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瓷

姐姐手稳心细，是出了名的制瓷师。
被皇后娘娘挑中，入宫为她烧瓷。
没过多久，听闻为了帮皇后娘娘烧出绝无仅有的琉璃瓷，姐姐自愿跳入火炉，以身为祭。
第二年，我也入宫为皇后娘娘烧瓷，见到了姐姐拿命烧出的琉璃瓷。
我不以为意一笑，将瓷器推倒，摔碎在地。
合宫皆惊，谁都知道这件琉璃瓷独一无二，是皇后娘娘的心头宝。
我却跪下，轻笑：
「这种不入流的瓷器，也好意思摆在娘娘身边？」
「奴婢能为娘娘烧出真正的美人瓷。」
我打碎那樽琉璃瓷后。
整座凤仪宫中噤若寒蝉。
宫人们无不脸色惨白，两股战战与我拉开距离，跪伏认罪。
哪怕宫中行事最稳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的嬷嬷，此刻也面色灰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满地碎瓷片，又往我跪倒的身影上看了一眼。
半晌，嗤笑出声：
「真正的美人瓷，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能烧出来？好大的口气！」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拖下去砍断了她那双乱摸的爪子后，再杖毙吧。」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九凤衔朱钗。
语气幽凉，又向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记住往刑杖上抹些盐巴，结结实实让她每一下痛到肉里。」
一句话定了我的生死。
深宫内院，主子一句话处死一个奴才，比谈论天气如何还要简单。
满宫的人头垂得更低了。
护卫将我拖下去打死前，我惊惶抬起脸，最后一搏：「娘娘，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诓骗娘娘……」
「美人瓷，奴婢真的能烧出来！」
「等等！」懒懒依靠在贵妃椅上的皇后忽然出声。
「把她带到本宫面前来！」
我战战兢兢刚在皇后娘娘面前跪定。
她戴着冰冷护甲套的手指，就掐上了我的脸。
尖锐的指甲套，犹如铁钳，捏得面颊发青，我也不敢动一下。
「这张脸，生得倒是极好……」
哪怕看多了六宫粉黛，绝色佳丽的皇后娘娘，面对我这张脸，也吐出了这句评价。
我诚惶诚恐慌乱低头，抬手拂过自己面颊。
桃腮杏眸，柳叶弯眉。
最重要的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恍若最上等的凝脂玉胚。
皇后娘娘对我一瞬的惊艳。
却在下一刻，化为了杀意勃勃，浓沉的厌憎。
因为我和地上摔碎的琉璃美人瓷有五分相似……
地上被我摔得四分五裂的琉璃瓷，原是等身高，琉璃剔透的美人模样。
不仅容貌栩栩如生。
瓷器雕琢出的美人，肌肤更是雪白剔透，寻不出一点瑕疵。
听闻宫人说。
有了这樽美人瓷后，皇上来凤仪宫的次数都变多了。
皇后娘娘不在寝宫时候，皇上会痴迷抚摸美人瓷的脸，望着她出神。
过了许久才离开。
每当这种时候，宫人会赶紧进去，清理美人瓷上留下的污渍。
若是慢一步，被皇后娘娘发现，当夜便要死不少人！
皇后娘娘甩开我的脸，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问：
「你会烧何种美人瓷？」
「比云大家烧得还要好吗？」
她提到的云大家，正是我的姐姐！
我听到这个名字，恍若不认识，讽刺弯唇。
看向皇后娘娘的眼神，掩不住的野心。
「她烧出来的瓷器都是死物！」
「而奴婢能烧出活的美人瓷。」
本来要用茶的皇后娘娘来了兴致，指尖一顿，掀了掀眼皮。
「何为活的美人瓷？」
我掩住眸底那抹诡谲的暗芒，毕恭毕敬回话道：
「活人如同瓷器，肤若凝脂，晶莹如玉，美得毫无瑕疵，这才是真正的美人瓷！」
话音才落，我接着提议：
「娘娘可否给奴婢一个献技的机会，让身边的人一试？」
皇后眸光一凝，冷锐得似一把尖刀，落在我身上。
只要我再说错一句，会落得比刚才杖毙还要惨的下场。
美人瓷，世间罕见。
更别提活的美人瓷，更是闻所未闻。
我却像是感觉不到满殿凝沉压迫的氛围，主动提议：
「娘娘，奴婢觉得，您身边的大宫女是极佳的美人瓷人选。」
满殿寂静被打破。
她身边的大宫女玉秋，也顾不得失仪，面色青涨：
「什么活的美人瓷？人怎么能变得跟瓷器一样，洁白无瑕？那还叫人吗？」
她慌张跪在皇后面前，恨声道：
「娘娘，分明是这个小贱蹄子怕死，故意胡言乱语，拖延时间！」
我抬眸，认真打量她后，恳切地向皇后娘娘进言：
「做出活的美人瓷，是奴婢世代祖传的秘法。」
「需要用到特制的泥浆，一滴也不能浪费。」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秋姑姑容貌上乘，做出来的才是美人瓷。」
皇后娘娘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松了松。
我便知道，这句话引得她心动了。
当今的皇后娘娘萧语姝，出身兰陵萧家，身份高贵，萧家更手握重权，在朝中也是一手遮天。
若不是当年她一心辅佐当今皇上，坐上皇位的只怕会另有其人。
所以哪怕皇后娘娘，失了芳华后，皇上仍爱重她。皇后与皇上本是少年夫妻，但随着她色衰爱弛后，纳入后宫的美人越来越多，皇后的脾性也愈发无常狠厉。
萧语姝素来爱瓷，每年都会放榜，招募能工巧匠入宫为她制瓷。
三年前，我的阿姐，也是其中的一个。
阿姐有一双巧手，十指纤纤，修长如兰。
她制出的瓷器，精致无瑕。白釉上的花纹，细腻温润，价钱却卖得不高，寻常百姓也能用上，才得了「云大家」这个名头。
阿姐离家前，我到了说亲的年纪。
我缠在阿姐身边，不舍得她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
阿姐揉了揉我发顶，笑着道：「为娘娘烧瓷后，拿到的赏钱，正好可以回来给小妹添嫁妆。」
她离开前，开了窑炉给我烧了一只洁白的短笛。
阿姐说我想她，就吹响笛子。
她听到笛声，会化成一只燕子，飞回我的身边。
笛子我吹了一遍又一遍。
春燕来来去去，在屋檐下啁啾。
可，阿姐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也罢，本宫给你一次机会。」
「让玉秋给你去做美人瓷。」
玉秋脸色死人一样苍白，瘫倒在地谢恩后，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我开窑，做美人瓷那天。
皇后娘娘特意亲临，坐在离火窑不远处观摩。
看到我把玉秋剥光之后，浸入调好的泥水之中。
刚开始玉秋还不停挣扎，整个人浸入泥水，封住她的五官后，她安静了下来。
泥水匀称裹满她的全身，曲线毕显，当真看上去如同一樽塑形好的瓷器。
玉秋挣扎时。
几滴泥浆点子飞溅出来，弄脏了皇后金线滚边的凤裙。
她嫌恶地站起身，没心情看下去了，冷冷丢下一句警告：
「本宫看不到活的美人瓷，火窑就是你葬身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抖着身子，惶恐应下。
待皇后娘娘走后。
我脸上的惶恐，慢慢剥离去。
恨意这头凶兽，在我身体内滋养了三年之久，无时无刻啖我血肉。
我望着萧语姝被宫人簇拥，高贵离去的背影，笑着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脸上的泥水干涸。
玉秋呛醒了过来，她眼睛被泥水封住，什么也看不见，呜咽着不停痛骂：
「玉宛你这个小贱人，你为了讨好娘娘，拿我作筏子！把我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选我？」
无冤无仇吗？
她们都忘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处死一个微不足道的制瓷女，她们怎会放在心上呢？
三年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阿姐的真正死因。
姐姐被推入火炉前，也是被她们这么折磨。
萧玉姝厌恨地盯着我阿姐的手和脸：「云大家制出的瓷器，本宫都不满意，本宫想要一樽与你容貌一样，剔透无暇的琉璃瓷。」
「云大家为了瓷艺，献身一次吧。」
玉秋作为她的帮凶，把阿姐推入泥水里，戏弄地看阿姐爬上来喘气，再用绣鞋踩着阿姐的头顶，把阿姐踩回泥水里。
等到阿姐口鼻不停地往外面淌出泥浆。
皇后才觉得满意了，稍稍解气，命人把阿姐扔入火炉里。
瓷窑里烈火烧身，阿姐只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烧得尸骨无存，化为炉子中的一捧灰烬。
皇后娘娘注重颜面，对外宣称，是阿姐为她烧瓷，自愿以身祭炉。
她派人随意给上京找女儿，哭瞎双眼的我爹娘一笔钱，便了结打发了。
我爹娘不要钱，只要女儿，惹恼了皇后，最后被人打死街边……
整个会烧瓷的云家，只剩下我一个不起眼的幺女。
我把玉秋再次按入泥浆里。
看她一次次挣扎，一次次唾骂，最后像条死鱼，喝饱了池子里的泥水。
我才笑了起来：「皇后娘娘要的活的美人瓷，马上就能入窑烧成了！」
皇上的寿辰宴上。
一个身穿缁衣的绝色美人，从一群舞女的簇拥下，玉足轻移走出。
御花园中晴阳正好，照在她的身上。
恍若玉瓷雕成，肤如凝雪，洁白无瑕。
她身上舞裙飘飘，赤足而来，更若姑射仙人。
后宫的宫人都知道皇上喜欢女子肌肤如瓷器，细腻光泽。
我跟在皇后身边，垂着脸，以鼻观心地布菜。
美人出现后，萧语姝重重搁下手中的玉筷，连她平日最喜欢的鱼翅羹，也没心思尝上一口了。
待美人走近之后，她才看出，这个新来的美人，竟然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玉秋。
「竟然……是她！」
「她何曾变得这般不一样了？」
我找到机会，恰如其分开口，贺喜道：
「恭喜娘娘，奴婢为您烧出了活的美人瓷。」
我看似道贺，却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娘娘，所谓一白遮百丑。」
「玉秋姑姑成了美人瓷，玉肤无瑕，如白瓷一般的触感，连一个毛孔都找不着，自是美得倾国。」
我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却没有错过皇后眉宇间的一丝嫉恨。
宴会上所有目光，皆被从前跟在她身边的奴婢所吸引。
以前只有三分颜色，有了瓷肤的加持，也提到了七分明艳。
就如皇上也不能免俗，目光自玉秋出现后，再也没有移开，她身为皇后，如何甘心？咽得下这口气！
哪有女子不爱美？不希望青春常驻，容颜不老？
在后宫，美貌亦是无往不胜的利器！
皇后掐紧掌心，蠢蠢欲动。
就连尖尖的指甲套划破了一块皮肉，也没发觉。
我不动声色，翘了翘唇角。
心中恨意与快意搅动，身体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皇后这条大鱼，马上就要咬上我精心为她准备的毒饵了！
当夜，皇上果然临幸了玉秋。
听说晚上守在皇上寝宫前的宫人忙了一宿，没得休息，烧了好几回水送进去。
娇吟婉转，响了一整夜。
玉秋像个瓷器幻化出的妖精。
一身雪腻白润的肌肤，要融化在圣上身上。
皇上已到中年，不复龙虎精神，却在玉秋身上有用不完的精力。
后宫中还未有哪个女子如此得宠过……
皇帝寝宫中春宵帐暖，就有别的地方冷若冰窖不好过。
「一群贱蹄子，这点小事都伺候不好！各个都是想死吗？」
卸晚妆的宫女，不过是拔下头钗时，不小心勾住了皇后的一缕长发。
当场就被发作了。
皇后抬手赏了她十几个耳光。
打得小宫女摔倒在地，满嘴是血，捂着红肿的脸，一个劲地哭喊：「娘娘恕罪，奴婢笨手笨脚，不小心的……」
萧语姝的眸光，从她发髻间一朵不起眼的绢花上划过，面色狰狞嗤笑：
「你们这些贱人，不想着伺候好主子，每个都暗藏心思勾引皇上，恨不能抢了本宫的位置！」
「把她送去太监所，找个阉人对食，免得她想男人！」
阉人不全，最会折磨女子。
「求娘娘开恩……」哭喊的声音被拖远了。
凤仪宫中人人自危。
皇后一旦生气动怒，最喜欢拿他们这些不值钱的下人奴才开刀。
一阵摔砸后，满宫瓷器被萧语姝摔了一个遍。
她望着满宫跪下的奴才，凉幽幽道：「都跪上去！」
无人敢违逆一句，忍痛跪在满地碎瓷片上。
不消片刻，宫裙上都见了血。
萧语姝眸光扫了一圈，阴冷轻笑：「玉宛你过来。」
我不敢起身。
忍着瓷片扎入肉里的疼，膝行着爬到皇后面前。
萧语姝甚至一句话都没说，拿起梳妆台上的凤尾从我额头刺入，划破了我整张脸。
鲜血模糊了视线。
我浑身都在颤抖，跪下去：「娘娘恕罪！」
见我这张与阿姐相似，光洁细腻的脸被毁去，皇后心情好了不少。
她笑着问：「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奴……奴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我不敢去擦脸。
任由血水，一滴滴坠在冰冷的金砖上，开出一朵朵妖冶血花。
「皇上的龙体，哪经得住这样放纵行欢，贪图美色，不思朝政？都怪你做什么活的美人瓷，搅得后宫不宁！」
我在满血的血水下，隐秘地牵起唇角，安慰皇后：
「一个贱婢而已，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凤仪万千，皇上没有见过如同瓷器，完美无瑕的美人，贪图一时新鲜。」
我忠心耿耿一般，沾满血的额头磕在地上：「如果娘娘也想成为美人瓷，奴婢定会竭尽所能帮您。」
美人瓷多好听的名字！像瓷器般定格美貌，长盛不衰，光泽细腻。
却无人知道成为美人瓷的代价。
萧语姝有那么一瞬，亦被我的话说动了。
但眸色一厉，立即清醒过来。
她身侧陪伴多年的嬷嬷，掌心举起，掴在我血肉模糊的脸上。
「大胆贱婢，蛊惑娘娘！」
「娘娘千金凤体，岂能受到丝毫损伤？」
「是……是奴婢考虑不周！」我捂着脸，吞吞吐吐。
忽然，萧语姝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脸上，满眼的惊恐异色，不敢置信。
我脸上，方才被她划破，贯穿整张脸的血痕，竟然一点点在愈合，眨眼间又要恢复芙蓉面。
「你这张脸……你到底是什么？」
她慌地站起身往后退。
满殿的宫人乱作一团，挡在皇后娘娘面前。
我害怕地捂住自己的脸，转身朝宫门外逃去。
「抓住她！把她关入慎刑司严加拷问！」
凤仪宫中传出消息，一个当差的宫女不小心碰碎了皇后娘娘最喜欢的琉璃瓷，被打入了慎刑司受罚。
这些不过是皇后观察我，想探查出我真正身份的借口。
我受尽酷刑，浑身都是血。
被人从钉床上拽了起来，拖拽到萧语姝面前。
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居高临下睨着我：「当真和常人不一样，折磨了三天三夜，还留着一口气在！」
「说你到底是什么？为何身上的伤口能不医而愈？」
我脸色死人一样惨白，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皇后见我骨头这样硬，抱来了猫。
我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宫中有一道刑罚叫「猫刑」，把猫扔入囚犯衣裳内，狠狠打猫，猫受到惊吓，就会四处抓挠，把人活活挠死。
「娘娘，奴婢说！求您饶过奴婢一命！」
「这是奴婢家中不外传的秘法……」
只有费尽心思，从我嘴里得到的秘密。
满腹算计的皇后，才会相信。
我说了很久，遍体鳞伤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一点伤痕也没留下。
萧语姝盯着我恢复光洁的肌肤，心动又好奇：「只要你能交出秘法，帮助本宫重拾青春美貌，本宫可以让你做贴身的大宫女，荣华富贵少不得你的！」
我像是被说动了一样，露出贪婪又惶恐的神色。
跪在萧语姝脚前，连连磕头谢恩。
重回凤仪宫，我摇身一变成了最得皇后宠信的一等大宫女。
为她跪下修剪指尖时，我轻声低语：
「娘娘，只要用奴婢祖传下的泥水敷面，便能让面容如同瓷器，光滑水润。」
「身体浸泡在里面，也会同样白润如瓷。」
「当真吗？」
「可本宫到底是千金之躯，经不得半点闪失。」
「玉宛，你能懂本宫的意思？」
她身为后宫争斗的赢家，岂会被我三言两语轻易说动？
我拿起随时携带的玉壶，将里面的泥水倒在了脸上。
本来被萧语姝划破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细纹。
泥水干涸之后，整张脸洁白无瑕，更加剔透，恍若是刚出窑炉的白釉瓷胚。
我红着脸，低声道：「娘娘，这泥水不仅能让皮肤白嫩，还能让身姿更加柔软，如同泥胚一样，扭摆成各种姿态。」
萧玉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才是玉秋一夜得宠，勾得皇上连早朝都罢免了的真正原因。
眸底的嫉妒一闪而逝。
再高贵的后宫之主，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
萧语姝放下了贵为皇后的姿态，对我开口：「那你就帮本宫匀面试一试吧！」
她闭上眼，躺在美人榻上。
我将泥浆水，涂抹在她这张高贵，旁人丝毫不敢触碰的脸上。
萧语姝猛然睁开眼睛，痛得眼眶泛红，阴恻狠毒望向我：
「贱婢！你在泥水里掺了什么，为何本宫的脸会这么痛？」
她拿起旁边的茶盏，朝我砸了过来。
我没躲，任由茶水飞溅满身，还是跪着上前，握住了萧语姝的手：
「娘娘莫急！」
「第一次用会如火烧一般，只要忍过去便能焕然如新。」
萧语姝死死扣住我的手，尖尖的指尖嵌入我肉里，我倒吸着气，忍受着她拿我出气。
「贱婢，你胆敢骗本宫，毁了本宫这张脸，本宫定会诛了你九族，一个不留！」
我惶恐说着，娘娘息怒。
凉若深井的眼底刺骨凉气，止不住溢出来。
我的族亲，已经全部被她害死！
所以，我把她制成真正活的「美人瓷」也算不得什么！
一炷香过去。
随着脸上的泥水干涸脱落，皇后等不及让宫人拿来了铜镜。
她的肌肤变得细腻无瑕。
满殿的宫人都跪了下去，向她道喜。
这一天，萧语姝主动去了皇上的御书房送羹汤。
许久未来凤仪宫的皇上，破天荒来陪皇后用晚膳，两个人说笑不断。
有了美貌的利器。
皇后掉了两滴泪，说起两个人少年时，她帮皇上夺得皇位，遭遇的险恶。
便让皇上心怜不已，安慰地搂住她的肩头。
「这些年，是朕的错，朕不该为了朝政冷落了姝儿。」
「姝儿」这个名字。
她和皇上成亲十几年，早已没听他再叫过。
皇后一瞬恍惚，真的百感交集哭了起来。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
我们这些宫人安静无声地退了出去，看着芙蓉帐落下。
这一次承宠之后，萧语姝尝到了甜头。
她忍痛用泥水浸泡全身，肤如凝脂，整个人变得光彩夺目。
皇上也称赞她，手贴在她的肌肤上，像是在轻抚上等玉瓷，舍不得移开。
就连在床榻上也多了不少趣味。
一连好几日，皇上都宿在了皇后的凤仪宫。
就连近来风头无两。
父兄在边疆打了胜仗的贵妃娘娘派了宫人来请，说她害怕雷声，心口难受，皇上也没过去，只派了御医过去为她诊脉。
萧语姝的变化，整个后宫的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她白到晃眼的肌肤，让人不流连注目都很难。
也有后宫嫔妃，旁敲侧击向萧语姝问过。
她哪会告诉旁人，含笑打岔：「不过是太医院先调出的养颜方子，本宫吃了几副，有那么一点效果。」
有人得宠，就有人受了冷落。
我在御花园中遇上了贵妃身边的宫婢，故意趾高气昂打翻了她手中为贵妃摘下沐浴用的花瓣。
「你是哪宫的婢女，这么没规矩！你知不知道，这些花瓣都是贵妃娘娘要用的！」贵妃身边的宫婢，被气红了眼睛。
我嗤笑，用脚尖踩碎地上的花瓣：「哟，我以为是哪个宫里的下人，原来是贵妃身边的？御花园里的花，皇后娘娘喜欢，已经下令不许旁人采摘。」
「贵妃又如何？皇后娘娘如今最得宠，宛若玉琢的美人，皇上下了朝，就去凤仪宫。你家主子，哪怕日日用花瓣沐浴，满身香味，又能见到皇上几回？」
「等着皇后娘娘生下个皇子，你家主子的宫殿只怕堪比冷宫吧！」我目中无人叫嚷。
一道绣着牡丹的裙摆出现。
御花园中宫人无不跪下，我仿佛被惊了一跳，跪在贵妃面前。
宫女愤愤开口：「娘娘就是她，故意打翻了奴婢摘了一下午的花瓣。」
我弯了弯唇，抬了抬眼尾，不客气开口：「奴婢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也是依照皇后娘娘的话办事，贵妃若是不服气，大可以去找皇后娘娘。」
谁都知道，皇后近来变得年轻美艳，深得皇上宠爱，无人敢去触霉头。
她训斥了我两句，只能放我离开。
我走时，挺直了腰背，理了理裙裾，弯腰时，掉下个装满泥水的玉壶也没发觉。
等我离开后，宫女捡起玉壶，送到了贵妃面前。
「娘娘这是什么东西？里面装得是泥水？」
贵妃攥紧手中玉壶，低声吩咐：「去查！皇后突然变得年轻，肤白如玉，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晚上，我伺候皇后用泥水沐浴，出来时撞见有两个小宫女鬼鬼祟祟，手中握着我在御花园掉落的玉壶。
我看见之后，没有阻止，反而支开了宫人，让她们探查。
贵妃的哥哥和父亲从边塞大胜归来，宫中办了盛大的接风宴。
宴会上皇上心情大好，封赏了贵妃一家。
直到皇上金口玉言，问贵妃：「爱妃想要什么赏赐？」
陈贵妃笑意盈盈，往我的方向一指：「臣妾想要个奴婢，皇后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不知姐姐能否忍痛割爱？」
我慌忙跪下，面如土色，为难地看向皇后。
皇后端着酒，目光落在我身上，遍如针刺，良久含笑大度应允：「一个奴婢而已，妹妹的父兄为朝廷立下这么大功劳，既然妹妹喜欢这个奴才，送你也无妨。」
我抖若筛糠，寒意遍布全身。
明白今晚送去贵妃宫前，便是我的死期。
贵妃比萧语姝年轻貌美，若是她能从我这得到成为「美人瓷」的办法，皇后的凤位再难坐稳。
不出意外，回到凤仪宫。
皇后就让宫人锁死了门窗。
两个高大的嬷嬷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
萧语姝丢了几样东西让我选。
「看你为本宫尽忠一场的份上，本宫可以留你全尸。」
「谁让她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你，也是你自己没有福气……」
宫人端上的东西，有白绫，有毒酒，还有一把寒光冷锐得匕首。
我哭着摇头，求她：「娘娘，奴婢绝不会把美人瓷的秘密说出去！」
萧语姝扶了扶头上凤钗，神色寡淡：「本宫只相信死人。」
见我哭个不停，久久不选，萧语姝没了耐心：「就赐她鸩毒一壶。」
昔日一同在凤仪宫中当差的宫人，捧着酒壶走近。
我的唇被强行撬开，想闭也闭不上。
眼见着毒酒即将被灌入。
忽然，门外传来通传，贵妃娘娘的仪仗来了。
贵妃款款而入，看到地上跪伏发抖的我，轻笑：「姐姐这好生热闹。」
「姐姐答应把这奴婢给我，不会反悔舍不得吧？」
萧语姝笑得勉强，皮笑肉不笑：「这个贱婢粗笨得很，妹妹不如重新再选一个。」
她越是这么说，贵妃对我越不能放手。
「妹妹只看中了她。」
贵妃朝我一抬下巴：「还不跟本宫离开？」
我像是手脚发软，慢吞吞跟在贵妃的仪仗后面。
无人主意时，我眸光冷得像一把屠夫的刀。
很快，皇后会发现，成为一樽无瑕的「美人瓷」，将要付出何种代价！
到了贵妃的青梧宫，我的境遇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盛宠不衰，无上美貌……谁都想要！
我战战兢兢跪在地砖上。
听贵妃开口：「听说你有不传秘法，能把女子变得如瓷器一样，做成活的美人瓷？」
「皇后早已年老色衰，也是经你的手才老树回春的吧？」
我啜泣着摇头，吓坏了一样：「奴婢不明白娘娘所言。」
贵妃把一只装着泥水的玉壶丢到我面前：「那你告诉本宫，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难以开口……
当年姐姐入宫烧瓷，贵妃还未进宫。
我不会放过当年害了阿姐的人，也不会把无辜的人做成「美人瓷」。
何况，贵妃的父兄征战沙场，若是发现贵妃后面变化，只怕会天下大乱。
见我不打算帮她。
贵妃眉间难掩失望。
她身边，上次被我刁难的宫女提议：「娘娘，这种无用之人，不如把她做成花肥！」
贵妃眸光一凝，准备抬手叫人时。
我从袖中拿出一樽，早已准备的小瓷像。
瓷像栩栩如生。
贵妃见到之后，眼眶微润。
我雕琢的正是贵妃的父亲，征远大将军。
也因此，贵妃心软放了我一回，让人将我关在暗室里。
「玉宛，你帮本宫，皇后能给你的，本宫也能给你……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
我轻轻一笑。
我想要的谁也给不了我，只能由我亲手去了结！
暗室中没有窗，没有光，漆黑不见五指。
我一点也不害怕。
这比不上阿姐死后，我把自己关在制瓷的窑窖里，一遍遍把自己泡入泥水中的痛楚分毫。
我计算着日子。
皇后很快就要来找我，也不得不来找我！
十天之后，到了我预料的时间。
皇后身边的人闯入贵妃寝宫，找遍了整个宫殿，将我带了回去。
皇后已经无脸见人了。
宫殿中传来摔砸，还有宫人恐惧的哭声。
萧语姝第一次如此失态，近乎疯癫一般发怒。
她脸上带着面纱，将她的脸严严实实挡住。
可是挡不住她的手，挡不住她身上露出的其他肌肤。
上面遍布着裂痕。
最严重的地方，自然是她的脸。
没有每日泥水浸泡，她浑身上下，像摔碎的瓷器一样皲裂，哪怕最轻微的触碰也不能。
萧语姝也找过御医，可是她的「病」，御医见所未见，更不知如何医治。
没有人会像瓷器一样裂开，皮肤一片片掉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直到全部裂开，露出里面的内脏骨肉，痛不欲生……这就是美人瓷，最后的下场。
「贱婢，你干的『好事』……快说，本宫怎么做才能恢复！」
她想朝我大吼，想掌掴我，可是如今她都不能做了，她要碎了。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毕恭毕敬：「娘娘息怒。」
「娘娘这事不难，只要继续用泥水敷面，便能恢复如初，维持美貌，还有您拥有的一切。」
「但这种特制的泥水，只有奴婢才有。」
「你一个贱婢，也敢威胁本宫！」她不甘，又恨又怒。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母仪天下，却被不起眼的奴婢牵制住，被我摆布。
我上前，倒出泥水，细致帮她擦拭手背上的裂口。
「娘娘莫要生气，越生气，您越痛不是吗？」
「您看您手背上的白骨，都要瞧见了……这副模样，皇上看见也会被吓坏吧！」
泥水擦拭过的地方，肌肤恢复如初，柔白细腻更胜从前。
皇后死死盯着我，死死看着她的手背。
她想抽回手，可是她身上的剧痛，让她动不了，只能被我一个下贱奴婢握着手。
两个人仿若调换了位置。
我成了能轻易掌控她生死的人。
皇后拿我九族性命威胁。
「本宫的背后是萧家，本宫若有三长两短，萧家人会让你们全族人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家的女眷，都会被送入暗娼馆，做最下贱的皮肉活。」
我满不在乎。
她还不知道，我亲族，因为她不想阿姐真正的死因被发现，害了她皇后的名声，早已被秘密处理干净。
我躲在火炉的泥灰里才躲过一劫，这么多年，不能给阿姐还有爹娘收尸。
我更紧地捏住萧语姝的手，看她疼得发抖，遍布裂纹的皮肉裂开，鲜血流了一地。
「娘娘稍安勿躁，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娘娘愿意进火炉，经过烈火炼造，高温炙烤，便能成为真正的美人瓷，从此容颜不老。」
她把阿姐扔入火窑。
阿姐的痛楚，我也要她经历一遍！
我被关入宫中地牢，受尽了严刑拷打。
萧语姝也没闲着，她疯了一样联系萧家，让人帮她找到解除她身上「怪病」的方法。
她不信「美人瓷」只有我能制出来。
织锦的裙摆，掠过地牢血迹斑斑污浊的地面。
萧语姝来了地牢中见我。
居高临下，恨我入骨，冰冷地凝着我：
「你是云兰那个贱人的妹妹！」
「你入宫，处心积虑接近本宫，是为了帮她复仇？！」
我好久没有听过阿姐的名字了。
阿姐消失在皇宫后，她的名字成了禁忌，谁也不能提起。
仿佛阿姐，曾经被人称赞的云大家，从未出现过。
云中清兰，多好听的名字……
阿姐也像这个名字，为了振兴家族，苦练制瓷技艺，常年守在火窖旁，被刚出炉的瓷器烫伤过手指，也因烧坏的瓷器，痛哭过。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被人知道，被人赞扬。
却轻易就被人推入火炉，和那些灰尘融在一起……
在这些贵人眼中，我们也只是她们锦袖上的一粒灰，掸一掸便消失了。
萧语姝还在咒骂着阿姐：
「她一个低贱的烧瓷女也敢勾引皇上，还故意推三阻四装得清高，引得皇上不顾一切想要得到她。」
「甚至在醉后，说出要给她一切，她想要后位也给她的话……」
可是，这和阿姐有什么关系？
阿姐只想回家，带着赏赐，给我添嫁妆，看我风风光光出嫁。
她不恨逼迫阿姐的皇上，她把所有恨意倾注在卑微、好欺负的阿姐身上。
萧语姝脸上的笑容，变得快意恶毒：「所以，本宫把她扔入火窖，用她的命烧成一樽瓷器送给皇上！」
「皇上想她，想看那个贱人模样雕琢的瓷器，只能来本宫这！」
她一字一句诛心。
想看我崩溃的样子。
而我轻笑起来：「奴婢没听过这个名字，奴婢不认识她！」
失态的人变成了皇后。
她戴着面纱下的脸狰狞大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宫让你亲眼看看，你姐姐活活被烈火焚尽的地方！」
萧语姝让人打开地牢的门，将我拽了出来。
我被剜去了双眼。
折断了四肢，只能勉力匍匐在地上。
他们就这样拖拽着我，周围温度一点点变高。
将我带到了火炉上。
在我脚下就是滚滚烈焰。
「贱婢，看见了吗？你姐姐就被扔进了这里。」
她忽然笑道：「本宫忘了, 你眼珠子都没了……」
皇后将我的脸, 按向滚烫的火焰。
「去陪你贱人姐姐一起吧！本宫会找到修复身上裂痕的法子！」
谁都没想到。
我会在最后关头, 用扭曲的手勾住皇后的裙摆, 一起坠下了火炉。
「快去救人！」
宫人慌忙熄灭了火炉, 将我和皇后一起从灰堆中救了出来。
经过御医的精心医治，萧家源源不断搜集最好的良药送入宫中, 皇上也赐下了数不清的补品。
皇后缠满全身的布带，终于能解下来了。
皇上坐在病榻前安慰：「姝儿，我们多年夫妻, 你与朕患难与共, 不管你变成何种模样, 朕都会待你如初。」
然而, 解下的布带下面，不是崎岖的烧伤伤疤，而是光滑如瓷的肌肤。
皇上顿时怔住了。
偏殿里面，不断传出来痛楚的呻吟, 那个叫玉宛的宫婢，没有得到上心的救治，浑身溃烂，如同烧裂的瓷器一样，流出腥臭作呕的脓水。
她虚弱无力地呜咽：「我……我才是皇后……」
没人相信她的话, 以为她受刺激发了疯。
皇后听闻后冷笑, 下令把她扔到烧瓷的火炉旁，高温加剧了她身上的溃烂，最后活活痛死。
真正活的美人瓷，需要经过十浸，十烧, 十次浸泡在泥水，十次⼊⽕窑烧炼。
那样的痛楚，⽆人能承受。
后宫中的玉秋, ⽟贵人，只经过一次烧炼, 一年之后就会全身遍布裂纹, ⾝体⽪开⾁绽, 最终像瓷器⼀样碎裂。
我是世间唯⼀的美⼈瓷, 落入烈⽕中后, 如同泥土一般重塑，与萧语姝换了⾝体。
我抚过⾃己这张光滑无瑕「新」的脸。
端着做好的糕点，去了皇上的御书房。
皇上听闻那个叫玉宛的宫女，没有熬过去死了, 有些惋惜，毕竟她生得与云⼤家那么相似。
我笑了笑, 亲⼿将糕点喂到皇帝嘴边。
皇帝尝了一口，忍不住皱眉：「这糕点味道奇怪, 吃起来像⼟一样。」
我贪婪地看了一眼, 他这具九五之尊的⾝体。
娇嗔起来：「皇上取笑臣妾，这盘糕点是臣妾去小厨房亲手做的, 皇上是尝错了。」
「⾂妾不管，⾂妾要罚皇上全部吃完……」
等泥⼟和他这具身体融合，我就可以迎来第二次重生。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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