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

离开东宫前，我向皇后求了一场女红比试。
快结束时，小郡主故意碰倒了蜡烛，毁了整幅刺绣。
我红透了眼睛，看向明堂上的人影求个公道。
守候了十年的太子没有看我一眼，判小郡主胜出。
在我收拾行囊时，他找到我：「孤知道她是故意的，乔儿是太嫉妒你了，孩子心性，才会做出这种事。」
「乔儿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从小被宠坏了，你是最听话懂事的宫女，这种比试无足轻重，你就让让她，哄她高兴。」
他不知道，这场比试是为他选妃，我输了便要离开宫去婚配。
可后来，高高在上的太子却堵在我的花轿前，卑微地求我再比试一场。
「既然刺绣被烧毁，那就不用看了。这一场女红比试，是郡主胜出。」
明堂上，威仪疏冷的嗓音传来。
商扶砚看了我一眼。
眼尾扫过我脚下被烧毁的刺绣。
清冷的嗓音，轻描淡宣判了郡主林乔胜出。
林乔不掩满眼的得意，笑意盈盈朝我投来嘲弄的一瞥。
嘴唇微动，无声对我道：
「真是不自量力！一个宫女在太子哥哥眼里算得了什么？」
「只要我想要，撒一撒娇，太子哥哥都会判我赢。」
我僵立原地，呼吸停滞，红着眼眶望向他。
东宫皇位上的人，金冠蟒袍。
哪怕我十三岁入宫，贴身陪伴照顾他十年之久，他看我的眼神，也没有缓和半分，冷峭中透着压迫。
仿佛担心我不服从这样的结果，会哭会闹，会求他改判结果。
地上的刺绣，被烧毁的刺鼻气味直冲鼻尖。
我在呛咳声中，雾气浸透了眼底。
他还不知，我磕破了头，才求来这场女红比试。
若是输了……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忍着眼底委屈不甘的烫灼，求救地朝皇后娘娘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求其他。
只想求一个公道！
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花费几个时辰，方才绣好的凤凰于飞图，在收针完工的一刹那，被一旁的郡主林乔故意碰到了蜡烛。
滚烫的蜡烛油滴落在绣图上，眨眼功夫，烧成了灰烬。
我拼死，不顾烧伤的危险，想要抢回剩下的刺绣，却被林乔身边的宫人拦住。
从始至终，端坐高位的商扶砚看在眼中，却没有出声，为我说过一句。
皇后刚朝我为难地摇头。
皇位上就传来居高临下，不悦的呵斥声：
「女红比试结束，孤已经宣判，还有什么不服气，在此胡搅蛮缠？」
「自己粗心大意护不住刺绣，也怪不到旁人身上！」
大殿嘲笑奚落的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贱婢就是贱婢，殿下宠她一点，便让她记不清自己身份。」
「可不是，还想跟郡主争！早该认输了……」
我苍白了一瞬面色。
惨然地笑了起来。
已分不清是痛楚、失望还是难堪。
宫人捧着此场比试的彩头，走到林乔面前。
林乔面颊红润，拎着裙裾，向她的太子哥哥谢恩。
她看够了我失魂落魄的狼狈，才伸手揭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
商扶砚给她的获胜彩头，是国库中绝无仅有的灵犀果。
我耳畔「轰」的一声鸣响。
脸上的血色，不剩下分毫。
五年前的冬夜。
太子遇到刺杀，落入冰冷结冰的太湖中。
湖水太冷，一时间周围的护卫都不敢下去施救。
是我跳了下去，身上的宫裙浸透了冰水，又湿又沉，差点与他一同坠入湖底，我用尽全力，将昏迷的商扶砚救上了岸。
他贵为太子，及时得到太医救治。
而我自那个冬夜后落下了病根。
风雪夜里，都会痛入骨髓。
如万根冰刺，扎入肉里。
只有国库中的灵犀果，做药引，才能药到病除。
商扶砚也曾心怜我，向我保证，会将那颗灵犀果，赏赐给我。
但再见到那颗救命的果子。
却是他故意偏袒，赏赐给别人！
我忘了呼吸，也忘了心头的疼。
似乎留在他的身边，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浑浑噩噩离开了宫殿。
林乔早已守在门口，有意拦住我的去路。
她摇了摇手中的果篮，眉目舒展，轻笑着：「百年一颗灵犀果，何等珍贵，你也想要对不对？」
「我不过说了一句，想尝尝它的味道，太子哥哥就当了真，用这种办法赏赐给了我。」
「听闻你陪在太子哥哥身边十多年，为他连命都能不要……到头来呢？连我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我向他撒撒娇就比得上你舍弃性命。」
「青棠，像你这样的贱婢在东宫里何其多！你在太子哥哥眼里什么也不是！」她朝我眨眨眼睛，有不屑，也有可怜。
这句话，不用她挑明，我已经大彻大悟。
既然这么多年的陪伴，为他豁出性命，也抵不过小郡主的一句撒娇。
那我也没必要记着当年的约定，继续留在东宫里，守着他一辈子了。
我回到了宫中下人居住的院子。
与我共事多年的宫人，见我回来，一时间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结果。
「青棠姑姑可曾赢了？」
「青棠姑姑的绣工是东宫最好的，太子殿下的吉服都只让青棠姑姑缝补！」
商扶砚祭祖回来，他的表妹林乔郡主闹着要看烟花。
他抛下所有政务，陪她放了一夜的烟花。
册封大典才会穿的吉服上被烫出了一个洞。
林乔慌乱害怕地掉了两滴眼泪。
商扶砚就把吉服丢给了我，让我顶着杀头的罪，为林乔善后，帮他连夜缝好吉服。
我缝好吉服，却因几夜不休，心力交瘁，病倒了一个月。
商扶砚得知我病了，只赐下几副药材，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习惯了我的付出，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会守着他。
宫人见我久久不说话，也明白过来，为我鸣不平：
「青棠姑姑是输了？」
「那个小郡主金贵得很，连穿针引线都不会穿……青棠姑姑怎么会输！」
「青棠姑姑求了皇后娘娘那么久，在大殿外面跪了一天一夜，磕破了头，才求来比试的机会。」
我舌尖微动，满嘴比黄连还苦的味道。
该怎么解释？
一个人想让你输，想偏袒旁人的时候，你如何去争，也赢不了！
「殿下糊涂，青棠姑姑是为了他才……」
小宫女还没说完，被我捂住了嘴：「不要妄言，小心被人听去了，挨板子。」
我回到厢房，开始一样样地收拾起物件。
不起眼零碎的簪子、镯子、香膏……是十年来，商扶砚赏赐给我的所有东西，这些不起眼的赏赐，哄得我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所有。
相比之下，他这些年赐给林乔的，无一不是罕见的珍宝。
三年前，江南闹水患，商扶砚作为太子，想要做出功绩，主动请缨下江南赈灾。
江南水患疫病肆虐，没有人愿意随他前往。
唯有我收拾好行囊追上了他的马车。
商扶砚染病，病倒的时候，我一家家磕头，为他求来了药，一勺勺喂入他嘴里。
也是在那时，商扶砚死死握住我的手，满眼猩红让我发誓，留在他的身边，永远也不离开。
他会待我好，会给我一个身份！
也是这句誓言，让我鬼迷心窍，到了本该出宫的年纪，跪在皇后面前，求一个比试的机会，能留在他的身边。
赢了，可以留在东宫。
若是输了，我出宫另嫁他人。
为了这场比试，我苦练绣工，熬红了双眼，指尖还有细密没有愈合的针眼。
而他这么轻易，就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收拾好明日离宫的行囊。
把这些商扶砚给我的赏赐留了下来，喊来那些小宫女们挑选。
「青棠姑姑，这些你都不要了，簪子、手镯……还都是新的呢！」
我垂下眉眼，很淡地笑了笑。
商扶砚给我的这些赏赐，我视若珍宝，一次也没舍得用过。
这些东西，还有捧在心尖上十年之久的人，我都拱手让了出去。
小宫女们各自挑选完后，纷纷宽慰我：
「青棠姑姑心灵手巧，人也生得秀致，出宫之后不愁嫁人。」
「说到底还是太子殿下没福气，弄丢了青棠姑姑，还有谁无微不至对他好……」
我动了动唇角：「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那些宫女吃了一惊，追着问我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当初和小郡主比试时，我就答应了皇后娘娘，赢得人嫁给太子殿下，输得人嫁给昏迷不醒的清河王爷当冲喜娘子。
等宫女们离开后。
我扶着桌角，咳出了血迹。
这些年寒气入骨，身体一年差过一年。
若无灵犀果治病，我也只剩一年可活，这也是我答应皇后娘娘的原因。
最后一年寿命，嫁给谁又有什么所谓？
当夜，入秋的寒风一吹，我又发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醒来，一道龙姿凤章的身影坐在我的床边。
他握着我的手指，正在为我的指节上药。
传来的刺痛，才让我想起为了抢回烧毁的刺绣，指尖被火舌烧出了几颗燎泡，只是那是时候满心想着赢，想着留在他身边，什么也顾不上。
我收回手，冷淡地拉开拒绝，跪在床榻上朝他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奴婢居所简陋，殿下千金之躯不该过来！」
商扶砚僵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对他这样疏离生分过。
他烦躁拧紧眉心：「青棠你在跟孤置气？孤宠你太过，你也敢跟孤闹脾气了！」
我诚惶诚恐回答他：「奴婢不敢！」
商扶砚闭了闭眼，忍着眼底情绪，叹了一口气：
「林乔什么脾气，你不清楚吗？」
「她身为郡主，金枝玉叶惯了，看你刺绣比她出众，她才憋着一口气，想故意刁难你一下，你别怪她！」
「你向来是孤身边最蕙质兰心的宫女，就不能让让她吗？让她赢一次，哄她高兴罢了，对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我心下一点点凉透，嗓子堵塞得厉害，声音很轻地问他：「那颗灵犀果呢？殿下知道奴婢有寒症，答应过奴婢……」
商扶砚不耐打断了我的话：「一颗果子而已，你想要，孤派人再寻一颗给你，你没必要跟乔儿争。」
「你寒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不都忍下来了吗？吃点止痛药就行了。乔儿孩子脾气，想尝尝灵犀果的味道，孤不好不答应她。」
我手指揪紧了身子下的被子，眼泪被他偏袒的几句话，差点勾得落下。
「殿下，奴婢等不到第二个灵犀果了……」我自嘲牵唇，缓缓开口。
这是我唯一能续命治病的药。
因为林乔好奇它的味道，商扶砚没有犹豫，就把它送给了旁人。
面前的人脸色蓦然沉下，以为我还在闹脾气，故意说这种话刺激他。
「青棠你何时才能明白孤对你的一片苦心？」
商扶砚又气又恼，恨我不明白他的「好意」。
「林乔是孤的表妹，她不当太子妃，以后也有其他高门贵女入东宫，孤把灵犀果给她，也是为了磨一磨你的性子。」
「免得你得了宠爱，太过骄纵，惹恼了太子妃，受到惩治。你只是东宫的婢女，只有你乖顺听话，那些名门世家女才能容得下你！」
我听完浑身控制不住轻颤。
他故意判我输，把我救命的药给别人，都只是为了磨一磨我的性子，怕我身为宫女得了宠爱后，太过骄纵，惹了未来太子妃生气。
委屈可笑撕扯我的心，陪他的十年，他从未懂我，也从未相信过我。
商扶砚见我一直不说话，语气收敛了冷意，多了一丝温柔。
「孤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伤了你，实则是为了保护你。青棠你素来懂事得体，等太子妃入宫后，孤就给你名分。」
商扶砚说完，等着我的反应。
他以为我明白他的「苦心」，会跟以前一样懂事地容忍退让。
但这一次，我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奴婢能理解殿下的好意，也祝殿下和未来太子妃琴瑟和鸣，为民称颂。」
商扶砚僵住了。
他心口突兀地重重一跳，浑身的血液也凝固了一瞬，只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朝宫门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微亮。
等天色大亮，宫门开启后，我便要登上离宫的马车，领着皇后的旨意嫁给别人了。
商扶砚走后，我没了睡意。
掌事嬷嬷过来：「青棠姑娘东西都收好了没有？时辰到，该出宫了。」
我扬了扬手中单薄的行囊，露出一笑。
跟着她走到宫门口。
一道朝阳照亮了出宫的门槛。
眼见着自由、解脱就在眼前，忽然一道急促心慌的厉喝传来：
「青棠你要去哪！」
商扶砚快步走近，神色晦暗，还透着一丝慌乱：「青棠你是东宫中的宫女，不要以为得了孤的几分宠爱，就能擅自离宫！」
一旁的掌事嬷嬷开口，为我解释：「殿下是误会了，青棠姑娘得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可以出宫嫁……」
她的话没有说完，被我声音淡漠地打断：「是皇后娘娘托奴婢出宫采买，过几日便会回来。」
掌事嬷嬷看了我一眼，却没有拆穿。
听闻我只是出宫采买还会回来，商扶砚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也松开，他低声轻语：
「也对！你是东宫婢女，离开这又能去哪？是孤多想了！」
「孤来找你，是因为乔儿的衣裳破了，整个东宫你的绣工最好。」
「你去帮乔儿缝补一下。」
我弯了弯唇角，讽刺地轻笑：「殿下忘了，我绣技不如郡主，大殿之上您判我输了！」
商扶砚的脸色闪过难堪：「青棠那点小事，值得你记着这么久吗？孤已经向你解释，不过是为了保护你，磨炼你的心性！」
「罢了，快跟孤回宫，乔儿性子急，半刻钟也等不得！」
为了不让商扶砚发现异样。
我已拿到了皇后娘娘的令牌，随时都能离开东宫，不差这一时半会。
跟商扶砚回到东宫。
林乔指着流仙裙上的破洞，对我道：「跪下给我缝上。」
我看了一眼商扶砚。
他朝我道：「青棠，你是东宫的奴婢，见了谁都该下跪。孤越宠你，你应该越懂得规矩，乔儿性子一直如此，你又不是不知。」
「上一次她虽然赢了你，但心里还是不痛快。你再顺着她的心意一回。」
我收回了落在商扶砚身上的视线。
深深吸气，吐出憋在胸膛的酸痛。
半蹲下身子，给林乔缝好破洞。
「殿下，奴婢现在可以走了吧？」待了十年的东宫，此刻，我一刻也不愿多待。
林乔又让宫人拿出嫁衣丢在我面前。
「你是东宫里的奴才，缝什么不是缝？」
「不如把我要成亲的嫁衣也缝一下吧！」
我目光一点点冷下，疏冷平静地出声拒绝：
「奴婢绣工平平，不敢去绣郡主的嫁衣。」
林乔拽着商扶砚的衣袖，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不过是让太子哥哥身边的婢女，帮我绣一下嫁衣，她也不愿，百般推脱，是不是不想祝福我？」
商扶砚看的目光流泻出寒意。
「青棠，你太让孤失望了！乔儿马上要嫁给昏迷不醒的清河王。」
「她本就难过，你竟然还拒绝她！你何时变得这般不知礼数？」
「乔儿又没有别的要求，不过是让你为她缝一下嫁衣，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她？」
我垂下眸光，定定望着面前的嫁衣。
唇角牵了牵弧度。
嫁衣上面绣着龙凤，分明是太子妃的嫁衣，只有商扶砚眼瞎，看不出来。
但我没有点破，走到宫门门口时，珍重地朝他福身，行了最后一礼。
「太子殿下，日后保重……」
商扶砚蓦地脸色发白。
心前传来莫名的刺痛，忍不住想要追上去。
他唤住我：「青棠，今日你不是要出宫吗？孤送你去宫门。」
我神色顿住。
害怕他发现我出宫之后，就再也不回来。
还好，林乔挡住了他：「太子哥哥不要去，她不过是故意说那样的话引你担心。」
「你这样宠着她，只会让她恃宠而骄！」
商扶砚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忽然身后的林乔把手指按在银针上。
她痛得脸色苍白：「太子哥哥，乔儿受伤了。」
商扶砚回过神，目光触及她指尖的血迹，一点细小的伤口，就让他乱了心神。
「青棠，乔儿受伤了，你自己出宫吧。」
我转身跟着掌事嬷嬷，一步步朝着宫门走去……
出宫之后，我住在别院中，等着嫁给清河王冲喜。
见我几日没有回宫。
商扶砚源源不断地给我写信。
他让我安心等着嫁他。
等皇后定下太子妃人选后，他定会对我负责，绝不辜负。
我失笑看完信笺后，尽数扔入火盆中烧了干净。
像是将这些年对他的痴傻，对他的感情，全都烧尽了。
半个月之后。
东宫热闹地准备着太子的大婚。
而我穿上了简单的嫁衣，一顶小轿送入清河王府，同昏迷不醒的王爷拜堂成亲。
婚礼进行的简单。
没有通知任何宾客。
我只是东宫婢女，送来的冲喜娘子。
这辈子只能守着活死人一般的商墨尘。
清河王府中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也藏着几分同情怜悯。
但我不在意。
我只有一年可活，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喜堂上，我顶着盖头，孤零零地握着红绸缎，一个人走完了礼仪流程。
被下人送入洞房后，我一把掀开了头顶的盖头。
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喜床上，昏迷不醒，不能动弹的夫君。
不得不说，这位战场上的杀神，威名远扬的清河将军，极为养眼。
说是秋水为神，玉为骨也不为过。
哪怕没有睁开眼，身上也散发出凛冽寒意。
我端来交杯酒，朝他示意，温和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娘子，你是我的夫君，一年的时间，我们相处愉快。」
和昏迷的清河王能发生什么呢？
我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需要一个身份。
喝完一杯酒，我就已经有些醉了，没有脱衣，晕乎乎地倒在了我名义上夫君的身边。
忽然，一只大掌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酒醒了大半，惶然睁大了眼眸。
看清面前的人竟是昏迷不醒的商墨尘。
「将……将军？」
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唇角微勾，目光打量我：「你就是送来给本王冲喜的小妻子？」
我慌乱地说不出话。
他轻轻搂着我：「莫怕莫怕，本王不吃人。」
那一晚，我与商墨尘没有来得及圆房。
清河王醒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太医过来为他诊脉，确定他醒来之后并无大碍，身体一切恢复了正常。
清河王笑着道：「都是吾妻的功劳。」
「她确实是个福星。」
我听着面颊烫了起来，又有些怅然。
习惯了在东宫的奴颜婢膝，第一次有人堂堂正正介绍我是他妻子，说我是他的福星。
成婚第二日，要入宫拜见皇上皇后。
商墨尘与我一同前往。
哪怕我劝过他刚醒来，身子没有大好，在王府中休息，我可以应付。
他还是怜惜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夫妻本是一体，为夫既然已经醒来，怎好让你独自一人去面对。」
皇后得知清河王在成婚当夜醒来，也是啧啧赞叹，夸我是个有福气的。
她叹了一口气：「本宫倒是有些悔了，应该留你在东宫，当个良娣。」
我跪下摇头：「妾身与王爷一见倾心，太子殿下也值得更好的高门贵女。」
和商扶砚错过，也是我的福气。
出了皇后的宫殿，迎面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商墨尘刚醒来，身体易疲倦。
我心疼地让下人先带他回马车休息，只是慢了两步，被太子堵了个正着。
他见到我，眼底闪过怒意，又气恨地抿唇：
「翅膀硬了，出了一趟宫，这么久才回来？还记不得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被他按住肩膀，烦躁地蹙了蹙眉，刚想解释。
他松开了手，不耐道：「又在跟孤耍性子？故意在宫外不回来，好让孤担心你？」
「不是……我嫁了……」
话没有说完，商墨尘没耐心听完：「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青棠你也可以收拾一番，过几日当孤的良娣吧。」
他说话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
眼神瞥过，他含笑望着我，似乎等着我高兴地谢恩。
商扶砚思量着，仍是不忘敲打我：
「哪怕你当了良娣，也不能忘记自己身份低微，必须谨小慎微，事事以太子妃为尊！」
这样的话，我听过千百遍。
这一次，我不耐再听下去了。
想到商墨尘还在马车中等着我，我心焦急起来，草草朝着太子行了一礼。
哪怕商扶砚在后面铁青着一张脸喊我名字，我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回清河王府的马车旁。
天空下起了小雪，晶莹剔透，恍若碎玉。
天气一冷，我身体内的寒症又犯了。
无数根寒针在体内穿刺。
我脸色发白，手背抵着唇角，咳出了血迹。
一只漂亮纤长的手从马车帘子后面探出，扣住我的腰肢。
眨眼间，将我拉入燃着熏香，温暖如春的马车内。
他指尖搭上我的脉搏：「体内寒气这样重。」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很痛吧……」
我愣神地听完。
商扶砚判我输的时候我没哭。
灵犀果被商扶砚送给别人的时候我也没哭过。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再也忍不住眼底的酸烫，掉出了眼泪。
商墨尘抬起手，修长的指节为我擦去眼泪。
「不哭，往后都不会痛了。」
可是，世上的灵犀果到哪去寻第二个？
晚上，回到清河王府。
商墨尘端来一碗药让我喝下。
我从不怀疑他，端来药汤一饮而尽。
等我喝完后，他笑着，温声道：「这里面就有灵犀果。」
在我错愕间，他继续温柔道：「不过只有一半。」
「灵犀果，本是我寻遍天下，才找来调养身子的药材。」
「这些年，征战不休，若无灵犀果为我续命，我也难以活太久。」
我慌忙站起身，想将喝下去的灵药吐出来。
商墨尘快我一步，握紧了我的双手：「喝下去了，哪好再吐出来。」
「一颗灵犀果，我们一人一半。」
「棠儿，我们结为夫妻，本就该生同衾，死同穴，我愿意把一半寿辰分与你。」
东宫之中，到了太子大婚之日。
商扶砚穿着喜袍，看着太子妃在众人簇拥下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也许了青棠良娣位份。
可今日，他一直没有见到青棠。
慌乱不安，让他坐立难安，甚至没了成婚的心思。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去派人去寻青棠。
商扶砚摔了手中的杯盏，恨声道：
「敢跟孤闹脾气，良娣的名分还不够吗？不过是东宫旧仆，还想当上太子妃不成？」
「孤是太宠她了，让她养肥了胆子！」
直到掌事的嬷嬷来劝：「殿下，她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东宫，早已嫁人了！」
商扶砚像是中了一箭。
钻心的痛，让他喉咙发紧，鼻息间盈满了血味。
「你再说一遍，孤不信！」
陪了他十年，拿命救过他的人，怎么能说把他丢下就把他丢下了呢？
「千真万确，青棠姑娘现在已经是清河王妃。」
商扶砚捂着心口，良久才喘息，不顾一切往外疾步而去。
「你们说的，孤一个字也不信！」
「孤要去问母后！」
东宫乱做一团，宫人拼命阻拦。
嫁入东宫的林乔掀开盖头，哭红眼睛，泪眼婆娑拦在商扶砚前面。
「太子哥哥别去，我们大婚之日，你不要让乔儿难堪！」
商扶砚死死盯着她这张脸。
脸上浮现出陌生又迷惘的神色。
「为什么是你？」
「嫁给孤的人，为什么会是你！」
林乔擦了擦眼泪，软着嗓音，得意地一勾唇角：「青棠，她输了呀！」
「不是太子哥哥你亲口判她输得吗？」
「她那个贱婢真蠢，求皇后给她一次比试的机会，她答应我，若是输了，便由她替嫁去给清河王爷冲喜。」
商扶砚不敢置信。
从身躯到嗓音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是他亲手把人推出了皇宫，推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商扶砚出现在清河王府的门口，我万般没有想到。
他穿着喜袍狼狈赶来。
衣袍皱了，就连头上的发冠不知何时也掉了。
贵为太子的人，披头散发毫无仪态可言，执拗地站在府邸门口。
他见到我，猩红的眼眸闪起亮光。
「青棠，孤来履行承诺了。」
「你不喜欢良娣的身份，孤让你做侧妃！」
我良久没有言语，只是摇头。
商扶砚气笑起来：「青棠，你别忘了你只是东宫的婢女，我给你侧妃身份还不够吗？」
「难不成你还想当孤的太子妃。」
他对我语重心长：「那个位置，你坐不上，孤已经尽其所能，给了你最好的！」
「青棠，孤已经把心都掏给你了！」他激动地嘶吼。
「那些女人只得到了位置，而孤的心都在你这。」
我笑了起来：「殿下的心只值这些吗？」
「这般不值钱，我还是不要了。」
商扶砚愣住了，脸色涨红又发青。
我轻笑：「我曾为了殿下，舍弃生死，没有向殿下索求过任何。」
「当年在大殿上，我要的不过是公正。」
「殿下是怎么说的，让我不要胡搅蛮缠，让我让一让林乔郡主。」
「我都让了，什么都不要了，殿下何必还追来这里？」
对着商扶砚难堪颤动的眼睛，我道：「太子妃的位置，我不会要，能当清河王妃，此生已经圆满。」
不知何时，商墨尘来到了我身后。
温柔地拿过大氅为我披上。
「外面风冷，你寒症还未痊愈，也不知爱惜自己。」
他嗔怪着，指尖的动作却格外细致。
商扶砚被这一幕气红了眼睛，口不择言：「青棠，你也学会假惺惺装可怜了！」
「在东宫那么多年，也没见你这么柔弱过。」
「也对，你不用这种手段，我那病恹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皇弟，如何对你死心塌地？」
他讥讽地刚说完。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商墨尘抢在我前面，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扇完之后，还柔声问我：「有没有吓到你？」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做就好。」
「你要打谁，我来做。不要弄脏了自己的手。」
商扶砚愤恨道：「你敢打孤！」
「为何不敢打？」商墨尘与他对视，哂笑：「父皇都忌惮我手上兵权战功三分，没有我为你打来天下，凭你这个废物也能坐稳东宫的位置？」
商墨尘动了动身形，为我挡住冬夜的寒风。
「棠儿当初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溺死了池水里！」
「她命悬一线，呕血忍痛，你居然把灵犀果给了另外一个女人，就为了让她尝尝味道？」
「你这个蠢物，还不知道没有那灵犀果，青棠只剩下一年的寿命！」
商扶砚瞳孔骤然一缩。
磕磕绊绊：「不会的……那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她没跟我说过！」
「她若是早说，在大殿上，我不会判林乔胜出……」
他面无血色，嘴唇开开合合：「青棠，你们再比试一次。」
「这一次，孤无论如何让你赢。」
无论如何让我赢？
笑着笑着，为什么想落泪。
我唇角扬了扬，满眼都是嘲讽。
外面传来了哭声。
林乔哭哭啼啼找到这里，眼泪成串往下落：
「太子哥哥，你不要乔儿了吗？今天是我们成婚夜。」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死在这。反正明日传出去，我都没法做人了。」
以前的商扶砚对她有求必应。
但这一次，他听到林乔的哭声，只有厌烦。
最终在林乔的以死相逼下，商扶砚还是回宫同她完成了婚事。
我听闻后，只是不以为意一笑。
他为了林乔，总会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容忍。
还好，我不在东宫……
没过多久，边境敌军再次来犯。
商墨尘领兵出征，没想到一向养尊处优的太子也站了出来，他也要去边疆历练，和商墨尘一起上战场。
林乔和皇后的百般劝诫也没用。
他打定了主意，要立下一番军功事业。
商扶砚离开前，还找了我一次, 但我没有见他。
他让人向我传话, 他不比商墨尘差, 他会让我后悔舍弃他, 另嫁了别人。
只是没过多久, 边疆传来了噩耗。
太子战死沙场，棺椁被送回了皇城。
听闻这个消息后, 满朝皆惊讶，皇后和刚成为太子妃的林乔哭晕过去好几次。
皇后受了刺激之后，人便不好了, 时常疯疯癫癫。
皇上无奈将她送去佛寺中敬仰。
但国不能无君, 群臣上书要另立储君。
其中再次立功的清河王呼声最高。
又是一年雪夜。
册封的圣旨送入了清河王府, 商墨尘被立为太子, 我们阖府搬入了东宫。
再次踏入东宫，一砖一瓦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变得找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顺理成章，拿了宝册, 成为了太子妃。
林乔见了我也需跪拜行礼，她却不服气，神色尖刻：
「⼀个贱婢罢了，⻜上枝头也装不成凤凰！」
「卑贱之⼈也配坐上高位，迟早一⽇, 我还会把你拉下来。」
一个暖风和煦的午后, 我被太医检查出已有了身孕。
但东宫空荡。
商墨尘的身边只有我⼀个太⼦妃，也有⼈劝商墨尘多⽴些侧妃、良娣，却被他拒绝了。
理由是他⾝⼦不好，不能纵欲，有我一个便⾜够了。
但总是有人不甘⼼。
他从军营回来的那夜, 林乔跌跌撞撞闯⼊他的寝宫，中了药一样，浑身滚烫往他的身上扑。
她咬着嘴唇, 故意撕扯开衣裳：「好热，殿下救救我, 我快难受死了。」
商墨尘冷笑之后, 拎着她的脖颈, 把她扔⼊了外⾯的太液池。
几番折腾后, 林乔彻底清醒过来, 害怕地哭着求饶。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林乔，宫⼈偶然提起，才知她自请去为先太子守灵去了。
三年之后, 宝华三十六年春。
帝王殡天，商墨尘登基, 他携着我的⼿，在百官朝拜中, 一步步走上那至高的位置。
我⾝披凤袍, 聆听着⼭呼万岁。
商墨尘搀扶着我，与我同坐。
万丈⻓辉笼罩, 我再次感谢上苍，让我遇上了对的人。
当年殿上的败局，却是我人生最好的开端。
备案号:YXXBMMRmp9bqN1iEDyL66CjG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