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

母亲当着父亲的面从楼上跳了下来，血流了很远。
自此之后，父亲的偏执症越来越严重。
他恨我留不住自己的妈妈，用严苛残酷的方式对待我。
坚信只有这样，母亲就会心软。
然后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母亲没有出现。
但我找到了她留下的遗言。
「宝贝，当时抱歉没法带你走。
「但你成人后，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只要死亡，就可以脱离这个世界，回来找我——」
我站在母亲当天跳下的天台上，最后看了一眼疯了一样向我跑过来的父亲。
我不要他了。
十八岁生日的前一晚，我的手机破天荒收到了父亲的微信视频请求。
电话那一端出现的却是徐珊珊的脸。
父亲陆镜川小青梅第一段婚姻的女儿。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手指指着后面的厨房——
微微敞开的门里面，依稀能看见陆镜川的身影。
我的父亲穿着围裙，正在给别的母女下厨做着饭。
而一直说喜欢我的那个少年。
此时也正坐在沙发上，相当熟稔地逗着徐家的宠物猫——
陆镜川都不肯认我。
梁域自然没必要再和我在一起。
徐珊珊捂着嘴唇，得意地看着我。
「小可怜，你爸爸和男朋友都不要你了哦！
「明天你的生日也不陪你过。
「略略略，克死自己妈妈的丧门星——」
她还没说完，陆镜川已经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盘可乐鸡翅，我最喜欢的菜。
然后慢悠悠地过来，拿过徐珊珊手里的手机。
眼神随意扫过屏幕。
大概注意到是我。
刚刚还带着点微笑的嘴唇一下子垂了下去。
语气冷淡极了。
「她打电话过来了？
「以后陆然的电话你不用接，晦气。」
我的妈妈是在陆镜川最落魄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
系统告诉她。
这里的故事线已经接近尾声——
但陆镜川作为这个世界的男二，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
女主背弃他离去，陆家生意破产，还被仇敌撞伤了双腿。
许多读者认为这样的结局太过悲惨，因此希望可以有人出现在陆镜川身边。
将他从深渊中救赎出来。
我的妈妈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越过来的。
系统允诺她。
任务结束后，她可以自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后来她陪着陆镜川。
帮他治病，陪他疗伤，和他一起东山再起。
公司上市的那一天。
父亲单膝跪在地上，向母亲求婚，一字一顿地说：
「俞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并没有立刻答应。
「你知道我是穿越过来的吧？
「如果你背叛我，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陆镜川握住她的手，拼命地摇头。
「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想到。
在故事线结尾后。
剧情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男主和女主并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
女主徐意离婚了。
带着她的女儿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在我出生以后，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已经很疏远了。
徐意和父亲是青梅竹马。
她好像总有很多理由把他叫走。
生病、孩子发烧、家里漏水、附近似乎有坏人……
开始母亲还会打电话。
后来也就厌倦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
她会把我紧紧抱住，放在她的腿上，小声说：
「然然，如果妈妈不在了，你怎么办啊？」
我知道我的妈妈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有一个系统，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东西。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系统出现。
和母亲对话。
那是一个很冰冷生硬的机械音，说出的话却好像又有着人类的感情——
「宿主，对不起，我们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您。
「现在因为剧情线崩坏，男二陆镜川和女主的交往过于频繁，我们需要修复这里的世界观。
「由于您不属于这里，我们需要您离开。」
母亲的表情是痛苦的。
她捂着脸，跪坐在地上，发出啜泣的声音。
「陆镜川怎么样，我不在乎，也不要他了。
「但是然然呢？
「她是我的女儿啊，她现在还这么小，以后怎么办？」
空气中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可是没有办法。
系统回复道：
「可只能如此。」
我现在还记得母亲离开的那一天。
她给我做了一盘可乐鸡翅，从厨房端到了我的房间。
然后把脖子上的玉坠摘了下来，给我戴上，温柔地说：
「一会儿爸爸要回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聊。
「然然就在自己的房间玩，好吗？」
自从父亲和母亲开始冷战后。
两个人已经很久不见面了。
我知道，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妈妈不会轻易给他打电话——
她真的要离开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了握脖子上的吊坠。
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一直等我吃完鸡翅，在房间待得无聊。
父亲都没回来。
我悄悄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在打电话。
周围很安静。
一切声音都相当清楚。
妈妈愤怒地质问着：「我说过，这是最后一面了，我的系统会带我离开，你到底要不要来？」
父亲冷哼一声。
「我说过徐意的女儿今天发烧，我回不去。
「你也别拿你的系统来威胁我，我不吃这一套。
「它不是能带你回家吗？
「——我不信，难道你还要放着然然不管，回你原来的世界？」
我紧紧握着门把手。
看着母亲颓然地放下了电话。
一阵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响起来。
是系统自动出现了。
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声音低低的。
「抱歉宿主，我是过来提醒你的。
「还有十分钟，就必须脱离这个世界了——
「为了后续处理您的人物关系方便，您必须用死亡的方式离开这里。」
母亲没说话。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我。
然后慢慢走过来，朝我笑笑，紧紧地抱住我，吻住我的脸颊。
一滴泪落下来。
她说，「然然，回房间睡觉吧。」
我坐在床上，把自己裹在毯子里面。
一道身影从窗外落了下来。
当然会，但更多的还是为母亲松了一口气——
妈妈可以回家了啊。
我那个时候虽然只有八岁，但已经能感觉出，她真的很不开心。
有时候半夜醒来。
常常能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眼泪。
如果不是为了我。
她应该早就选择离开了。
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再不好，也不会比这里差了。
她可以自由地随心所欲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
她首先是她自己呀。
也许是想到了这个，当警察告诉我，我的妈妈已经跳楼身亡了的时候。
我没有哭，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甚至什么话也没有说。
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动于衷、冷漠无情的机械怪物一样。
有人在旁边小声地讶异着。
「真的是她的妈妈自杀了吗？
「她看起来好淡定啊。
「简直不像是七八岁的孩子，不会是心理上出什么问题了吧？」
陆镜川突然出现。
他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地走过来。
打了我一巴掌。
「她说系统会带她离开。
「你都不知道阻止她一下吗？你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你的血是冷的吗？」
是警察局给陆镜川打的电话。
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母亲会离开，所以甚至在电话里面和工作人员吵了很久——
直到赶过来。
亲眼看到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父亲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失态的、狼狈的、不可置信的。
他有很多很多的钱，掌握着上亿的资产和项目。
如今却只是胆怯又懊悔地痛哭着。
他不敢去扯开那块白布。
怕看到妈妈死去的样子。
怕提醒自己，看啊，陆镜川，你连她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当有人安慰他，要他想想自己的孩子时。
我的父亲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啊。
于是他站起来。
凶狠地质问我：
「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
「你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求她吗？
「你哑巴了吗？」
陆镜川没把我带回身边去。
我虽然只有八岁。
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脸色的傻子。
自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他对我更加冷漠、疏远，甚至讨厌了。
一个月只有几天，我才会被送到陆家老宅，去他的身边。
更多的时候。
我还是住在母亲以前的公寓里，由保姆照顾着——
甚至在我九岁生日的那一天，他也没有回来。
这是母亲离开后，我的第一个生日。
公寓里除了在客房已经休息了的保姆外，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要给陆镜川打电话，又害怕他厌倦我。
只好一个人整理以前母亲给我买的礼物。
也就是在这时候。
我竟然也可以联系上系统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我胸前挂的玉坠里传了出来。
「宿主您好。
「我是系统 0231 号，接替前面的 0230 号系统。
「文件告诉我今天是您的生日——」
我一下子愣住了。
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是宿主吗？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系统吗？」
反应了好一会儿，我才呆呆地把吊坠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声音似乎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像是一个带着清峻低沉气息的少年男孩。
它和母亲的系统不一样，就像同龄人一样。
没那么严肃，更温柔一些。
它顿了顿，开始回答我。
「因为俞念女士的原因。
「她是一个很优秀的攻略者，比起其他人，付出的更多，失去的也更多。
「按照规定，她原本可以获得几千万的任务积分，兑换成现金，带回自己原本的世界中……
「但她放弃了。
「你的母亲说，怕觉得孤单，觉得难过，怕没有人照顾你……所以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而是选择给宿主你也留下一个同样的系统。
「希望你觉得，妈妈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