京需要盘缠。
「昭昭,我孤身一人,你能帮我筹得一些吗?」
想来,他那时就听说了国公府复起的传闻,因此急匆匆地想要回去吧。
只不过我真的是个榆木脑袋。
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过。
我挨家挨户去借钱,凑到了三两银子。
大概是一户人家整整一年的花销。
崔据拿钱离开的时候,我去送他。
在山道旁,他回过头。
「昭昭。」他说。
——那一次。
他没有说,要娶我为妻。
又一次抱紧了手里的包袱。
为了能够尽快还清这三两银子的欠款,我白天捕鱼,晚上绣着香囊和手绢。
油灯太贵,我就走出屋子,借着月光。
每每一晚上熬下来。
我的眼睛都会发酸发痛,淌着泪水。
等到把手里的绣品卖出去。
欠的钱就可以还上。
崔据也可以功成名就地回来。
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在我梦里出现,带我离开的人啊。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长叹一口气。
三两银子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其实也不算太吃亏。
我不打算进去揭穿他。
毕竟这里是京城。
我只是一个乡下人,必然讨不着好。
以后只当再不相识便罢了。
然而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
酒楼的小二突然走了上来。
他看见我,顿时一愣。
「你是哪来的?」
他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等看到我的包袱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上前两步,揪住了我的袖子。
「你不是客人吧!
「是不是浑水摸鱼,想进来兜售货物的商贩?」
他语气又急又躁,音调极高。
连楼下都有人抬头看过来。
别说是旁边连门都没关严实的包厢了。
就有人走了出来。
大概是个随从。
脾气不好,皱着眉头。
把门大力一开,低吼了声。
「闹什么闹?
「不知道这里坐的都是贵客吗?」
包厢里,崔据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
也就是在这一刻。
我们的视线相撞了。
在有限的记忆里,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衣着华贵精美的公子少爷。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我的身上。
低低的议论声传了出来。
「哪来的女子?」
「这破旧低劣的衣服打扮,应该不是京城之人吧?」
「别说,虽然不施粉黛,但长得真是好看,带回家里做个……」
我攥紧了手掌。
没见过世面。
但不代表就可以随便受人侮辱。
我刚要开口骂回去。
一个茶盏猛地掷了过来,刚好甩在了那个店小二的指头上。
他原本还一直拉着我的袖子。
防止我逃跑。
此刻一哆嗦,手松开,发出一声痛呼。
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停止了。
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最中间的人——
崔据一只手撑着额头。
紧紧地盯着我。
那一刻,他的脸上似乎有无数种表情。
愕然、隐忍、难堪。
最终只是低低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
我四年前被阿婆带回了渔村。
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昭昭这两个字。
还有那个少年。
带我爬树、玩耍,给我悄悄带来甜点。
他时时在我梦中出现,从窗棂前探出一个脑袋。
那张脸,和崔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右眼角下多了一枚红痣。
他声音低沉温柔。
也是那样唤着我。
崔据叫出我的名字后,周围的气氛陡然变了。
刚刚还在嚼着舌头议论我的那些人顿时闭上了嘴,露出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甚至有男子挺了挺脊背。
尬笑了两声。
「原来崔世子和这个姑娘认识。
「那我们刚才的玩笑……实在是失礼了。」
他们一时之间变化这样大。
当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
不过因为崔据的态度罢了——
他撑着自己的额头。
一只手敲着桌子,显出厌倦又疲惫的神态。
似乎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
就有人站起来,拿起茶杯。
朝着崔据微微一举。
「那我们就以茶代酒。
「向崔公子赔个不是。」
包厢里其余的人都离开了。
只剩下了我和崔据。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担子一般。
整个人往后一仰,轻轻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如你所见。」
已经没有什么伪装的必要了。
他看向我,扯了扯嘴角。
一字一句,沉缓地说:
「一年前,国公府受人诬告下狱。
「我独自南下寻找证据,却被敌人围困,逼落悬崖。
「我承认,当时因为形势所迫,不敢随便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崔据站了起来。
向我这边迈出两步。
他本就身量极高,而今更是居高临下地看向我。
「可你毕竟救了我。
「你可以留下来,留在京城,我给你找一处住处。」
他甚至没有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就自作主张地替我决定了。
可我留下来做什么?
做他的妾吗?
我虽然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但也知道。
高门大户中的内宅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正妻与下面妾室的关系错综复杂,极难平衡。
还不知道最终落个什么下场呢。
我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态度太过疏离冷漠。
崔据的表情难得显出一阵慌乱来。
他看向我,声音有些干涩。
「是因为阿婆在村子里,要回去照顾她吗?
「那你还想要什么别的,随便提,昭昭?」
既然问到我了。
那可就不客气了。
「你谎称进京赶考,拿走了三两银子。
「这一年来,崔公子你住在村子里,草药、吃食、穿着都需用钱。
「满打满算,加上孳息费用,要您一百两白银……对国公府世子来说,不算狮子大开口吧?」
说别的都没用。
只有钱才是正事。
面前的这个人家财万贯,还白吃白喝,白拿白用我那么久。
简直让人气得冒烟。
一百两可能确实太夸张了。
但我毕竟鞍前马后地照顾了他那么久呢!
这救命之恩,可不能简单衡量。
我顿时有了底气。
下巴一抬,手伸高了些。
「一百两啊。
「一分不能少。」
崔据似乎微微有些怔愣住。
大概我以前对他实在太好了。
他那时受伤被捡回,发烧昏迷不醒。
我几乎彻夜不休地守着他,用打湿的布料一遍遍擦着他的额头。
他吃不惯河鱼。
我便徒步走到县里。
用卖鱼换得的钱给他买一些饭馆的肉菜。
村民都打趣说,我这是给自己带了个娇娇夫君回来。
等养好了伤就要成亲拜堂的。
崔据一开始听到这样的传闻还不高兴。
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
他一个一个解释不过来。
也就懒得反驳了——
我这样板板正正地问他要钱。
简直像是变了一副面孔。
他大概也一时有些不习惯吧。
可不过片刻。
他就嗯了一声。
忙低下头,在自己的袖间翻找了一会。
可实在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作为国公府的独子,崔据出门向来没有自己带银两的习惯。
帮他做事的侍从又被他刚刚遣回了府去。
现今他浑身上下,竟是连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我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一次,难道要空手而归?
崔据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右手猛地把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
「这个你拿着。
「这是贺兰玉,上面有崔家的符号,没有哪家商铺不认的。
「价值千金。」
「你若不愿留在京城,就先回村子。
「等我安顿好手上的一切,就立刻去找你。」
他和朋友在包厢里的话,其实我还记得。
其实是为了和那个武安侯嫡女的亲事。
他要成亲要洞房,左右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提起这回事。
只是垂下眸子,仔细看了看那枚玉佩。
光滑润泽,翠绿莹亮。
内侧中间的位置刻了一个崔字。
大概确实是国公府的某个宝物。
说是千金,可能真的不过分。
我啪地一下攥住。
我想说,就这样了吧,我们两清了。
可话还没说出口。
崔据握住我手腕的力度又紧了许多。
「你不会拿了钱,一走了之,让我找不到你的,对吧?」
他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一瞬不瞬。
似乎在观察我的表情。
判断我接下来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毕竟阿婆还在村子里,她眼睛已经瞎了,你要是不回去……
「她一个人,能指望谁?」
——原来这就是崔据的倚仗啊。
我孤单一人,没有亲属。
在我仅存的几年记忆里,一直是瞎眼的阿婆照顾我的生活,给我住处,教我打鱼。
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离不开渔村。
我要把她一个人丢下,必然于心不忍。
崔据不知道啊。
在他拿着三两银子赶往京城的时候。
阿婆就去世了。
我身边真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我歪了歪头。
「当然不会。
「不回村子,我还能去哪呢?
「要是半途逃跑,就罚我天打五雷轰——
「不得好死。」
我一字一句说出最后四个字。
如同向神明起誓。
——心里面想着,只是随便哄哄他罢了。
我不信像我这么一个小人物,随口发的这么一个誓,老天爷还真能把我怎么着。
崔据的脸色却遽然变了。
他捻了捻手指,死死看着我。
那一刻,似乎脑子里面真的浮现出我赌咒应验的场景。
「这种话不许再说。」
他的声音狠厉低沉,却终于松开了我的腕子。
崔据似乎依然站在原处。
他背对着光,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像是离我越来越远。
我没有犹豫。
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枚玉佩还放在手心里,被我紧紧攥着。
出了酒楼后,周围是挨挨挤挤的铺子。
其中不少典当行。
把这玉佩换成足够的金银,有了盘缠。
我就可以把欠的钱还上,接下来想去哪就去哪——
江南还是塞北呢?
我在脑海中思考着。
江南风景好,塞北广袤自由。
哪里都不会让崔据找到。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结果来,一阵巨大的马蹄奔涌声从街道的尽头响了起来。
有侍卫的喊声。
只是仍旧晚了一步。
那是一架华贵奢侈的,明黄色的马车。
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被撞倒的瞬间,我看见那枚绿色的玉佩飞了出去。
滚落到泥地里。
我痛得晕了过去。
——到底还是遭了报应啊。
没料到誓言灵验得这么快。
我抛弃了崔据,老天竟真想要了我的命。
「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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