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主中宫的第三年。
我时常咳血,被太医诊断时日无多。
与我三分相似、最疼爱的幺妹,来宫中看我,侍我喝药。
弥留之际,我看见妹妹的裙裾与龙袍交叠在一起。
她咬着唇,颤声啜泣:「皇上,我们这么做,对不起姐姐怎么办?」
「芍儿别哭,朕的皇后之位,本该是你的。当初若不是她抽中了有凤来仪的上上签……」
「朕何至于,长年累月让人在她膳食中做手脚。」
再次睁眼,我又回到了皇后甄选太子妃的群芳宴上。
宫人拿来签筒让我抽签时。
我指尖一晃,避开了前世左边的那根竹签。
「下下签,飞入寻常百姓家。」
随着太监长声念出。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规矩行了一礼。
像是看不见群芳宴首位上皇后娘娘略微显露出的失望之色。
抽不中「有凤来仪」那根上上签,便注定与皇室无缘。
也注定这一世,我与谢瑾玄再无关系。
皇后娘娘身侧的谢瑾玄,还穿着一样的五爪衮服,金质玉相。
与前世不同,听到我落选之后。
他抬了抬凉薄沉黑的眉眼,朝我所在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后,神色平静地移了过去。
我的心却猛地抽痛。
眼前掠过的皆是陪在他身边的十多载光影,从东宫太子妃,到入住坤宁宫。
最后一代皇后,却悄无声息死在一个早春的雪夜。
退出群芳宴前,我经过捧着签筒的内侍身边。
袖腕像是无意间带过。
撞倒了签筒。
签文掉落一地。
排在我后面抽签的是江南巡抚之女一一宋令蓉。
前世,她殿前嚣张狂妄,对着打翻茶盏的宫女不依不饶,被皇后厌弃,打上了殿前失仪的罪名,就将她请出宴会,落了选。
这一世,见我碰倒了签文后。
她皱着眉头,嗓音尖利,朝我奚落:
「孟浮玉,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幼便按照太子妃的要求培养。」
「如今在殿前这般冒失,是没长眼睛吗?」
我不气不恼,气度娴静。
捡起地上一根竹签,递到她的手中。
便是这根竹签。
让宫人惊得半晌,才念出声:
「上上签,是上上签!」
「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大周有令,唯有抽中有凤来仪上上签者,才暗合天意,能入东宫。
这一世,抽中这根签的人,不再是我。
换成了刁钻傲慢、苛责下人的宋令蓉。
就连宝相庄严的皇后娘娘,也不免失态,神色难看地喃喃:
「怎么……会是她呢?」
我安静退到了一旁,长舒出一口浊气。
谢瑾玄害我一世,我不得做些什么,给他添些堵吗?
宋令蓉震惊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喜不自胜上前谢恩。
「臣……臣女,愿伴太子殿下左右!」
「再等等……」谢瑾玄冷声打断她的话。
眸光无情越过她,看向群芳宴外。
我心中一晃。
这样的场景与前世不同。
上一世,我抽中有凤来仪后,便上前领了谢瑾玄赐下的玉如意。
他的眸光在我脸上停了几息,却一句话也未说。
但这一次的谢瑾玄迟迟不肯答应,还在等人。
大抵,是在等他真正中意的心上人。
可他想等的人,不会来了!
群芳宴散后。
我没有来到孟府,而是去了一处小院。
嬷嬷见到我,眸光一亮,急切说道:
「小姐料事如神。」
「果然在您赴宴后不久,就拦住了要出门的三小姐!」
被捆住的三妹,堵住了嘴巴,她见到我震惊又不解,嘴巴呜呜呜叫个不停。
我走到她的面前。
俯身从她怀中拿出了一封,仿造我参加群芳宴的请帖。
我抽出她唇间的布条,三妹便跪在我面前,泪眼朦胧求我:
「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去赴宴?」
「我曾救过太子一命,他许过我誓言!」
「我与殿下是真心相爱的!」
他们早就见过,还互许了终生。
前世,是我抢了三妹入东宫,做太子妃的机会。
是我抽出了那根,不该得的上上签,让他们天各一方。
也难怪,哪怕做了六年夫妻。
谢瑾玄也对我没有过半分真心,命宫人日日在我饮食中做手脚,最后一手促成我咳血而死。
帝王之心何其凉薄。
还好这一世,我不会再入宫了。
「我与姐姐一起嫁入东宫,有什么不好?我们是亲姐妹,不比旁人亲厚一些吗?」
她哭着质问我:「难道是姐姐,怕我与你争宠?」
「龙宠圣眷本就不会落在一人身上!我陪着姐姐,两个人还可以在东宫里做个伴。」
「可曾说完了?」我淡淡问她。
合上了手中她伪造的那封请帖。
「马车已经备好了吗?」
嬷嬷点头:「小姐放一万个心,都按小姐吩咐的去做了,马车就停在院外候着呢!」
「把她送去塞外,让阿兄磨砺她,绝不许她再踏入京城半步!」
我轻垂眉目,无动于衷看她哭着闹着。
仍是被捆着,塞住了嘴,按入了马车之中。
车帘落下之前。
孟若芍用那双流泪到通红的眸子,含恨怨念,死死地绞着我。
芍儿是我最疼爱的幺妹。
她万不该伤透了我的心。
我都被家族以入宫的要求,严苛培养。
走路时,衣角不能乱。
用膳时,不能发出半点响声。
而三妹被保护得太好,恣意又天真。
她不喜书画女红,娘亲便纵着她,习得一手射御之术。
我闭了闭眼。
想起前世,孟若芍朝我投来的最后一眼,媚眼如丝。
我躺在病榻上不能动弹。
屏风相隔的另一面。
她的裙幄与谢瑾玄的龙袍交叠在一起。
云鬓散乱,暗香浮动。
她含着哭腔啜泣:「皇上,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对不起姐姐?」
谢瑾玄低哑无奈:「坐上凤位的人本该是你,朕也不想夺臣妻,但朕克制不住朕的心……」
「朕敬她陪朕多年,操持六宫。也恨她,夺君所爱,给你指婚,逼得你另嫁他人!」
我浑身冷得颤抖。
厚重的锦衾压在身上,也添不了一丝暖意。
在他们压抑的声息里。
我气息逐渐微弱,眼前闪过走马灯的画面。
孟若芍十六岁嫁入昌安国公府,这桩婚事,还是我怕她受欺负,亲自为她挑得。
与我在后宫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不同。
我三十未到,云鬓里就藏了白发。
而她保养得极好,夫君宠爱,婆母宽和。
还同少女一般天真明媚。
几经太医把脉,都确诊我时日无多后。
我觉宫中凄凉冷清,邀了她入宫陪我,在榻前侍疾。
三妹入宫后,忙于朝政的谢瑾玄来坤宁宫的次数,也变得多了起来。
身边的宫女为我梳妆,暗中为我高兴:
「皇上也是记挂娘娘的。」
我却只是对着铜镜,望着自己病弱衰败下去的面容,笑了笑。
谢瑾玄素来不喜我的端庄持重。
成亲这些年来,与我只是相敬如宾。
就连十多年前,东宫大婚,成亲的那一夜。
他都来晚了。
甚至懒于掀开我的盖头,就与我草草完成了洞房。
后来,我才明白。
他不掀盖头,是不想见到我这张不是孟若芍的脸。
只要看不见,他还能骗骗自己,完成洞房花烛。
三妹来了中宫后,主动为我熬药。
她熬药的时候,谢瑾玄也凑了上去。
「浓烟熏得呛人。」
「朕还没为皇后熬过药,让朕来吧!」
从没为我做过什么的人,会抢了孟若芍的活计,把她赶到烟呛不到的地方。
一国之君,主动入庖厨为我煎药,一守就是一个时辰。
谢瑾玄喂到我唇边的药太苦。
苦得我呛出眼泪,差点咽不下去。
孟若芍心疼我,抢去他手中的药碗,不在乎他是天下之主的君王身份,与他针锋相对。
「皇上是故意想苦坏我的阿姐,我可不依!」
那时我还不知他们的旧情,看不出他们的打情骂俏,还在他们之间小心调和。
当真是多余的可笑!
我染病之后,最后一个生辰。
谢瑾玄听了钦天监的话,要为我冲一冲病气。
办得空前的热闹,宴请了百官。
宴会上,他执着我的手,共同向社稷五庙敬酒。
龙椅之下,他握住我瘦骨嶙峋的手:「浮玉,你要好起来。」
「不管要什么样的药,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朕都为你寻来。」
三妹献上贺礼之后。
谢瑾玄的目光,就再也没有落在我的身上。
孟若芍面前的酒凉了。
他私下拦住宫人,轻皱着眉头,吩咐:「凉酒伤人,去重新为国公府夫人换一杯。」
我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
凉透的酒水上,飘着一片不知何时吹入的落叶,他也没有发觉。
他连我在喝药,太医叮嘱了很久我不能饮酒,都不记得。
这是我,第一次察觉不对。
也是第一次去争。
「皇上,臣妾的酒也凉了……」
这一次争来的结果。
是孟若芍把她刚温好的酒,赶紧给了我。
她嗔怪谢瑾玄:「皇上也真是……对待阿姐,还没有我这个妹妹上心。」
谢瑾玄对她毫无脾气。
等我的生辰宴结束后。
他借着酒意,向我责怪:
「你身为一国之母,连一杯酒也要计较?」
「若芍是你的妹妹,为你侍疾,对你全心全意。你却要拿她立威,让她在一众宾客前下不了台?」
「孟浮玉,你可知朕有多羡慕你!能得到若芍对你的一片真心。有若芍这样的妹妹,已是你的福气。」
因为那一杯酒。
我的身体更加衰弱下去。
一个月之后的封禅大典,我勉强支撑着换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吉服。
冷汗很快浸透了我的后背。
三妹陪在我的身边。
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嫉妒,快到我以为只是看错。
孟若芍娇憨地求我:「阿姐,我也想陪你一起去。」
封禅大典,向来只有帝王帝后才能参加。
我沉了面色,第一次对她严词厉色:「芍儿,祖制不可僭越,不得胡闹。」
谢瑾玄却越过了我:「自家妹妹算不得外人,她想去就让她去,何必一再仗势压人?」
泰山之路,崎岖难行。
我和孟若芍一起摔下轿辇。
他却选择,最先护住了我的妹妹。
我心中酸涩,还有什么不明白?
孟若芍甩开他的龙纹箭袖,哭着开口:
「姐姐还在病中,又是你的皇后,皇上应该先去看他才对……」
她向我道歉:「长姐,是我的错,我不该跟来。」
没等我开口一句。
谢瑾玄已挡在了我的目光前:「是朕特令让她跟来的,你想要计较,想要惩罚,冲着朕来,别为难自己亲妹妹。」
我回宫后不久,又吐了几次血。
宫婢们心忧不已,问我要不要去告诉皇上。
大抵是回光返照,我忽然间想明了一些事情。
为何这么多年,我没有子嗣。
为何我有孕不过数月,便会流产,一连三个孩子皆是如此。
曾经,我以为是自己身体衰弱,福薄。
请过宫内外无数的郎中,跪在佛像前,抄录佛经整夜,供上莲花灯。
却没有怀疑过是谢瑾玄不想。
他的皇嗣,能让后宫任何的妃嫔生下,独独不能是我。
孟若芍想要出宫,参加庙会,与夫君儿子相见,赏花灯。
我应了她的要求。
谢瑾玄听闻她要出宫,回昌安侯府。
脸色阴沉了许久,竟说要一起微服出宫,与民同乐。
千盏华灯,夜明如昼。
我与孟若芍与宫人走散,遇上了城中的地痞流氓。
危急时刻,孟若芍推了我一把。
自己拦住了那些人。
等谢瑾玄找到我时,双眸急得暗红,将我牢牢抱入怀中。
松开之后,他第一个问得是:「你妹妹呢?孟若芍去了哪?她不是与你一起吗?」
我生生咽回喉咙间泛起的腥甜血味。
「若芍遇到了危险……」
谢瑾玄落在我肩头的大掌骤然收紧。
他奚笑着,眸光凉薄:
「在宫中你不宜动手,便在宫外下毒手吗?」
「连自己的亲姊妹也不放过!」
我想带他去找孟若芍,却吐了一口鲜红的血,软绵绵昏死在了谢瑾玄面前。
他抱着三妹回来,周围满地都是地痞流氓的尸首。
我想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谢瑾玄却冰冷地挡开我的手。
我还记得,谢瑾玄最后对我说的话。
钝刀一样,缓慢地切割心尖上的软肉。
「她不在乎你病重,不怕染了病气来陪你。你这样恶毒,把她丢下,明明知道她在哪,会遇见什么,故意装晕,见死不救!」
「你可知若芍哭了多久?朕晚到一点,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孟若芍无力依靠在他怀里。
身上还盖着他的龙袍。
虚弱地维护我:「皇上,你不许责怪长姐!」
「长姐贵为皇后,怎么都比我重要。」
这一次,谢瑾玄没有听她的话。
罚了我禁足。
临终之前,他带着三妹来见了我。
春夜寒雪,飘若玉屑。
他们屏退了所有宫人,在屏风后面交颈。
一字一句,摧心剜肉。
我吐出好大一口血。
吐血的响动,终于惊动了屏风后面的一双人。
孟若芍慌张整理衣裳,颤着嘴唇,不敢去看我面若金纸的脸。
谢瑾玄神色惊惶焦急,瞳色幽暗盯着浸透被褥的血迹,喊着太医……
十余载的夫妻。
十余载的毒药。
我自认无错,却落得这样下场。
我宁可不抽出「有凤来仪」那支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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