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笑⻛云过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的⼀⽣并没有许多⼗年。

⽽我的⼗年，已经过去了。

那年我⼆⼗五岁，满腔热⾎，意⽓⻛发，天⾼地阔，前途远⼤。那应该是我的⻩⾦时代。

然⽽王⼩波说的很对，“⽣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天天⽼下去，奢望也⼀天天消失”，⼈被槌的过程，就

叫成熟。

我那会⼉除了有六块腹肌，还有满脑⼦的胡思乱想，这幻想让我感到绝望，虽然接受了五年的警校教育，但是我⼼

⾥的不⽢，其实并没有减少。我也想吃，想爱，想放肆的奔跑，但是我知道，我在奔向命运的牢笼。

报道的那天，我步履沉重，后来很多同事议论，这个⼈的背影，好像⼀条狗，我家⾥有不少亲戚都是警察，所以我

知道，当⼀个警察，⼤概会是什么样。

那年我运⽓不错，市局正好需要补充⼈员，我就去了刑警⽀队，这是个让⼈羡慕的地⽅，起点较⾼，⼯作轻松，并

且，⽐较容易当领导。与此同时，我的很多同学都去了基层，之后的⽇⼦⾥，我和他们⼀起迅速衰⽼，他们是因为

⼯作的繁重，⽽我是因为⼼⾥的⽕焰，⼀天⼀天的灭掉。

我到单位报到之后的第⼀件⼯作，是整理⽂件资料，打开柜⼦的时候，能闻到⾥⾯故纸堆的酸味，那时我才发现，

其实单位并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除了偶尔到分县局“监督指导”之外，我看⻅⼤多数⼈都在喝茶看报，这个单位

已经五年没有进过年轻⼈，后来我到很多地⽅去出差，发现刑警⽀队，⼀般意味着镀⾦或者养⽼。

公安机关的传统，年轻⼈到了单位，总要有个师傅来带，很不幸的是，我的第⼀个师傅，并不靠谱。他是个军转⼲

部，副团职，最喜欢说的⼝头禅是：“我当年带⼀个团的兵！”⽽转业之后，这种从管⼈到被管的落差真的很⼤，

所以我理所当然的成为他的新兵，材料我写，报表我填，值班我替，卫⽣我搞，⽽他最常⼲的⼀件事，就是跑到领

导屋⾥去汇报，⼯作如何如何繁重，责任如何如何重⼤。当时我们有⼀份统计报表，按照他的⼯作节奏，要统计⼀

个星期，后来我有⼀天犯了⽜劲，⽤了两个⼩时就填完了，在领导屋⾥汇报的时候，他⾯红如⾎，⽽我也⾃然多了

爱出⻛头的坏名声。

不过他虽然资历稍⻓，年龄也⼤，但是论及背景，却不是我们这些年轻⼈的对⼿，再加上⼀贯愤世嫉俗，眼⾼⼿

低，所以⻛评很差，我也借这个机会和他分道扬镳。之后我过了⼀段很悠闲的⽇⼦，⼯作本就不多，单位的同事喜

欢没事的时候在⼀起玩牌，虽然赌注不⼤，但是急眼的情况却不少，我对此毫⽆兴趣，就⾃⼰缩在墙⻆上⽹，不过

奇怪的是，有些领导⻅了玩牌，还要参与⼏把，⻅了我上⽹，就要批评我不爱学习，因为不喜欢赌博喝酒，我渐渐

把⾃⼰孤⽴了起来。

事情的转机，发⽣在市局下了抽调⺠警下基层锻炼的⽂件之后，我们这⼀批⼈都被分配到了派出所，但很可惜，却

没有变得更好。在派出所的半年，让我感到绝望，我们单位虽然慵懒，⻛⽓倒还良好，⽽派出所⾥的所⻅所闻，才

真正使我体会到警察所⾯临的真正困境。我当时很纳闷的是，很多⺠警都是独⽴办案，连协警都不愿意带，这是违

反规定的，但是⼤家都很⾃觉的守好⾃⼰的⼀亩三分地，后来我才明⽩，辖区虽然不⼤，却是⾃⼰的领地，很多灰

⾊的果实，都是从这⾥⻓出来的。最为奇葩的⼀次，⼏个地头蛇把派出所都包围了，所有⺠警协勤没⼀个出头，所

⻓跑出来，居然也是连声央求，有些警察不仅没有职业尊严，恐怕连⾃⼰的尊严也没有。⽽派出所的⼯作，也确实

繁重，有警必接，有求必应，刚到派出所的头⼀个⽉，我⾜⾜瘦了⼗⼆⽄。

那时有两件事让我印象极为深刻，

⼀是开锁，某⽇⼀个⼤妈让我去给她开⻔，我说我没这个技术，建议找开锁公司，她就跳起脚来破⼝⼤骂，那感

觉，⼤约是把我当做了她家的孝⼦贤孙，居然如此忤逆，简直⼗恶不赦。⽽开锁这样的事情，⼏乎天天都有，我实

在不胜其烦，就想了个主意，谁喊我开锁，我就拿着破拆⼯具上楼，⻔可以开，但是锁⾃⼰修，后来我们所⾥的⼈

都学会了，这种警情就少了很多。

⼆是值班，某天晚上接到报警，因为家庭⽭盾，⼀个⼥孩⼦闹腾着要⾃杀，出警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副所⻓带队，但

是我当时也是年轻，主动去了，等到把⼈带回所⾥，副所⻓居然连⾯也不露，打电话不接，敲⻔不应，后来我⾃⼰

调解到凌晨三点多，终于把那个⼥孩⼦安全送回家，回到所⾥，我钻到被⼦⾥悄悄的哭了。

群众看不起警察，警察看不起群众，⽽⼀些警察对⾃⼰的职业也毫⽆尊重，这就是我在派出所待了半年多，所看到

的现实，后来我实在是觉得难以忍受，以结婚为名，请了⼀个多⽉的假，之后就跑回了单位，因为我在所⾥出警⽐

较勤快，所⻓居然跑到单位去要我，恰好那时我们单位有⼀些⼯作，也需要⼈⼿，才算把我留住。

说句⼼⾥话，在上班的前两年，我⼏乎天天想着辞职，以前我想着，警察⼯作并不美好，却没有想到，可以腐烂到

这种程度

之后的⼏年，我就开始了混⽇⼦的⽣活，本身我对当官，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就算能够爬升到多⾼的位

置，也只不过是⼈⽽已，⼿握重权固然好，但是在这个爬升得过程中，也要付出⽆数代价，特别是在警察这个⾏业

⾥，本身就经常接触⿊暗的现实，如果不能洁身⾃好，迟早要被拉⼊⿊暗的深渊。有件事我记忆犹新，在某⼀年打

击恶势⼒团伙的案件中，技侦的同事⾮常⽆奈的把⽿机递给了我的领导，说：“你⾃⼰听听，看着办吧。”⽿机⾥

传来很熟悉的声⾳，那个我们平时经常⻅到的⼈，正恭敬的喊抓捕对象叫⼤哥，我们领导当时整个脸都憋红了，那

⼀声声阿谀奉承，像⽿光⼀样抽在他脸上，后来我们抓捕的时候，把他和嫌疑⼈⼀起按在了⻋⾥，他脸上的错愕和

惊恐，从此在我眼中定格，不过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这个⼈只是离开了我们单位，却并没有离开公安队伍。

⽽另外的⼀种极端，是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正义能够给⼈勇⽓，却也会屏蔽⼈的理智，刑讯逼供的事情多有报

道，实际上，很多刑讯的⼿段，并不是为了逼供，得⼒于这些年侦查技术和⼿段的提升，嫌疑⼈被抓获之时，警察

⼿⾥其实已经有了⽐较充分的证据，但是观念的提升却没有那么迅速，⾯对嫌疑⼈的恶劣态度，最常⻅的，就是出

于泄愤，利⽤暴⼒，迫使嫌疑⼈服从于警察的威权，⽽在⼀些前辈们的身上，这种⾏为尤为严重，甚⾄会有：“警

察不打⼈，还能叫警察吗？”这样的奇谈怪论，我想他们都没听说过那个恶⻰的故事，⼈是脆弱⽽复杂的，不能坚

定⾃⼰的内⼼，就会迷失⽅向，⾛向⽆法⾃知的错误道路。

⾯对现实的泥沼，我失去了信仰，也失去了动⼒，所⻅的⿊暗与卑劣，加深了我对世界的怀疑。

那时候我领导经常说我的⼀句话：“你呀，还是太年轻。”

我刚听到这句话，是很不服⽓的，后来我才意识到，年轻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劣势。

年轻⼈总是充满理想，⽽理想太多，就会屏蔽现实。有理想是对的，太理想就是幼稚。

刚上班的时候，我总是很喜欢提意⻅，应该说，我的意⻅⼤多还算靠谱，在理论上实⾏起来是没有问题的，⽽我的

幼稚就在于没有明⽩，理论只是理论，实践才是实践。所谓成熟的思考⽅式，是建⽴在对现实的客观评估上的，所

以才会有这样⼀句话：“⼤⼈只讲利弊，⼩孩⼦才分对错。”

有⼀年，我的同事在街上查获了⼀辆⾛私⻋，程序很合法，证据也没有问题，但是⻋主很嚣张，不仅拒绝交代问

题，甚⾄对办案⼈员⼤声喝骂，果然，不久之后就有⼈打来了电话，我们领导接完电话之后，告诉⼀肚⼦委屈的同

事，去道歉，把⻋洗⼲净，送回去。权⼒不得不服从于更⼤的权⼒，这就是现实。

有⼀年，我们在抓捕的时候被⼈围攻，群众向我们⼤声喝骂，吐⼝⽔，扔⽯头，没有⼈去指责那个嫌疑⼈犯下了什

么样的罪过，给别⼈带来了多⼤伤害，⽼百姓⼼⾥没有法律，警察只是他们发泄现实不满的⼀个垃圾桶，后来得⼒

于兄弟单位的解救，我们才能全身⽽退，事后我们打算追究领头闹事者的责任，被领导们压住了。压倒⼀切的是维

护社会稳定，这也是现实。

有⼀年，我们抓获了⼀个诈骗嫌疑⼈，证据⻬全，却在检察院报捕的阶段出了问题，批捕的同志认为，主观证据不

够充分，本着主客观⼀致的原则，不宜批捕，要谨慎。我们也曾经据理⼒争，市局法制处的主任，亲⾃带队去检察

院跟他们吵了⼀架，但是最终嫌疑⼈也没能批捕，我清晰的记得，嫌疑⼈被释放出来时，嘴⻆冷笑轻蔑的表情。那

时还没有推⾏“零⼝供判决”的理念，法治思维的⽋缺，不仅存在于群众之外，也存在于体系之内，这还是现实。

现实是冰冷⽽没有感情的，⼈能做的并不是逆天改命，⽽是顺⽔推⾈。

所谓成熟，就是学会去接受。

接受现实的困境，接受现实的缺失，接受现实中我们不得不屈从的部分，接受现实对我们的热情没有回应。我曾经

认为是现实给我浇了⼀头冷⽔，后来我才明⽩，是我对现实有太多妄想，乌托邦根本⽆法只通过臆想建成。

当我们看到了⿊暗真正的样⼦，我们才能真正看到光明。

真正的光明，存在于历史发展的规律之中，现有的社会被改变，使新的社会形态诞⽣，⼈治是现实的遗憾，法治才

是必然的未来，⼈的权⼒，必然向法律屈服。这个过程漫⻓⽽艰难，充满了阻挠、质疑和牺牲，但是我们的祖先是

这样做的，只是在今天，轮到我们来接⼒。乌托邦从未实现，但是历史在推动⼈类，向这条路不断前⾏。

对于⼀个警察来说，我们要有⼤⼈衡量对错的能⼒，也要有孩⼦辨识对错的坚定，前⼈出于经验的教诲，值得我们

学习和借鉴，⽽我们也有⾃⼰的责任，坚持⾃⼰正确的选择，去维护法律的尊严，保持对规则的尊重。

到现在，我也是⼀名有经验的警察了，我也能够听到年轻⼈的抱怨、愤懑和不平，我总是在⼼⾥轻轻的笑

：“年轻真好，不过你们确实还年轻。”

罗曼罗兰说，只有⼀种英雄主义，就是在看清了现实之后，选择去爱它。

赞同:5948 创建时间:2015-08-11

评论:384 最后更新:2015-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