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忆

竹马最看不惯我出风头。
前世，我在贵女宴上，以诗赋拔得头筹后，他冷不丁当着众人的面贬低我：
「你从小不学无术，诗赋怕不是从旁边郡主那抄来的吧！」
因为他一句话，本属于我的殊荣，给了兰月郡主。而我受尽唾骂白眼，从此和京中宴会无缘。
后来我救了摄政王，拿着玉佩去找他，竹马路迟也拉着我的表妹来搅局。
一口咬定，表妹才是摄政王的恩人，这块玉佩是我心生嫉妒偷来的。
我被爹娘逐出家门，过了段与狗争食的日子，最后饥寒交迫死在街头。
重来一世，我又回到了贵女宴上，路迟正沉着脸敲打我：「女儿家应该内秀谦卑，出那么多风头给谁看？」
路迟脸上习惯性的嗤笑，和不加掩饰的讥讽，让我恍惚了一下。
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
裙裾翩然，茶香四溢。
我忍着剧烈的心跳明白过来，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贵女宴上。
前世，作为竹马的路迟，素来喜欢贬低我为乐。
我稍加打扮，他就会冷着一张脸，伸手揉去我脸上的胭脂水粉，在一旁鄙夷轻笑：
「嘉忆，你知不知道自己生得一般，再怎么涂脂抹粉也变不成天仙！答应我以后别梳妆打扮了，很丑会招人笑话。」
因为他一番话，我气得没有勇气抬脸，差点掉出眼泪。
路迟笑得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嘉忆，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你竹马，你应该信我，我不会撒谎骗你。」
回去后，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丧气地把胭脂水粉全部锁进妆奁抽屉里，再也没有碰过。
年底结业时，我在私塾中夺得了第一名，因为文章做得好，被夫子点名称赞。
课堂上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不少人向我道贺。
他眼底阴翳不快一闪而过，阴阳怪气笑着开口：「哟哟哟，我们私塾里要出一个女状元了，可真不得了！」
「夫子不过是对你随口一夸，你不会当真了吧？女儿家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读破了天，以后还不是一样嫁人，相夫教子。」
路迟对我没有一句恭喜，满满都是不屑。
「梁嘉忆你不会还想当女官吧？女官万里挑一，需要层层选拔才能考上，哪轮得到你？以你这个水平，肯定是没指望的！」
他的嘴里从没有一句好话。
等我羞愤得抬不起头，眼眶通红，他才慢悠悠笑着说：「梁嘉忆，我都是为了你，让你认清楚自己。」
「别人夸你，那都是哄你开心，只有我才对你说实话。」
但前世他对我的种种贬低，我都忍了下来。
路迟只许他欺负我，别人嘲笑我一句，他都会上前与那人理论，替我出头，打得头破血流，也要那人向我道歉。
他就是个这么矛盾的人。
一次次通过打压，贬低我，将我推入深渊，害得我无家可归，被人嘲笑，最后饥寒交迫病死街头。
重来这一世，路迟同样端着姿态嘲讽我，连说出的话都没有变过。
「你做的诗赋庸俗浅薄，我劝你还是别参加了，这儿贵女云集，哪个不比你聪慧有文采？你去参加比试，只会丢人现眼！」
我手指蜷紧，捏紧了掌心中准备好的诗赋。
哪怕同样的话，前世已经听他说过一遍，再次听到，还是觉得钻心刺骨的委屈。
见我低垂着头，唇角扯起淡淡疏离的冷笑。
路迟僵了一下。
我以前很相信他，也很听他的话，只要他稍加贬低刺激我，我都会眼窝浅的偷偷抹眼泪，然后赌气自卑地跟他回家，不敢做任何出风头逾越的事。
但这一次，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回应他任何。
路迟对我的反常，坐立不安起来，冷了我半晌，也没见我屈服，他只是硬邦邦地先说话：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是你非要参加，待会丢人了别来找我安慰你！」
他瞥了一眼我握在手里写好的诗赋，不耐烦地开口：
「行了，真拿你没办法，诗赋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修改一下，免得你输得太惨。」
我浑身一颤，更加用力握着手中那张薄纸，没有松开。
上辈子，我对他全心全意信任，没有一点防备，被他冷嘲热讽后，乖乖地把写好的诗赋交给他点评。
他自是嘲笑得一无是处。
转头，路迟就把我写好的诗赋告诉了兰月郡主。
等交上诗赋评判名次后。
是身为竹马的路迟站出来，揭发我偷抄。
莫大的惶恐委屈失望，席卷我全身。
我甚至连为自己辩解都忘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站着，受尽宴会上所有人的嘲讽鄙夷。
在我最百口莫辩的时候，又是路迟站到我的身边，看他顶着众人的谩骂，替我跪下道歉。
「你们别怪嘉忆，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跟她从小青梅竹马，我可以帮她作证，她不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人。」
「求在座的各位名门闺秀，再给嘉忆一次改过的机会，她不过是太想出风头了……」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当晚挂上白绫想要自尽证明清白。
路迟听见踢倒凳子的声音，冲入我房间。
目眦欲裂把我从白绫上抱下来。
他哭着求大夫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救活。
等我苏醒过来，他脸上的担忧焦急，又被熟悉的讥讽取代。
见到我醒来，他笑得奚落：「梁嘉忆你就这点本事，学别人自尽，又不敢死，好让我们担心是吧？」
我哽住嗓音，喉咙剧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底那点感激，被密密麻麻的痛楚失望取代。
他坐在我床边，难得温柔地递来一碗药汤：「以后还敢出风头吗？不听我的话？扬名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长记性了没有！」
我握着药碗的手发抖。
把药汤尽数泼在他身上，用艰涩难听的嗓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控诉：
「你明知道那首诗赋是我写的……为什么要帮着兰月郡主诬陷我？」
谁都可以诬陷我，捅我刀子，但这个人绝不该是他！
我忽然好难受，整个人没了力气。
曾经不服输的心气，被他碾得粉碎。
路迟轻巧躲过，掸了掸衣摆上几滴飞溅上的药汤，还是那副不在乎的样子，笑嘻嘻看着我苍白的脸和红透绝望的眼睛。
「你生气了？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为了这点小事你跟我闹脾气？」
「梁嘉忆，在你眼里，我还没有你出风头重要？」他脸上笑意凝固，声音也冷了下去，「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他反而气恼起来：「我不过是想给你个教训，谁知道你心眼这么小想不开！」
「谁让你身为闺中女儿，不懂得谦卑内敛！」
因为路迟作为我的竹马，「大义灭亲」揭发我剽窃兰月郡主的诗赋，宴会上每个人都信了他的话。
从此，我接触世家贵族的路彻底被堵死。
路迟守在马车旁，冷眼含笑，不出意外看我被人逐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眼神噙着怜悯帮我擦去脸上滴落的茶水。
「好心」劝我：「嘉忆乖些，别白费心思，妄想出风头了。」
「那些人不欢迎你，你不是还有我吗？你可以依赖我，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永远都会陪着你，哪怕你毁了名声……」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又小又别扭，偏过脸不敢看我。
我错愕之后，万分可笑地看着他红透的耳根。
重来这一世，我攥紧手中的纸张没有给他看，直接起身离开。
路迟脸色瞬间冷下，他站起身刚想要追来，想到了什么，又懒散地坐了回去。
尖锐讽刺的声音，足以让贵女宴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梁嘉忆，你肚子里没点墨水，不会为了出风头，又想偷抄吧！」
他说出的话，像是扔出的石头，激起无数波浪。
宴会上所有目光朝我看来。
无数道冰冷质疑，炙热嘲讽的目光，像是芒针扎在我背上。
甚至有不知情的贵女，悄悄挪动位置，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这一世，我什么还没做，就又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路迟很满意所有人落在我身上，打量侧目的眼神。
他没有为我解释，反而继续添油加醋，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小偷小摸的习惯，我作为竹马，早劝你改了。宴会不比私塾，这儿都是世家贵女，不容易被糊弄，很容易被发现。」
他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还亮出了他是我竹马的身份。
周围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路迟笑眯眯，满意盯着我发白的脸色：「之前你在私塾得来的第一名，不就是这么来的？」
我钉在原地。
他说出的话，比前世更加过分。
我眸光清明，没像前世容忍、慌张。
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
没有他预想中的落荒而逃，而是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我清寒的嗓音，冷得如刀，逼问他：
「你大可以把话说清楚，不必遮遮掩掩。」
「我梁嘉忆何时何地抄了，又在私塾抄了谁的课业才夺得第一名！」
前一刻还笑着的人，僵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结结巴巴起来。
贵女宴上落针可闻。
众人等路迟反驳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猜出他只是胡乱给我扣帽子，谁也没放在心上。
等宴会恢复热闹。
路迟铁青着一张脸，气恼对我发泄脾气：
「梁嘉忆，你不识好人心！我说这些话，还不是为了你！女儿家非得出风头干嘛！」
他环视了一圈，唇边讥讽的冷笑更浓了几分。
「贵女宴上也有不少男宾客在。」
路迟笑了笑，仿佛看穿了我一样：「你不就是想大出风头，把其他贵女都比下去，好勾引男人嘛！」
「等不及招蜂引蝶，为自己择一个好夫婿？」
浑身血液倒流，不可置信。
我原以为他打压贬低我，不过是看不惯我太张扬，害得他丢脸。
没想到他用这样肮脏龌龊的目光看我。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比陌生人还不如，至少陌生人不会用这样不堪的心思揣测我。
这一刻，我失望透了。
拔下当年及笄时，他送我的簪子，砸向他。
白玉的簪子，四分五裂摔碎在地。
路迟浑身散发寒意，眸光沉沉盯着我：「梁嘉忆，你真是好样的！」
「我说中了你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气得跳脚，连我送你的簪子都扔了！」
一口怒气堵在我胸膛里，像是吞下一块滚烫的木炭。
灼痛了我的五脏六腑。
想到前世，我惦记着多年情谊，一直容忍他，到头来，自己名声败坏，一无所有。
我深深吸气后，平静下来，眸光如锐利的刀刃，注视着他：
「是你这么想！你龌龊的心思，不必用到我身上来！」
「贵女宴本就是世家贵女展示自己的场合，我为什么不能出风头？」
「我展露才华，从不是为了吸引谁的目光，我只为了我自己！我饱读诗书，怀揣明玉，凭什么要蒙上灰尘？我就要受人仰望，被人赞颂，这是我自己的本事！」
路迟气急了：「好好好，我不管你了！你最好能一鸣惊人，别到最后名声败坏，沦为落水狗人人喊打。」
我眸光一凛，警惕起来，想不通路迟又打算做什么，使什么绊子。
更加用力捏紧手中纸张，我定了定心神。
这一世，路迟没有看过我做好的诗赋，我绝不会沦落到前世的下场！
到了临场作诗的环节。
我望着面前的书案，迟迟没有动笔。
过了好久，我才下定决心，把诗句誊抄上去。
一炷香时间一过，贵女们所做的诗赋全都交上去，由名门大家评判。
我擦去额间沁出的薄汗。
等到了兰月郡主，作为评判的丞相夫人连连点头称赞：「兰月郡主诗赋做得精妙，大气磅礴，心怀天下，是这些诗赋中的佼佼者。」
兰月郡主随口念出她的诗赋，赢得了满堂喝彩。
我眼皮一颤，心口不受控制乱跳起来。
竟然和我前世所做的诗赋，一字不差！
兰月郡主掩唇一笑，朝我得意地投来一瞥。
下一篇，即将评判到我的诗赋时。
和前世一样，我的竹马，路迟抢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我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望向他。
路迟没有看过我的诗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路迟脸色肃穆，好似我犯了弥天大错，叹息之后开始为我求情：
「嘉忆，她不是故意剽窃偷抄别人的诗赋……我作为她的竹马，最了解她，她只是孩子心性，太虚荣、要强了。」
「她看在场宾客众多，实在太想脱颖而出，等宴会结束后，我会好好训斥她。」
「求各位再给她一次机会……」
路迟是我的竹马，没有人相信我是被诬陷的。
「之前就听见他们争吵了，说她私塾里夺得第一，也是偷抄来的！」
「原来是个惯抄，真叫人不耻，这种人怎配也来贵女宴？岂不是败坏了其他小姐的名声！」
周围的人避我如蛇蝎。
我呼吸停滞，面颊滚烫，轻颤着看向路迟。
路迟他演得真像，摇头叹息，一副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仿佛他作为竹马，脸也被我丢尽了。
和前世不同，我竭力镇定下来，出声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抄过！」
「是她偷抄走了我的诗赋！」
我的辩解，根本没人相信。
我孤立无援站在宴会中央，受尽指责嘲笑。
路迟站在不远处，冷眼嘲弄望着我，笑我自作自受。
兰月郡主居高临下走到我面前，轻蔑道：「你说你没抄，好呀，把你写的东西拿出来看看，不就能证明清白了？」
我慌忙伸手，死死按住自己的纸张。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都是我心虚的表现。
「还说自己没抄呢，嘴真硬！」
就连名门贵妇之首的丞相夫人也没了耐心。
「梁家小姐，既然你证明不了清白，那就请回吧。贵女讲究出身，更讲品格，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剽窃他人诗赋，只为了出风头。」
丞相夫人气得笑出声，摇头不止：「如此恶劣，在世家贵女中实属罕见。」
我的心沉了下去，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丞相夫人这番话传出去，我的名声也尽毁了。
我红着眼眶看向竹马路迟，用眼神恳求他为我解释清楚。
路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玩味地朝我勾勾唇：「活该，谁让你不听话……」
「该让你长点记性！」
忽然贵女宴上的人群一阵骚动，让开了一条路。
锦绣华服拖拽而过。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拜见公主殿下。」
文英公主雍容抬手：「都起来吧，本宫前来只是凑个热闹，听闻我朝贵女各个文采斐然，做出的文章，也口齿生香。」
「各位小姐，诗赋做得如何了？」
我垂首，安静站在人堆里，周围的人晦气地远远躲开，异常扎眼。
就连文英公主都注意到了。
我深深吸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委屈难过，让我喘不上气。
前世，文英公主没有出现。
谁都知道，文英公主赏识英才，但眼里最容不下沙子。
路迟懒散坐在不远处，朝我挑眉笑了笑，欣赏我逼入绝境的狼狈。
我瞬间了然。
心口更加刺痛。
文英公主是他派人请来的。
他要我落得比前世更惨的下场，再也无颜见人，再也翻不了身！
丞相夫人虽不喜我，但也明白名声颜面对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她无奈朝我看了一眼，压下我交上去的纸张。
但兰月郡主不打算放过我。
她叫嚷起来：「公主殿下明鉴，正好可以为月儿做主。」
手指一抬，她指着我，厌恶道：「有人不学无术，只会偷鸡摸狗，丢尽了我们贵女的脸！这个叫梁嘉忆的，为了出风头，偷抄我辛苦做出的诗赋！」
我顶着公主威仪审视的目光，像一根压不跨的青竹，一字一句地开口：
「没有！臣女没有抄过！」
一道戏谑幽凉的嗓音插了进来：
「嘉忆何必再撒谎呢？不如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认了吧！」
「我和你青梅竹马，不会不管你，我会帮你向公主求情。有惩罚，也有我陪你一起担着……」路迟朝我眨眨眼睛，一脸的温柔宠溺。
我忍着胃里搅动的恶心。
拉开了和陆迟的距离。
文英公主抬手道：「把她所做的诗赋拿来，本宫要亲自过目。」
兰月郡主幸灾乐祸看了我一眼。
我所做的那页诗赋，送到了文英公主面前。
纸张打开，出乎所有人意料。
上面居然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路迟松了一口气，满眼都是赞许：「终于学乖了，知道不乱出风头了？」
「看吧，只有我真心待你好。」
我没有说话。
路迟上前劝说：「嘉忆她笨得很，哪会写诗赋。什么都没写，代表她弃权。」
「公主殿下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赶紧把纸张销毁掉吧……」
宫人才把纸张拿走。
文英公主突然开口：「等等！」
路迟浑身一僵，唇边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拿过手边的茶盏，浇了上去。
蒙着下面的诗赋，一排排字迹才透了出来。
宴会上寂静一片，我同样跪着，冷汗涔涔。
这一世，我没有再用前世的诗赋，而是临场发挥，重新创作。
确保路迟不能栽赃陷害我！
哪怕不能一举夺魁，也好过被众人误会，名声毁尽。
文英公主认真凝视纸张上的诗赋良久，抚掌赞叹：「如此诗赋，铿锵有力，为国为民，不同于寻常的闺中哀怨词句。」
「差一点，本宫便要错过这样的佳作！」
兰月郡主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凑上去：「表姐，她都是抄来的！」
「这种人，您不该夸她，应该狠狠责罚她才对！」
丞相夫人将两个人的诗赋都承了上去。
文英公主比对之后，忽然沉声问身边的兰月：
「这首诗赋是你写的吗？」
兰月扭着手中帕子，咽着口水点头：「当然是我写的，全是她抄我的！」
「公主快把她赶出去！」
文英公主笑出声：「两首诗赋风格一致，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
「要想查清楚，谁抄谁的也不难。你当着本宫的面，再作一首。」
兰月郡主咬牙。
捏碎手中的帕子，也作不出来……
「兰月，你回宫后，去太傅那领罚，半年之内都不得再参加这些宴会。」
兰月郡主不情不愿应下，恨恨朝我瞪了一眼。
文英公主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温声问：「梁家小姐，你有没有兴致入朝为女官？」
「胸有沟壑，心怀天下，不该被埋没了。」
我喉咙哽咽。
眼泪不自觉落下。
这一世，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激动。
胸膛一把火，熊熊燃灼！
我才准备叩谢公主殿下知遇大恩。
身边的陆迟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多谢公主殿下美意。」
「嘉忆她当不了女官。」
我短暂的错愕，就听见他说：「我跟嘉忆马上就要成婚了，女子还是相夫教子为主。」
「匡扶天下有男人就够了。」
「不是的……」我脸色惨白，不甘心失去出人头地，青史留名的机会。
路迟狠狠拽了我一把，把我拽入怀中，故意在我耳畔亲密道：「嘉忆还要与我闹脾气，闹到何时？」
「我和你形影不离，相知相许多年，你现在要反悔婚约吗？」
前世害我含冤病死街头的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我用力挣脱开路迟的怀抱，恶心至极擦拭被他碰过的地方。
文英公主一时也不知，我和路迟是否有婚约。
但她仍给我一线机会。
「梁小姐，你回去仔细考虑，只要你考虑清楚，都可以来公主府找本宫。」
回去的路上。
路迟拦在我马车前，脸色阴沉，口气不善质问：
「宴会上出尽了风头，梁嘉忆你高兴了？」
「连入朝为官的机会，公主都给你了，你现在定然是乐开了花……」
我实在受够了他的冷嘲热讽。
无论我取得何种成就，路迟一定要打击我，没有为我高兴过。
他不像是相处了十几年的竹马，更像是恨我入骨的仇人。
想到前世，我与狗争食，病死街头的下场。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双眸没有情绪，望向他：
「路迟发疯够了吗？」
「我们的交情就此断了吧，以后不要再做朋友了！」
路迟僵住了，一双眸子不可置信，染上潮红后，死死地盯着我。
「梁嘉忆，你说什么？」
他颤抖的嗓音，透着慌乱。
「我对你何种心意，你看不出来吗？」
「我做那些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娶你！」
他哽咽了一下：「嘉忆，我明天就去下聘好不好？」
「不好！」我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路迟，我有我的理想抱负，我不是谁的附属品，需要听你打压，小心翼翼看你脸色！」
「我觉得很累，你从没有尊重过我！以后别来纠缠我了……」
他不是为我好。
他只是怕我太过耀眼，怕我飞得太高，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心虚，他自卑，所以磨去我所有光芒，用绳子死死地绑着我，让我永远没有展翅上青云的机会。
路迟嘴唇翕动，浑身散发着寒意，脸色也沉到了极致。
他嘲讽冷笑：「你不就是要当女官了，瞧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才把我一脚踢开。」
「梁嘉忆，瞧不上我的人是你，你有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忽然觉得厌烦极了。
对他的胡搅蛮缠，无话可说。
「随你吧，怎么想都随你。路迟，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甩开路迟后，我让车夫驾车，驶上了一条偏僻小路。
我找到受到刺客追杀，悬挂在山崖边缘，奄奄一息的摄政王。
将摄政王救上来后，我沉吟片刻，没有像前世，把他背到附近荒废的破庙中，而是让车夫载着他驶去了医馆的方向。
守在摄政王身边一夜。
他醒来后，虚弱半撑起身子，哑声询问我：「是你救了本王？」
这本该是我邀功的好机会。
上辈子，我这样做了，摄政王刚醒来，身体内毒素没有完全清除，没有看清我的容貌。
他给了我一块象征身份的玉佩，让我日后想要兑换救命之恩，可以去找他。
但就是这块玉佩，让我陷入了绝境。
我救人的事，没有瞒着路迟，他得知我一夜未归，跟摄政王孤男寡女待了一宿，我还救了他的性命。
哪怕路迟清楚，摄政王昏迷不醒，根本不可能跟我发生什么。
他还是气得脸色发青，摔了满屋子的东西，朝我大声吼叫：
「梁嘉忆，你有没有脑子，路边的野男人能随便救吗？」
「你是话本子看多了，想着当女侠？还是看摄政王英俊非凡，想让他记住你的恩情，对你以身相许？」
「别做白日梦了，摄政王妃哪是你这种身份的女人能当的！」
我一句话没说出口，被他狠狠一顿讥讽数落。
到了后来，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得每一句话，难听刺耳至极，像是淬毒的鞭子，抽落在身上。
路迟态度强势，一把夺走了那块摄政王的玉佩，对我冷声道：
「终归是外男的东西，嘉忆你还待在闺中，被人看见，会对你名声不好，我先替你保管着。」
看我红着眼眶，低落的样子。
路迟面若冰霜：「一块别的男人的玉佩，你就舍不得了？我只是帮你代为保管。」
「嘉忆，我是你的竹马，怎么会害你？等你日后成了亲，我再把这块玉佩还你。」
没等到我成亲。
我只是听闻摄政王病情起伏，不放心去看了一眼。
路迟就拿着这块玉佩，拉着与我有三分相似的表妹出现了。
表妹捏着我的玉佩，楚楚可怜地落泪。
「姐姐，我知道你素来嫉妒我，心中仰慕摄政王，也不干偷拿我的玉佩，冒领我的救命之恩，」
路迟也在一旁帮腔：「摄政王，我可以作证，当日救你的人，正是梁家的表小姐。」
「她素来跟自己表妹不对付，心胸狭窄，满腹嫉妒。别人有什么，她都想抢。」
因为他两句话，我被摄政王厌恶，架着扔出了王府。
爹爹的仕途也受到牵连。
在成为摄政王「恩人」的舅舅一家打压下，爹娘将我赶出家门，任由我这个「祸星」自生自灭。
重来这一世，摄政王再次问起，我是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笑了一下。
「民女见你晕倒在悬崖边，只是把你带到了医馆，说起来，医馆中的大夫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主动放弃了他「恩人」的身份，也不要他腰间那枚玉佩。
病榻上的人，短暂沉默后说：「总归你救了本王，本王可以许诺你一事，你有何种要求，可以等本王病好之后，来找我。」
我故作惊喜感谢地应下。
因为我一夜未归，路迟在我家中等候多时。
他见到我，先是一喜，眸光微亮。
随即，注意到我裙裾上的血迹。
他骤然变了脸色，冷沉凝固的脸，仿若暴风雨将至。
下一瞬，他忍不住怒火，又朝我奚落：
「梁嘉忆，你是不是不出风头就难受啊？」
「为什么，你永远学不乖？」
听到他的话，我没有再沉默以对，而是再无顾忌地顶了回去：「路迟，我跟你是什么关系？连朋友都不是了，我为何还要听你的？」
「我是你手心中的牵线木偶，为什么永远要受你掌控，服从于你？」
路迟又气又恨，他又说出那句话：「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他气恼地呵斥：「只有不检点的女子，才整日想着出风头，招蜂引蝶！」
我简直气笑了。
「路迟，你该去医馆治治脑子，晚点就该没救了！」
我与他话不投机，路迟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原以为，这一世我和路迟再无交集。
没想到，几日之后，我在摄政王府又见到了他，不止是他，身边又跟着与我三分相似的表妹。
表妹拿出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玉佩。
我怔愣之后，望向路迟，他这一世没从我这儿拿走玉佩，竟然私下仿造了一块。
路迟也见到了我，他没想到我会出现在摄政王府，气得面色狰狞，胸膛起伏不停。
这一世，我拜了摄政王为师，听闻他精通兵法，棋局，虚心向他求教。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但路迟不这么想，他恨得眼眶发红，不顾别人在场，毫不给我颜面地嘲弄道：
「梁嘉忆你还承认，你出风头，果然是为了男人！」
「难怪等不及跟我划清界限，怕我耽误你攀上高枝，当摄政王妃？」
我忍得双眼通红，忍无可忍，一耳光扇在路迟的脸上。
「路迟，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认识过你。」
「我们十几年情谊，你非要毁得一点都不剩吗？」
路迟拽过一旁的表妹，推到了摄政王面前：「王爷，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朝我轻蔑地扬起下巴：「她就是个贪慕虚荣，抢了别人身份的贼！这块玉佩就是证明。」
「王爷不要被她迷惑，弄错了真正的恩人！」
摄政王摩挲着指尖的棋子，讳莫如深地勾了勾嘴唇。
「本王没有给过谁玉佩。」
「你们手中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什……什么？」路迟脸上的十拿九稳，对我的鄙夷厌恨，转眼间都化为了紧张惶恐。
他以为一切走向会和前世一样。
但这一世，我没有认下救命之恩，自然也没有这块玉佩。
摄政王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表妹和路迟都吓得瑟瑟发抖，承受不住跪了下去。
被路迟拉来的表妹，最先招供，泪眼汪汪地求情：「和我无关，是他让我来的，说他能让我成为摄政王的恩人，享受荣华富贵……」
摄政王挥手，招来护卫，将他们带下去审问。
路迟惊慌失措间，紧紧盯着我。
「嘉忆，你不帮我求情吗？」
「你明知道我做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为了你！」
「太过出风头的女子，会被人觊觎轻视，不会有好下场，你怎能不明白我一片苦心！」
我捏着掌心中的棋子。
费了好大力气，忍住心底的恨意。
两世的路迟，都口口声声说为了我。
却狠狠打压我, 用这种方式, 把我逼入绝境！
「王爷, 我们继续下棋吧。」
我没有看路迟一眼, 也没有帮他求情。
在路迟震惊的眼神里, 我笑着开口：「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在牢中挨点刑罚，也好长点教训！」
「别辜负了我一片好心……」
路迟和表妹被关入暗牢后, 摄政王让他们交代，到底从何处得知他的玉佩样式。
他的玉佩，是母妃的遗物, 从未轻易示人。
路迟当然没法交代, 他是重生而来。
他久久说不出缘由, 被严刑拷打审问, 奄奄一息。
哪怕不死，也残废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
我找到了摄政王，兑现救命之恩。
月色如水，铺满寂静芳庭。
丹桂树下, 我思量许久后，认真开口：
「王爷，我想成为出使西域的女使官。」
他向来沉稳不露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讶。
出使西域的路途遥远漫长，一路艰难险峻, 哪怕是男子也不愿接下这样的苦差。
而我却主动找到了他。
他收回视线, 仰头望着天上清月：「你不考虑当我的王妃？这可比女使官轻松高贵多了！」
「比起王妃，臣女更想为苍生谋福祉，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以女子之身，博一个流芳百世的机会。」我郑重行了一礼。
「后人记起我时，不是谁的王妃, 谁的家眷，⽽是我完整的姓名，我⼥官的⾝份！」
他与我一笑, 细碎的桂花从他眉宇间滑落。
「好志气！本王相信会有那么⼀日！」
我参加了女官的殿试。
由文英公主亲自监考。
她⻅到我穿着绯⾊的官袍，踏⼊宫殿的⾦砖, 终于松了⼀口⽓, 笑了起来：
「腹有诗书, 不该因为女⼦的身份被耽误。」
「女⼦柔弱之肩, 亦可担起社稷之重, 为百姓开拓盛世。」
春⻛暖，驿站前杨柳拂面。
我穿着官服，以女使的身份，前往西域, 在国与国之间开辟一道贯通茫茫沙漠的商路。
在送⾏⼈中，我见到了沦落街头, 被割断⾆头乞讨的路迟。
他见到我，眼泪纵横, 朝着我的方向扑来。
我没有多在他⾝上多停留一眼, 翻身上马，领着使臣浩浩荡荡⽽去。
初阳灿烂, 驱⾛⻓夜。
我梁嘉忆的这一生，便如锦绣山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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