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红妆

夫君宠幸完刚入府的白月光后。
我不再斤斤计较，歇斯底里地吃醋，变成了他心中的完美贤妻。
甚至，冒着雨给他送去了补肾的汤药。
顾时舟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却不高兴：
「雨棠，你不嫉妒？」
他忘了为了娶白月光入府，闹得最凶的时候，写过一封休书给我，又被他撕得粉碎。
这封休书，我一点点粘补好后送去了府衙。
在江州，我已买好了宅院铺子，只等着与他再无瓜葛，还有什么可嫉妒的？
顾时舟倚靠在门边。
里面刚结束。
他脖子上，敞开的胸口前，还有几道胭脂唇印和鲜艳的抓痕。
见到我深夜过来。
顾时舟先是一愣，随即垂下凉薄的眼帘。
不耐烦地变扭问我：
「你来做什么？」
「林雨棠你这般缠人，片刻也离不了我？」
「你明知道今夜是兰儿刚入府的日子，非要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搅？」
我一手撑着伞，一手端上了食盒。
一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虎鞭汤。
我笑着摇头，柔顺解释：
「夫君误会了！」
「听夫君念着腰疼，怕你在兰妹妹身上不能尽兴，特意让下人熬好了汤送来……」
看到汤里面，翻起的白花花的东西。
又听到我不再唤他「阿舟」，而是疏离的夫君。
顾时舟的脸色，像是墨色倾倒，一下子暗得发青。
房间里面传来许书兰娇弱，微微不满的问话：
「时舟，是谁来了？」
顾时舟僵了一瞬，抿了抿唇：「是丫鬟……」
在他心上人面前，连我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许书兰还没有入府前，他的心就早早地偏向她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生气，更没有跟他大吵大闹。
只是把汤罐交到顾时舟的手中。
「汤要早点喝，放凉了就没有效果了。」
听了我的话，顾时舟的脸色格外阴沉难看。
他一双眸子死死绞着我。
想要从我脸上，看出一丝的难过不甘。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压着嗓音，低低问我：
「林雨棠，你就不嫉妒吗？」
「为什么不恨我了？」
这是他第一次，关心我的感受，问我这些话。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
他按着紧锁的眉头，纵欢之后的嗓音透着无力倦怠：
「兰儿无处可去，你又不是不知！」
「她家中犯事，成了罪臣之女，若是不赶紧嫁人，就要进教坊司了。」
站在门边的人，叹了一口气，低声哄着我：
「只是给她妾位，不会影响到你的位置……」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再次听到，我只是连连点头。
笑着催促他：
「我不会嫉妒……」
「你和兰妹妹的新婚夜，别让她等久了。」
在江州，我买好了宅子铺子，只等着休书在府衙那儿过一遍，便与他再无瓜葛了，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再嫉妒。
之前，我不是这样的。
为了许书兰入府，我吃醋过，发疯过。
许书兰是相府小姐，也是顾时舟的白月光。
顾家门楣低，他配不上许书兰，所以才退了一步，娶了我入门。
但谁能想到。
相府会获罪，一夜之间，许家小姐从枝头跌落，成为罪奴。
圣旨宣判的前一夜。
许书兰哭着来找到顾时舟，期期艾艾地问：
「时舟，我只有你了……」
「当年你的许诺作不作数？说过会一辈子护我周全！你还愿意娶我吗？」
顾时舟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为了娶许书兰这个罪臣之女，挨了家法一百多道鞭子，脸上全无血色，血水浸透了半边身子。
只剩下半条命，仍是对老夫人咬牙坚定道：
「兰儿无处可去。」
「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入了教坊司！」
「你们把我打死，我也一定要娶她！」
不能眼见着唯一的嫡孙被打死，老夫人让人把他抬回去，做了退让。
我和顾时舟闹得最凶的时候，都恨不得对方去死，说尽了恶毒伤人的话。
拿过青瓷的花瓶，我狠狠砸在他的头上，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顾时舟满脸是血，捂着额头，怒骂我：
「林雨棠你这个悍妇，毫无同情心。我要把你休了，赶出顾家！」
「你别回来求我！」
顾时舟简单包扎之后。
气势汹汹拽着我进了书房。
当着我的面，磨墨蘸笔，一字一句，写了休书。
「恶毒不能容人，毫无女子贤德，厮打夫君……」
我浑身都在发抖。
他每写的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匕首，轻巧地从我心头削下一块肉。
我嫁给顾时舟五年之久。
新婚之夜，是他抱着我，温柔地说：「雨棠娶了你之后，我再也不要别人。」
许书兰不过是来找他，掉了几滴眼泪。
他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娶她。
顾时舟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看他满身是血被送回来，我脚下发软，眼眶也被他的血水映得通红。
那一刻我在想，顾时舟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
我习惯了为他打理一切，等他下朝回家。
习惯他每晚抱着我入睡，身上的熏香，也是我为他挑选的梅香。
习惯为他冬日裁衣，夏日做袜。
明明是他离不开我。
可为什么，我这么痛？有针在五脏六腑中刺，有锤子打在胸口上，痛得空气都变得稀薄。
等后来，我冷静下来才想明白。
五年的陪伴成了习惯，顾时舟把他的影子刻进了我心底。
只要一点点连皮带肉挖掉就好。
再疼也没关系。
日复一日剜掉，我就能坦然地离开。
顾时舟写好了休书。
他诧异看着我满脸都是泪，脸色如纸一样苍白。
随后，他满意地笑了起来，将我拉入怀中：
「雨棠你看，你根本离不开我。」
拿过桌上，刚写完的休书，顾时舟当着我的面撕碎了。
「只要你听话一些，我也不会休了你。」
「兰儿与你不一样，你被休了还能回娘家，我若不娶她，她只能被那些肮脏的男子玷污。」
「雨棠，你向来是识大体的！以后都不要再闹了……」
他话还没说完，许书兰身边的丫鬟闯入院子，声音急切：
「顾公子快点去救我家小姐！」
「官差要抓小姐去教坊司。」
短短两句话，顾时舟头也不回冲了出去，把我丢下了。
所以，他没看见。
我蹲下身，把他撕碎的休书全都捡起，又慢慢拼好。
当天，顾时舟就脸色难看地把人带回了府中。
他有意无意向我敲打：
「许姑娘，曾是相府中千金小姐，一时蒙难。」
「雨棠你千万不能因为她家中变故，就轻视亏待了她。」
我没有辩驳，笑着应下。
在心底又剜掉了一块关于他的血肉。
那日，恰逢身为皇商的表弟从江南回来。
他托人送来了几匹丝绸布料。
顾时舟见了之后，招来了下人：「许小姐是府中贵客，喊她一起来挑选。」
我心口闷窒了一瞬。
本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几匹缎子，也要和许书兰一起分享。
许书兰过来之后。
我本要走上前，顾时舟却伸手拦住了我，他蹙了蹙眉：
「让兰儿先挑吧！」
「左右你又不缺这些缎子布料，你弟弟时常送来些天南海北的礼物，雨棠你何不大度一些？」
和顾时舟成亲数载，他还从未叫我让过谁！
莫大的委屈失望，像是一团湿漉漉，甩不掉的水汽，笼罩在我心头。
「多谢顾公子。」许书兰声音盈盈，指着其中一匹千金难买的宝相花缎，「我就要这个了。」
上面大团的宝相花图案，浮光灿金，不知要几个绣娘才能织成。
这本是表弟送来给我的贺礼。
过几日便是我的寿辰，这匹布料，是给我裁制新衣的。
我脸色沉了沉。
「不行！那匹缎子，是表弟给我……」
没给我说完的机会，顾时舟眼疾手快拿了另一匹布料，塞到我怀里。
「都一样的！」
顾时舟拽过我衣袖，朝我眨眼睛，语气带着丝恳求：
「兰儿文静，出身名门世家，宝相花缎更加衬她！她才压得住那般华丽的颜色！」
「她经历了这么大变故，突然之间父母双亡，从枝头跌落，你就不能让让她这一回吗？」
我甩开了顾时舟的手，唇边弯起冷笑：
「她家破人亡，是我造成的吗？」
「凭什么，是我的东西，非要让给她，哄她一个罪臣之女开心？」
许书兰听到我愠怒的嗓音，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剔透的泪光在眼底流转。
她姿态卑微优美地行了一礼：「是我的错，我不知这匹绸缎特别，非要挑选，惹了姐姐生气。」
唇瓣轻颤着，她说：「我现在就还给姐姐！」
许书兰还过来时，故意没有松手。
我身边的丫鬟不高兴地一拽，唯一的一匹宝相花缎从中间扯坏了。
清脆刺耳的裂锦声，响在院子里。
我忽然一笑。
抬起手，一耳光就扇在了许书兰的脸上。
她那张清美出尘的脸，立刻肿成一片。
看到她脸上的红肿，我甚是满意。
反应过来的顾时舟，用力捏住我手腕，面色难看，朝我嘶吼：
「林雨棠，你就是个泼妇！」
「你看看现在，哪还有半分高门主母的样子！」
「来人，夫人她故意惹事，欺辱贵客。带她去祠堂中罚跪！」
我被押着离开时。
许书兰柔弱地依偎进顾时舟的怀里，对着他露出那半张红肿的脸，我的夫君又气又心疼。
眸光流转，她朝我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进了祠堂，闻着香灰味。
我忍不住难受地干呕起来。
突然记起，这个月的月信一直没来。
惊喜将我淹没。
我竟是有了身孕，和顾时舟有了两个人血脉相连的孩子。
有了子嗣后。
我不免冷静下来，为自己的孩子做考虑。
和离的心思被冲淡。
只有我坐稳后宅正夫人的位置，我的孩子才是嫡子。
不然只能无名无分，上不了族谱。
日后哪怕，许书兰有了孩子，也要寄养到我的膝下，不足为惧。
在祠堂中煎熬等待了一夜。
天亮之后，顾时舟打开了祠堂大门。
我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有了身孕的喜讯。
他负着手，淡淡地问我：「可知错了？」
「知错之后，就去给兰儿赔不是，道个歉吧！」
到了嘴巴的话，刹那间僵住了。
我一直没有说话。
顾时舟以为我脾气倔，不肯服软，皱着眉劝我：
「只是让你去给兰儿倒杯茶赔不是而已，又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情！」
「兰儿知书达理，不会与你一般见识，为难于你。」
为了腹中的骨肉。
我勉强答应了下来。
倒茶赔不是时，我端着茶盏送到了许书兰面前。
许书兰躲躲闪闪，声音哽咽：「我已经不是相府小姐了，哪能受姐姐如此大礼？」
她迟迟不肯接过茶盏。
「兰儿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会陪着你，帮你度过难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顾时舟柔声心疼地安慰她。
听着我夫君对另一个女子的许诺，我心口又是一痛。
只要把最后一点关于他的血肉割完，我就能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许书兰接过去之后，手指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我有孕的小腹间。
肌肤传来刺痛的烫灼。
我护着小腹，心中害怕愤怒，下意识去拿桌上的茶壶。
但顾时舟更快我一步。
他抢过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茶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对上他黑沉沉，愠怒冰冷的目光。
「林雨棠，你冷静了没有？」
「还敢欺负兰儿，关了你一夜祠堂，是还没关够吗？」
这一刻，我在许书兰面前，狼狈得一败涂地。
抬手擦去脸上的水渍，分不清那些温热的液体，是茶水，还是眼泪。
我忘了，我是怎么环抱着自己，又哭又笑地说出：
「顾时舟，你知不知道我有孕了？」
「她烫在我肚子上，分明是故意的！」
顾时舟不敢看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哑，还在为许书兰开脱：
「兰儿不是那种人，她素来清雅高洁，不会用这种手段来害你。」
「我尚且不知道你有孕，她怎么会知道？」
「不过是她没有端稳而已，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最后一刀落下。
我心疼得在滴血。
终于也开始变得麻木。
他维护许书兰，说这些颠倒黑白的话，也感觉不到一丝难过疼痛了。
我开始不在意，不关注顾时舟的一切。
丫鬟有时在我面前说漏嘴。
顾时舟为了哄她高兴，又买了什么。
或是一向对毛茸茸动物发痒的顾时舟，为了给许书兰解闷，亲自带回来两只小猫。
我听完也只是笑笑。
再也不放在心上。
他很晚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我也不去追问他，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就连给他没有做完的冬衣大氅。
我也让丫鬟拿出去烧了。
直到元宵夜那天。
顾时舟主动来找我。
成婚之后，每年的元宵夜他都会陪我去赏灯，猜灯谜。
今年，也不例外。
他问我：「你气性这么大？」
「好长时间都没来找过我了！」
我怔了一下，茫然望着他：「是吗？」
顾时舟噎了一下，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抿着唇揉了揉我发顶：「好了，你看我都主动来找你了！」
「赶紧去准备准备，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才登上马车，寄住在府上的许书兰也追来了。
顾时舟犹豫地看向我。
我闭着眼睛，在马车中小憩，一点也不在意。
以前我会生气，这是我和顾时舟每年的约定，会大发脾气，不许许书兰上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心口却又怪异地泛起慌乱。
最后，还是带着许书兰一起去看花灯。
满城的人都出来了。
街上，桥上，到处都是人。
许书兰和我们走散了。
被人捂着嘴，朝着小巷子拖去。
我被人流挤向了相反的方向，拼命地叫着顾时舟的名字。
我被拥挤的人群推入桥下的河里。
小腹传来剧痛。
心口却是一轻。
像是对他最后一点的不甘、留恋、希冀，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顾时舟甚至没有回头朝我看一眼，不顾一切，朝着许书兰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再醒来，我回到了顾家后院的床榻上。
顾时舟陪在我的身边。
他眼下一片淤青，憔悴了许多。
见我醒了，迫不及待握住我的手：
「雨棠，你还怪我是不是？」
我慢慢抽回了手，摸了一下小腹，已经平坦了。
顾时舟看着我的动作，眼眶发红：
「我们还年轻，只要你养好身体，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但那时候，兰儿的情况更加危急。」
「我不去救她，她的清白就要没了！」
顾时舟拿过花瓶递给我：「雨棠，你想发泄就发泄，不必憋在心里，会把身体憋坏的。」
我一脸平静。
根本没有去接他手里的花瓶。
「你说得对，孩子还会再有……兰姑娘的清白没了，就永远都没了！」
「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
心彻底死了。
在他提出休掉我的那一天。
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
一个月之内，慢慢接受顾时舟变心的事实，然后再彻底不爱他。
就像是一场疾病。
我喝下最苦的药，终于痊愈了。
终于，我成为顾时舟想要的大度贤妻模样！
顾时舟满眼的诧异。
他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紧地抱着我，似乎这样做就能驱散我眼中的淡漠。
让我重现变成那个眼中有他，爱慕他的林雨棠。
「你怎么不发脾气？」
「雨棠，你骂我，打我啊！」
「你为什么不怪我偏心许书兰了？」
他跪下身子，冰冷颤抖的手捧住我的脸，望着我的眼睛。
「我们的孩子没了……」
「你一点也不伤心吗？」
我莫名望着他。
拨开了他的掌心，语气云淡风轻：
「你不是让我不要跟许姑娘斤斤计较？」
「许姑娘是贵客，不能有一点损伤，我知道的！」
顾时舟站起身。
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他嘴里喃喃：「不是的……」
许书兰身边的丫鬟，又不合时宜闯进来。
仿佛顾家的后院，早就由许书兰做主。
这是顾时舟早就默许的事，但这一次他面色如霜，阴沉又难看。
「顾公子，我家小姐又做噩梦了！」
顾时舟砸了砚台，让她滚出去。
「她既然不舒服，这几天都不要出来了，就在房间里待着。」
破天荒，他变相地罚了许书兰禁足。
我扯了扯嘴唇，觉得好笑。我学会了乖顺，识得大体了，他为什么反而害怕不安了？
顾时舟抱着我。
让我坐在他的怀里：
「我只是不想她流落教坊司那种地方，才帮她一把。」
「雨棠你不必多想，你永远是我的妻！」
「我给她个名分，心却是在你这的。」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两句。
顾时舟出去为我端药，离开之后。
我拿出了放在抽屉里，粘补好的休书，交给了丫鬟。
「送去官府吧……」
关了不过一日。
许书兰就在房间中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我的耳中。
我去顾时舟的书房中，替许书兰求情。
「也关过一日了，就把许姑娘放了吧！」我帮着顾时舟磨墨，随口提及。
顾时舟的指尖一颤。
墨笔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望着我，不可置信，眼底隐没怒意。
「你说什么？」
「雨棠，你在为她求情？」
他重重搁下手中的墨笔，急切问我：
「你怎么不说她是装的了？」
「只是关了一天而已，哪那么容易晕？」
原来他也知道。
只是愿意，纵容偏袒着他的白月光。
我笑得温吞：
「许姑娘金枝玉叶，一向体弱。夫君不是让我多照拂关心她吗？」
「我按夫君的话去做，夫君为何不高兴？」
顾时舟想说的话，全都堵住了。
他忽然抓起桌上被墨汁毁了的画，用力揉成一团。
对许书兰身边的丫鬟吩咐：
「她晕了，就去找大夫！」
「这么弱不禁风，还是继续在房间里休息。」
晚上，我领着大夫，去了许书兰的院子。
许书兰含着哭腔，对我怒目而视：
「你跟时舟说了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来看我，反而关了我更多天！」
我没有搭理她，让大夫给她把脉。
原来不在意，会是这样舒畅。
许书兰用指尖擦去眼泪，对我轻柔地笑了起来：
「他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你斗不过我的……」
我轻轻蹙眉。
奇怪，我什么都不要，马上就要走了，还跟她斗什么呢？
许书兰解了禁闭后。
顾时舟还是忍不住去陪她了。
每一夜我都睡得很安稳。
不会因为身边少了什么，辗转反侧了。
就连身边的婢女都夸赞我近来容光焕发。
许书兰偏又来找我。
她拿了两匹缎子，故作天真地问我：
「时舟，说你伤了身子，不忍心与你再生孩子。」
「便要我为他绵延香火。」
「姐姐你说这两匹缎子，哪个做孩子的衣裳合适？」
我笑着看了两眼：
「都很合适。」
「你跟夫君多生几个，料子也可以用完了。」
许书兰走了没多久。
顾时舟怒气冲冲来寻我，执拗地望着我：
「你为何跟她说那些话？」
我一脸不解：「哪些话？」
许书兰不是高高兴兴离开的吗？
顾时舟捏了捏手指，语意多了一丝慌乱：
「她都是乱说的，我没有不想与你生孩子，只是等你养好身体。」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万一我身体一直养不好呢？夫君和许姑娘生也是一样。」
我自以为够温柔贤惠了。
顾时舟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把放在墙边的花草都给踢翻了。
这一夜，顾家张灯结彩。
顾时舟正式纳了许书兰为妾。
大半夜，外面下着雨。
我特意装了虎鞭汤送过去。
顾时舟腰疼，那可不行！
等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才圆梦，抱得美人归。
必然不能让他在床榻上落了雄风。
顾时舟喝完汤。
把许书兰一个人丢在洞房里。
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死死地缠着我，声音暗哑：
「为了兰儿为妾的事，你跟我闹了这么久，许久都不和我亲近了。」
「雨棠，吃醋也该有个限度。」
他柔和了嗓音哄我：
「怕你这个醋坛子再倒了，我方才都没尽兴，跟她只有半个时辰。」
「我补偿你，可满意了？把喝下去的汤，都用在你身上！」
我忍着恶心。
轻笑着，将顾时舟推开：
「夫君的力气还是省省，用在妹妹的身上吧！」
许书兰哭哭啼啼出现在门外。
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顾时舟看了我一眼，几番犹豫之后，还是追了过去。
许书兰一直没有起床，过来向我敬茶。
身边的丫鬟忧心忡忡问我：「夫人还等吗？」
「当然不等了！」
我拎了拎臂弯里挎着的包袱。
那封官府盖印的休书，就夹在包袱里面。
「我与顾时舟已不是夫妻。」
「这杯敬茶，爱谁喝谁喝去吧！」
到了日上三竿。
顾时舟才携着新人来敬茶。
他左等右等，也不见院门打开。
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许书兰适时地添油加醋，抿着嘴唇，眼泪说掉就掉：
「是我纠缠夫君太久，惹得姐姐不喜了。」
「姐姐这么做，是为了给我立规矩！」
「你说……她在吃醋生气？」顾时舟搓了搓掌心，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暗喜。
他挥了挥手：「再去请夫人过来。」
丫鬟很快还是无功而返。
「夫人呢？」
丫鬟吞吞吐吐：「夫人……夫人她走了！」
顾时舟心脏像是被人狠狠一捏。
难言的不安烦躁涌上。
他在院门口，攥着手指，踱着步子。
「她身为后院主母，岂能说走就走！」
顾时舟摇头：「也是我太惯着她了！」
他要娶许书兰，与她闹得最凶的时候，她抹着眼泪，愤愤地收拾东西，登上了马车，回了娘家。
可是，他不过冷落了林雨棠三日。
她还是坐着马车乖乖地又回来了。
所以这一次。
顾时舟有点高兴，又有点怒意。
高兴的是林雨棠还在乎他。
恼怒的是她竟还在耍小脾气，说走就走。
罢了，还是冷落她几日。
顾时舟足足冷落了她十日之久，不闻不问。
在这十日间。
许书兰陪在他的身边，红袖添香。
兰儿是他记了好多年的白月光，知书达理，哪像林雨棠那个「泼妇」。
他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触不到底的高悬。
顾时舟烦躁地揉着眉心。
许书兰亲自下厨，为他炖得汤，放凉了他也没有喝上一口。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如此。
休沐结束之后。
许书兰伺候他换上官服。
却少了一串珊瑚朝珠。
他下意识地问：「雨棠，我的那串朝珠……」
回身看见的却是许书兰受了委屈，眼中噙泪的清美容颜。
他第一次觉得腻味。
就像是一道绝味的佳肴，没吃到的时候，心心念念。
尝过之后，也不过如此。
他急匆匆来了院子。
她以前最喜欢的海棠花也凋谢了，无人打理。
目光也是刺痛。
顾时舟压抑着恐慌，叫着她的名字。
屋子里，院子里……哪儿都是空荡荡的，哪儿都没有她。
顾时舟强压着越来越不安的情绪，指节捏得发白。
他跑得太急。
左脚绊倒右脚，摔在地上后再也爬不起来。
丫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家主可是在寻什么？」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赶紧问：
「雨棠呢？」
「十天了……她还在闹脾气，住在娘家？」
丫鬟怔了怔：「娘家……家主不是已经把夫人休了吗？」
顾时舟眼前一阵发黑。
一口气血在喉咙间翻涌。
「不！不可能！」
「我何时休了她！」
他指尖颤抖，蒙上一层凉意。
喉咙艰难地问出声：
「一个月前……你可在书房的地上，看见撕碎的纸张？」
丫鬟认真思索后，摇了摇头。
「不曾看见。」
一句话，像是惊雷劈中。
顾时舟一刻也坐不住。
他起身，骑马追去了码头。
翻身下马后，他紧紧握着艄公的手，气息急喘着问：
「可还有南下的船？」
「客官别急，南下的船一直都有。」
「有去郴州的，汴州的，江州的……你是想去哪？」
顾时舟茫然望着江面。
江面上白雾茫茫。
嘴唇轻颤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南方有有么多地方，他又该去哪里找？
我与顾时舟再次相逢，已是五年之后。
顾时舟陪着许书兰一起到首饰铺中，挑选首饰。
屏风之隔的后面。
我坐着，品茶审查账本。
许书兰挑选了半天，选中了一支兰花的簪子。
我扫了一眼，招来了打包的活计：
「这支簪子，不收钱，送给她了！」
伙计得了我的命令，将顾时舟的钱退了回去。
「掌柜说了，不要钱……」
「不要钱？」顾时舟又惊又喜，朝着屏风后面打量。
检查完账目后。
京城之中，还有好几家铺子，需要巡查。
我才登上马车，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当真是你！」
顾时舟嘴唇开合，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一双眼通红望着我，有些许责怪。
「雨棠，这些年你去了哪？」
「当年那封休书，不过是我气恼之下，出气所写，你又何必粘好之后送去府衙？」
「不被你休弃，难道还真以为我大度地能容下你的白月光？」
「日日看你们恩爱，看你偏袒于她？」
「顾时舟，你知我性子，眼中容不下沙子，若是哪天容下了，定然是对你再无感情！」
顾时舟一时无言，叹息一声：
「你就是性子太倔了，这些年在外面没少受苦吧？」
「天下男子，除了我又有谁能惯着你的脾气？」
顾时舟良久，道：
「雨棠，回我身边吧！」
「你离开的五年，我都可以不计较……」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把许书兰扶正，正夫人的位置，我还为你留着。」
我神色戏谑，淡漠。
「不必了！」
「离了你，我如今过得很好。」
刚才转身遮住的小腹，此刻，完完全全展露在他眼前。
「我已经有了身孕。」
顾时舟脸上一片骇然，眉头耸动，脸上泛青得厉害。
「你……你……」他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愤然地甩袖而去。
自那日之后，我每日查账，面见每家铺子的掌柜。
忙得脚不沾地。
也与顾时舟再没见过。
五月十八那日，我在京城举办了宴会。
收到请帖的名门闺秀皆来捧场。
顾时舟不知从哪弄来的请帖，携着许书兰也来了宴会。
许书兰目光透过人群，一下子钉在了我身上。
她故意端着酒，要向我敬酒，走到我身边：
「这种场合，没想到姐姐也回来。」
「姐姐这些年离了顾家，想来也不如意吧？女子没有夫家保护，在外面很容易受欺凌的！」
我听着她语意中的恶意。
不动声色抬手。
撩过耳边碎发。
她话语猛然停住，盯着我手腕上绿得晃眼的镯子，还有耳边镶着东珠金灿灿的耳坠。
女人的底气，向来是自己给的。
靠男人有什么用？
况且顾家只是五品小官，也靠不住！
许书兰咬了咬银牙，转瞬又用帕子捂唇浅笑：
「姐姐这一身珠光宝气，好生叫人艳羡。」
「这些年来，一直打听不到姐姐的消息。」
「姐姐是给哪个大官做了续弦？」
她轻笑着：「续弦可不好当！别人留下的子嗣，说不定与自己一般大了……」
顾时舟也跟了过来。
听到许书兰的话，他脸色狰狞，看我的眼神复杂，闪过恨意。
「雨棠，你真糊涂！宁可嫁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当续弦，也不愿重新嫁给我！」
他眉目舒展，同情之余，又有些怨我自轻自贱。
「你可曾后悔过？」
我懒得搭理他。
直到那袭宝蓝色的衣衫，穿过重重宾客，朝我走来。
「夫君，你来晚了。」
这一声夫君，将顾时舟叫得愣在当场。
他捏着手中酒杯，不服气地朝着安静的人群中央看去。
手中的酒杯滑落，跌碎在地。
我的夫君不是别人，正是江南第一富商，富可敌国的周寅。
「棠儿，是我来晚了。」
「商船才靠岸，我便赶紧过来了，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
他让人掀开红布。
是一樽只有皇宫中才有，极为罕见的石英钟。
「这是舶来的西洋货。」
「看时间很准，到了时间还会敲响，你看喜不喜欢？」
满宴的惊叹声中。
唯有许书兰声音尖利，不合时宜地叫嚷：
「林雨棠，你这个二嫁身，不该给人当续弦吗？」
她当着周寅的面，大声道：
「你莫被她骗了！」
「她是被顾家休弃出去的破鞋！」
周寅冷冷望着她，满眼都是警告：
「这位夫人，请你谨言慎行！」
「周某能有今日，全靠棠儿不离不弃，与我一同打拼。」
「她是我的贵人福星！」
许书兰不甘心，还想说什么。
顾时舟慌忙捂住她的嘴。
我这人睚眦必报，并不打算放过她。
「顾时舟你也是朝中官员，你应该知晓，辱骂一品诰命夫人, 该当何罪！」
顾时舟浑身僵硬。
许书兰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忽然笑着不屑道：
「林雨棠你别骗人了！」
「就算你嫁了富商, 也不可能是一品诰命！」
「只有传言中的棠夫人, 拿了万两白银, 给朝廷组了一支船队，抗击倭寇, 才被皇上破例封为了一品夫人。」
「怎么会是你？！」
我挑了挑眉：「是吗？」
从下人手中接过了明黄色的圣旨。
我笑着问顾时舟：「上面的玉玺印章，总不会作假吧？」
圣旨展开后。
顾时舟只是看了一眼，就战战兢兢跪了下去。
「时舟跪她做什么？你可是朝廷命官！」
「我不信……她能无私拿出那么多钱。」
「这封圣旨定然是假的！」
「还不快些闭嘴！」顾时舟这些年舍不得碰他白月光一根指头, 此刻却是一巴掌扇落在她的脸上。
我饶有兴致望着他们两人：「顾大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顾时舟声音颤抖, 跪在我面前, 身形越来越低。
「按照律法……应当拔舌，流放。」
我点了点头：「那便拔吧！」
许书兰跪趴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含着哭腔：「时舟……我不知道的, 你救救我。」
到底是他的白月光。
顾时舟拦在她的前面：
「雨棠，你饶过她这一回。」
我牵了牵唇角：「顾时舟，你当我还是困在顾家，随你揉捏的后宅妇人？」
「你拿什么来求我？」
顾时舟解下了头上的乌纱帽。
「我拿官职，换书兰的舌头……」
既然他们情比金坚, 我没有不成全他们的道理。
顾时舟陪她流放岭南之前。
又见了我一面。
一夕之间, 他像是突然苍⽼，再⽆刚纳了许书兰为妾时的意⽓风发。
「雨棠，我明白你不原谅我。」
「你的院⼦，这么多年还保持着原样，我不许任何人去动它。」
说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我垂了眸，没有作声。
他自嘲一笑：「如今你成了皇上亲封的⼀品诰命夫⼈，⽐在顾家时更⻛光。」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 没想到你离开我，⼀样过得很好。」
我只是⼀笑, 回应了他。
这五年来的艰苦, 我不愿与他说。
我与周寅成亲之后, 与他一起经商打拼, 天南海北经营, 跑过船，在南洋遇过⻛暴，差点被海贼抢了货物。
也走过巴蜀曲折的茶道，遇上落石, 九死⼀⽣。
也曾去过漠北，用骆驼运着茶叶丝绸, 穿过漫漫沙漠，同金发碧眼的胡人讲价。
但也不输任何⼀个男人, 才有了今⽇的成就。
站在城楼上, 目送着流放的队伍越来越远。
顾时舟急匆匆⾛在前面。
许书兰蹒跚抹着眼泪。
岭南之地，路途遥远, 多是瘴气。
他们的苦日子，不过是刚刚开始。
我懒散拨了拨腰间挂着的⾦算盘。
⼀代⼥商人林雨棠的传奇一生，不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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