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同学

高中的时候，我悄悄暗恋顾途安。
因为他一句味道还不错，每天天不亮起床，给他带我自己亲手做的早饭。
我却看到他喝着咖啡，厌倦地对旁边的人说。
「本来就只是想看看她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现在有点烦人了。」
我愣在原地。
捏紧了早餐盒，转身离开，自觉地从他的世界中消失。
后来升入大学，我删掉了所有人联系方式。
直到参加同学聚会，才听人说。
他找了我四年，几乎要疯了。
拿着饭盒走到实验班后门的时候，我看到顾途安桌子前面还站着一个女生。
两个人正在说话。
顾途安伸过手，接过对方递给他的一袋早餐。
那女生是隔壁艺术班的，此刻双手合十，笑盈盈的。
「顾神，这是我家楼下新开门的一家网红店，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作为对你上次帮我讲题的谢礼哦。」
「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她眨了眨眼睛。
「听说那家店这几天还要出联名新品，我还给你带！」
顾途安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的样子。
女生走后，旁边坐着的几个男生一下子围了过来，发出起哄的声音。
「不是吧？顾途安，连艺术班的班花白柳都被你拿下了？」
「到底有多少女生给你送早餐啊，吃不吃得下？……浪费粮食欸！」
有人甚至去看白柳拿过来的早餐袋子，惊叹了一声。
「哇，这可是刚开业的那个超人气餐厅，不仅很贵，还相当相当难买……她肯定托关系了。」
「废话，白柳可是正经千金大小姐，和那种只会早起自己做饭的普女不一样。」
「听说她家是开早餐铺的。」
「天哪，搞不好用的是地沟油……到底谁会喜欢天天吃她那种东西啊？」
大家一下子哄笑起来。
顾途安的前桌回过头。
他是个有点胖的男生。
揉了揉肚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顾神，你应该吃不下两份吧？」
「一会纪遥过来送早餐，可以把她拿来的那份给我吗？……我，我起床起晚了，现在好饿。」
顾途安在写试题。
听到这样的话，连停顿都没有一刻停下。
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胖子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声。
「嗷嗷，谢谢你，顾神，你真是大好人。」
他歪了歪头，尴尬地笑了笑。
「你放心，我知道早餐也是纪遥同学的心意，我不会和她说的……」
「明天我给你带零食，算作交换。」
顾途安收起试题册。
他抬起头，看向前桌。
「不用想这么多，没必要。」
「这早餐我已经吃腻了，你算是帮我的忙，知道吗？」
「……当时答应让她送早餐过来，本来就只是想看看她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现在有点烦人了。」
而烦人的我，现在正站在教室后门外，手里紧紧捏着装着食盒的袋子。
就像是一柄锤子一样。
一字一句，在我的心脏上不断敲击着——
顾途安家世好，人缘好，成绩也优秀，每次考试几乎都是年级第一。
所有人都喊他顾神。
而我只是非实验班一个别人不怎么叫得上名字的女生。
除了长相算是好看点外，其他方面再普通不过了。
纯粹是因为机缘巧合，在图书馆里捡到了顾途安遗落在那里的准考证。
一来二去，加上微信，才认识的。
我承认，我确实喜欢顾途安。
所以当他说找个机会谢谢我的时候，我选择了拜托他早上帮我辅导功课。
开始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帮他也带了一份早餐。
后来则是他随口的那一句，「味道还不错，我蛮喜欢的。」
我便每天早起。
准备两份，送去他的教室，给他一份。
直到现在，一个多月。
如果顾途安早点和我说他不喜欢这些东西的话，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会那么招人烦，天天上杆子拿着这些自己做出来的吃的往别人手里塞。
可他什么都没说过。
我父母确实是开早点铺的。
他们每天三四点就起床，赶去店里准备食材，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家里。
我平常都是随便凑付一下。
是为了给他带早餐，才早早起床，研究西式、中式……各种各样的做法。
此刻，我看着手里的小笼包和蒸饺。
刚刚还想要去质问的心渐渐冷淡了下来——
就当这一个多月是你走错了路。
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
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好吗？
我把早餐装进背包里，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我开始躲着顾途安。
以前我为了能多找机会问顾途安题目，放学后常常去图书馆找他。
他喜欢去三楼阅览室。
但如果运气不好，那天阅览室满人。
他换一个位置，我大概就找不到了。
不过现在，我开始离顾途安远远的。
为了不碰到，下课铃响后，我一般就留在教室里面学习。
反正保安九点后才开始赶人。
这段时间，也足够我做两套卷子了——
但我没想到，我不去找顾途安。
他反倒来找我了。
当放学铃响起，留在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
后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我回过头去。
穿着白衬衫的顾途安站在那里。
他怀里抱着一摞作业。
像是刚刚从老师办公室里帮忙批改完，偶然经过一样。
笑了笑，声音清清冷冷地，说道。
「你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纪遥。」
「怎么早上也不见了？」
「不是说要一直送早餐的吗？是觉得麻烦厌倦了，还是……在躲我？」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顾途安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在这样安静的气氛中，似乎固执地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样——
「没有躲你。」
我捏了捏刚发下去的月考卷子。
还剩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只想平平淡淡度过去。
什么波折都不要再发生了。
于是随意掩饰了几句。
「只是学习太紧张，有几门学课又拖后腿。」
「我早上要起来补习，没时间做早饭，所以随便吃点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顾同学，所以我以后也……」
我本来想说，以后没办法给你带早饭，所以也不会再去麻烦你讲题了。
可话还没说完。
顾途安就抱着练习册，朝这边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话。
「到冲刺阶段了，你确实应该多把时间用在学习上。」
「是我的问题，没想到这些，抱歉。」
站在我的身后时，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我桌上摆着的卷子。
食指敲了敲。
指向最后那道全年级也没几个人做出来的压轴大题。
「我记得你的数学是弱项吧？」
「这道解析几何，你有思路吗？」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我可以教你，这些题都是有技巧的，学会了不难。以后下课了来图书馆，我给你占一个座位。」
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既然说你没躲我。」
「纪遥，怎么，不会现在连补习都不愿意了吧？」
顾途安真的很会拿捏人。
在我决心已经要和他一刀两断，离他远远的时候，抛出这么一个诱人的条件——
我扣着手指，感觉自己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纪遥，有点骨气，别忘了他是怎么看不起你的，现在手指缝里施舍一点好处，就全忘光了吗？
另一半皱眉小声反驳，可我刚说自己没有躲他，现在他拿帮我讲题诱惑我，这让我怎么回应啊！
这两半互相撕扯着。
直到突然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原本在角落里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一个少年。
他捏了捏鼻梁，大概是被我们这边的动静吵醒，厌烦地看了过来。
语气低沉，透着点淡淡的不耐。
「轨迹方程那道？」
「建函数，求范围，再找不等式巴拉巴拉……我记得，也没很难吧？」
他打了个呵欠，困倦地点了点头。
「不过参考答案上的步骤确实有点麻烦是真的。」
「我有更简单的做法。」
「纪遥同学，我教你？」
我们班最最吊儿郎当、性情不羁的一个人。
他甚至不会每天都来到学校。
就算是来上课，大部分时间也都是趴在自己后排的课桌上。
不是睡觉，就是看一些与应试教育无关的杂志。
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也会参加。
只不过都是勉强及格的中下游水平。
老师是不管他的。
传闻江星淮的父亲是一家著名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母亲投资了我们这所高中，算是校董之一。
他身份特殊。
早就已经选好美国的大学了，高考是不准备参加的。
现在留在这里，只是等着拿一个高中毕业证罢了。
——老实说，我几乎没怎么和江星淮说过话。
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人生光鲜亮丽、一帆风顺，和我这样的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不需要起早贪黑地起来学习，背那些以后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的古文和诗词。
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看起来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站了起来。
懒懒散散地走到了我的旁边，解决了我的困窘。
「年级第一很了不起吗？」
「用的还不是一成不变毫无新意的老方法……不就是数学题嘛，谁还学不会了。」
他又打了个呵欠。
扯了扯嘴唇，看向顾途安。
「我免费的。」
「不用人带早餐。」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江星淮——
他把我从这样左右为难的境遇中拉扯了出来。
是顾途安整个人骤然低沉下去的气压。
「你，你会？」
他抬眼瞥了一下江星淮，露出了一丝不屑和轻视的神情。
但这神情转瞬即逝。
向来良好的教养和举止让他没法对人说出太刻薄尖酸的言辞。
于是只是抱着那一摞本子，又看了一眼我。
欲言又止似的。
「这几天图书馆人少。」
「我还在三楼阅览室，原来的位置。」
「你可以随时过来。」
顾途安走后，教室又安静了下来。
我发了一会呆。
然后开始慢慢理着桌上的书和本子，装到书包里。
完全没注意——
江星淮突然坐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
支起胳膊，托着自己的脸颊。
扬起下巴，呵了一声。
「喂，不是要讲题吗？」
「怎么……要走人？」
你真的会做那道题啊？
我也以为你只是随口一句，乱说的呢！
江星淮不止会做题。
还会用简单、快捷，常人意料不到的方法做题——
他一把拿过我的卷子。
不仅是顾途安说到的那道解析几何的难题，他还找出了我做错的其他题目。
很快就分析出了我的薄弱项和易失分点。
然后几句话帮我建立起了清晰的逻辑框架。
比起顾途安正统常规、一板一眼的步骤。
江星淮更喜欢剑走偏锋的解题方法。
虽然有难度。
但这往往也给我打开了新的思路。
我就发现他根本不像平常考试测验里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冲一波年级前列嘛！
江星淮眨了眨眼睛。
瞥了我一眼。
语气懒懒的，算是解释。
「我又不高考，要国内的应试成绩有什么用？」
「而且当学霸也很烦的。」
「老师会找你批卷子、其他人会找你问题、拜托你划重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除了打扰我睡觉，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好处？」
我一下子想到了刚才。
顾途安抱着卷子进来，和我说话的时候……似乎，也是把江星淮吵醒了的。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转了转钢笔，笔尖在演草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江星淮站起来。
他似乎发现了我的想法一般，歪了下头，漫不经心地接过了我的话。
「我是自愿辅导你的，所以不用因为觉得打扰了而我抱歉。」
「反正国外的大学已经确定好了。」
「就算我无聊的消遣吧……本来也没事做，就当带一个学生，看看能带到什么水平好喽。」
他张了张嘴。
似乎又想打呵欠，硬是忍了下去。
甩甩手，补了一句。
「哦，对了，什么早饭午饭、零食甜点那些，就不用给我带了。」
「我纯粹心血来潮。」
「高考后大家都各奔东西了，我可不想你还一直念叨着这个小事。」
江星淮说到做到。
真的开始帮我考前冲刺。
他会早起来到教室，晚上再陪着我晚走一会。
这个节奏一直持续到高考前夕。
那时候我不知道。
图书馆三楼阅览室里，顾途安还一直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