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

江澄又一次跟我说了和离。
一模一样的和离书，我签过十份。
看我熟稔平静地签下名字。
江澄皱了下眉头：「你不会当真吧？J
「绾绾脾气倔，没有安全感，我只是用和离书把她哄回来……J
许绾绾是他养的外室，每一次逃跑，他都让我签下一封和离书。
这一次签完之后。
我看了一眼，他为了帮许绾绾得胜，把我推下马背，还没有痊愈的手腕。
忽然，嗓音很淡地问他：
「江澄，要不我们真的和离吧？J
屋中静了静。
江澄脸上闪过错愕慌乱之色。
就连向我要和离书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之中。
他扯了扯唇角，散漫冷笑：
「你想好了没有？J
「和离之后，我就要把绾绾接入府里，给她名分了。J
「江家再没有你白洛薇的位置。到时候你反悔来求我，也没有反悔的余地！J
我垂了眸子。
看着和离书上，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
长吐了一口气。
「没什么好后悔的！J
十次签下和离书，给足了江澄机会，也给足了我自己机会。
从刚开始，他逼我写下和离书，哄回许绾绾的嫉妒难堪。
到现在的平静淡然。
像是一块腐烂的肉，终于被我亲手剜掉了。
我离开江家这天，是个艳阳天。
长公主攒了局。
她是这些年，看我为江澄歇斯底里，发疯最多的人。
不止一次笑话我，挑人的眼光太差。
这一次，她说了，我和离成功后，要送我十个面首。
把我这些年栽在江澄身上的，全部补回来。
登上离开的马车。
我脱力倚靠在车窗边，在想我和江澄是怎么走到相看两厌这一步的呢？
大概是他从江南回来。
带回了倔强，清贫的采茶女许绾绾开始。
他给她买了院子，把她养在离江家不远的地方，方便每日去看她。
周围所有的高门夫人，都劝我大度。
只是个无依无靠的采茶女，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江澄只是图一时新鲜，玩玩而已。
我忍受着他带着许绾绾招摇过市，为了让这个清贫胆小的采茶女尽快被上京的世家接受，带她参加各种宴会。
他陪着许绾绾，一件件试衣服，挑选胭脂水粉。
请了最好的女夫子，教她京城中的礼仪规矩。
为了锻炼许绾绾的胆量，江澄亲自带她骑马射箭。
甚至，从不会为我出头的人。
会因为世家小姐取笑了许绾绾是乡下人，江澄把整杯茶水泼到她的脸上。
许绾绾一旦不开心，就收拾好包袱，留下一封书信，闹着离开。
数不清第几次离开的许绾绾，在回江南的途中，遇上了山匪。
江澄本来答应陪我回去省亲。
得到消息之后。
他当即勒马调转了方向，单枪匹马把许绾绾从土匪窝里救了出来。
马背上只能坐两个人。
江澄把我赶了下去。
他道：「山匪要找的人是绾绾，不是你。J
「你留在这，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等我把绾绾送回去，就来接你。J
我等了一夜，也没等到江澄回来。
用了三天时间，自己从郊外走回了上京，磨破了一双绣鞋。
许绾绾在秋猎宴上，看中了皇后娘娘拿出的凤钗，作为得胜者的彩头。
我生于国公府门第。
娘亲自幼精心栽培我，不但精通诗画，马术箭术也不输男子。
在我以为势在必得时。
江澄陪着许绾绾，故意暗中放箭，一箭射在我的马身上。
害得马儿吃痛后失控，将我重重摔下马背，摔伤了手腕。
江澄却一脸理所应当。
「绾绾先看中的簪子，你何必跟她抢？J
「她与你不同，来自江南小门小户，没见过凤钗。白洛薇你生于世家，不缺首饰，想要那支凤钗，无非是想跟绾绾斗气，争一争，让绾绾失了颜面。J
手腕传来钻心的疼。
我心底的那根弦，也彻底绷断了。
在秋猎宴上，我丢了气度仪态，像个被逼疯的泼妇，毫无章法，声嘶力竭质问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J
「那根簪子，是皇后娘娘拿来做彩头的，怎么就成了她先看中的？J
「江澄你不问我喜不喜欢，就先怪我要同她争！J
「我才是你的妻室，你却说这个贱人是你的义妹，把她带到皇家宴会上耀武扬威！J
江澄沉了脸色，怪我得了失心疯，在这胡言乱语。
诬陷他与义妹许绾绾的清白。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也明里暗里劝我大度，不该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夫君如此丢面。
许绾绾怯怯躲在江澄怀里。
哪怕所有人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也无人指责他们一句。
反而都在劝我该大度，维持高门主母该有的气度，不能撕破了颜面。
最后那支凤钗，还是给了许绾绾。
看着江澄朝我挑眉，亲手为他的外室戴上那支珠光夺目的簪子。
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平静地觉得，我和江澄几年的夫妻该结束了。
没必要，一直委曲求全。
我离开江府的马车，和许绾绾的马车，在巷子里面狭路相逢。
她掀开车帘，探出小脸，微微扬起下巴：
「姐姐不给我先让路吗？J
「以后，我就是江府这间宅子真正的女主人了。J
我出身名门望族。
什么样的小人得志嘴脸没有见过？
我有意挑了才中进士的江澄，以为他出身布衣，容易拿捏。
一步步让他坐上了江南巡抚的位置。
出嫁前，阿娘教过我许多驭夫，管理后宅之术。
我爹亦有八房妾室，无不在我娘面前服帖乖顺，不敢作妖半分。
我眼中就是半分沙子也容不下去。
刚开始，得知江澄从江南巡查回来，带回了一个外室女，偷偷养在外面。
我做过很多，近乎癫狂的事。
派人跟踪他们。
找到了许绾绾住的小院。
在他们白花花纠缠在一起时，带着家丁奴仆破门而入。
把他们两个人揪到外面打。
我还记得江澄看我恨之入骨，发红的眼睛。
他把许绾绾护在身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疯子！
那段时间，我好像真的被逼疯了。
砸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
没有一个下人敢靠近我。
江澄的报复来得很快。
当晚，我阿兄从雪山猎来，送给我当礼物。
我细心养了几年的雪狐，被江澄给杀了。
留下一地的血，和挣扎落下的毛。
我半跪在地上。
手指触及那滩凝固的血，不停颤抖。
朝他崩溃地质问：
「你知不知道，雪狐我养了多少年！J
「它对我来说就跟亲人一样！J
许绾绾被江澄带来，出现在我院子里。
她挑衅地拨弄着自己的围脖。
正是我养大的雪狐剥下的皮，做成的。
我掉着眼泪，冲上去要跟许绾绾同归于尽。
江澄又一次拦在她的面前：
「一只畜生而已。J
「白洛薇，你敢伤害她一下试试！J
我行尸走肉一样，收敛了雪狐剩下的皮毛，给它立了个空坟墓。
许绾绾笑着踩在坟茔上：
「姐姐这么喜欢这只狐狸，不如我把围脖，借给姐姐戴几天？J
一股积压已久的烦厌，涌上心头。
我拽过许绾绾，按着她给坟茔磕头。
江澄过来，用力把我推开，一脸的怒不可遏。
许绾绾哭得梨花带雨：「我过来……是想安慰姐姐两句。J
「姐姐却要我给那只雪狐赔命……J
江澄看我的眼神，冷得刺骨：「白洛薇，你真该去冶冶你的疯病。J
望着许绾绾的马车。
我坐在马车里面，平稳下令：
「她不让开，就撞过去！J
许绾绾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为了不和江澄撕破脸，对她忍让三分。
没想到，我的马车直接朝她撞了过去。
许绾绾一声尖叫，猝不及防，从马车中摔了出来。
她脸色泛白，趴在地上，受了天大委屈地抹着眼泪。
江澄赶来后，脸色铁青把人抱了起来。
「白洛薇，你别太过分！J
他冷着嗓音威胁我：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牵连甚广，可以随时把你爹送入诏狱。J
「那些刑官的手段，你也听过吧！一百零八道刑罚，你爹一把年纪了，能挨过几道？J
我死死咬着嘴唇。
心脏像是被利刃捅穿，冰冷剧痛。
又像是从来没有看清过眼前这个男人。
江澄软下了语调，他笃定我是离不开他的。
刚才签下和离书，也只是跟他赌气。
「洛薇，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把和离书撕了，你还是我的夫人。J
「绾绾与你共事一夫，她都不委屈，你又有什么可闹的？J
「你冲撞了绾绾，害得她摔伤了手，还不快些把她扶起，带她去医馆包扎。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也就不怪你了，你向她赔礼道个歉吧！J
他故作一片好意地劝我：
「绾绾以后便如同你的亲妹妹，前些日子，她正好看上了你嫁妆中的点翠头面。J
「你不如趁着赔罪的机会送给她……J
那顶头面，是我太祖母作为贵妃时曾戴过的。
她可真敢挑！
我冷笑着，弯了弯唇角。
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子前面。
面若冠玉，穿着锦衣的男子朝着我走来。
江澄的面色瞬间阴沉。
「你是……J我迟疑之余。
他轻笑，声音低沉悦耳，透着隐隐的熟悉：
「我是长公主派来的男宠，来接白小姐过去赴宴……J
在江澄双眸通红，似要杀人的眼神里。
我依偎进身边男宠的怀里。
手指落在他劲瘦的腰上。
江澄可以养外室。
为何我就不能？
男宠扶着我登上马车。
帘外传来，江澄愠怒的低吼：
「白洛薇你胆敢走……J
「就永远都别回来了！J
我轻笑了一声。
已经拿到了和离书，谁还会回去？
前往公主宴会的马车上。
与江澄这几年的婚事，折腾得我心神俱疲。
倒不如长公主洒脱，一辈子不嫁人，只养些年轻美貌的面首，让自己高兴。
我合上眼睛，命令道：
「你来为我捏捏腿。J
马车中的人僵了一瞬，还是俯下身，为我捏了起来。
「这个力道如何？J他声音沉哑。
修长的指节，在我小腿上揉捏。
我面颊烫了起来。
心跳也擂起了鼓。
与江澄做了几年夫妻，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倾身，捏住他的下巴，对上他那双温柔似水，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叫什么名字？J
「待我见了长公主之后，就收了你。J我强撑着镇定，清了清嗓音。
他勾起一抹笑，吐出两个字：「阿云。J
长公主上前又急又喜地挽住我的手：「洛薇你怎么现在才来，叫我一阵好等！J
「还以为你又被那个混账东西三言两语骗了，狠不下心跟他和离了！J
「怎么会呢？J
我眼中不容沙子。
决定的事，绝不会犹豫反悔。
从袖中，我大大方方拿出和离书。
为自己倒了杯茶。
「不过是在路上又遇见不长眼，挑衅的人，顺手给了她一点教训。J
作为闺中密友的长公主看见那封和离书，比我还高兴。
抢过去看了好几眼。
确定上面是江澄亲笔写下的名字后，她交给了身边婢女，提醒：「让户部加急去办，明日，本宫就要看见他们和离了，两人再无关系！J
坐到我身边的长公主，用手肘碰了碰我，含笑与我耳语：
「你这一路来，有没有见到云家的世子爷？J
「说起来，他还与你是青梅竹马。J
我手中茶水，一不留神泼溅出几点。
云家被人诬陷，有不臣之心，暗藏兵器，意图谋逆。
一夜之间，云家被抄家流放，阖族被押送去了荒无人烟的漠北。
云家的小世子云澈，比我大了五岁。
我唤他一声云哥哥。
自小起，因为两家离得近，我跟着他学写字，学了些武艺。
就连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性子，也是他从小宠出来的。
云家被流放那日。
我抱着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在囚车后面追了很远。
云澈死死握着囚车的栏杆，一双眸子黑若琉璃，倒映着我小小的身影。
他声音低哑，却与往日一样温柔，对我说：
「洛薇，等我回来！J
这一别，就是十年之久。
他平反了云家罪名归京，恢复了世子身份，还领兵收复了漠北。
而我却……早已嫁人。
长公主眼底噙着狡黠的光，问我：
「你与江澄那个负心玩意和离了，还想不想重新嫁人？J
我以为她只是在同我玩笑，便问了一句：
「公主不是说要给我十个面首？J
「今日路上过来，那个叫阿云的面首，就很合我的心意。J
长公主笑得莫测：
「洛薇，你呀你！这么多年过去，喜欢的口味还是没变。J
「我问得人就是他……J
「不过他可不是本宫的面首，而是刚从漠北回上京不久的云世子。J
感受到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我抬头望去。
倚靠在垂花门边的人，抬起修眉，与我相望。
他一袭竹绿色的锦衣，被风吹得摇曳。
恰像当年，我喊他云哥哥。
爬上墙头捡毽子，让他在下面接住我。
少年仰着脸，紧张地望着我，容颜分明如画。
我笑着点头：「我嫁他！J
我暂住在了公主府。
长公主又替我出头，拿回了我在江家的嫁妆。
许绾绾哭闹着，耍脾气，不肯还回我的嫁妆。
江澄也护着她：「没了这些嫁妆，绾绾还如何学着掌家？J
他放出狠话：「白洛薇这次实在闹得太过了。J
「要想重新回江家，必须好好反省，再向绾绾端茶倒水，拿出一半的嫁妆送给绾绾才行！J
长公主也没和他们多言。
让羽林军开道。
将我一箱箱嫁妆全都抬了出来。
事后，长公主绘声绘色向我描述当时的场景。
许绾绾嫉妒得红着眼眶，手中的帕子都快捏碎了。
一副登不上台面，小家子气的模样。
也不知江澄喜欢她哪里。
迟早有一日要悔得吐血！
我的嫁妆搬空后，江家的库房也空了。
江府就剩下一个空壳子。
我气定神闲笑了笑，修剪着瓶中的花枝。
江澄本就是穷苦出身。
这些年，也是我的错，让他过得太好。
能有今日成就，全靠我们白家一路提携。
这些年，府中开销，养着的那些家奴，都是用我的嫁妆。
很快，江澄会认清，离了我，他什么也不是！
江澄要给我一个教训。
要娶江南来的采茶女为正妻。
在上京中广发他们的成婚喜帖。
朝中那些人，表面上恭贺他，私底下将江澄嘲笑了个遍。
笑他毫无眼光。
丢了白家国公府这个助力，把唯唯诺诺，小家子气的采茶女当成真爱。
上京中的高门正妻，无不出身高贵，自小培养。
许绾绾这种，养作外室，解解闷也就罢了，没人会蠢到把她接入府中来。
太祖母嫁给帝王，传下来的百年云锦嫁衣，掉了几颗玉珠。
我送去了上京最大的绣坊，找了最好的绣娘修补。
去拿嫁衣那日。
运气挺差的。
又遇上了江澄和许绾绾。
许绾绾没有我的嫁妆，不断跟江澄闹着小脾气。
毕竟她只是江南来的采茶女，一穷二白，只能依仗着男人的宠爱。
自己的嫁妆更是一文钱都没有。
我懒得施舍给他们多余的眼神。
只问了一句：「嫁衣都处理好了？J
掌柜朝我毕恭毕敬点头：「白小姐，您放心，上面的珠子都是成色最好的玉珠，半点瑕疵都没有。J
我检查嫁衣时。
许绾绾按捺不住，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朝我这边张望。
确定，没有问题后。
我淡淡开口：「那就帮我装好。J
许绾绾咬了咬自己唇瓣，拉着身边江澄衣袖，小声开口：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J
「这么好看的嫁衣，掌柜却故意藏着给别人，连看都不给我看一眼。J
「难道因为我采茶女的身份，就要处处低人一等吗？J
说着，许绾绾红了眼眶，楚楚可怜：
「江澄，我也喜欢那件嫁衣。J
江澄皱了皱眉，拦在我面前。
他漫不经心嗤笑：
「白洛薇，你跟我和离的事，闹得满城皆知。J
「现在谁都知你是个弃妇，无可肯娶你。J
「绾绾跟你不同，我马上要娶她过门，给她江家夫人的名分。J
「你买了嫁衣也没机会穿，不如大度识趣一点，让给绾绾。J
身边跟着我的丫鬟，气不过，抢先道：
「谁说我家小姐没人要！J
「我家小姐已经……J
我轻声喝止：「够了，桃儿不要与这些人理论，失了身份。J
叠好的嫁衣，装好之后，递到了丫鬟的怀中。
许绾绾看着，眼珠子发青。
她赌气上前，嘟了嘟嘴：
「白洛薇，你就算是国公府的小姐，也不该仗势欺人！难道不懂先来后到的道理！J
「这件嫁衣，也应该是我先挑中的！J
我睨了她一眼，唇角勾起冷笑：
「这件嫁衣，是我们白家传下来的镇家宝。J
「向来只有嫡女出嫁，才配穿上。J
「你是什么身份？想穿它，不怕折自己的寿吗？J
麻雀就是麻雀。
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许绾绾故意仰着脸，倔强地不肯掉眼泪，歪入江澄的怀里。
江澄怒视我：
「白洛薇，一件你用不上的嫁衣而已！J
「你让让她，又能怎样？非要说这么伤人的话。J
「你是铁了心，不想回江家了？你现在这么欺负绾绾，涨威风，有没有想过后果？J说到这，江澄一脸得意。
我简直想笑。
马上我要嫁给别人了，江澄还以为我会回去，非他不可。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J
「这件嫁衣，她一个采茶女确实不配穿。J
「绣坊中有这么多嫁衣，她都挑不中合适的，偏偏要抢别人的？J
「别人的夫君，别人的嫁衣……都是香的吗？别人的东西才是最好的？J
许绾绾脸色涨得通红。
眼泪在打转。
绣坊中不少来挑衣裳的贵妇小姐。
早就听闻江澄停妻再娶。
要给采茶女名分。
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对着许绾绾指指戳戳。
许绾绾委屈可怜地低头，擦拭眼泪。
单薄的后背，不停颤抖。
江澄朝我，埋怨愠怒地看了一眼，低声安慰她：
「我重新为你买一件更好的……J
「绣坊中的嫁衣，随你挑。J
我牵起一抹笑意。
带着丫鬟离开。
绣坊中的嫁衣，可不便宜，一件就要花掉江澄大半年俸禄。
他和许绾绾的苦日子在后头呢！
江澄为了迎娶许绾绾花费颇多。
听江府离开的奴婢透露。
许绾绾处处都要和我比。
我当年嫁入江家何种规格，她要比我的更隆重奢靡。
嫁衣要金线绣的。
凤冠也要镶珠的。
江澄终于来了公主府找我，却还端着架子：
「白洛薇，闹脾气这么久也该有个限度！J
「罢了，只要你和绾绾和平相处，我也可以接你回去。J
「让绾绾当个平妻……J
他话锋突然一转：「但你想回江家，我也有条件，需得给你个教训。J
我有了兴致，笑眯眯打量他：
「你说要给我什么教训？J
江澄以为我服软退让，是离不开他的，更加挺直了腰杆。
「绾绾嫁入江府的喜堂，需要你来布置，花销也要你来承担。J
「其实，我看中的不是钱，只是想给你教训，让你以后不敢随意欺负绾绾，拿着和离书离开。J
我听完后点点头。
江澄满脸喜色：「洛薇，你答应了……J
我对公主府的羽林军，吩咐道：「把他打出去！J
「以后再敢靠近公主府一步，就打断他的腿。J
从我这里求财不得。
江澄查了自己的俸禄，这些年的结余之后。
只能让许绾绾降低要求。
许绾绾看惯了上京的繁华，哪还想做回之前清贫的采茶女。
她不依不挠，又闹着离开：
「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上白洛薇，你才会这么对我！J
「我不过是想风风光光嫁给你，不被白洛薇比下去，不被人嘲笑我是穷地方来的采茶女。J许绾绾满腹委屈。
「你不是说过会待我好？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只是花了你一些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你就受不了了？J
「既然你心中没我，我还不如回江南去！J
江澄被她折腾得心力憔悴。
这一次，她又闹着回江南。
江澄没有阻止。
他眼下一片淤青，人也瘦了不少。
「白洛薇有嫁妆，你有吗？J
他烦躁地踱着步子：「府中处处都要我开销，你为何不能懂事一点！J
「白洛薇她是国公府小姐，你跟她比什么？J
许绾绾不服气地咬了咬唇，追问：「可是，我刚来上京，我要什么，你都为我买什么……从没让我懂事。J
「还让我都挑最好的！J
江澄想说，那时候府中有我顶着，他只需要在外面花天酒地。
但在许绾绾面前。
他丢不起人，直接气得甩袖而去。
江澄克制着她的花销，不许她铺张浪费。
许绾绾开始偷卖后院里的东西。
江家的青花瓷瓶，她拿到了我名下的当铺里。
那天，我正坐在后面看账本。
许绾绾进来之后，确定周围没人，把江澄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瓷，还有江澄这些年送她的金银首饰，一股脑放在柜台上。
「这些能卖多少钱？J
柜台活计，认出那只瓷瓶后，交到了我面前。
「小姐，要不要告诉江大人？J
「还是去报官？J
略加思索后，我笑着扬唇：
「都不必了。J
「给她最低的价格，通知其他的当铺，都只给她这个价。J
许绾绾听了报价后，皱了皱眉。
抱着东西跑了一圈，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都卖了。
往后，她陆陆续续偷拿出江府的东西，卖了换钱之后，又给自己当嫁妆，筹办婚事。
江澄铺天盖地送喜帖，大张旗鼓迎娶许绾绾前一晚。
他狼狈翻过公主府的院墙。
踩着月光，出现在我面前。
娶到他心仪的女子。
江澄的脸上却不见欢喜。
他朝我恨恨咬牙，声音发冷：
「白洛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J
「跟不跟我回去？J
「我都已经放下身段，来接你了，你还想怎样？J
「再不回去，我当真就要娶别人了！到时候你哭着回头求我，也别想再当我的正头夫人！J
我懒散，漫不经心打了一个哈气。
「好，我知道了。J
「你去娶别人吧。J
我坦然平静，笑着祝福他：「你和许姑娘，百年好合，恩爱不移！J
一直骂我是疯子泼妇的人。
这一次，他却像是疯了。
江澄踉跄着摇晃，差点摔倒。
他咬牙切齿：「你不在意？J
「好好好！J
「白洛霜，你别后悔！J
我烦躁地关上窗户，他真有病！
他娶一个采茶女，到底谁后悔才对？
我与云澈成婚之后。
他因收复漠北有功，皇上又对当年错怪的云家，心有愧疚。
封了云澈为总督。
恰好，是江澄的顶头上司。
上任之后不久，最会钻营的江澄携着成为正夫人的许绾绾登门拜见。
云澈穿着淡青色的官袍。
敛着隽刻清冷的眉目，手腕卷起一截衣袖，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把他们夫妻两个人晾在了一旁。
江澄不明白，自己与这位从漠北回来的世子爷，没有过交集。
怎么浑身都冒着一股寒意。
云澈似乎非常厌恶他。
许绾绾更战战兢兢，在云澈若有似无的威压之下，一张小脸发白，求救不安地靠在江城身边。
江澄硬着头皮，找话题，笑着恭维：
「听闻尊夫人与世子爷是青梅竹马，恩爱非常，真是令下官羡慕。J
「下官这些日子忙着娶妻，没来得及来喝一杯喜酒，实在是可惜……J
江澄皱眉提醒身边的许绾绾：「还不快把送给世子妃的点心拿出来。J
许绾绾一惊，慌忙提起手中的食盒，脸上露出怯怯的巴结笑意。
「这是妾身专门做的金橘糕。J
江澄在一旁打着圆场：「内子的手艺很好，很会做这些糕点，若是世子妃她喜欢……可以时常让内子做了送来。J
云澈终于懒懒抬眼。
丹凤眸下，冷淡的目光，从她手中的食盒一扫而过。
唇角微微讽刺勾起：「我的夫人，不爱吃金橘的味道。J
江澄一时间愣住了。
「下官的先夫人也不爱……J
对上云澈充满敌意，冷得迫人的目光，江澄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闭嘴，但想想又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今日幺妹出阁宴，我贪喝了几杯酒。
脸颊上浮着两朵红晕，醉意朦胧下了马车，便扑入云澈的怀中。
他身上的官服，绸缎冰凉。
加上他身上还有一股清寒的熏香。
正好能散热。
我双手环着他的腰肢，借着酒意，赖在他的怀里，不松手。
手指勾过他玉石一样的下巴。
嗓音软软地唤他：「夫君……阿云。J
等了十年，回了上京来见我，却骗我他是长公主的面首。
害我当了真，在长公主面前丢了丑。
我靠在他的脖颈间。
笑着看呼出的热气，把他玉色的耳尖熏成了绯色。
两只手也不老实起来。
去勾他官服的腰带。
云澈低低吸了一口气。
修长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按住了我的腰肢。
在我耳边，无奈温柔低语：
「薇薇乖些，现在还有人在！J
我吓得酒醒了三分。
从他怀中僵硬下来，刚站定就看见两个「熟人J。
许绾绾用帕子捂住嘴，一脸震惊的神色。
旁边的江澄也好不到哪去。
江澄什么也顾不上了。
猛然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一双眸子染得通红。
「白洛薇……J他一字一句，艰难低吼，叫我的名字。
「上次你去取嫁衣，就是为了嫁给他？！J
他一脸似被背叛的受伤痛苦。
「你怎么能嫁给别人！J
我奇怪莫名看了他一眼。
换我冷眼看他歇斯底里的样子。
「江澄，我们已和离，我对你也没感情了，自然能嫁给别人。J
江澄捂着自己胸口。
一口气堵在那，他呼不出，咽不下去。
像是一把钝刀子，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良久，他红透一双眼睛，低声问我：
「洛薇，你骗我的对不对？J
「云世子，洁身自好，在漠北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过一个女眷。他才刚回上京，有数不清的贵女想要嫁他！如何能轮到你这个二嫁的女子！J
他还在贬低我。
云澈眸光变得凌厉，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道：「薇薇抬头。J
他当着江澄和许绾绾的面，吻了下来。
亲吻之余，他微微抬眸，眼尾上扬，挑衅地望着江澄。
彰显他的正宫地位。
江澄被气得，脸色发青。
偏过脸不想看。
可偏偏一动也动不了。
他指尖发抖地指向云澈：
「你……强夺下属妻！J
「我定然与你没完！J
江澄惹出的火。
遭殃的却是我。
榻上，平日里一个时辰就能结束的夫君。
缠缠绵绵抱着我不松开。
带着醋意，折腾得更厉害。
迷迷糊糊，我累得快要睡着时。
云澈忽然问我：「我比之他如何？J
我一激灵，立马就醒来。
还没明白，他说得比是哪方面。
身边，目光紧凝看我的人，脸色微暗，修长的指尖骤然握紧。
一双琉璃黑瞳中，竟藏着挫败失落。
「阿云，你听我说！J
「他远不及你……J
没等我说完。
就被人封住了唇，又拽入了怀里。
他一改温柔，霸道的语调带点醋意：「我不信，薇薇证明给我看……J
醒来之后，我揉着腰肢。
恨上了江澄。
那日世子府一别之后。
江澄连写了几道奏折，指责云澈诱拐我，抢了他的发妻。
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妻子背叛抛弃的可怜人。
我也没闲着。
云澈被弹劾后不久。
我也写了两封书信。
一封寄去了在国寺中参禅礼佛的皇太后。
另一封送去了皇上的案前。
皇太后与先帝恩爱，先帝为她未立后宫，为天下表率。
她素来要求官员先冶家，再冶天下，朝中为官之人必须后宅和睦。
一个连妻儿都不在乎的人，如何指望他效忠于国家？
寄给皇太后那封书信中。
我写了，江澄这些年是如何待我的。
他为了许绾绾这个外室女，欺负我这个发妻。
我的东西，都被他送去讨好许绾绾。
就连我养大的雪狐，也成了许绾绾脖子上的围脖……
这些事情，都不是我夸大捏造。
江澄带着她招摇过市，稍加打听，上京中不少人都亲眼见过。
久不过问俗世的皇太后，破天荒回了皇宫。
而另一份，关于江澄贪墨，买卖官职的证据，也引得圣上龙颜大怒。
江澄这些年，稳坐官场，哪怕贪墨，收受贿赂，也进行得小心，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只可惜，他娶了许绾绾。
许绾绾一个穷怕了的采茶女，为了撑起巡抚夫人的身份，在一众贵妇中能抬起头，不叫人嘲笑。
她也是煞费苦心，其中就包括，利用巡抚夫人的身份，收了不少好处，贵重的礼物。
我能扶他上青云。
也能送他下地狱！
江澄在朝堂之上，就被革职查办。
江澄才摘了顶戴花翎入狱。
许绾绾便慌得六神无主，直掉眼泪。
此刻，她也不以巡抚夫人自居，惶然摇头：
「我一个采茶女，什么也不懂！J
「如何能帮他？J
她惶恐问身边的人：「江澄他入狱，不会牵连到我吧？J
这也不能怪她。
一个江南来的采茶女，没有身份地位，更无人脉家资，如何能帮助江澄奔走运作？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许绾绾携了江府中，能卖的，能搬的东西，逃走了。
我带着一双儿女，来到杨柳堤边踏青。
远远听见女子的惨叫声。
那样的惨叫，叫人听着心中一激灵。
我本来想要上前查看。
怕是哪家小姐遇到了麻烦。
身边的乳娘嬷嬷拦住了我，微微摇头：
「夫人莫去了，免得沾染上晦气。J
「你知道那人是谁？J我有些奇怪。
乳娘点头道：
「这个女子自称曾是巡抚夫人，后来夫家落难，她携着东西偷逃了。J
「又仗着自己年轻，稍有姿色，便时常在宴会上露面，勾引那些官员老爷，给人当外室。J
「但这一次，她碰上了硬茬子，李员外的发妻可是远近闻名的胭脂虎。与夫人这样的菩萨心不同，李员外夫人心狠，手段也狠。J
「她被找到后，被打得半死，发卖进了窑子，说她喜欢勾引男人, 便去窑子里勾个够！J
「谁能想, 她进了窑子也不安分, 总想着逃, 还说她是巡抚夫人, 哪个男人敢碰她！老鸨看她不肯接客，满嘴胡言乱语, 把她带到河边，给她醒醒脑子。J
扔入河中的人，被淹得半死后, 又被几个龟公拽了上来。
我遥遥看了一眼, 许绾绾那张憔悴发白的脸, 很难与她初见时的娇媚柔弱对应上, 淡然移开了目光。
下朝后的云澈，来接我与孩子回府。
马车行驶在路上。
突然路边肮脏的乞丐，发疯一般扑了上来。
他又哭又笑，一身恶臭, 死死抓住马车车辕。
「洛薇，是我啊！J
「我考上功名，马上就能娶你了！J
「这⼀次，我当上巡抚，不会再带别的⼥⼦回来惹你生气……J
云澈挡在我前⾯。
护住我和孩子, 对车夫冷冷下令：「朝他的手压过去。J
等疯疯癫癫的江宸, 捂着被车轮压断的⼿腕，再想来追，早已追不上了。
我摸了摸⼿腕相同的位置。
经年的回忆，忽然涌⼊脑海。
江澄为了帮许绾绾，狠⼼⼀箭射来, 让⻢受惊，摔伤了我的手腕。
多年前发⽣的事了。
手腕早已痊愈。
只是想起，心口却还隐隐作痛。
哄睡了两个孩⼦后, 我披⾐坐到了云澈的身边，笑着压低声问他：「……你都知道？J
不然, 不会这么巧。
压断了江澄同样的一只手。
灯影下的人, 笑得温和, ⼀双凝⿊的眸子望着我, 怎么也望不够⼀般, 将我纳入怀中。
「是啊，我都知道。J
「十年间，我秘密回过上京多次……J
他笑意散去，语气也多了几分⼼疼郁结。
修长的手指, 梳理着我耳边的发丝。
「每一次回来，我都听闻他待你不好。J
「⼀个江南来的采茶⼥, 也能这样欺负到你头上去！J
「我回去之后，便更狠地攻打漠北那些敌军……做梦都想着早点回上京, 早点把你从他⾝边夺回来。J
「哪怕你不与他和离, 我也会想办法，用尽手段, 让你的夫君换成我！J
「好在，我夜夜祈祷，终于被上天听到了一回。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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